第1章Chapter 1 (貝利爾書)
Book of Belial
每一個耀眼光環的背後,往往都有成片的黑色沼澤。——貝利爾
天神右翼,即是坐在神右邊的人,是神族至高無上的稱號。坐在這個位置的人,往往也是天國副君兼大天使團的首領。天界八千多伯度的歷史中,神族的階位變動很大,但神之右翼這個位置,只有兩個人做過。
一是三界史中唯一擁有聖光六翼,六分之五神之力的“光耀晨星”路西斐爾。後來他背叛神墮入魔界,成了魔界深淵的主人,是象徵原罪“驕傲”的魔界之王。他現在的名字是路西法。
一是出生時天狼星變為紅色的正義天使,聖劍火焰的主人、天界最強戰士“神之王子”米迦勒。他曾替神剿滅路西法叛軍,卻因背叛神族與路西法私通遭受神罰,戰死在天界之門下。
其實嚴格說來,天使沒有死亡,只有回歸原始。可米迦勒的屍體被魔族盜走,肉身並未化散,所以也沒有機會進入生命之樹輪迴。他的結果算是英雄不得善終,臨死卻把和路西法的千年停戰協議帶回了天界。路西法按他們約定那樣,並沒有攻打天界,而且,還沉積著養兵蓄銳了四千餘年。與此同時,天國副君的位置也空了四千餘年。
神族們心裡都很不安,擔心再過一段時間,等魔界足夠強大了,魔族會像飢餓的豺狼一樣把他們吞得骨頭都不剩。
七大惡魔的巴力毗珥在討伐神族的戰役中喪命,但創世神歷8731伯度13921年,米迦勒死去的同一天,擎天柱旁的七惡之花又一次完整地盛開。
魔界著名預言師尼拜士曾做過一個奇異的夢。他說夢裡是一片無邊的血海炎獄,披著黑斗篷的黑巫師從中走出,帽簷漸漸上抬,露出來的骷髏與滿目血紅形成強烈反差。他說,那是暗的支配者,是繼瑪門之後最強的破壞神。他降臨的日子,真相將會顯現,天地將會翻覆。他將代替地獄七君之一,成為新的撒旦。
8731伯度18328年,米迦勒戰死已有四千餘年,天界的衰落愈演愈烈,與魔界的欣欣向榮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穿過紅海高遠的天空,途徑廣袤無邊的依布海村、冰晶構築的幻影城、風暴籠罩的克里亞城、雷電閃爍的史米爾城、清新神秘的尤拉部落……在烈焰燃燒的萊姆城的河畔,有一個只長了一支羽翼的墮落天使少年,他和很多魔界王族一樣,有著高貴的黑髮紅眼,但雙手卻戴著露指黑手套。在魔界,帶這種手套的魔族都從事著低等職業。路西法頒布的新憲法再次強調了人權,卻無法控制等級制度,還有一直無法廢除的奴隸船制度。他戴著玻璃製的廉價鼻釘,身材清癯,有著好聽的名字——貝利爾,是船長瓊斯手下的奴隸。
貝利爾的嘴比刀子還快,罵人從不嫌舌酸,特別喜歡魔界小王子瑪門,從事著終身打工製的工作。奴隸們是沒有時薪只有月薪,每天工作十小時以上,視船長心情而加班,卻拿著一月50安拉的廉價勞動力,幾乎被剝削光了所有的剩餘價值。所以,每當貝利爾看到鈔票上的瑪門頭像,多少都會欣慰一下。久而久之,對瑪門也有了感情,覺得他就如同自己親哥哥一般。
只是每次當他感慨奴隸悲苦時,總是會被瓊斯悶頭一頓大罵:“誰都有資格抱怨,就你,貝利爾,你這懶鬼,沒有!”
沒錯,貝利爾有一個最大的毛病,懶。現在他長大瘦下來,完全讓人想象不到,想當年他小時候就是一個肉團子。他自出生沒多久就被人扔在依布海村外,沒哭沒鬧,縮成一小團,身上掛了個“貝利爾”的名牌趴在地上睡覺,圓溜溜的樣子無比可愛。瓊斯船長一時同情心氾濫,把他帶回奴隸船,卻沒想到此後就養了一隻標準米蟲。
好在貝利爾後來瘦了些,可以工作。不過力氣更令人頭疼。墮天使的力量雖然不及大惡魔,可到底也是以力量著稱的魔族,可貝利爾的力量還不及船上這些牛頭人、羊魔人和小惡魔。他自己也覺得納悶,不過並沒太在意。他現在在船上是水手,工作就是做操舵、牽纜、消防、補漏、船身用具維護等雜活,並不用搬運貨物,像他這樣的貨色居然可以混到奴隸船上去,連瓊斯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只是畢竟這孩子是自己養大的,所能做的最多就是狠揍他一頓,要說趕他走,確實下不了手。
這是路西法歷11427年的一個夜晚,王族們正在招聘宮廷侍從,瓊斯船長把“亞娜號”開往魔界首都羅德歐加的方向,打算賣一批奴隸給王族們。
所羅河水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冰塊,船在河中晃盪一下,就會聽到“嚓嚓”的薄冰破碎聲。貝利爾加了一件棉襖。在甲板上的小桌旁坐下,把錢袋裡的硬幣抖在桌面,算計著是否該花錢買個室內床位,好度過這個格外寒冷的冬天。但是,一想到一個床位要六百九十九安拉,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很快有人在他身邊坐下,說:“看你一天愁心事蠻多的。”
貝利爾抬頭看到一個深紫膚色的惡魔。他叫做穆林,是貝利爾的好友,擁有四分之一的大惡魔血統,原本是一個魔界富二代,可惜貪玩不學習,從小就只會惹是生非。座位賽庫瑪指標的發揮正常的魔族父母,穆林的父母非常盡職地把他撫養長大然後踢出家門。他才大感悔悟,開始尋找工作,又猛然發現自己沒什麼知識,有蠻力卻不能在競技場出類拔萃,最終只能到奴隸船上工作。他是唯一一個遇到貝利爾卻能語氣和平共處的人。貝利爾解釋說,那是因為他智商太低,無法溝通。
貝利爾看他一眼,突然無比決絕地一咬牙:“我有一個打算,你一定要幫我。”
穆林把兩杯冒泡的啤酒擱在桌上,一邊喝酒一邊含糊地說:“好,你說。”
“我想練魔法。”
“噗——”穆林噴了貝利爾一臉啤酒,“咳咳,咳咳,你沒搞錯吧?”
貝利爾茫然地擦了擦臉:“最近我們和天界的矛盾越來越多,我覺得沒多久就要打仗了。這是我們人生的轉折點,難道你就甘願當一輩子奴隸?”
“魔法?你不會吧?就算你的魔法比路西法還強,學來也沒用啊。”
這是實話。會使魔法的生物只有兩種:黑巫師和白魔法師。前者多為墮天使,後者都是法天使。墮天使大部分是從七天學院畢業追隨路西法的戰天使,除了路西法本人,沒有一個法力能和加百列、梅丹佐、拉斐爾等大天使相抗衡,所以修煉自身的武力取長補短非常重要。貝利爾如此柔弱,肯定不能像黑巫師那樣在刀劍相加中施放魔法,外加跑步速度堪比冰山移動,翅膀又只有一支,要學魔法絕對是天方夜譚。
但他似乎從來沒介意過,只是緩緩地說:”大不了我專修魔法,別的都不管。”
“我聽說神族一上戰場,第一件事就是降雷劈光所有法力強大的墮天使。法力越高死得越快。就你這樣,我看初級魔法都能把你幹掉。”
“自蝕領域。”
穆林眨眨眼:“麻煩你說魔語行嗎?”
這時,一隻戴滿戒指的手搭到桌面上:“貝利爾,不得了啊,連自蝕領域你都打聽來了?”
兩人匆忙抬頭,看著俯瞰他們的人。男人有著絡腮鬍,雙下巴,體格彪悍,頭上戴了一頂船長帽,帽簷插了一根碩大的黑羽毛。從上眼皮到下眼皮還有一道刀疤,因此眼神格外凶狠。
貝利爾的眼中隱約露出一絲不安:“船長。”
瓊斯在她身邊坐下,理了理黑領:“嘿嘿,小子,你還是太外行了。自蝕領域確實能零間歇時間爆發所有魔法,但會吞噬自身血肉,受傷程度和魔法強弱度是成正比的。沒看見用這自蝕領域的魔族只有骷髏兵和邪惡法師麼?那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把骨頭,沒肉可以給黑魔法反噬。不過骷髏兵不會魔法,邪惡法師不會大魔法,自蝕領域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墮天使如果想用,那也只能在臨死前最後爆發一次,與敵人同歸於盡。如果它真有你想的那麼輕鬆,我們也不用老為那群長白翅膀跟鴿子一樣滿天飛的娘娘腔頭疼了。”
貝利爾毫不驚訝,但也只是默默地點頭。
瓊斯太了解他了,故意大聲說:“哦,這麼看來,你真下定決心要學魔法了?”
此言一出,整個甲板上的魔族都停止行動,“刷啦啦”整齊轉頭看著他們。
貝利爾怔怔地看著瓊斯,臉上露出慍色,微微泛紅:“船長,你不能這樣……”
瓊斯撥了撥手上的戒指,重重一拍貝利爾的右肩,也看不出是鼓勵還是諷刺:“你要真想學魔法,就該在墮天日去競技場看看優秀黑巫師的表現。我的孩子,好好加油,我等著看你的結果,看你成為魔界第一黑巫師。”
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甚至有人非常失禮地大笑出聲。貝利爾咬緊牙關,握緊雙拳。穆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只能幫助大家一起搖動精緻的船槳,低頭看著第七獄漸漸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護城河上的橋樑高高受龍折疊,下方河水磅礴,卻也覆蓋不住城內的喧囂。偌大的城門上方是碧藍閃光的六芒星,裡面飛揚著五彩旗幟。它們在魔都盛大的夜晚,時時刻刻點綴著最明顯得建築——潘地曼尼南。
穆林走到貝利爾身邊,縮成一團,打著哆嗦說:“這就是上流社會住的地方啊,我爺爺就曾經住過這裡。”
“總有一天,我們也可以住進潘地曼尼南。”
“絕望並不可怕,我最怕明明已經絕望了還抱希望。”
貝利爾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揚起嘴角,臉上有著少年人少見的沉穩自信:“我們走著瞧。”
兩人隨著奴隸隊伍進入城門,視野瞬間被滿目巴洛克建築填滿。華麗的黑暗中,魔法幻化成的瑩白光點,彷彿林間跳躍的螢火蟲。街上有著大量的高等魔族,皇家砲兵像古老的時鐘,規律而緩慢地在街上巡邏。站在寬闊的道路間,任誰都會覺得自己被樓房包圍。超越人群,超越樓房,可以看到高聳宏大的古鐘,人骨教堂,競技場,擎天柱…… 空中處處飛翔著蝙蝠,貴族們穿著黑披風,騎著龍,自最華貴的建築飛出來,彷彿長了巨大的黑色翅膀,張開便擁抱了黑暗之城的夜空。
瓊斯命大家到潘地曼尼南的東門外集合。
貝利爾和穆林兩人一起行動,路過一家生意紅火的新店“路西法之吻”,偷懶進去逛了逛。這家店讓人想起了天界的“路西法的恩賜”,但天界那一家只是借用路西法的名字來打廣告,這一家根本是路西法的個人崇拜館,裡面的商品千奇百怪,有路西法的畫像、第一版印有路西法頭像的一百安拉鈔票、藏有路西法魔法的水晶球、路西法用過的蠟燭、路西法翻閱並隨手記了未知號碼的《萊姆公報》、鑲嵌了路西法照片的橄欖石、路西法最愛的香料、路西法坐過的珠母貝黑色長椅、路西法用來吃過慕斯的湯勺……讓貝利爾和穆林完全啞口無言。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路西法的周邊產品,諸如給小男孩玩的魔族軍團的模型玩具(瑪門和撒旦們的黑色模型盔甲與武器可以取下來換成“藍色寒冰套裝”和“紅色風暴套裝”)、所羅門七十二魔神的面具、用哥特字體印標題的全彩動圖兒童讀物《如何成為魔界騎士》(內容一半真實一半糊弄小孩)、以黑色惡魔召喚書為模型的筆記本、潘地曼尼南日夜景全角度拍攝的明信片,等等。
穆林知道貝利爾喜歡瑪門,路過魔族軍團玩具專櫃的時候,還拿起瑪門的玩具塞到貝利爾手裡,說你要不要買一個回去。
貝利爾對他鄙視地扯了扯嘴角,停留在路西法的巨大油畫前。畫中的魔王坐在王座上,身體微向右傾,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右手肘支著扶手,手指關節頂著下巴。他戴著黑色手套,手腕上戴著鏈條,華美而不繁複,只是輕巧地垂著。
穆林笑了:“怎麼老盯著路西法陛下看?”
貝利爾長嘆一聲:“當魔王,床一定很大很寬,很好睡吧。”
“……”穆林無奈地聳聳肩,一轉眼卻大吼道:“貝利爾,快來快來,你看這個人好像你!”
貝利爾衝到那幅畫面前,也看直了眼。
老闆娘把指甲油刷放進瓶子裡,甩了甩手:“別摸那幅畫啊,那可是限量版的。”
那是一幅傳統的黑暗光明畫。上面的天使和貝利爾確實很像,不過長著紅髮,年紀比貝利爾大,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他伏在天界之門前,六支黃金羽翼微微展開,長髮落入雲間,水藍色的眼睛遙望下方。他眺望的地方,路西法在蝙蝠環繞的黑雲中,黑色的長披風垂在荊棘中。路西法也抬頭凝視他,濃密睫毛下的眼神非常憂鬱。
兩人間隔這紅海雲層,千山萬水。
貝利爾怔怔地看了半晌:“真的很像。”
“話說這個紅頭髮的是誰啊,我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天使呢。”
“你這文盲,歷史課全部逃掉了吧?”
“沒,第一節上過,但睡著了。”
“這是米迦勒。天使裡能和我們陛下放在一起的也就只有他了。不過……這幅畫看上去兩人怎麼這麼曖昧呢?”
旁邊一個帶有第一獄口音的客人說道:“這是名畫家畫的同人畫,當然曖昧了。想在生活中看見路西法陛下對這紅毛短命男露出這種感性的眼神?做夢。”
“為什麼不可能?”貝利爾一頭霧水,“他們不是在一起過麼?”
“在一起?他死掉那麼多年,你看見陛下提過他一次麼?也只有這些浪漫的藝術家會覺得他們之間有真情。在我看來,他們那段過去,純粹是因為他對陛下一廂情願,卻被陛下玩弄,又被自己人殺掉,真是活該。”
與此同時,潘地曼尼南卡德殿,魔王的寢宮中。
角落裡立著一架漆黑反光的鋼琴。一隻黑貓耳上別著透明的白色蝴蝶結,踩上黑白琴鍵。伴隨著蝴蝶結在靜謐的空氣中輕舞,叮咚的琴鍵聲響起,不規則地如冰泉一般。 路西法不在,大床上躺著一名天使。他側身睡下,兩條腿交疊置放,赤足,身上的珠寶卻是奢侈品,他一身柔軟的雪白絲絹,紅色長髮就像精美的絲織品,柔順地散落在床上。他眼中似乎還有一絲縫隙,就像半迷糊的孩子。六支海綿一般的淡金翅膀無力無力垂落,卻彷彿還在發光。這樣的姿勢就像母親子宮中的嬰兒,微微蜷縮著,似乎懷抱著什麼東西。
這個美麗而毫無攻擊性的神族,是四千多年前令魔族們聞風喪膽的天使軍團最高指揮官,大天使長米迦勒。可惜,在四千多年前他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當年,米迦勒死在魔界之門外,像他父親一樣站著停止最後一絲呼吸,一些地獄犬和骷髏兵不懂,衝過去就開始分食。但手臂上的肉才咬下來一塊,魔王陛下就衝上來了。他只是朝米迦勒走去,定定地看著那雙禁閉的,被血黏糊的眼睛。
周圍的小兵這才開逃,卻被跟來的阿撒茲勒等人滅掉。
路西法一直沒什麼表情,脫下披風,包住米迦勒。手中的聖劍一被取掉,米迦勒就失去重心,倒在他的懷裡。
他抱著米迦勒回了潘地曼尼南,反應很不正常。一般人死了親人或愛人都會說一些很悲傷的話,例如:“你怎麼就先離我而去了”“你要我一個人怎麼活下去”“我要隨你而去”,但路西法當時只知道哭,已經退化到連話都不會說,發出來的聲音誰都聽不懂。
瑪門去找過他,讓他放米迦勒回天界,這樣米迦勒也可以進入世界之樹輪迴,但他只是一直搖頭說“你不懂,他回不去了”。
那幾天,他邋遢到讓人無法直視,頹廢得胡茬滿臉,蓬頭垢面,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在米迦勒身邊蜷縮著,睡了又哭,哭了又睡。開始是嚎啕大哭,後來嗓子啞了哭不動了,就開始默默流淚。有時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他就坐著發呆,呆了幾小時,再看看床上千瘡百孔的米迦勒,又不厭其煩地哭起來。
這一刻,床的周圍有淡藍色的光,這時象徵著極寒的魔法,防止屍體腐爛。而後米迦勒搭在身前的翅膀忽然動了動。
一隻白嫩的小手伸出來,一個小腦袋鑽出來。那是一個皮膚雪白的小孩,留著短短碎碎的黑髮,眼縫很長,睫毛很長,嘴唇卻因寒冷變成了紫色。他在身上撓撓癢癢,下意識往四周摸索,把被子蓋在兩人的身上,然後依偎在米迦勒的頸項旁——雖然是小孩,但是這張印在最大面值鈔票上的臉,整個魔界沒有人會不認識。
孩童路西法抓住米迦勒完全無力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腰上,抱緊他的脖子,打了個哆嗦,縮到他身上貼著,動動嘴巴繼續睡。但沒過多久,他又把被子踢翻了,兩條光溜溜的小腿兒不斷往上縮,卻始終沒能醒過來為自己蓋上被子。他像是醒了,卻又不願意醒過來。
這一次招聘侍從是王子瑪門的授意,挑選的地方在潘地曼尼南東門會議室裡。這裡有天鵝絨的帷帳、慵懶碩大的雕刻壁畫和昏暗閃爍的燭光。因為是貝利爾從未見過的奢華,所以在她看來這樣的環境顯得有幾分可笑。
衣衫樸素的奴隸們站成幾排,衣冠楚楚的司法們坐在會議桌後自成一排。帶頭的大臣戴著黑色寬帽,舉手投足帶著冰冷傲慢的皇室禮節,鳥爪子般枯瘦的手挨著奴隸們點名。 貝利爾站在後面,偷偷瞄著身邊叫做桑楊沙的男人。桑楊沙的鼻樑高到有些不正常,側面看還不錯,從正面看,會覺得兩隻眼睛距離太小。他人中處留了點淡輕的胡茬,一頭短髮很有彈性。都說天使臉蛋,魔鬼身材,對於純種魔族來說,桑楊沙的臉算不錯的。 這時,桑楊沙用手臂推了推他,小聲說:“你看,那個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美女,好看吧?”
貝利爾看著角落裡拿著皮鞭的紅髮女惡魔,強笑道:“就你這蛤蟆臉,怎麼勾搭上這種漂亮女孩的?”
桑楊沙完全沒聽進他的話:“人人都說他是美女,你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完美了。”
沒過多久,女惡魔走到他們的面前,用挑剔的目光掃了一眼桑楊沙,打算與他擦肩而過。
桑楊沙逮著這個機會說道:“你不知道,追求她的男人特別多,可她都不想要。”
女惡魔輕佻地笑:“是,所以你也沒機會。”
桑楊沙抱著她的腰,黏膩地說:“不要這樣對我啊,親愛的。”
顯然女惡魔對他這動作也沒太大排斥,只是扁了扁嘴,欲拒還迎地排開他的手:“別著人多的地方對我毛手毛腳的。”
貝利爾側過頭去看著別處。
很多時候他會想,或許當年與桑楊沙的相遇就是個錯誤。
那時候他還是個渾身是肉的孩子,在碼頭上做了壞事,被瓊斯一腳從甲板上踹到岸邊。剛好桑楊沙從另一艘皇家狩獵船上下來,把他扶起來,對瓊斯大吼了一聲“不要這樣對可憐的小傢伙啊”。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的選擇跟比爾不一樣,但從那以後,桑楊沙是第一個真正令他夜不能眠的人。
他們之間地位相差太遠,他原本不曾有過幻想。但隨著這兩年瓊斯在奴隸船行業地位的提升,他們有越來越多的貨物要直接運送到羅德歐加,與常年乘船出差的桑楊沙接觸的機會漸漸變多,對方對自己越是親切,一顆早已萌動的心也就變得更加不安分起來。
前年的一個晚上,桑楊沙從第一獄回來,忽然感慨其人生,對魔界的現狀覺得很無奈。隨著經濟的飛躍,魔族們變得比過去的神族還要物慾,其實,自己內心比誰都渴望要一個穩定的家,卻不得不隨波逐流做出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他不知如何安慰桑楊沙,只是笑著說一切都會好的。桑楊沙歪了歪頭,說著“我發現你現在比以前漂亮了很多,是因為我醉了嗎”,便和他接吻了,桑楊沙比他想的要溫柔。
第二天他雀躍了很久,以為這就是戀情的開端,但桑楊沙從那以後消失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後他們重新再碼頭上偶遇,桑楊沙看上去有些尷尬,說話也陰陽怪氣的,不留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就先說起了最近看上的美女。這樣的狀況一直維持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他心中難以癒合的傷疤。
大臣從摟摟抱抱的桑楊沙和女惡魔身邊走過,用枯瘦的手指壓住嘴,清咳了兩聲。
女惡魔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那裡有個對魔族而言都非常難辨認的凌亂簽名。但寫法像是會穿透厚紙張一般潦草強勁——其實簽名的主人已經控制過過於旺盛的臂力,配上下面華麗的王族印章,讓她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主人是誰。她的眼角彎起了喜悅的弧度,卻默默地沒有說出一個字。
這個細節沒有逃出偵查官桑楊沙的眼,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看見瑪門殿下的簽名,我總是會為他感到惋惜。”
果然,女惡魔偷來了好奇的眼神:“怎麼?”
“瑪門殿下成年也有一千多年時間了,但這樣一來,他不是少年,也就不再是所謂的第一美少年,但第一美男子又是路西法陛下……他現在連唯一名揚在外的稱號都消失了,人長大了,果然還是會吃虧。”
“他們並不是同一種類型,你知道的。而且瑪門殿下對財政和軍事做出的貢獻,絕對不亞於路西法陛下。”
想起了那張出現在娛樂雜誌頻率遠多於時政報刊的臉,桑楊沙愈發確定,在那些臭名遠揚花花公子的俊俏臉蛋裡,他最瞧不起的就是瑪門那一張。
他直言不諱地說:“當然不是同一種類型。你怎麼可以拿他和尊貴的路西法陛下比。要知道,就連我工作的時間都比他多,他的時間都花在了泡妞上。”
突然間,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因為力道過猛,厚重門板撞在牆上時,桃花心木架上的古董花瓶晃了晃,摔碎在地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桑楊沙的肩縮了縮。
大批魔族站在門口,均穿著藍黑色的上衣、雪白的褲子,翻起的高領間露出白色襯衫,臉上的表情肅穆得像是在做禮儀操練。
然而,站在正中央的年輕男人卻纏著深紅睡衣和棉拖鞋,一臉不耐煩地朝裡面看來。 這樣的表情和打扮是貝利爾從來沒有見過的。如果不是因為他顴骨上那朵紅色的玫瑰,貝利爾差點沒認出他來。雖然沒見過他本人,但在各種媒體上看見的他,總是散發著精緻、敏捷、野性的有人氣息。
以往只要他出現在公眾面前,就一定是可以秒殺所有生物的形象。又一次他和幾個美女在競技場附近喝下午茶,頭戴鑲嵌紅瑪瑙的小帽子,令捲曲的長髮垂落在肩。一名攝影師路過那裡,看見他端著紅茶的摸樣,失魂落魄地對他按下快門。他剛好轉過頭,微微抬起一邊眉毛,清瘦的臉上露出一抹被寵壞孩子般的任性微笑——這一個瞬間,此後出現在了魔界的展覽廳、博物館、畫室、收藏室、珍藏郵票上、 只要是個魔族都見過這張名為《瑪瑙紅下午茶》的照片,就像只要是個人類都見過瑪麗蓮?夢露仰頭大笑的金髮紅唇照。
這一刻,他那天迷人的捲髮被綁成了個馬尾,薄薄的真絲衣勾勒出胸肌的線條,搭配的卻是一臉沒睡醒的焦躁表情:“以後誰在這麼早叫我,就直接把我的的鐮刀也送到床頭來。”他踏著階梯走下,尾隨身後的是一隻黑貓。
貝利爾看了看牆角的哥特式鐘擺,上面指著下午三點。
桑楊沙的臉色都變了。
大臣慌張地說:“瑪、瑪門殿下,是您說要親自選宮廷侍從,所以我們才請人去……”
“閉嘴,那是要在我能起來的情況下!”瑪門更加煩躁地揮揮手。
服侍在他身後的人對他總是表現出奴隸般的順從,但他早已習以為常,不論對其他人而言這裡有多麼令人敬畏,對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家的一部分。這一點貝利爾完全能理解,但他脾氣可真壞,真讓人失望。
他在一群奴隸面前晃來晃去,經過貝利爾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
近距離觀察他,才發現他的睫毛比照片上還長,自己的眼睛也總是無法從他標準的大惡魔身材上挪開——這世界上怎麼真有這樣不公平的事,他明明是純種大惡魔,居然有一張比天使還漂亮的臉。再看看他手臂和肩膀上緊繃的肌肉,簡直就跟他邪氣的笑容一樣,時時刻刻在炫耀他的青春活力和男性魅力。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優勢絕不止是外表看見的那麼簡單。他有著三界最強大的肉體力量。或許少年時代的他還和米迦勒不相伯仲,到現在即使米迦勒活著,也不可能再和他對抗超過十分鐘以上。上帝真是把什麼東西都給了他。瑪門繞過所有人,又倒回去,指了指貝利爾:“這一個。”
貝利爾完全沒想到他會選自己,錯愕地說道:“對不起,殿下,我不想去。”
他想潘地曼尼南,但是不想以這種方式。他要靠讀書學魔法的方式成為高官貴族住進去,哪怕會浪費很多年時間。
或許正是因為青春對孩子而言是可以隨便揮霍的。他們才會花很多時間去維護自己的尊嚴。
“不想去?那你進來做什麼?”
“我是送奴隸們進來的,殿下。”
“你是瓊斯船長手下的人?”
“是的,殿下。”
“他說過,他手下的人我們都包了的。”
瓊斯在很遠的地方大聲說道:“貝利爾,別給我瞎嚷嚷,跟瑪門殿下走!”
貝利爾沒理他:“殿下,《魔界法典》第十七章第二百八十三條規定,所有魔族不得在未經本人許可時販賣奴隸。這個事路西法陛下以及議會頒布的,所有魔族一視同仁,殿下。”
瑪門的神情略顯詫異。大概沒想到奴隸都會看法典。
他與貝利爾對視片刻,微微勾了勾嘴角:“我從未想過要勉強你,不過我喜歡倔強的孩子。墮天日的競技一結束,我們會在羅德歐加的鬼魂酒吧聚會,你也可以去。”
鬼魂酒吧,顧名思義,是鬼魂開的店,從廚師到調酒師到服務生都是鬼魂。鬼魂的階位並不高,一般都聚集在第一獄到第二獄。可鬼魂酒吧是魔王贊助的連鎖店,從第一獄到第八獄都有,而且鬼魂店長還很敬業地讓鬼魂散布在每一家店,除了第七獄調酒師裡混了兩個孿生小惡魔。
“好,如果我有時間,一定回去的。”
貝利爾說話完全不知輕重,這樣的態度讓周圍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但瑪門好像還來了興致,朝他露出不明意味的笑容,轉身走了。桑楊沙也總算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可是,瑪門走過他身邊時卻停了下來,淡淡一笑:“我不工作,是因為兩天內能解決的問題,我不願意花七天時間來完成。”
桑楊沙擔心又不滿,畏畏縮縮地說:“路西法陛下的能力也很強,但他也沒有一周只工作兩天。”
“那是因為他是魔王,我不是。等我當了魔王,你也死了。別操心太多。”
剛走到大門,等奴隸大隊浩浩蕩蕩回船,穆林第一個出來把貝利爾打了個滿頭包,怪他放過了一個大好機會。
但他根本沒時間應付穆林,緊緊跟隨在桑楊沙身後,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道:“前段時間我們運送貨物到克里亞城,狼煙沼澤附近特別臭。霧變成黑的,連對面的岸都變成了黑色。我們當時覺得特別奇怪,你知道後面看到什麼了嗎?”
桑楊沙沒有說話,還是一直往前走。
“水裡面居然有天使的臉!而且都被水藻弄成了綠色,當時穆林嚇得幾乎摔進去,還是我拉住他了。那些都是在上一次戰爭中死去的天使,把他們埋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中,可以避免他們的靈魂進入生命之樹,這樣天使就會越來越少。”
貝利爾體力不好,跟著桑楊沙小跑,很快就開始大喘氣:“啊,對了,你聽過依布海村的婚禮嗎?現在似乎很多貴族都會去那裡舉行婚禮,他們會穿黑色的禮服,騎在白馬上,特別漂亮……”
桑楊沙終於開口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貝利爾笑道:“跟你聊天啊。”
“那麻煩你挑一點有意思的話題,別跟我說你們低等魔族的生活。”
“我是墮天使。”
“只有一隻翅膀,不會魔法沒有力量,甚至連自己父母都不知道是誰的墮天使?如果我沒有猜錯,瑪門是你見過的第一個純種大惡魔吧?”
“不,是……是你喜歡的那個女人。”
“她的父親是小惡魔。真正的純種大惡魔很少。”
魔界種族混亂是完全沒有辦法控制的事。只有墮天使才不願意和魔族交配,覺得這是對他們高貴的血統的玷污。大惡魔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和野獸很相似,無所謂感情,所以帶有大惡魔血統的魔族很多,純種大惡魔卻很少。
貝利爾沉默了片刻,試圖挽回些什麼:“我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堪。我已經存了很多錢,要去魔法學校。我還年輕,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
“噢,寶貝,你不會認為我們倆之間有什麼吧?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喜歡的是女人。除了給彼此找樂子,我可是什麼都無法給你。這你應該知道的吧?”
貝利爾咬咬牙:“我現在真沒敢那麼想,可是以後呢?如果有一天,我變成很優秀的黑巫師,你會不會有所改變?”
桑楊沙輕輕撫摸他的頭:“貝利爾,你現在還小,我不能要求你理解什麼。但你站在我的角度上看看,如果你在王宮裡工作,會不會跟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在一起?” 貝利爾還未說話,就已經被推開。桑楊沙上了馬車,留他在原地。這樣的結果來得太突然,貝利爾還想為自己解釋一下,於是就追了上去。
然而黑暗飛馬舞動著骨翼,越跑越快,前後蹄先後離地,拖著馬車朝空中飛起。貝利爾一邊喘氣一邊跑,一邊叫喚著他的名字,還拼命舞動自己的單翼,試圖飛翔。
可是他永遠不能。
他踢到路邊的鐵欄,跌倒了。
天界有這麼一句話,只要是神的兒女,無論他在哪裡出生,哪裡成長,都有與生俱來的本能,那就是舞動雙翅,向天飛翔。
雖然墮天使已經失去了神的寵愛,卻仍保留著這樣的本能。他們屬於魔族,卻不像惡魔那樣嗜血好暗。他們在黑暗中成長,卻依然會希望走向光明的地方,無論它有多強大,多繁華,都無法取代天堂。
貝利爾從未見過神族,從未見過天堂,從小就生長在貧苦陰暗的地方。可是在情急的時候,他那支被自己無視很久的翅膀總是會跟著動一下。
光明、正義,一直是令神族們嚮往的詞彙。
就連現在的路西法大概都不能倖免。他會那麼喜歡米迦勒,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愛情,或許還有他無法完成的事。米迦勒比他更具備天使氣息,且擁有神族的一切特徵:海藍的眼睛,金色的翅膀,從不離身的雪白衣裳。從小到大,天界就是這個男人的信仰。他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去熱愛每一個飛翔在那片天空下的同伴,去守護伴隨著他整個童年的領土。如果幾千個伯度前,當路西法還叫路西斐爾的時候就和米迦勒一樣,或許現在的宇宙會是另一個樣子。 可惜路西法是自私的。所以,他注定成不了天使。
他只能是魔王。
他可以冷眼旁觀,看著他真正的故鄉日益沒落,看著它隨著米迦勒的死,全面走向了灰暗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