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瑪門書)
第4回 瑪門書 Book of Mammon
天使們總喜歡說適時放手才是真愛。只可惜天使與我無關。——瑪門
一萬多年前,魔界之王路西法曾在克里亞城做過一次關於光暗戰爭的演講。他介紹了天界最具代表性的幾場大規模戰爭,並客觀陳述了天界繁盛與沒落的原因。那時候魔界正處於興起的最初階段,到提問時間一個熱血愛國的魔族老人對他說:
“陛下,您剛統治魔界的時候我還是個小男孩,或許您已經不記得我了,但那時是您派兵把我從神族士兵的手中救出來的。雖然我獲救了,但我的父母都死在了天使的手下。我一生的夢想就是在死前見證您除掉創世神的時刻,相信在場不少人都有相同的想法,魔界應該盡快出兵!”
他這番慷慨激昂的發言引起了不少魔族的共鳴,甚至還有衝動的魔族操著武器想現在就殺上天界。而路西法微笑:“你覺得現在是攻打神族的時候麼?”
“既然天界已經如此衰落,為什麼我們還要對他們百般忍讓?陛下,您可真讓我們失望!”
面對老人的指責,路西法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很有涵養且禮貌的說道:“相對於天界與宇宙同齡的光輝歷史,魔界的高度文明不過是眨眼的一秒而已。魔族們若是一時的榮耀蒙蔽了你的眼,那你我最終會成為敗北的驕兵。”
眾所周知,路西法的原罪是驕傲。而這一番發言徹徹底底改變了魔族子民對於他的看法。當然這段話並沒有被天界廣為流傳,因為魔王原本就是神最忌諱的存在,天界不會允許他的形象變得高大偉岸。自從路西法墮天,在新生的天使眼中他就是一個長了三頭六臂眼發紅光的怪獸,正如在惡魔眼中天使永遠是壽命死長卻無可取之處的廢物一樣。
在政治與戰爭的舞台,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到敵人的真相。因為大家都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就好像此時此刻,我才發現魔族看見的視野和他們的肌膚一樣,是偏冷色調的——嫩綠的草葉在他們看來偏灰藍色,赭石色的石板在他們看來帶了點花青色,酒館中年男人杯中名為“艾歐恩”的粉色酒水,現在看來卻是淡淡的紫粉色。
來過魔界不少次,我一下就認出了自己所在的是第五獄的萊姆城。在成群的巴洛克建築中,在噴發著火焰的球狀魔法中,仍舊能看到天界白銀時代路西法的行政中心萬魔殿。現在的城主是火之君主布魯頓,市中心的大卵石樓房就是他的住所。這是魔界的榮耀之城,它曾經被數名撒旦統治過,有著悠長的歷史和繁榮的經濟。為此萊姆人引以為榮,並且對羅德歐加人嗤之以鼻。現在是深冬時期,即便空中飄著大雪,環繞著它的憤怒火山和它吐納的灼熱唾液也不曾進入冬眠,而是以一種雪火交融的形態奇異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變成魔族後,連眼中看見的萊姆城都變成的紫紅色。雖然差別並不是他別巨大,但眼中的世界如此冰冷,也難怪魔族心性也比我們殘酷。而且,他們不僅如同生物書籍中記載那樣,眼球構造和神族不一樣,連呼吸系統也截然不同。此時站在城外的森林中,我覺得自己的嗅覺簡直比野狼還要敏銳。我能聞到岩漿下蜥蜴皮的腐臭、叢林深處野山羊的肉香、萊姆城中酒窖的醇味、所羅河中游河床下魚屍的腥氣。而且,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生物飛速晃動的痕跡,也像是慢鏡頭一樣清晰的呈現在眼中。試著往前走路,步伐的矯健讓我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是一條生命,正處於經歷最旺盛的時段。這與天使揮劍時不費吹灰之力的神之力有著天壤之別。
最可怕的是,當我走入城門,看見酒館裡正在朝我曖昧微笑的魔族女性,渾身瞬間充滿了熱騰騰的力量,目光不由自主地就挪到了他們的胸和臀上——這是多麼失禮的事!我趕緊看向別處。在轉移視線的過程中,我看見了酒館窗上裝飾性的破碎鏡子。鏡面反射出人來人往的街道和一個魔族男性的倒影:他面容英俊,肩膀寬闊,深玫瑰色長髮散落在緊繃的胸膛前,尖耳的上方長了一對捲曲而鋒利的長羊角,即便沒有飛行,黑色的骨翼也傻愣一般沒有收下去,一條由黑色鱗片覆蓋的細長尾巴像是被遺忘一樣託在地上……若不是因為那雙海藍色的眼睛,真的不會想到這會是我自己。
眼睛還真是我最奇怪的一部分。所有熾天使可以幻化各種外形,包括眼睛也可以改變,只有我,不管變成什麼樣,瞳色永遠不會改變。所以,我變成了羊魔人。
羊魔人的數量雖然遠遠多過大惡魔,不會太惹人注意,可我還是得非常小心,為自己編造一個全新的身份。思索著如何讓自己像個孤兒,我不由自主走近了一家玩具店的櫥窗前。裡面裝潢是淺紫色,充滿童趣,座椅是圓溜溜的卡通六芒星,每個擺放玩具的櫃子都貼著眼睛發光的黑龍立式畫。櫃子上五花八門什麼樣的玩具都有:熔岩怪、被惡魔打敗的邪惡天使、兇猛的怪獸、撒旦、地獄犬、多頭龍……女孩子的玩具那邊,則擺放著一堆十頭身魔族女性洋娃娃。其中最昂貴的紫髮洋娃娃不但有袖珍的黑珍珠耳環、暗黑蕾絲禮服、古堡一般的家、以假亂真的各種家具用品、可愛的小龍寵物,還有一個和她十分相配的王子殿下。
我觀摩了那個“王子”很久——儘管他的名字不叫瑪門,但不管是從微捲的黑髮還是邪氣的微笑,還是瘦削漂亮的小臉,或是尖尖的耳朵上的七枚耳釘,都不難看出玩具製造商吃準了瑪門的商業效應。而且他的裝飾物中還有一頂出現在《瑪瑙紅下午茶》中的紅寶石小帽。魔界製造業還真是發達。
這時,眼角的餘光卻看見一個站在身邊的小小身影。轉頭一看,居然是一個同為羊魔人的小女孩。她的兩隻角不像我的角那樣雄壯而鋒利地向前伸,而是像小綿羊的角一樣軟趴趴地捲成一團;尾巴長度只有成年羊魔人的1/8,如同小狗尾巴弱弱的搖來搖去。她看著我扁了扁嘴,一雙朱紅色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即便是可惡的魔族,但孩子無論在什麼情況系下都是無罪的。我在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小妹妹,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哭呢?”
我很快發現,因為呼吸系統改變,我說話也從喉嚨發音變成了用肺部發音,聲音特別有底氣。天語和魔語最大的區別其實不在於語言,而在於發音部位,這也是很多神族無法模仿魔族的原因。
“我想要那個……”她看向櫥窗裡的洋娃娃,然後用只有魔族孩子才用的俚語疊詞說道, “要王子……”
“是這個嗎?”我指了指那個像極了瑪門的娃娃。
看著她點頭,我心裡想糟糕,身上一分錢都沒有。神居然就這樣把我送過來,除了一張口袋裡的魔界戶口本什麼都沒留下。這可麻煩了,還得先找一份工作才可以。我思索良久,最後終於想出了辦法:“爸爸媽媽不肯給你買是嗎?這樣,過一個星期你再來這裡,我買這個給你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睛,立刻不哭了:“真的?”
“真的。”我微笑著摸摸他光亮的劉海。
“太好了,謝謝大哥哥!”
大……大哥哥?我稍微有些汗顏。像我這種已經有了幾個小孩的老男人,何德何能被一個小朋友叫成哥哥……我正想糾正她叫叔叔,她卻抱著我的脖子,在我臉上狠狠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跑了。我捂著臉出神了很久,不得不感慨魔族小孩果然比神族小孩要奔放得多。
接下來再看了看那個娃娃的價格,發現魔族果然經濟飛漲,換做一千年前,這個數字可以買一件龍鱗盔甲。一邊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掙錢和混入潘地曼尼南,一邊抬起頭,卻看見櫥窗玻璃上反射出另一個人的倒影。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娃娃的透明海報或者什麼。可是察覺到那人影眼中的不善,我立刻轉過頭去看身後的人,差點嚇得跌倒在地——那居然是瑪門本人!
萊姆城的市中心有一段路西法修築的古典石板路,七百年前,阿撒茲勒還是萊姆之主的時期曾在上面添磚加瓦,還引起了不少爭議。我們現在就站在這一條石板路上,沐浴著萊姆城上空飄下的大片雪花。它因冬季還冷的天變得更加的滄桑、古典、刻滿了歷史痕跡。而瑪門作為一個年輕的貴族,有著玩世不恭的脾性,站在這樣一個畫一般的場景中,竟沒有絲毫不襯。魔界的冬季幾乎沒有陽光,所有的光源來自於同名的燈盞。玩具店上方水晶吊燈射下的光將他分成了兩種顏色,一半明亮,一半黑暗,讓人想起西班牙畫家戈雅的作品中魔鬼一般的人物,蒼白、尊貴,如同冰冷的詩歌那般充滿致命的誘惑力。
他穿著黑色麂皮大衣,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俯視一片深不見底的湖:“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米勒,瑪門殿下。”我垂著頭,反應迅速地唸出戶口本上的名字,但立即察覺神也會偷懶,這名字實在起得不好。
“你膽子還真不小。”他輕蔑地笑了笑。
萬物都像是以最寂靜的姿態停止了運轉,除了街上神情冷漠的魔族吐著白霧、大步行走,就只有自高空落下的雪瓣綻放著迷幻的光點,旋轉在這個黑色的世界。因為五感的進化,我能清晰的聽見房檐上冰塊因體積膨脹而崩裂的聲音——不知是變成魔族後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的強大,還是他卻是已經長成了成熟的雄性大惡魔,伴隨著這種聲音,瑪門的嗓音顯得更加充滿震懾力,甚至不用像少年時期那樣一紅顏狀態示人,就已帶著危險和極端的侵略氣息。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請殿下明示。”
“剛才你想做什麼你心裡最清楚,還要我明示?”
仔細回想了一下,除了和那小女孩說話,我就只在櫥窗前看了瑪門的娃娃,難道當時露出了什麼不敬的表情?不可能,當時並沒有想什麼負面的東西。我搜索枯腸,察覺到氣氛越來越嚴峻,不得不開口問道:”我真的想不……”
慢著,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
我現在可是魔族,而且是賽庫瑪指數高達9.1位居三界第二的羊魔人,按理說應該對孩子沒有什麼愛心的。剛才看見小女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沒有了以前看見孩子時內心柔軟部分被觸動的感覺——很顯然的,羊魔人的身體結構已經為我敲了警鐘,但出於天使的習慣,我居然還是堅持犯下了這麼低級的錯誤。現在倒霉了,瑪門肯定以為我是對女童有什麼特殊癖好……
我飛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模仿著羊魔人那種懶散無禮的腔調說道:“呀,我這事不是沒成麼,念在我初犯,請殿下放過我啊。我保證下次不敢啦。”
緊接著,我聽見了瑪門的哼笑聲,隨即臉頰就被他捏住了。他粗魯地把我的臉往上擰,力道重的幾乎把我的下顎骨捏碎,但笑容甜美,聲音也是輕鬆自在的:“你可記住今天說過的……”
他的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然後,那雙眼尾上翹的漂亮紅瞳裡只剩下滿滿的震驚。像是完全失去了語言能力一般,他微張的口遲遲沒有閉上,卻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這一刻,他的眼神才又變得不那麼陌生,他的模樣才終於和從前張揚放肆的少年重合了。他捏著我的臉頰的手漸漸鬆了下來,轉而撥開我額前的劉海,可盯著我的臉許久,他最終只是不屑一顧地說道:“藍眼睛的魔族看上去就很柔弱。”
剛才失速的心跳總算緩解了一下,還以為被他發現了。沒有那個男人願意被這個詞描述,我有些不悅地推開他的手:“我未必有瑪門殿下柔弱。”
居然會把心裡話說出來,果然情緒比以前更難控制了。只是沒想到瑪門不怒反笑:“那我到要看看你有多強。”
說完他反手將我的手扣下去,試圖把整條手臂都擰到背後以制服我,我趕緊閃躲過他這個動作,反守為攻,一拳打向他的腹部。就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已經讓我熱血沸騰,視野中的一切都好像在瞬間升溫。可他伸手接住了我的拳頭,舉起來往身後推。力量明顯輸他很多令我徹底憤怒了,我使勁全身力氣,像瘋了一般往前頂——也是在這個時刻,力氣好像增強了幾百倍,如果不殺掉他洩憤,好像就會把自己逼死。
現在只想擊敗他,羞辱他,把他狠狠踩在腳下然後在撕成碎片!
接下來交手的幾個回合,他硬是吃了我幾個重拳,但他很快調整狀態,鉗制住我的雙手,幾乎沒經過任何緩衝,就輕輕鬆鬆把我按跪在地上。
沒想到這樣毫無保留的打法,竟然這麼快就敗陣下來。父神給我選的這是個什麼破肉身!
我回過頭,像是獸類一樣喘著粗氣,雙眼發熱地怒視他。他卻很無奈地聳聳肩,像是個大人在安撫小朋友一樣說道:“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打兩下就魔化了?”
他這一句話瞬間點醒了我。我晃晃腦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魔族的身體確實太難控制了。以前在戰場上再是殺紅了眼,也很少有如此憤怒的時候。
“雖然力氣不怎麼樣,但我看你打法還是挺有潛力的。而且,我喜歡你這股不屈不撓的勁兒。”瑪門俯視著我,“你是做什麼的?”
“我家在第一獄,雙親都過世了,所以想去羅德歐加找一份工作,現在還在漂泊。” “正在找工作?”他沖我孩子氣地一笑,“有沒有興趣當我的侍衛?”
“啊?”
“沒興趣就算了。”他鬆開我,轉身就走。
當侍衛意味著有機會進入潘地曼尼南。可是這並不代表我能在短時間內進入路西法的寢宮,找回自己的肉身。所以,當下最好的捷徑就是和瑪門變成朋友。而變成他的朋友,只當侍衛肯定是不可以的。我站在原地沒動,從善如流地答道:“謝謝瑪門殿下,不過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還是挺了解瑪門的。果不其然,他來了興趣:“哦?什麼事?”
“到羅德歐加到處走走,而不是停留在王宮裡。”
“我倒是想看看你放棄了王宮侍從,能做什麼更好的工作。”瑪門舉起自己的骷髏戒指:“來。”
他這個動作應該是打算用戒指互碰的方式,和我交換通訊信息。魔族因為沒有神族的法力,不能通過傳遞魔法書信的方式聯絡彼此,所以他們在研究開發通訊戒指上下的苦功,其實不亞於我們對強身健體藥劑的執著。只是我到現在還沒有通訊戒指這種事當然不能給他知道,我只能應付道:“戒指我忘家裡了,殿下把咒文告訴我吧,回去我再聯繫你。”
拿到瑪門的戒指咒文後,我為防露出更多破綻,與他匆匆告別。這一次我運氣不錯,竟然會直接遇到瑪門,事情比我預想的順利。我的外表已經改變了,模仿魔族我也有經驗,如果不追究太仔細,哪怕是種族研究專家都不一定能識破我。只是這雙眼睛真是惱人的東西,會讓熟悉的人想起米迦勒。
這雙眼睛之所以無法改變,大概是因為我是那個人的一部分。
大概是因為那個人從與宇宙共存起,就有著海一般廣袤的心胸,所以他的眼睛是海的顏色。他曾經用這雙海藍色的眼睛看見了小小路西斐爾的可愛,看見了成年路西法眼中的叛逆與深情,看見了自己即將為了這個男人顛覆世界的未來,所以,當他拋棄了自己的原罪以後,這雙眼睛也會永遠伴隨著我。他留下了海的寬遠,留給我的卻是海的深邃——那裡只有陽光無法滲透的黑暗、失去氧氣的死寂,以及上億帕斯卡的壓強。
我第二天就在羅德歐加的法魯道部找到了工作,並且租了一套單身公寓和一枚通訊戒指,到家後立即聯繫了瑪門。瑪門接通很快,但通過戒指我也聽見他那邊傳來了女人的嬌嗔,接著他扔下一句“晚上在鬼魂酒吧見。”就再無音訊。
原本以為女人的聲音是我多想了,但晚上真正到了酒吧才發現,事實比我想得還要誇張——瑪門和一群年輕公子哥兒坐在貴賓席的沙發上,他們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一個漂亮的千金,而瑪門自己身邊則坐了一群妝容精緻衣著性感的美人。魔族女性大概是因為色素重輪廓分明,生來就很適合濃妝,濃黑的睫毛總是會艷麗得讓人心跳失速——這一點放到女天使身上則不然,她們只聖潔的白色和淡淡的妝,化了濃妝會很像怪物。所以定力不好的男人如果被這樣一群女人包圍,大概早就已經飄飄然到暈厥過去。但瑪門好像早已習慣這樣的情形,他自顧自地和公子哥玩桌遊,好像身邊的美女們都是透明的。
我走過去,從後面拍拍他的肩:“瑪門殿下。”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用細長的煙桿指向旁邊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我按他的意思去做了,但坐下來以後無聊了有整整幾個小時。年輕人做事總是一代比一代火爆,魔族尤其如此,他們在那裡玩的各種大尺度遊戲我見都沒見過,但自己也毫無興趣參加。在天界,我這把年紀的男人多半都和我一樣有了後代,要聚會也是跟同輩人玩,對孩子們的活動只能羨慕不能覬覦,不然跟一群小朋友湊熱鬧,自己玩的不開心,人家也會說你為老不尊。因此,看他們群魔亂舞瘋成一團,我途中看了很多次表,終於打算跟瑪門說想提前回家休息。
可是我剛站起來,旁邊一個衣著時髦的大惡魔公子哥兒也站了起來,並因醉酒手臂力量不穩,很不小心地把雞尾酒潑了我一身。他匆匆忙忙地跟我道歉,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繞過我,用杯子對著瑪門:“敬我們羅德歐加最受歡迎的王子殿下!”
瑪門被一群女人拽的動都動不了,沒能做出任何回應,而沒能靠近他的女人卻都不甘寂寞,隨著其他人一起站起來向他致敬。很快,那個公子哥兒又接著道:“你說說,這魔界除了你親生老媽,還有那個女人是你弄不到手的?王子,你倒是跟我們分享一下泡妞心得啊。你是怎麼做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
沒想到瑪門還沒回答,就有女孩子說道:“是啊是啊,瑪門殿下你倒是說一說,你是怎麼把我們迷成這樣的?”
瑪門被灌了幾瓶酒,雖然有幾分醉意,眼睛卻比平時還要明亮。
他露出尖牙笑了笑,聲音帶著一絲故意賣乖的溫順:“我哪有把你們迷成這樣,是你們把我迷成了這樣。”說完他在太陽穴旁轉了轉手指,表示自己已經有些暈眩了。
我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這孩子個頭是長大了,怎麼個性比小時候還讓人受不了。不但比以前風流,甚至比以前還要油嘴滑舌。竭力控制著去拍醒他的慾望,我看著時鐘等待他們又一番無聊話題過去。
他的好朋友明顯不滿意這個答案,大聲說道:“這個答案太敷衍人了,你們說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異口同聲的回答。
“我來說說好了!”坐在瑪門左邊的女生伸手戳了戳他的嘴唇,“我最喜歡他的嘴唇。”
“我最喜歡他的睫毛!”右邊的女生情不自禁地在他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我喜歡他的臉型,還有這討人喜歡的小下巴。”後面的女生順著他的臉頰直接摸到下巴尖。然後咬著嘴唇,像是想把他吃下肚一樣露出貪婪的表情,捏了捏他的下巴。
“你們這群滿嘴謊言的女人!”一個醉到滿臉通紅、穿著深V短裙的成熟女子站了起來,
“說什麼喜歡眼睛鼻子嘴巴,其實你們哪有這麼純潔,你們喜歡的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她的男友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惡魔是沒有什麼羞恥心的,被揭穿了以後,一群女孩子反而覺得更刺激了,全部像是橡皮人一樣扭來扭去黏在他身上。這時,一個冷豔的美女撐著下巴,認真地看著瑪門的眼睛:“其實,我覺得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霸氣的度控制得很好。也很會抓住時機製造浪漫和刺激。例如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強吻你。女人就是愛吃這套。”
公子哥兒們全部都像我們聆聽聖經一樣點頭,而其他女孩子則開始紛紛起鬨,要求他現場展示給大家看——這一提議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但新的矛盾又出來了——男生們提出的抽籤、搖骰子、猜拳,等等方法,都被這些醋意勃發的姑娘否決了。她們非要讓瑪門選一個對象去親吻,可瑪門這麼八面玲瓏的小王子,又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讓自己翻船?
最終瑪門總算想起了我,轉頭對我說:“米勒,你去旁邊那一桌請一個姑娘過來,我示範給他們看。”
我早就對他們這種吹牛拍馬肉麻告白弄得渾身雞皮疙瘩亂顫,毫不猶豫的站起來想去鄰桌拉人,但他身邊的女孩子們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紛紛站起,拖拽著我不讓我走。
“米勒,你不可以去啊,怎麼可以讓殿下去親陌生女人。”
“就是就是,殿下不要想鑽空子,今天晚上你必須自己選一個最想親的女生!”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鬧得不行,瑪門站起來,繞過桌子,似乎是想自己去鄰桌拉人。我覺得他有時候腦子也是很拐不過彎來,這種時候只要拒絕大家的要求不就好了,非要弄得自己這麼難下台,而且還會把怨氣全部集中在他要親的姑娘身上……等等,他在做什麼?他撥開我身邊的人做什麼?
察覺到氣氛不對,我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卻撞在身後的石牆上。瑪門的胳膊撐在我的頭頂,高大的黑影罩了下來。接下來,酥軟的雙唇就蓋住了我的嘴唇。我嚇得悶哼一聲,別過頭去,他卻不依不饒地抬起我的下巴,勾下頭再次吻住我。這兩個淺淺的吻過後,他大約沉默望著我三四秒,竟再次意猶未盡地靠過來,直接撬開我的嘴開始舌吻。之前的驚訝在這一瞬間瓦解,他過於凶猛的進攻讓自己整顆心都劇痛起來。尚有一絲理性的意識告訴我這情形發生的太荒謬,我伸手去推他。可他卻紋絲不動,用我無法跟上的節奏激烈地吸允著我的唇瓣,深入我的喉嚨,讓我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等這一切終於結束的時候,周圍已經只剩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我靠在牆上,努力掩飾著自己雙腿的虛弱無力,尷尬地說:“……你也示範得太敬業了一些。”
以過去的經驗看,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接吻,他的眼睛一定會變得通紅,甚至有把我撲倒的趨勢。因為,連我都感到自己魔化程度上升了。可這一次他沒有。他垂頭凝視著我的眼睛,眼中有著以前我從來沒見過的憂傷。
他只輕輕地說了一句話:“為什麼呢……”
說完他再次垂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在我的唇上溫柔地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去。
與此同時,周圍的年輕人們都像炸開鍋一樣驚呼起來,整個酒吧響遍了彷彿表演結束後的掌聲。
“這下你們沒意見了吧?”他很快恢復了剛才飄飄然的狀態,在眾星拱月的包圍下露出帶著幾分天真的壞笑。
認識瑪門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他非常難懂。
這個晚上我的心情一直很複雜。回家以後腦子裡裝了太多亂七八糟的事,還有瑪門的事,在床上輾轉反則,無法入睡。我突然很想和他聊一聊,可是又想這麼晚他應該已經睡了,可能還抱著今晚在場的一個或幾個漂亮姑娘。所以,有什麼話還是留到明天再說。
再次閉上眼睛,卻聽見窗子上傳來嗒嗒的聲音。聲音這麼大,難道是下冰雹了?翻身看了看窗子,外面似乎還飄著大雪。可那噠噠聲又一次響起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我隨便披了一件衣服下床,走到窗前往外看。
——瑪門竟然站在樓下。
此時他正彎腰撿石頭,打算再一次砸向我的窗子。但抬頭看見我出現了,他就把石頭丟到了一邊。
羅德歐加在黑夜下呈現出萬里的璀璨,白色的大雪層層落下,像是在用滴水穿石的耐心去覆蓋這座龐大的黑色之城。瑪門一身黑衣,站在白色的雪地中,仰頭朝我淺淺一笑:“嘿,睡了麼?”
“你看呢。”我沒好氣地指了指自己的睡衣。
“明天中午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可以啊。然後呢,還有什麼事?”
“沒了。”
“沒了?你來就是為了叫我明天去吃飯?”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更燦爛的笑容回答了我。我被他弄得更糊塗了,把窗子拉的更開,不顧寒冷伸出腦袋去試了試外面的溫度,很快哆嗦著回來:“你骷髏戒指弄丟了?”
他搖搖頭。
“那明天見吧。”
“米勒。”他還是維持著孩子一般的笑容,“我想和你做愛。”
我差一點撞在窗欄上——不管笑得再甜,穿的再典雅,瑪門果然是瑪門!我扶住額頭,無奈地說:“真不好意思,我不是玻璃,麻煩你找別人去。”
“我也不是,可是我想和你做。”他頓了頓,“沒事,我會讓你心甘情願順從我的。”
我看著他漂亮的笑臉很久,終於默默地關上了窗子。
雖然現在已經沒有血緣關係了,但還是不得不感慨瑪門真是路西法的兒子,都喜歡玩半夜在別人家樓下等候的遊戲。只是看見瑪門我的心情會很好——哪怕他總是說一些很沒分寸的話:而看見路西法,除了雀躍,更多的是害怕——害怕會失去他。
直到今日,我終於決定放棄他了。可一旦想起過去這麼多伯度與他共處的短暫時光,我卻怎樣都忘不掉和他在一起彷彿置身雲端的感覺。看著床頭櫃上的報紙,上面的路西法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王者,他用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孔對著魔界媒體,交代著最新頒布的法案。即使是動態魔法圖片,他的臉上好像也只有嘴唇會動。我突然開始感到好奇,是否當初你放掉緊拽一個人的手,他就會在潛意識中離你越來越遠。
四千多年來,我不是沒有看見他守在我屍體身邊的模樣,不是沒有看見他流下眼淚。但他守候的、為之哭泣的,究竟是誰?是現在這個冷冰冰的父神,還是那個曾經為他動情的造物主?
因為太喜歡,哪怕得不到他,我也足夠了解他。
不管是哪一個人,這個人都不是我。不是米迦勒。如果沒有成為他專寵天使時期的記憶,我大概還會傻乎乎地騙自己,告訴自己他已經漸漸被我打動,喜歡上了我。
創世神歷8731伯度6014年的2月2日,我正式成為了大天使長路西法的專寵天使。
由於專寵天使的風潮就是路西法帶起來的,在我之前他就已經有過無數個專寵天使,這個消息並稱不上特別勁爆。不過路西法到底是副君,他的每一個專寵天使都會受到大眾的關注,通常會變成那一段時間的流行代言人,就像帝國歷屆王子的王妃一樣。而且,曝光過後的初階段,專寵天使的主人一般會天天和他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主人會像收養了新寵物一樣帶著他四處兜風,直到熱情期過去,一切又重歸平淡。同時,主人有權利拋棄寵物,但這樣的情況幾乎沒有發生過,因為專寵天使一般是低級天使,他們的壽命對熾天使而言轉瞬即逝,所以一般兩人的感情在專寵天使壽命結束時劃上句點。這讓這種短暫而扭曲的愛情中帶上了一點點悲劇色彩,其中有無數感動人的故事也令不少人對專寵天使的歧視減少了許多。
但是,一切習俗到我這裡就完全改變了。從路西法決議專寵我開始,他就讓我住在他第六重天的豪宅裡,讓我辭掉所有的工作,住在裡面。他沒讓任何人接近我,不要說讓媒體曝光我的身份,更不要說帶我出去兜風。神族們只知道他有一個新的專寵天使,卻連這個人叫什麼都不知道。更可怕的是,他讓我與外界完全隔絕以後,連我的手都沒碰過。他倒是隔三差五會到莊園裡來過夜,但每次回來的時候都已經忙公務到精疲力盡,幾乎一到家倒頭就睡,最多指使我給他擰毛巾擦臉。到現在我都深深記得那段時間的生活狀態——每天都度過極度空虛無聊的白天,晚上就這樣看著他在我身邊睡去,卻連偷吻他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坐在床上發呆,睏了以後就小心翼翼地伏在他身邊像小狗一樣睡去。
那時我是如此容易滿足的人,時常想就這樣下去也不錯。
直到有一次,他帶我去參加加百列的生日聚會。出門前他再三囑咐我不可以聲張自己是他專寵天使的事實,直到我發誓絕對不說,才和我分頭去了加百列的水之公館。在聚會上,梅丹佐烏列等熾天使的專寵天使就像妖氣橫生的小怪獸一樣聚集在一起,高調地炫耀著主人送自己的禮物,對自己做過多麼寵愛的事。這種行為在許多神族看來無異於小三炫耀金主,只會讓人更加輕視他們。可是,我卻在他們諸多的討論中滋生出了一絲妒忌之意。像他們說的“主人看書的時候會讓我坐在他的腿上”“每晚主人都會餵我吃水果”“我醒來都是主人的吻喚醒的”,等等,沒有一件類似的行為發生在我和路西法之間。
於是我假裝不知情一樣走過去問他們:“你們好啊,我有一個朋友也是某個熾天使的專寵天使,但是他主人只是把他關在郊區,從來沒有碰過他,每天回家都只是倒頭就睡,這說明了什麼啊?”
“噗嗤,說明他失寵了呀。”
“碰都沒碰過?你朋友真可憐。”
“不過這也要看的吧,像路西法殿下雖然有過無數專寵天使,但他從來沒有在誰面前睡著過。如果他是那樣的人,這樣對待一個專寵天使,我會認為是真的陷進去了呢,把人鎖著有不肯碰,真是絕望又可悲的愛情啊。”
“你真是小說看太多了吧,這明顯就是失寵的象徵好嗎?”
“那是因為你的主人是個色情狂,滿腦子就只有亂七八糟的事好嗎?你已經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了!”
“都當專寵天使了,你還想要愛情,真是笑死人啊……”
果然主人和寵物之間只能講寵愛,不能講愛情。一說到這個話題,他們就完全吵成一團亂。
但是,其中一個天使的話讓我心中萌生了細不可察的希望。回家以後我沒有向路西法提到任何當天交流的話題,只是比以往呆板的等待多了一絲期待。我想如果這樣長久下去,說不定,說不定……真的可以等到他。那時的我根本無法想象被他愛著是怎樣的情形,只是和所有不懂事的少年一樣,幻想著和喜歡的人牽手逛公園、站在梧桐樹下接吻、背靠著背看書……察覺自己妄想後又尷尬害羞起來。當然,這些不著邊際的幻想,直到現在也沒有實現過。
遺憾的是我沒有等到他,卻等來了他的背叛——不,這甚至不能算背叛。因為他從來都不屬於我。
某一個晚上,他穿著奢華的白色禮服去參加了耶路撒冷的活動。回來後我為他脫下披風,卻聞到了上面淡淡的女性香水味,還找到了紅色的髮絲。期望大大落空終於讓我崩潰了,我握緊被子,渾身發抖地說:“路西法殿下,你今天晚上有和女人在一起?”
“哦。”頭腦已經完全混亂了,一直嗡嗡作響,我繼續故作平靜地說道,“殿下既然讓我當專寵天使,為什麼不碰我?”
“我對你沒什麼興趣。”
幾乎要發瘋一般吼出“那你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但我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只是擠出一臉不自然的笑:“既然如此,那就放我出去吧。”
“可以,不過要選擇出去,就別再回來。”
我放低了姿態,哀求道:“我只是想出去逛一個月,當是給我放一個月的假,可以嗎?”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而後淡淡說:“只有一個月。”
儘管交過幾個女友,但不管是哪一任,我都最多只和他們發展到接吻。後來天界說我是標準的好男人其實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一向認為,不論男女,都該為未來的另一半守貞。如果愛上一個人,哪怕他不愛你,一切都還是要為他留著。既然我愛路西法,那就要一直潔身自好,等著他,然後交給他最乾淨的自己——在那個夜晚之前,我一直都秉持著這個觀點。
可是,那個夜晚我突然發現,會在意我是否乾淨的人只有我自己。路西法他根本不介意。
所以,把第一次交給梅丹佐的晚上發生在那不久之後。
其實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我都沒能弄懂路西法。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終於知道,他並沒有我想得那麼強大,他也有自己的矛盾。他不敢碰我,是因為害怕一旦發生了什麼,就會真的再也走不出來。那樣,他所有的堅持也終將毀於一旦。當時所有的距離與冷漠,不是因為沒興趣,而是因為太珍惜。
但知道這一切的時候,我已再看不見他,摸不著他。
如果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生命中存在的最後形式只能是回憶,那請告訴我,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回憶這種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