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伊薩爾書)

第2回 伊撒爾書Book of Israel

成長是一個變得堅韌與失去熱情的過程。 ——伊撒爾

父親說,帝都極少下雨,是因為神的眷顧。我們住的耶路撒冷,像一顆女人的心,縝密敏感,催則淚下。

因為相信預言這種東西,媽媽一直把陰雨天當作凶兆,浸泡在黑色雨天中的城市常常使得她鬱鬱寡歡。

雨既然下大,客人也回不去。本來個好好的家,變成了避難所。

地面擦得晶亮,上面有一個小嬰兒的影子。嬰孩頭上的紅毛又多又亮,一雙眼睛像是兩顆深藍色的寶石,但是因為太過透亮太過巨大,看上去除了可愛更多的是尋常小孩難見的呆滯。不知道自己的頭髮怎麼會這麼軟,比那幾個經常和我爬來爬去的肉團子們軟多了。幾綹紅髮軟趴趴落在額頭上,我往上一吹氣,它軟軟地飛起來,又服服帖帖落下。伸出手往地上不耐煩地拍了幾下,,白嫩的肉球手打得地面啪啪響。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我回頭,警戒地看著他們——他們都坐在飯廳裡。房頂上垂落數座白羽燈盞,浮動時兩翼輕晃。也不知是否我藍眼球面積太大,燈光照下來的時候總覺得晃的眼睛疼。周圍坐的都是老爸常提的熾天使。在我看來,都是敗類。

離我最近的金髮少年名叫拉斐爾,性格溫柔,笑容可掬,除此之外沒什麼特色。他對面有著蜜色頭髮的男人是個討厭的傢伙,眉目飛揚,氣焰囂張。他可是在火之天使雷諾的家裡,居然還無禮地翹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

我討厭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愛仗勢欺人,連嬰兒都不放過——我橫眉怒目地從他身邊爬過,雙腿就被他拉住拖回去,兩隻面積本來就不大的手掌沾了點牛奶,在地上隨即拖出兩條白色長印——他好像覺得這是很好笑的情景,每次這麼一拖,就會自己在旁邊笑到捶桌,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無聊這麼閒的人呢?

本來想本王子大度,不多跟他計較。誰知我繼續爬行,他竟然又一次發作。

爸媽感情太好,坐在牆角卿卿我我,我在這裡給人欺負反倒無人答理。

再一次被拖回去時,那討厭的傢伙說話了:“拉斐爾,小米迦勒真好玩,你也來玩玩。”

拉斐爾當然沒有他無聊,只是笑著擺擺手。

這個討厭鬼的名字叫梅丹佐,不知道為什麼別人總不敢惹他,任他囂張跋扈。

梅丹佐身後坐著一個黑袍天使,他手裡拿著花冠,笑得跟蜜蜂是的甜:“爬了。”這人叫尚達奉,最大的特色就是說話精簡,能理解他的一般都是語言天才。所以我真是個神嬰,居然知道他在說我會爬了。

而梅丹佐終於放棄折騰我,讓我爬到落地窗旁,看著外面的天氣,我在玻璃上蓋了兩個小霧掌,拍了幾下。

這一動作成功吸引別人的注意,我眉一橫,嘴一撇,指著外面的天空,“嘰哩哇啦”亂叫一通。這過程中奶嘴掉在了地上,我趕緊撿起來叼住,再拍拍外面。

“小米迦勒,不喜歡下雨呢。”拉斐爾笑眼彎彎,一副自以為慈祥的模樣。

我是要去見路西法殿下!

這一回聰明點了,知道先把奶嘴拿下來再發表我的意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可憐的小米迦勒,真的很不喜歡下雨呢。”

“哇哇哇哇哇哇!”

煩,誰要和你雞同鴨講啊!媽媽,我要見路西法殿下!

“拉斐爾殿下,不用理他。”媽媽擦水晶球爸爸擦劍,他倆默契一向非同常人。

老媽前一刻溫柔如水,後一刻轉頭橫眼看我,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死小孩,你要真想去光耀殿,就給我把沙利葉殿下的信吐出來。”

竟敢威脅我。

我張開血盆大口:“哇哇哇哇!啊啊啊哇哇啊啊啊!”

“你個死小孩,竟敢跟你親愛的媽媽吵架?”

媽媽挽起袖子朝我走來。

聽說媽媽結婚之前可是個溫柔的女人,在生了我以後產後綜合症爆發導致性格突變,才會變成現在看到的慘狀。

老爸一見將有血光之災,立刻扔下劍攔住老媽,轉頭特無奈地對我說:“兒子啊,我都說了多少次。你是男人,她還是你媽,叫你讓著她一點,你怎麼就不聽話呢?”

“哇啊哇!哇啊啊!哼!”

我用屁股挪行到窗邊,繼續思念我的路西法殿下。

幾個小時後,停雨了,夕陽也隨著下沉。每次看到這裡的夕陽,那個傷感多情的拉斐爾就總是會說,這片夕陽看上去就像是當年聖殿前的石楠花,在陰天中如同黑暗中的血。而爸爸卻會說,它像4931伯度黎明時光暗戰場上的朝霞的模樣。他總把它和一本破舊的天界歷史書封面紋樣作比較,也愛拿它和底格里斯河中的漣漪相提並論。

這時,所有天使正圍在一起玩神魔戰棋,我正在惆悵,卻看到森林裡漸漸有了天使的身影。雨停了,大風仍在怒號,天使們因為翅膀經不住風刮,都停止飛行選在林間步行,巨大的翅膀將身體包住,羽片在碧茸茸的叢林中亂顫。

那些大部分都是能天使。很多神族,包括低等神族最瞧不起的天使就是能天使。因為他們翅膀又難看,性格又壞,還出賣天界。不過,不論能天使有多麼不受人待見,似乎翅膀都很大啊。

天界有這麼一條定律:女人抱怨胸部小,男人抱怨翅膀小。每次聽見別人說“米迦勒翅膀好小好可愛”“是不是小弟弟也是小小的可愛的呢”,我得自尊心就會被狠狠戳一下。伸手捏捏自己的翅膀,因為手太短,伸了半天才抓到,羽毛簡直就是小鳥的軟毛,翅膀更是小得令人鬱悶。真想趕快長大啊。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草地在雨後陽光中彷彿變成了多彩的,幾片冰藍色的葉片被露珠壓得搖搖欲墜。天使們終於可以一路往上面或者耶路撒冷城中飛去。越過密密叢叢的樹頂,可以看到城內尖尖的塔頂,塔後少女紅暈般的浮雲。

客人們開始準備離開,拉斐爾把披肩遞給梅丹左,梅丹佐卻自顧自地和別人說話,弄得拉斐爾很尷尬。直至到了玄關只有他們兩個人,拉斐爾才終於又有機會和他搭話。

“再過一段時間就有豎琴比賽,你有準備參加嗎?”

“既然你要參加,我就不來打擊你了。”

拉斐爾的豎琴出了名的厲害,梅丹佐又開始瞎撐面子。

“我會等你的。”

“去,當然會去。”梅丹佐將右肩的披風掛好,忽然抬頭,“伊甸園那邊怎麼樣?”

“最近來了幾個新的看守天使,不注意保護環境,弄得河邊很髒。我專門叫人在那裡豎了牌子提醒他們,現在稍微好些了。”

“那生命之樹的幼苗呢?”

“已經發芽了,我有讓人修枝……”

還好你是叫別人修,不是親自抄刀,不然樹上染了米拉蟲,那就慘啦。”

“不會的,我現在已經沒有魔族血統了。”拉斐爾笑得勉強。

“嗨嗨,別在意,我開玩笑的。你看你現在不是在聖浮里亞混的很好麼。”

——我特別想打梅丹佐。他講的笑話連我這個嬰兒級別的天使都笑不出來,為什麼還要拿去冷場?

“梅丹佐殿下,記得我們小時候曾經說過,聖浮里亞是個很繁華又冷漠的地方。”

“是麼?怎麼在我看來,那是個繁華神聖,神族嚮往的地方?”

“嗯,沒錯。”

“不過都說什麼樣的眼睛裡看到什麼樣的東西,所以你覺得它冷漠是很正常的。”

梅丹佐大大咧咧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從我出生開始,這兩個人的對話好像調調就一直是這樣,一個帶刺一個裝聾子。不過我不關心這些事,我只奮力地跟著父母學說話。而功夫不負有心人,十來天過後,我在眾人的期待下,終於發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音節。

爸媽曾經為了我先喊爸還是先喊媽爭得你死我活,但他們都輸了。因為那一個音,是我長久以來對某個人怨念的產物——Lu。

天界除去創世日,年年都有大大小小的節日、宴會,但路西法殿下會參加的來來去去也就那幾個:耶路撒冷的化妝舞會,幾個大天使的生日,豎琴比賽,伊甸讚美節,真理日,朝聖日,等等。其他的不確定,但只要任選以上其一,一定可以看到他。不過,這些個節日也只有伊甸讚美日在人員上是無限制的,像豎琴比賽,就只允許六萬神族到場。

好容易等到四月七日,春暖花開。我神往的豎琴比賽,也隨之到來。爸媽原本準備把我扔給保姆自己去聽曲子,但是有路西法殿下的地方,怎麼可以沒有我?老爸被我在手上狠狠抓了幾道爪印,終於屈服在我的淫威下。

豎琴比賽在祭靈大殿舉行。大殿在禁閉之地的對面,中間隔的草坪少也有千里。所以站在其中一個建築前,是看不到另一個的。

第二天霧大且空氣潮濕,適合折磨犯人。站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坪上往西方看,幾根巨柱環繞,一座鏤空的殿堂被霧罩著,如同深沉的天空下一座靈魂滋生的龐然大物。

一路飛過去,周圍是不同階層的天使,但仍是以四翼六翼為主。偶爾有一兩個雙翼的,也都是跟在多翼天使身後,飛得極不自在,唯唯諾諾。

我的翅膀雖然小,但怎麼說也有六團,還全都是金色的。忽然有了十足的成就感,昂首挺胸,一頭紅色的胎毛也跟著飛了起來。每次我因為自己的翅膀得瑟的時候,父母總是會笑著說什麼“少年不知愁滋味”。

祭靈大殿是個八邊形的大理石建築,就像一個發亮的空架子。它的底部凹陷,層層階梯圍成了玉白色的金字塔狀。在這裡表演和祭祀都很適合,通常表演者在下方,觀眾在上方,錯落著坐在大殿的骨架上。

豎琴表演和伊甸讚美節的座位是最講究平等的。一個在空架殿上,一個在樹上,誰先到誰坐哪,從不分三六九等。

我們到得很早,爸媽想找地方坐下。我欺軟怕硬,開始亂抓老爸,硬要他留位置給路西法殿下。

“米迦勒,給我安靜點!路西斐爾殿下肯定跟自己朋友來,留位他也不會坐!”老媽對我怒吼,轉而對老爸說話,柔情似水,“老公,你來找位置坐。”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知道這小屁孩想賴著副君。

我好沒面子,想哭又沒有理由,只好掙扎著跳下。老爸沒抱穩,我落在地上,摔了個屁股開花。終於有理由了。當下在地上抽搐,做著各種各樣常人無法做到的翻滾,嚎啕大哭。

流動的人群漸漸停下,眾目睽睽,我成了無數雙目光的焦點。既然如此我就越發賣力,蓄力爆破出各種各樣的高音美音,卻在震到一半的時候,聽見人群中傳來熟悉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反應非常迅速,積聚起來的力量一鼓作氣,化作狂風暴雨淚灑大殿。果然如我所料。沒隔多久,人群讓開一條道,副君殿下來了。他身後一如既往跟著幾個討厭的跟屁蟲,我一下就沒哭的力氣,只哆哆嗦嗦爬過去抓路西法的褲腿。

路西法蹲下來,我還是個小嬰兒,居然都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帶掩飾地露出惶恐色彩,就像是小動物受驚一樣發出的悲鳴。

他剛想摸我的頭,卻在看到我可愛臉龐的瞬間,站起來。冷冰冰地說:“雷諾,愛麗絲,把你們兒子帶走。”

爸媽連忙應聲想要過來抱我。

想到路西法殿下如此偏心,我就特別委屈,死活不理他們,硬撲著翅膀,就像壁虎一樣纏上他的腿,“路,路路,路路,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啊啊路路路……”

眼淚亂飆似乎沒用。老媽拽著我的腿,想把我拖走。我又拽著路西法的腿,死活不讓她拖。

“米迦勒,你不要再鬧了,跟我回去!”媽媽急得一頭汗。

“路路,路路路路,嗚嗚嗚嗚嗚嗚……”

鼻涕眼淚全部蹭在路西法殿下的褲子上。

人們看戲看得開心,路西法好像終於覺得有一點丟人。

他把我抱起來,有些不悅地說:“那你們找個地方坐吧,他跟著我。”

爸媽憂心忡忡地走了。

我變得特別乖巧,骨碌一下縮進路西法的懷中,在他身上上蹭下蹭。

“哇,這小孩哭起來還真賣力,汗都震出來了。”薩麥爾看我就像看怪物。

“跟沒見過小孩似的,去。”阿撒茲勒翻個白眼就走。

“咦咦咦,殿下,他眼睛好大,超可愛的。我想抱抱他,好不好?”沙利葉睜大金瞳,在路西法身邊躥來躥去。

我猛地轉頭背對他,看都不看他一眼,貼上路西法殿下還哼了一聲。

“好,今天把他看住,放遠一點。”

路西法殿下竟不要我。沒這麼便宜的事!我又開始扯著嗓門哭。

“哇,這小孩居然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真聰明啊。”

“別的小孩在他這麼大的時候都會飛了。大驚小怪。”阿撒茲勒潑人冷水的技術世界一流。

“唉,還真沒見過這麼不懂事的小孩。”桑楊沙在後面感慨。

“不會啊,小孩都這樣的。”沙利葉是個大好人。

“殿下,他好喜歡你的。”拉哈伯抬起一張美豔的臉,滿眼崇拜愛慕。

“哪裡可愛了,我看挺討厭。”桑楊沙堅持己見。

我再也無法忍受,“唰唰”兩爪子把桑楊沙抓到破相。

他捂著臉上的殘痕巨怒:“你不要以為你爸是雷諾就了不起,真討厭。”

我回瞪他:我爸就雷諾,你拿我怎樣?

周圍人整齊地長嘆一聲。路西法默默不語,找了地方坐下。本來因為這幾個七嘴八舌的混蛋心情弄得糟糕,但在把注意力轉移回我的殿下身上,心情有明顯變好了。

殿下真不愧是我們神族的大天使長,無論做什麼,姿勢都很漂亮。我伸出肉嘟嘟的手指抓住他金色的髮梢,見他沒什麼反應,又用沒長齊的小乳牙咬他的鎖骨,兩隻小手把他的下巴捧住,卻被他撥下來。豎琴比賽我根本沒看,一個晚上陶醉在路西法的美貌中。

真想和他結婚啊,就像爸爸媽媽那樣。

但是,他似乎不喜歡我。而且是,非常不喜歡。

因為我跟他見面的次數雖不多,他看我的時候卻從來沒有不皺眉過。一開始我以為他很討厭小孩子,所以總會這樣不耐煩。

但有一次,我那幫肉團子朋友和我一起玩的時候,他們像一群焦躁奔跑的小豬群一樣把他圍了起來,他蹲下來一個個抱起來,還讓一個女孩騎在她的脖子上。只有我一個人被他扔在角落裡,連看都不看一眼。

今天如果不是我在眾人面前哭得成那樣讓他下不了台,還是會被他無視吧——想到這裡心情就很不好,我縮成一團順從的貼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

穿著白色長裙的天使站在舞台上。這是一個女子豎琴唱詩班,她們的絲綢晚禮裙在空中飄拂,形狀優美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出音樂,那像是歷盡痛苦而最終獲得救贖的天堂之音。隨著音符推移,樂句輕輕地破裂,天使們開始低聲吟唱。旋律水珠般滴落,像是被揉進了紅海海洋中的碎石砂中,趁著聽眾們放鬆的間隙填滿了呼吸著的心房。 薩麥爾抱著胳膊,一副好像自己已經當爹的慈祥臉孔:“天界的祈福教育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我家小姪女剛唸書就學會了祈福吟誦,比我們讀書的時候先進得多。你看,小米迦勒這麼小就被帶到這種地方洗滌靈魂,長大以後一定會變得比所有天使都更像天使。”

“我看不出來這麼調皮的小鬼能怎麼像天使。”阿撒茲勒聳聳肩。

“他的眼睛啊,看他那雙藍眼睛。”沙利葉指了指我的眼睛,“小孩子的眼睛都很乾淨啦,但那他的眼睛是我見過最乾淨的,簡直比加百列殿下小時候還純粹。雷諾殿下一定得好好教他,搞不好這孩子以後會變成大天使哦。”

聽他們討論了我半天,我不由眨巴著眼睛抬頭看了一眼路西法殿下,他也下意識低下頭看了我一眼。我們之間的距離這麼近,我甚至能從他淺藍色的眼睛裡,看見自己有點呆滯的超大眼睛。我抓緊他胸前的衣襟,微微張開嘴巴要叫他。

他卻在我頭頂摸了摸,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善良是麼?你把七千個伯度的過去當成垃圾一樣扔掉,還想我原諒你?以後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再理睬了。”

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路西法殿下在說什麼?

有一個座天使女性來搭訕他,她的臉型很漂亮,也有著非常乾淨的白色六翼,只是在他身邊坐下後,裙子開叉都快到了腰。她露出一條腿,伸得很長,還故意拉拉絲襪。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我下意識有點討厭她。

路西法態度溫和,高貴脫俗。一晚上都很君子,沒有像別的男人那樣見了漂亮女人就動手動腳。

“啊,好可愛的小弟弟。”女天使尖叫著,雀躍著,“可愛得想要摟在懷裡疼愛。”

她似乎弄錯了對象。我拉長了臉,面無表情地看她。她摸摸我的臉,微笑。果然如老爸所說,天使女人的笑,是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抵擋不了的。沒過多久我對她的敵意就消失了,讓她順利地把我從路西法殿下懷中抱過去。她像逗弄小狗一樣撓撓我的下巴,我笑得沒了眼睛,在她身上翻滾。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卻不是體香。這反倒讓我有點想念大天使長身上的味道。我樂意讓她摸,只是眼睛一直不離身旁的路西法殿下。

殿下和阿撒茲勒小聲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殿下,今晚在哪過夜?”

“耶路撒冷。”

“她?”阿撒茲勒用下巴指指抱我的女天使。

“嗯。”

女天使淡紫色的指甲尖尖,幾乎掐入我的皮膚。隔著衣物,我都感受得到,她在顫抖。

不僅如此她連說話都顫抖了:“小弟弟,你真的好可愛,我好喜歡你。”

路西法回過頭,詢問她:“今天晚上有空嗎?”

連我都覺得這問題顯得有點多餘,但對路西法殿下這種很有紳士風度的男人而言,好像又是必不可少的部分。

看見她略微發抖的點頭,路西法點點頭:“耶路撒冷門前,好麼?”

“好,好。”女天使一時沉吟,又說,“殿下,我的名字是……”

“那不重要。”路西法微笑,“開心就好。”

女天使的耳根紅了。

路西法看看沙利葉,朝我抬抬下巴。沙利葉忙應聲,把我接過去。

我抬頭時順便看了拉哈伯一眼。她亦塗著指甲油,不過是深紅色。但她的手勢不像那名女天使那般優雅。她十指握得很緊,指尖陷入皮膚。曾聽阿撒茲勒說過,女人的一個魅力衡量點,首先是腰,其次才是胸。拉哈伯的腰比她細,胸比她大。跟拉哈伯一比,她就是一個小女孩。大家口中的天界之花是加百列,實際在我看來拉哈伯可不比加百列差。但她藏在路西法身邊,不拋頭露面,甚至有人以為她是男人。

為什麼路西法殿下反而不看她呢?大人的事真的很難懂。

路西法吻了那個座天使:“晚上見。”

她還在發痴,眼睛好像已經毛了無數個桃心泡泡。我心裡不爽極了,想要伸手抓破她那種沒出息的臉。

沙利葉忙擋住我的手,但沒有徹底遏止,她的下巴上很快出現一道紅印。

路西法是我的未來的另一半,誰搶殺誰!

她驚慌失措地捂臉,萬分委屈。她在路西法開口前就忙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我不同情她,誰叫路西法要吻她?

她被路西法打發走了,我又從沙利葉身上跳下來,抱緊路西法。

氣氛分外怪異,沙利葉個老好人岔開話題:“嬰兒的手抓人總是極大力,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吧。”

“路路,路路。”我一個勁拍路西法的臉,要哭出來了。

路西法把我推開:“要不讓沙利葉抱,要不你就回你爸媽那去。”我正想哭,他又說:“你再哭我也不會管你。只會給你父母添麻煩罷了。”

我老老實實讓沙利葉抱到晚上。

比賽結束,拉斐爾帶著他的隊伍常勝,路西法給他很大的讚賞。

拉斐爾謝過路西法,立刻想去找梅丹佐。老遠就看到梅丹佐和一個女人坐一塊,姿態甚是親暱。拉斐爾沒攀談上幾句,就被他們敷衍走了。

晚上,老爸老媽帶著我,陪著路西法一起往回飛。路西法這個晚上住在梅丹佐為他安排的別院裡。

爸媽恭恭敬敬地目送他進入別院,我就被迫被帶走。可我精神異常頑強,不管路西法是否願意出來,都可以在別院台階上變化上百種高難度姿勢翻滾,一個勁兒喊著“路路”呼喚他。

爸媽在聖浮里亞還有工作沒完成,實在拿我沒辦法,把我交給了同在門口等候的拉斐爾,自己先行離開。

拉斐爾抱著我就像落魄少年抱著被拋棄的流浪兒童,兩人一起等到星辰都像碎沙般灑滿天空。

耶路撒冷十年都很難下一次雪,這個晚上卻下起來大團大團的雪花。貼近窗口的時候,我雙手撐在玻璃窗上,留下兩隻小小的五指手印,我從黑壓壓的雪地中看見裡面溫暖的壁爐和鑲金的毛毯,這樣的顏色令窗外的雪光顯得更加陰冷。

拉斐爾穿著一身白色長袍,連帶頭上的貝雷帽都是雪一般的顏色。他的帽子上、領子上沾滿了輕飄飄未融的雪花。

第一次發現這傢伙是如此漂亮,然而他金色的頭髮、精緻的臉龐卻不能遮掩眼中的憂鬱,用比他豎琴樂還要動聽的聲音對我低聲說:“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聽老師說過一句話——‘神手握著榮耀的箱子,打開這個箱子的鑰匙也有兩把,一把是無限寬容,一把是無限懲罰。’米迦勒,記住,這個世界的誘惑很多,但以後不論做什麼事,都要慎重考慮,不要輕易被誘惑。因為當你做錯一件事,就一定會付出不止十倍的代價去彌補它。”

我看著他,合了一下眼睛,又把視線轉移到上方。

夜幕如此深邃,像是自暗色的河流深處流淌出來,激盪了耶路撒冷滿城的雪光。我看見路西法在二樓的窗前站著。

一顆孤星倚在城中心哥特式教堂尖頂,大的有些失真,同時也令成為它背景的夜空顯得愈發幽暗。

路西法冰藍色的瞳仁因背光而更加明亮,他淡漠地俯視了我一眼,就命人把窗簾拉上。

等了幾個小時,梅丹左終於回來了。他喝了不少酒,歪來倒去地掛著兩個妙齡少女。不過她們都穿著低胸衣,嘴塗成大紅色,有一股小女孩拼命想要裝成熟的彆扭感。

神族女性真的和魔族女性不一樣,她們濃妝並沒有魔族那種妖嬈性感的氣質,只有艷俗。所以跟他們一比,拉斐爾在一片大雪中用白淨的面孔對著梅丹佐,竟顯得純潔無暇。但面對這樣一個等著自己的天使,梅丹左居然完全不為所動,忽視他直接走向大門。而他也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皺著美麗的眉毛,目送他進去。

“路路,路路!”知道這是梅丹佐的家,我連忙對著他揮舞小短胳膊。

梅丹佐終於停下腳步,咳了兩聲,背對著我們說:“小米迦勒還真是喜歡路西法殿下啊。這種從小到大的依賴,恐怕以後也會變成很可怕的感情吧。“

梅丹佐沒戴眼鏡,勾著頭,捲捲的劉海擋住了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路西法殿下愛上什麼人,他大概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殺死。”

我知道他提到了我,卻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拉斐爾求助。

拉斐爾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梅丹佐側過頭,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你每天到我家門口守著,像個女人一樣照顧我,是想說什麼呢?你明明知道我看見你就噁心。”

拉斐爾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他亦無所謂地聳聳肩:“算了,我說你噁心,你也沒感覺。跟一個沒有心的動物說話,他能有什麼感覺呢。”

梅丹左進入大門,門關上的那一瞬,我抬頭看著拉斐爾。他略微低垂著頭,髮稍上落滿雪花,眼睛半睜半閉,裡面包含強忍的淚水。那泛紅的藍色眼睛像是瞎了一樣沒有焦點。

一個晚上他都保持靜默,直到白天和路西法對話的座天使飛到門前,有些羞澀的朝我們行禮,就被管家放進了住宅。

沒過多久,二樓路西法臥室的窗簾上出現了兩個人影。路西法轉過身,側臉的影子清晰的投落在窗簾上。我看見了他高高的鼻尖,前傾秀氣的下巴,看見這些影子都埋在她的頸窩裡。

終於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我微微往外突出的蘋果肌上。我摸了摸臉頰,原以為是雪花融化了,抬頭卻看見拉斐爾的滿臉淚痕。

“為什麼要這麼小就這麼喜歡一個人呢?米迦勒。”他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著,“以後……真的會很痛苦啊。”

我不理解他的話。喜歡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為什麼要哭呢?

次日,沙利葉和加百列也站在這個別院中。他們比較正常沒有喝醉也沒有哭。我爬到沙利葉面前,跳到加百列身上。

加百列摸摸我的頭:“米迦勒真得很漂亮,長大一定是個帥小夥兒。”突然變這麼溫柔,有古怪。

他這麼黏路西法殿下,不知以後會不會效忠殿下呢。”加百列看也不看他:“只希望等米迦勒長大以後路西法殿下還在天界。”

沙利葉苦笑:“你說話永遠都這麼直接。”

“路西法殿下和神的矛盾已不是一天兩天,再這樣下去,他在天界想維持地位,怕是很困難。沙利葉,你明知希望渺茫,還堅持信仰,未必能成大事。”

“但,不堅持信仰必定一事無成。”

“你……”

沙利葉眨眨眼。“你是怕鬧出什麼事,我會離開?”

“我對賴皮沒興趣。”

“我也捨不得離開你的。”沙利葉微微歪著頭,眼睛彎成兩條月亮,特別天真,“加百列姐姐,其實魔鬼不像所畫的可怕,困難不像想象的艱難。勇敢一些,好吧?”

加百列沒有表情,只是我的胳膊被她捏得很痛。我不爽了,想起前夜的事,看著她的頸項,二話不說,直接低頭親下去。然後“啪!”的一聲響起,我捂著發燙的屁股,差點被她打飛。

但我不哭,堅持不懈掀她的裙子。內褲還沒看到,我就被沙利葉提著腋下抱住。加百列情急,原形畢露,印堂發黑:“米迦勒,這麼小就變成這樣,以後不是要變成個色老惡棍!這是誰教你的?!”

我指著路西法的別院:“路,路路!”

他們對看一眼。

我趴到沙利葉身上,叉開腿,學那個女人和路西法的姿勢,坐在他身上,搖來搖去:“啊啊啊啊……路路……啊啊啊啊……”

他們臉色唰的就變了,由白變紅,由紅變青,調色盤似的變幻無窮。

天堂的黑夜是如此短暫,卻又如此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