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米伽勒書)
四百多年後的一個清晨,我被一場離奇而悲慘的夢喚醒。出現在夢裡最多的,是我在白日裡絕對不會提起也絕不會放任自己想起的人。看見春風刮開的窗扇,我覺得心情好了很多,平躺著喘息片刻,就一個翻身就站起來。這是一個不用朝聖的假日,我的動作比平時都要悠閒些。對著青綠色的伊甸園深呼吸了五分鐘,洗了個澡,我開始對著鏡子整理頭髮。這一頭微捲的紅色長髮在熾天使裡是獨一無二的,它張揚、狂野、充滿生機,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也比其他人的頭髮要桀驁不馴得多。例如,髮旋長在額心偏右的地方。在以往朝聖的早上,我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壓制住這個旋,讓它乖乖地藏在中分的髮間。這個早上我卻很隨性,順著它自然生長的方向,讓大部分的頭髮都偏分到左邊去,然後梳理整齊,用髮圈繫上。然後,噴古龍水,換上輕便的衣服,踩上一雙小天馬駒軟皮靴,直接從窗口飛出去。
自從我回到天界的消息傳播開,魔界對我們的攻勢大大減弱了。因此,天界每一個角落裡的緊張氣氛也都緩和了很多。方形的燈盞下,女天使們抱著豎琴輕盈地飛舞歌唱。夏天方至,耶路撒冷裡的春季植物都自然幻化成了小樁,火櫚樹拔地而起,包圍著翻新過的米迦勒雕像,紅色的枝幹像是一個個炎熱的烈日照得石製路面發燙——這種讓人看了就會流汗的盛夏喬木,是梅丹佐從植物研究所直接搬到都城管理殿堂的。很顯然,把它種在耶路撒冷是一個失去理智的決定。因為多了它的點綴,夏天耶路撒冷的形象就好像從科爾多瓦變成了馬來西亞。
飛過一棟棟建築,透過古老的窗扇,我看見一個咖啡廳裡,戴著眼鏡的老人靠牆而坐,翻著手上的報紙。他無奈地看了一眼頭條新聞,搖搖腦袋,忽略了它,選擇閱讀其他的板塊。果不其然,報紙的頭條是希迪。經過四百多年的曝光,他與初次出現在媒體前的模樣完全不一樣了。第一次看報紙的神族一般都會認為,他是一個年輕、冷漠、富有有美麗的惡魔。儘管路西法才是魔界的領袖,但魔族更願意從他的身上學習借鑑東西。畢竟模仿他,比模仿路西法有希望多了。所以,他的熱度已經衝出了魔界,成功進入了天使的生活裡。
不過,我愉快的假日,可不能用來耗在這些無聊的新聞上。我決定去的地方,是第五重天的加布瑞恩城。在天語裡,水之天使加百列名字前半詞根是“水”的意思,“瑞恩”是“過去”,這兩個詞時常出現在分族時代的詩集中,那時候的吟遊詩人很喜歡用它們歌頌在光暗一戰中死去的英靈。不過,到近代幾乎就不大出現了。年輕的孩子們甚至聽都沒聽過“瑞恩”這個詞。加布瑞恩坐落在伊甸園的正上方,那些不甘進入輪迴的靈魂總是喜歡出現在這裡。它們毫無意識,卻像是昔影一樣飄在空中,直到生命之樹的力量把它們強制拽下去。因此,很少有人知道,這座城市名字的原意是“水中的過去”,也就是“昔影之城”的意思——看,這就是我如此喜歡天界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座城市的名字,你都可以用它寫出一本上千頁的歷史書。
不過加布瑞恩可不像它名字聽上去那樣傷感、老舊。經過近代神族魔法的發展,它從最初的冷門度假城,變成了一個很受歡迎的商業性娛樂天堂。這其中的秘密,僅僅是因為神族最新開發出的一種魔法遊戲——“深海幻象”。這遊戲是由神法學院一名蝴蝶瘋狂愛好者學生發明的。他不畏險境,偷溜到魔界找到一種藍蛺蝶,讓它和天界另一種藍蛺蝶交配,誕生了一種讓人產生幻覺的新品種藍蛺蝶“深海少校”。“深海少校”的翅膀比普通藍蛺蝶顏色更深一點,卻會在煽動翅膀時發出藍紫光。令人產生幻覺的,就是它翅膀上的鱗片。這個學生以“深海少校”蝴蝶鱗片作為原材料,配置出了一種高濃度迷幻藥物。他將藥物塗抹在手心,釋放普通的雷係暈眩魔法,把自己催眠過去。然後,他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之前自己在腦中想象的事、自己想起的兒時記憶竟完全發生了一次。雖然混亂又毫無邏輯,但這無疑是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偉大發現——天界第一場由觀眾自己主演的戲劇就這樣誕生了。
一夜之間,這位翹課大王變成了典型的“天界夢”,由上千名專業工作者打造的首場幻象《伊甸園》,引起了神族世界的轟動。漸漸的,神族們發現,不管虛構出的幻象有多麼逼真,永遠都不會有一個人真實記憶的幻象令人感同身受。所以,各種誇張劇本流行過後,真人回憶錄式的幻象又流行起來。而太逼真的東西看得太多,最大的缺陷就是,會讓人對虛構的東西過於較真。進入加布瑞恩以後,我立刻就聽見兩個少年在怨懟地討論: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編劇是怎麼想的。上課的時候老師明明就說過,雖然很多魔族的眼睛是紅色,但他們看見的東西都是冷色的。剛才進入的那個幻象,我選的不是惡魔戰士嗎,看見的東西居然一會兒冷色,一會兒又變成赤紅了,太假了。”
“那也是一些生物學者討論過的話題,有人說魔族停止呼吸之前看見的世界是紅色的,有人說是藍色,有人說是灰色。反正根據他們死前瞳孔張大的規律看,視網膜功能退化,會讓他們看見所有東西移動速度都變慢,眼中的世界也會變成單一的色調,而不是彩色的。但顏色這一方面,確實是還沒定論啦。”
“鬱悶啊,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顏色。”
“魔族實體生物數量比我們多,生物學比我們好多了,他們肯定知道。不過他們對自己的事藏得跟軍事機密一樣,我們是沒有可能知道的啦。”
聽他們倆討論了一陣,我還真對他們的問題產生了興趣。好歹我也當過幾十天魔族,他們視野色彩飽和度很低、色調很冷我是知道的,但停止呼吸前看見世界的顏色……這個問題,魔族自己也不會知道吧。帶著這個疑問,我走到了深藍幻象的售票處。
“我想買一張《狩獵者》男主角的票。”我彎下腰,對著水晶玻璃後的售票員說道。
她看上去很無聊,連頭也沒抬,聲音像灰塵一樣疲倦:“今天男主角的票賣光了,只有男配角和女主角的。”這種男人劇本的幻象就是頭疼,男人都不願意當女主角,女人如果不是陪男友,一般也不願到這種殺來殺去的幻象中受一次折磨。她們更喜歡進入浪漫的幻象,和英俊高大的男主角在陽光燦爛的草坪上深情接吻。
“男配角的幻象到哪裡結束?”
“三分之二吧,在打黑龍的時候死掉了。推薦你選女主角,她是從頭到尾和男主角在一起,經歷的故事都是一樣的,而且也沒男主角受傷多。”
這種劇透的售票員,早就該被炒魷魚。我抽抽嘴角:“男配角的票多少錢?” “六個銀幣。”
正掏出錢幣想要買票,卻聽見隔壁一個孩子奶聲奶氣的哭聲:“爸爸,爸爸,我真的想去啊,讓我去嘛……”
“兒子聽話,安靜一點。你現在年紀太小了。等長大一點,爸爸一定帶你去玩啊。”
聽見這個聲音,我愣了一下,迅速轉過頭去看。一個男人正背對著我走下台階,他穿著白色短衫,將及肩的金髮頭髮束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大哭不止的孩子。我連票都還沒來得及買,就已經跟著他走了下去。不是沒看過待孩子的父親,但因為孩子哭聲而對周圍人連連鞠躬的男人還真不多。他就是其中一個。他走路文雅有禮,卻因過度注重禮節而顯得有些不安。終於看見他快要消失在人群中了,我三步併作兩步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等等。”
他轉過頭來看向我,先是錯愕,然後露出疑惑的神色。也不知是否因為有了懷裡孩子的襯托,那一瞬間,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風雪中被媽媽保護時受驚的孩子。但不過片刻,眼中的認真與不明顯的倔強,又令他看上去有著成人的穩重。
“我竟然在這裡看見你了。”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幾乎透明的雙眼,“拉斐爾。”
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訝。一縷嫻雅的淡金色頭髮擋在他的面前,他隔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撥在耳後,而後微笑了一下:“殿下,我的名字不是拉斐爾。”
“胡說什麼,你就是拉斐爾。這麼長時間你都跑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梅丹佐他……” 說到這裡,我沒有繼續下去。因為想起了梅丹佐的個性與一般人不一樣,他未必會希望我把他真正的情緒透露出去。
可是,兩百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讓我依舊記憶猶新。哈尼雅到處找不到天父,專門跑來跟我說。我用探索之火探查到他的所在——生命之樹,並飛到第四重天去找他。耶路撒冷外的星星是多麼閃亮,就像是無數顆價值連城的鑽石在夜空中閃爍著銀光。在它們的襯托下,連伊甸園都像是一片被焚燒為灰的森林。看見梅丹佐坐在幽光環繞的生命之樹下,我原以為他喝醉了,但湊過去發現他呼吸裡沒有酒味,只是睡著了。他的翅膀垂落在身側,看上去比平時更疲憊了一點。不過,睡著時舒展的眉毛令他顯得不那麼世故了,倒像是重返天真時光的少年。他左手拿著眼鏡,右手拿著一頂好像是他親手編織的花環,枝葉便是取自於伊甸園。
那時候,我回到天界也有一百多年,但我和他依然沒辦法回到從前。所以,我認為自己不適合當那個把他叫回家的人。我悄悄站起來,正準備起飛,他卻忽然睜開雙眼,急促而低沉地叫了一聲:“拉菲。”他這一聲叫喚來得太突然,讓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然後他跪坐在地上,挺直脊背,抓住我的衣角,用一種幾乎是乞討的姿態看著我:“你回來了……”
我彎下腰,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梅丹佐,是我。”
他呆了許久,身子往後靠去,乾笑了兩聲:“你身材比他高大多了,這我都能弄混,果然是沒戴眼鏡,成瞎使了,啊哈。”這冷笑話說得如此自然,可那一刻看見他的眼神,我是真的連逼自己笑都笑不出來。然後,他抬頭,看向枝繁葉茂的生命之樹,像刻意放緩的慢鏡頭一樣,輕輕把花環放在頭頂,任蜜色的碎髮被樹幹揉亂。
“剛才做惡夢了麼?”
梅丹佐擺擺手,恢復了以前油腔滑調的語氣:“對了,現在你和路西法誰高?我知道你成年前是比他矮很多。”
這不是我願意聽到的名字,他知道。所以,我也知道他這樣說相當於是下了逐客令。我想了想,笑道:“誰知道,沒注意過。我先回去休息了。”然後展翅飛入高空。飛得很高以後,我透過重重雲霧往下看,早已看不清他的臉,卻看見他垂下了頭,花環掉在草地上。
我知道梅丹佐和拉斐爾批次心中都有不可癒合的傷口,不見面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但此刻再看見眼前的金髮男子,我還是忍不住繼續說道:“你說你不是拉斐爾,是想告訴我你叫拉菲麼。”
像是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孩子都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看著我們。對方只是淡淡一笑,在孩子的頭上摸了一下:“對於一個有了生命延續的人而言,他自己本身並不重要。”
“梅丹佐很想你。”
“他不會的。”回答這句話之前,他臉上連細微的驚訝都沒有,就好像是一個長輩戳穿了幼兒園孩子的謊言,“不要告訴他你見過我。我希望以後自己以後能被他遺忘。”
“你認為我會幫你瞞住他麼?”
“當然不會。因為你心裡只有路西法,不會介意他有多在乎你。”
“不要跟我提這個名字。我不愛他,和他沒有關係。”我幾乎是以命令的口吻怒道。這到底是為什麼?明明我都已經絕口不提這個名字了。但每個見到我的人都要跟我提起他?
“現在你懂了麼?梅丹佐之於我,就像路西法之於你,是提都不願意提的人。更不要談見面。如果和他再次見面,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哦,對了,現在我活不了太久。”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指了指自己身後的白色四翼,溫柔而沉默地笑了片刻,“所以,如果再被他傷害一次,可能會去死吧。”
“開什麼玩笑,他有這麼重要麼?”
“米迦勒殿下可是天界最重要的大天使,當然不能理解依附他人而活的滋味。而且,魔王陛下雖然冷酷,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絕不會束縛你。那個男人就不一樣了,我愛他的時候,他對我不理不睬。我決定放棄他了,他卻硬要把我留下,羞辱我、折磨我。反正只要他還能看得見我,就不會給我一天好日子過。所以,如果你想要報復我,那就告訴他你在這裡看見我了吧。”
這番話直到拉斐爾離去以後,都一直在我腦中縈繞不去。真的很奇怪,為什麼在我印象中,路西法總是一個霸道自私的男人呢?他明明客氣禮貌,未曾束縛過我。可是,他也從來沒有給過我自由。
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
我決定遵守與拉斐爾的約定。回去以後,沒有跟梅丹佐提起任何關於他的事情。正是因為這個決定,我發現自己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如果是少年時期的我,一定會覺得兩個人相愛就要在一起。即便對方不喜歡自己,也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事實是,如果你的心裡有一個人,不代表就要讓對方心裡也有你。你甚至沒有必要讓對方對方知道你的心裡有他。不管是愛還是恨,都一定要拼到頭破血流,那是年輕人的特權。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無所顧忌,是因為世界是他們的。而且,他們也被保護著。當你年長,就會變成保護著這些孩子的人。到這個時候,你不會再去談一場無所顧忌的愛。這也是為什麼在任何場所,只要有孩子的存在,他們永遠是喧鬧的、任性的。而大人總是沉默的、包容的。每次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成長的時候沒我的腦中總會是會出現兒時追求路西法時的情景。那時“我自己”是多麼的重要。所以,我愛的人也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現在想想,那樣無所顧忌的少年時光,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不過,哪怕沒有和拉斐爾的偶遇,我和梅丹佐之間也不會聊那麼多的話題。這幾百年來,我們之間的生疏越來越顯而易見。不光是哈尼雅,連外人都發現了我們之間的問題。我們倆依舊是哈尼雅的至親,在遇到哈尼雅的問題時總是會約好出來見面,但是,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無所不聊。
這一天早上,梅丹佐居然破天荒地來光耀殿找我。他從殿外直飛到殿內,從遙遠天機帶進來了一抹夏風。他的翅膀輕顫著收起,就好像是冰雪在太陽的照耀下融化成眼淚。熾天使的隊列在他身後的高空盤旋,飛遠,化作聖浮里亞高空中的幾縷細線。以前只知道梅丹佐是一個挺有生活情趣的人,卻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就和所有的大天使一樣,都是 天界最美麗神族的象徵。
其實如果梅丹佐不說話,他的眼角眉梢都是相當漂亮的。而且,一旦他陷入沉默,不經意看向某個地方的時候,那樣專注的側臉對很多喜歡成熟男性的女孩子來說,甚至是非常有殺傷力的。就像這一刻,他剛好收起了翅膀,正在低頭檢查自己的袖口,一團白到發亮的雲朵依靠著西風從他的頭頂挪走,陽光灑在他蜜色的眉毛上,就像是月光怎麼也照不到神秘山峰下透明的深泉——他的眼睛。我正一邊想著這傢伙也越變越吸引人了,就看見他一邊轉過頭來,挑了挑眉毛:“小米迦勒,我們好像很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
事實說明,一個人的氣質與外表是毫無關係。我無奈地笑笑,說:“那是因為你太忙了。”
“我有什麼好忙的?完全沒有戰事,我每天想的事就是如何才能夠不像春蠶一樣,吐出絲把自己裹在一個只有吃喝睡的世界裡。所以我就過來找你了。”
“所以你就過來找我了?”這是什麼邏輯和因果關係?
“是啊,因為除了你沒有人會跟我一起去紅海深淵。”
“我也不會跟你一起去紅海深淵。謝謝。”
“為什麼不?哦不。小米迦勒,難道你是想告訴我,你害怕魔族嗎?”
“不怕魔族,不代表自己要去給自己找麻煩。你到底是想去哪裡做什麼?”
“去挖礦。”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腦海裡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個畫面:梅丹佐背著一把巨大的鏟子,千里迢迢從聖浮里亞飛到天界外,突破重重敵軍要塞,停在紅海深淵冰火交錯的島嶼上,在地上刨坑。意識到他真的很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我覺得更加絕望了:“挖礦這樣的事,還需要梅丹佐殿下親自執行嗎?”
“當然不需要,但是那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地方。跟我來吧。”
“……我不去。”
說實話,我並不害怕戰場,但是想到紅海深淵這種地方,卻還是忍不住打寒噤。紅海深淵並不是特指一個巨大的深淵,而是指紅海周圍連接天界和魔界的宇宙虛空。那裡有數以億計的破碎島嶼和懸浮陸地,雖然礦產資源豐富,但因為島嶼和島嶼之間相距距離太過遙遠,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也不適合居住,所以一直以來,除了天界魔界附近的島嶼被彼此攻佔為深淵要塞,那裡從來都不是神族和魔族爭奪的領土。他的危險程度遠低於魔界的深處,更不及神族和魔族軍團交手的戰場,卻比任何地方都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只要你有飛行的能力,或者有一頭可以載你飛行的坐騎,就可以到那個地方去逛逛。這是對於任何種族而言的,包括魔族。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去了紅海深淵,除了會面對荒無人煙的浩瀚虛空,還很可能會遇到和我們一樣在那裡打醬油的魔族。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去。”梅丹佐聳聳肩,“那我就自己找兒子去了。”
我呆了一下:“什麼意思?”
“哈尼雅跟一個朋友去了紅海深淵,我以為你並不是很贊同他跑去那種地方。”
“什麼,你為什麼不早說?!”我衝過去抓住他的領子,“你怎麼會讓他去那種地方,你知不知道那裡很危險啊?”
“等等等……是他自己留下紙條說的,我可沒教唆他。看,我根本不敢告訴你實情,因為……呃,你已經飛出去了。喂,小米迦勒,你急什麼,他都是已經上過戰場的人了,你沒必要這麼……”後面的話沒有聽到,因為我已經飛得很遠了。
沒錯,哈尼雅是上過戰場。戰場雖然聽上去殘酷,但上戰場的魔族,卻不一定是最殘酷的魔族。因為最可怕的敵人往往不是軍人,而是土匪。軍人有著自身的道德,通常不殺降軍,不虐待俘虜。土匪就不一樣了。有的魔族在戰場上會按規矩行事,但出門在外偶遇神族,可能會做出完全超出我們想象的事尤其是這段時間戰事減少,越來越多的人在自己領土閒不住,就跑到紅海深淵去“探險”。因此,很多慘不忍睹的新聞就登上了報紙頭條。例如不久前,一個女天使被六名大惡魔性虐待至死,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腸子都掛在脖子上。隨後,又有神族在一個島嶼上找到擺成六芒星圖樣的座天使翼骨。當然,也有可能在那裡相遇的天使和惡魔都是膽小鬼,看見對方都匆匆逃掉了,躲得遠遠的——但這樣的可能性是很小的,魔族的暴力傾向與神族的萬分謹慎往往會讓二者拼得你死我活。
不得不承認,紅海深淵真是一個真是個神秘又能喚起人內心恐懼的地方。魔界也是黑暗的,但相比開荒無邊際的深淵,明顯要華麗有人情味得多。當我以最快速度和梅丹佐衝到這裡,與碎島擦身而過,舉目望去,只有一片黑暗。零星的光體在遠處劃過,像是有人在夜空下劃燃了火柴。和哈尼雅聯繫上以後,他傳送魔法告訴我,他已經到了深淵之核的北邊。
深淵之核就像是一個燒燼的暗紅色天體,處於紅海的正下方。這裡沒有任何星體和島嶼,卻有許多未知領域。不管是任何種族的生物,只要進入深淵之核,就有進無出。我和梅丹佐繞著深淵之核飛行,總算在哈尼雅所指的島嶼上找到了他。他正蹲在一個沉睡的火山旁,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一塊岩石,與同行的學者用放大鏡觀察,研究它的化學成分。
我直接在他身邊滑翔落腳,他的朋友搶先站起來對我行禮:“米迦勒殿下!”
我正想拎著哈尼雅的領子把他拽拽起來,卻看見他眨巴著藍色的眼睛,轉著手中的紅橙色礦物,興奮地說道:“你能相信嗎,這傢伙真是鈷紅!以前我只在書上看到過,它放射性是月銀長石的三百倍,半衰期大概能持續0.023個伯度,混合天界魔法有效期大約是兩個月,如果把它應用到醫療上,獅鷲獸的紫毒症就有救了。只可惜這個在天界太少了,這回我們可要多帶點回去……”
很顯然,這孩子和貝利爾一樣,從小就喜歡讀書,但不像貝利爾那麼野心勃勃,將來是個當學者的料。我不忍打擊他的熱情,但還是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想帶多少呢?”
“放心好了,回去我們就靠飛的,裝兩個麻袋讓獅鷲獸扛……但這個放射性太大,對獅鷲獸不好,我們得先把魔法……哇啊啊啊啊!父親!!”
見他回頭驚慌地看著我,我慈祥地一笑:“兒子,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我、我錯了!!”哈尼雅手中的鈷紅掉在了地上,他心疼地看著它滾走,但絲毫不敢動彈,只能縮著背,緩緩垂下了頭。
我盯著他看,沒有說話,準備讓他感到壓力,讓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可是,就在我們彼此保持沉默的時候,一個小石坡後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意識到那是魔語,我和梅丹佐迅速交換了顏色,都進入了備戰狀態。哈尼雅和他的朋友也瞬間噤若寒蟬。但很快,我從他們濃濃的口音中得知,來者並不是什麼狠的角色,不過是一群小惡魔。我對梅丹佐點點頭,兩人悄悄飛到高空,吧撲稜翅膀的聲音減到最小。這時我們又發現,他們同行的魔族裡,還有一個雙翼墮天使。
梅丹佐念起了火魔法的大咒文,頭髮如海浪版舞起,然後指了指下方。霎時間,一團火球從天而降,直接朝下方擊去。墮天使對魔法的敏銳度明顯要高過原生魔族,火球滾落的時候,他迅速抬頭看了一眼,驚呼一聲,撲翅膀朝一旁飛去。小惡魔們也抬頭看上去來,但火球降落速度太快,下一秒就砸中了他們。毫無懸念地,所有小惡魔當場就被燒死了。墮天使一條腿受了傷,一隻翅膀被燒掉了三分之一的羽毛,他歪歪扭扭地往相反的方向逃去。
哈尼雅詫異道:“天、天父,你在做什麼啊!”
“清理低等生物,這你都看不出來麼,傻兒子。”梅丹佐挑挑眉,語氣輕鬆極了,“等等,我把最後這一隻解決了就回來。”
哈尼雅握緊雙拳,懇求地說:“不要啊,那可是墮天使,也曾經是我們的同類!你不可以這麼殘忍……”
“長成一樣就是同類的話,人類也就不用互相殘殺了,啊哈。兒子,你真認為這墮落的傢伙會把你當同類?他可是魔族啊。”
“可是,你比他們強這麼多,還是背後偷襲,這已經很不光明正大了……”
看見哈尼雅欲哭無淚的臉,我終於發現這孩子非但不負“神之美”的善良稱號,還是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我擺擺手,攔住梅丹佐:“算了,哈尼雅看不得這個,不追了。這個墮天使也不算是什麼大人物,放了他吧。”
“如果他去搬救兵呢?”
“除非路西法本人來,沒人能打得過我們吧。”我笑笑,“不過我們也得謹慎一點,得早點離開這裡了。”
哈尼雅連連點頭:“好,父親,天父,你們等等我,我就在這火山後面挖點東西,挖好了就走。”
“是是,倆麻袋的鈷紅,我知道的。讓你天父幫你挖,我在這裡幫你們把關。你們快去快回,弄好了就出發。”
“你也太寵他了。”
梅丹佐無奈地聳聳肩,但他知道自己拗不過我,只接帶著兩個少年飛到火山後面去了。我坐在岩石邊緣,看著浩瀚的宇宙,眺望著大大小小的破碎島嶼。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黑暗中,他們看上去就像是塵埃般渺小。我現在突然想起神創世時的感受了。沒有時間的流走,沒有空間的變動,即便是偉大的造物主,也會感到寂寞。
出神了好一陣,我覺得哈尼雅他們去的時間有點長了,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離去的方向,又轉過頭來。佯裝無事地繼續眺望宇宙,但就剛才一個小小的動作已經讓我的背心變涼了——回過頭的時候,我在岩層上看見了巨獸的翅膀影子。
果然,巨獸撲騰的聲音漸漸靠近了。
我猛地朝上飛起,轉身揮劍,從劍鋒扔出一團火焰!火焰直衝巨獸身體,巨獸靈敏地躲開了——那是一頭黑龍,它的身後跟了十多個騎龍的魔族,其中一個龍背上馱著被梅丹佐打傷的墮天使。然後,我發現領頭的龍竟是路西法的剛果。
這不可能——我竟然真的在這裡遇到他了?
然而,剛果扭了扭頭,轉過身就帶隊開始逃跑。我這才看清坐在它背上的魔族並不是路西法,而是一個長髮飄逸的瘦削背影。那一頭淺紫色的長髮真是漂亮極了,就像是反射著月光一樣接近銀白,在紅海深淵中閃閃發亮,隨風舞起。
是希迪。我竟會在這裡遇到他。他竟騎著路西法的龍,出現在了這裡。連自己都幾乎無法意識到,我的嘴角毫無感情地揚了起來。我握著輝耀劍,更用力地揮動六支巨翼,朝他的方向飛行、滑翔。希迪隨從騎的龍根本比不過我飛行的速度,很快掉了隊,連帶它們主人一起被我斬死在劍下。現在只剩下希迪了。剛果確實是魔界最勇猛的一頭龍,但骨翼在滑翔的時候平穩,飛翔卻不及羽翼。所以,哪怕它的翅膀比我的大,也無法把我徹底甩脫。我用盡平生所學所有戰場飛翔技巧、追敵技巧,漸漸縮短了我們的距離。
在我追殺他們的過程中,我看見希迪慌亂極了,低下頭好像在搞什麼小動作,但也完全沒放到心上。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就想殺了這個霸占路西法坐騎的“魔界美人”。他看上去越是驚慌失措,我就越討厭他。因為,我能想象得到路西法有多麼喜歡他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想到路西法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餵東西吃,就覺得他們很礙眼。遺憾的是,現在的我已不是魔族,不能雙眼一紅就爆發著直接把他撕成兩半,只能在心中平靜地算計該如何弄死他。
終於,我在一個較大的懸浮島上空動手了。一個火焰球扔過去,就炸碎了他們前方的山崖,剛果嘶吼一聲,卻無法再往前飛行。我伺機飛過去,一劍刺向希迪的背。他反應也不慢,往旁邊閃了一下,躲過了我的攻擊,卻不慎從龍背上掉下來。然後他展開雙翼,眼見無法逃跑,終於拿起鐮刀對我發起了攻擊。
沒有坐騎的魔族和大天使空戰,簡直就像是一場笑話。我弓起翅膀,揮劍再度扔出火焰球。可憐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就已狼狽不堪地開始躲避我的魔法。這個攻擊還沒完全躲開,我已滑翔到他面前,一劍刺向他的咽喉!緊接著,“當”的一聲,他的鐮刀擋住了我的劍鋒。他望著我的眼睛是倔強的,但卻分外美麗。我的眉頭卻不由皺了起來——這個表情,路西法也很喜歡吧。
一想到這裡,心中的怒火就燃了起來。我加大了臂力,幾乎感受不到對方的反抗,就把劍又推了幾釐米。希迪早已累得滿頭大汗,看向我的眼神卻是冷冷的:“米迦勒殿下,你是在嫉妒我麼。”
心跳幾乎停了一下,我卻讓自己不露絲毫破綻:“等你死了,我一定會回答你這個問題。”
他緊緊咬住下嘴唇,鼓了許久,才吃力地說:“放棄路西法吧,他已經不愛你了。”路西法,路西法也是你叫的麼?
“你真可笑,我和他早沒關係了。”我輕輕鬆鬆地把劍抵上他的脖子,讓輝耀劍的聖光灼燒了他奶昔般的肌膚,“但你知道麼,他心裡是不會有你的。在你死前,想知道他真正喜歡的人是誰麼?”
“呵呵,你想說是你,對不對?”
“不,當然不是。不過,你以為兩個人的感情,光憑幾百年的基礎就能持久麼?告訴你吧,他是……”我笑出聲來,在他耳邊小聲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想要刺激希迪,真正說出那個答案的時候,我的心卻悶痛起來。其實,不管是父神還是希迪,那個人都不會是我。我真正和路西法在一起的時間,比他們誰都要短暫。路西法追過神,對希迪示過好,唯獨對我是拒之於門外,甚至還有厭惡的時候。我用長達數千伯度的時間去追求他,討好他,不過換回了他一時情動的兩年。如果到現在還沒能看清狀況,那我也太傻了。為什麼又要來做這種沒意義的事?
但是,看見希迪震驚的眼神,我心中還是蔓延起了報復的快感:“如何,還要對他一往情深麼?”
希迪看上去冷傲,但內心比我想象得脆弱多了。他立刻就哭了。
年輕真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愛就愛,想恨就恨。看見他這個樣子,我竟覺得有些於心不忍起來。想當初,我也曾經如此迷戀著路西法。
抵在希迪脖子上的劍漸漸鬆了下來。我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動手,忽然有一道強大的力量衝到了我的背上。
因為速度太快,我完全沒能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看見地面上自己翅膀上有火焚燒起來。黑色的蝕骨魔法旋轉而上,幾千隻食人螞蟻席捲而過一般,把我的六翼都啃成了枯骨。下一刻,金色的羽毛飛散入浩大的宇宙,細微金沙似的飄入海洋。撕心裂肺地疼痛隨之而來。我睜大眼,縮起顫抖的雙臂,跪在地上。
“多謝米迦勒殿下關愛,不過,我的感情生活似乎與你無關。”禮貌卻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了過來。
下一秒,路西法就停在希迪身側,把希迪攬到自己懷中,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別哭,關於我和神的事,回去我會和你解釋。現在先處理這個大天使長。”
翅膀被瞬間清空成骨架,疼痛已經讓我幾乎暈過去。我辛苦得張了幾次口,發現連發出聲音都很難做到。我看見路西法眼睛紅了起來。他舉起右手,漸次伸出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每伸出一個手指,手指就會閃過一道紅光,接著上百隻嗚咽的灰色幽靈盤旋在他的身後。
——這是虛無之蝕的吟唱過程。這是七星巫師的咒文。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他。
路西法……想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