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拉斐爾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路西法曆,11429年8月12日,魔界以瑪門為主帥、沙利葉為副帥正式開出兵突襲天界,在一夜之間攻陷天界之門。聖浮里亞派遣了加百列和然德基爾迎戰,但他們的殺傷力完全抵不上瑪門這隻初生虎犢。戰火連連,燒毀了天界下層大片領土和建築,魔族乘勝追擊,派遣了利未安森、芙羅塞畢娜、布魯頓、巴貝雷特等率領五十萬大軍,從後方支援瑪門軍勢。士兵們吼聲震天,鐵騎嘶鳴四方。

瑪門騎上黑龍,身穿暗黑鎧甲,手戴白金手套,護肩閃閃發亮。龍翼舞動時,騎士披風迎風飛揚。骨翼黑羽雜亂地擠在一起,卻揮地整齊。密密麻麻的熊軍綿延萬里。魔兵士氣高昂,在瑪門和沙利葉同時回收的剎那,浩浩蕩蕩衝向第二重天。

穿過天界之門,第一重天廣袤無邊的霧氣中,神族和魔族已在交戰。上空魔法像是禮花般爆炸,下方處處都是武器碰撞的精光,就像一盤鷹摯狼食的國際象棋,黑棋鬥風一般吞沒白棋。戰場上喊殺聲一片,不斷有士兵從天上墜落,或由站著直直倒下,屍骨埋進白霧中。黃金六翼的天使站在隊伍後方,往前方不斷釋放魔法,風載著水,沖翻了無數魔兵。但神族明顯處於劣勢,加百列和然德基爾雖然面無表情,也開始不鎮定。眼見天使隊伍一隻一隻倒下,上面的援軍卻仍未來到。

沙利葉同樣屬於後方將領,指揮的同時,還要同事拉魔法弓,一弦十二支,幾乎百發百中,百中要害。利未安森等人是肉搏王者,騎著黑翼馬在空中躥來躥去,連馬蹄都能踹死許多人。

這幾位尚懂收斂。但是如果你上了有瑪門的戰場,你不可能看不到他。他早將指揮權交給沙利葉,自己上戰場衝鋒陷陣。他騎在黑龍上,鐮刀的大頭長長伸出龍背,閃電一般一劈到底,霎時血花滿天開,骨碌碌的頭顱像是爆米花一樣亂飛。同時安拉一個迴轉,閃電再劈回去。血花還沒飛到最高點,又一片頭顱飛上來。如果有魔法攻擊,黑龍就會像火箭一樣衝上天,在空中繞幾個圈,再雷電般砸回來。

瑪門瞳仁最紅的時候,是在戰場上。雖然他年輕氣盛,比一般武士更容易紅眼,可就連路西法都沒見過他魔化狀態維持這麼長的時間。而且魔化程度越嚴重,眼睛發出的紅光就越明顯。這一刻的瑪門眼睛已經只剩下兩團妖豔的紅色,嘴角也有殘忍的笑容。天使最害怕的就是魔化的魔族,更別說是瑪門。只要是他靠近的地方,所有神族幾乎都會直接撤退飛到幾十米外。連魔族的士兵都忍不住悄悄討論道:

“為什麼瑪門殿下會這麼激動?其實也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了啊。”

“殿下很討厭神族你不知道麼,開戰前我還聽見他和沙利葉殿下打賭說今天一定要斬上五萬支天使翅膀。沙利葉殿下勸他把重心放在攻城上,他卻說'這種虛偽又恩將仇報的卑劣種族,就該被滅族'……”

戰爭持續了數日。

魔族體力旺盛,看人從不覺得累。神族的體力卻開始漸漸不支,而且一旦魔族近身,他們就會死在放出魔法前。加之雙方人數懸殊較大,天使軍士氣低落,抵抗也顯得無力起來。兩個大天使都騎著獅鷲獸,緩緩徘徊在空中,相當冷靜地使用大魔法,大片大片地殺人。

實在礙眼。

瑪門蹙眉,像是在自己家裡活動一樣輕鬆騎龍飛到沙利葉旁邊:“不是叫你去把加百列綁了嗎?怕了?”

沙利葉搖搖頭。

“去跟她談判,條件講高一點。我討厭天使身上那股味道。”他看看拉斐爾,捏住鼻子。

加百列剛好看到這一幕,對瑪門露出了仇視的眼神。沙利葉將弓箭收好,飛到她面前。他的黑翼舞得特別謹慎,特別收斂,就像怕被人察覺一般。淡金色的眼一彎,沙利葉笑了笑:“加百列殿下,你們輸了。”

“他們都說你墮落以後,變得很難看。”

沙利葉絲毫不生氣,依然微笑著說:“我不是很明白,殿下,你們輸了。”

“我覺得你沒有變。”加百列頓了頓,趁他還未開口,又飛速補充,“好吧,我們輸了。然後呢?”

“從第一天到第三天,全部要派魔兵把手。”

“只能前兩天。”

“殺了然德基爾?”沙利葉微笑。

加百列提起一口氣,咬住嘴唇。兩人腳下踩著遍野屍骨,他身後是萬人大軍,她身後是敗將殘兵。他再一次無邪地笑:“前三天,包括帕諾。”

加百列把牙咬得緊緊的,強擠出一句話:“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能傷害任何神族。”

沙利葉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合約和筆,拿給她。

她垂下頭簽字。不知道是否過於長的緣故,大部分金髮天使的頭髮都有點泛白,她的頭髮卻要偏黃一些,就像古代羅馬和安達路斯的女子一樣明豔漂亮。這讓她看上去像一隻鮮活的芭比娃娃。他看見她簽字時閃爍不定的眼神,那雙朝思暮想的天藍色雙眸,就這樣近在咫尺。他收起合約,打趣道:“加百列姐姐,你的字還是那麼漂亮,你讓我想起了少年時代……”

“對不起,我一點都不想回憶。”她打斷了他,說完就走。

這一刻魔族勝利了。任誰都不會想到,下一刻的勝者,是神族。

白袍的法師出現時,銀髮亮到幾乎會發光,綠眸顏色比以往淡了些,拉斐爾望著百萬大軍的表情卻十分淡漠。天界之門在不遠處。雖然經過年深歲久的洗練,卻屹立依然。不僅僅是魔族,連神族中的加百列和然德基爾抬眼看到他,都不由自主愣住了。

芙羅塞碧和布魯頓交換了一個眼神。瑪門拍拍安拉的背,隨時準備新一輪的惡鬥。然而拉斐爾臉上的神經都像壞死了一般,麻木到毫無起伏。只有嘴角勾了一下,似乎也脫離了他的面孔,成為單獨而突兀的一部分。

然後,他抬了抬手——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卻逆轉了乾坤。

世界只剩銀光。

九個小時後路西法得知魔界敗北的消息。他質問為何消息傳達的這麼慢。信使說,因為大部分人要不是殘了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身體受重傷失去意識,消息傳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路西法喝一口咖啡,揉揉太陽穴,“那對方情況如何?”

“原本兩個天使都基本與人質無異,但在拉斐爾出現之後,對方未折損一兵一卒。瑪門 殿下也受了重傷……”

“拉斐爾不可能強到這種程度。”

“可出現的人確實是他。”

“他的特徵呢?”

“據說……頭髮變成了銀色。”

路西法緊握住咖啡杯。“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頓了頓又說,“有多少人活下來?”

“二十……九個。”

“果然。”路西法扶住額頭,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折損的軍隊數量,“沒有關係。既然他沒忍住,那不能算我們輸。把主將副將都照顧好了,其他的明天我再交代。”

神族戰勝的喜訊傳遍了整個天界。拉斐爾在神的幫助下平定魔族幾十萬大軍,已經成為了天界首屈一指的勇士。可當歡呼聲、鮮花、掌聲充斥在聖浮里亞亞威生廣場,他們卻沒能迎來這個大天使謙遜的笑臉——拉斐爾消失了。他結婚的消息早已在上級天使中傳開,所以大家提議去阿貝羅鎮把他和他妻子接回來。

從拉斐爾接下神的軍令後,梅丹佐就一直焦躁不安。因為他知道拉斐爾不是那種會張楊立功的天使,更不會在戰後一聲不吭地缺席慶典。他提議說自己去接拉斐爾,而後帶了幾個隨從跟自己去了阿貝羅鎮。

果然不出意料,拉斐爾不在家。梅丹佐開始向當地人打探他的消息。然而,和聖浮里亞見過世面的戰士們不一樣,阿貝羅鎮的天使都是對死亡廝殺感到恐懼的普通住民。在戰爭暴風雨餘韻中,他們彷彿成了一堆從樓房頂部抖落的碎磚爛瓦,哪怕多來一個人也會把他們嚇得瑟瑟發抖。街頭有一個聾啞老頭正在讀報,他養的老狗像是屍體一樣趴在他的腳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抽菸的女人坐在露天餐廳的木桌旁。看見梅丹佐朝他們走去,她把抽到只剩五分之一的煙掐滅在餐桌的黃油麵包上,對他堆了一臉陰霾的笑:“來找拉斐爾?”

聽見她直呼拉斐爾的名字,梅丹佐莫明感到一絲不悅。想了半天,卻尋求不到憤怒的源頭。他只是抬高了下巴,擺出有禮、風趣又高傲的架勢:“我是來找拉斐爾殿下的。”

“不用找,他和我妹妹走了。當然,他有話讓我捎給你——哦,你在好奇誰是我妹妹對麼,就是他妻子。”

“女士請說。”梅丹佐從容地揚揚眉毛,腦中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我家的傻姑娘從小一直身體不好,其實活不長了。她知道那個男人不是真的喜歡她,所以打算找個地方躲起來慢慢等死。但戰爭爆發前幾天,我們發現她懷孕了。”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梅丹佐的表情,發現他竟只是維持著微笑,“我們鎮從黃金時代以來,只出過四個六翼天使,其中一個就是我妹。但他們之中最高階位也只是座天使。知道自己懷孕以後,她有多高興你知道麼。這說明了什麼,她的孩子很可能會是阿貝羅鎮幾千伯度來第一個熾天使。”

梅丹佐還是保持著之前的笑容:“所以你們認定將來有朝一日,她一定能把阿貝羅當棋盤一樣搬到聖浮里亞旁邊,對麼。”

梅丹佐的階級主義真實名不虛傳。女人冷笑一聲,漠不關心地又點了一根菸:“像你這樣的男人真實毫無魅力可言,也難怪會被我妹一個小小的座天使奪走所愛。”

“我不理解你在說什麼。”

“拉斐爾讓我轉告你,他妻子的願望也是他的願望。之前他之所以依然堅持完成神最後的使命,是因為要處理好所有聖殿的事,這樣也算對妻子後代負責。他說,他現在對聖殿、六翼、大天使這些耀眼的東西已經不再感興趣,同時為了不讓你厭惡,他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梅丹佐打斷道:“他去了哪裡?”

“你認為他會告訴我麼?”

“他還在天界,對不對?”

“我真的不知道。”

笑話。天界卻是領土廣袤,但一個人想要完全藏起來那是不可能的。當初他因為伊萬杰琳去世的事,躲起來消沉了幾年,就被拉斐爾逮著了。這沒腦子的男人現在又想躲到哪裡去?

梅丹佐沒有意識到,當初自己並沒有選擇不留線索地銷聲匿跡。他請傭人、與人打交道、登記住處等等都沒有隱藏身份。當時的他是如此不堪一擊,在內心深處,其實很期待一個人會來發現自己。他沒有具體去幻想這個人究竟是誰,長什麼樣,但當他在酒醉中看見拉斐爾搖搖晃晃的臉,心中卻有了很明確的答案——他沒有失望。

但他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愛過拉斐爾。他很清楚,自己愛的人一直是米迦勒。米迦勒是如此搶眼、色彩濃烈。不論是在千萬大軍前舉起聖劍振奮軍心的時刻,還是在御座面前吟誦聖潔詩歌的時刻,還是用漂亮的臉說出傻到極點的話讓人忍不住想“副君殿下還是打仗吧,別動腦子了”的時候,還是因為思念路西法醉倒在雨中路西斐爾大教堂門口的時刻……這個會大笑大怒的鮮活靈魂雖然已經死去,但他在自己心中留下的痕跡,早已遠遠超過了任何人。

拉斐爾雖然有著不亞於米迦勒的美貌,但與火焰一般的米迦勒比起來,是如此百依百順,沒有個性,蒼白無力,永遠都躲在自己身後像個傭人一樣伺候自己,甘願當自己的跟班、陪襯。哪怕是生氣了,也會被自己幾句話哄得服服帖帖。哪怕結了婚,也會忍氣吞聲遭受自己的侵犯。一直以來,他就像空氣一樣枯燥又沒存在感。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失去這個男人。而這種感覺,竟真像是失去了空氣一樣,有著隱隱的窒息感,而且越來越嚴重。

他也不會想到,甚至有朝一日他等來了米迦勒,也沒能等回拉斐爾。

如果說天界抵抗外地侵略的天然屏障是高空,那麼魔界的屏障就是氣候。除了第五獄的大量火山熔岩,魔界的其它地方都冷得要命,往往還沒入冬季,用羽毛筆蘸墨水寫字,筆尖的墨水都會結成藍黑冰塊。所以天界的筆可以用神力操縱寫字、人界的筆帶筆帽和筆膽、魔界的筆就會多一個套在筆尖的恆溫魔法球。

這一刻額貝利爾就捏爆了好幾個包裝好的魔法球,有些惱羞成怒地看著面前的幾個漂亮的男生——他們都是他在帝都巫師學院認識的同學,因為從小就出了櫃,又愛玩,一看就看出了貝利爾是他們的同類,經過短暫的套話,就一口要定貝利爾和瑪門有曖昧。於是發生了現在這一幕,他們逼他給瑪門寫情書告白,再展開猛烈追求。

“瑪門殿下是多麼優秀的男人。他的力量是魔界最強的,他是大惡魔中的佼佼者,他還有一張最討人喜歡的臉,你難道對他沒有一點點幻想?”

“光是看著他的手臂,我都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啊。貝利爾,如果他對我有對你一半好,我肯定直接躺在他的床上!”

“瑪門殿下是性感尤物啊。”

“等等等等啊,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貝利爾搖了搖羽毛筆,墨水濺在一個娘娘腔少年身上,害他敏感地尖叫一聲。

“他對你真的很不一樣哦。我們都覺得他喜歡你。”

“是啊,你也很可愛,你們在一起一定會成為我們圈的頭號情侶!”

“大膽一點吧,讓他知道你的感覺吧!”

“你再不告白,他說不定會被女人搶走。你想想潔妮,她可是一天到晚都黏在瑪門殿下身邊,他們認識時間也很長,難道你沒有一點擔憂?”

“可是,我……”貝利爾也不再掩飾,有些猶豫地看了看空白的紙張。

“別糾結了,真不像個男人。”娘娘腔嫌棄地朝他揮揮蘭花指,指揮周圍的人把他提起來一路推出去。

他在他們各種威逼利誘下,按住骷髏戒指,呼叫了瑪門:“哥,你在哪裡?”

“我在奇洛教授的畫室。”

瑪門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夕陽剛好以一個略微刺眼的弧度射入畫室。窗外,載滿新生的紫軲轆遊覽馬車蹄聲清脆,飛馳踏過磚石大道,帶著彷彿舊時代才有的輕微顛簸。一些惡魔學生坐在馬車後翻的皮蓬上,抱著一種來叫做伊拉貝拉的塞外撥弦樂器唱著民謠,看上去就像是即將出海的年輕海盜。他們吹著口哨,正面迎接第七獄難耐的冷風,彷彿在沐浴初次體驗的海風。如此生機勃勃的一幕,卻隨著光芒與馬車的離去而轉瞬即逝,快得就像是短暫的青春。

畫室內很快又恢復了寂靜,油畫尚未乾涸,素描作品上還有調皮學生摸花的手印。從看見奇洛教授擺在牆角的一排石膏像開始,瑪門的眼睛就再也沒有挪開過。它們整齊地排列在雪白的桌布上,旁邊放置著散亂的雕刻刀、削筆刀和鉛筆,幾乎都是半成品,卻早已有了人像的臉部輪廓——這組石膏的名字叫“七天使”,指的是白銀時代魔族敵人中最強的七位神族。從左到右分別是加百列、拉斐爾、拉貴爾、梅丹佐等等的半身像,最右邊的桌旁擺著一個等身大小的大天使長雕像。因為神族和魔族的骨骼體型都有較大差異,這一組像對很多藝術學生而言是非常不錯的寫生石膏,所以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很多學生的速寫。其中,又以米迦勒的素描最多。

夕陽中的石膏毫無生氣,卻有著令他如此懷念的輪廓。

瑪門撫摸著石膏,順著僵硬的線條描繪著記憶中男人的臉頰,最後終於忍不住垂下頭,在石膏冷硬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所有的真實,都像是寫好的劇本一樣,一幕幕呈現在貝利爾的面前。

瑪門聽見門前的聲音,回過頭來。起鬨的少年們因為撞見了尷尬的場景,都悄悄轉身走了。看見貝利爾靜靜站在門口,瑪門像是完全沒有察覺異樣,還朝貝利爾勾勾手指:“貝利爾,過來,看看這個。”

貝利爾站在門口沒有動。

瑪門笑了笑:“有沒有覺得你和他長得很像?你們上課的時候應該已經學了吧,這是米迦勒。”

貝利爾還是沒有動。

世界在那一刻好像變作了長而無盡頭的迴廊。這裡一切都是空蕩蕩的,似乎瑪門早已不在,只剩下貝利爾一個人哭泣的聲音。

貝利爾的經歷是如此似曾相識。

從小就受人嘲笑。自卑,卻總是喜歡偽裝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明知道自己很渺小,卻總是告訴自己,自己是無所不能的。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付出得不到回報。一次一次放下自尊,乞討來的,卻不是愛情。他可以對一萬個人溫柔,卻永遠不肯將心給你。假裝自己過得很開心,只是不想他自責,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因為不討喜,所以總是做一些過分的事,只是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但因此,更加惹人討厭,實在幼稚又任性。 那樣的話說不出口。

覺得很孤獨。像是會持續到永遠的孤獨。

一直一個人走,總算在深暗的洞穴中找到一絲光亮。可那一絲光亮,不曾屬於自己。 真是遺憾啊。當我有了完整的記憶,卻發現自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這一刻,路西法撐著額頭在軍事地圖旁睡著了。他已經有四十多個小時沒睡覺,半個小時之前終於熬不下去。長髮絲絲縷縷,垂落在地上,臉部的輪廓因為光暗的交錯而留下大片陰影。

對無數人而言,他是威嚴的魔王,神族的叛者,不論是在光明與黑暗中,都永遠站在極位處的男人。因為,哪怕是他的睡相,也是高貴不可侵犯的。可是,當我漸漸有了自己的意識,當一切最美最痛的回憶把我從意識體中拖拽而出,他的睡顏也漸漸變得熟悉又充滿感情。那些感情是我賦予他的,因為每個經歷噩夢的夜晚過去,睜開眼的我總想看見這個側臉。

路西法,這個富有多重含義和長遠歷史的名字,在我的字典裡第一個解釋卻永遠是那一個——戀人。

這一刻,我用可以操縱世界的力量,將他房裡的被褥移來,蓋在他身上。

路西法,我現在看著你。

即便是現在,我仍覺得你愛著我。

我們心中都了解,我一直在自己的故事裡演著滑稽深情的獨角戲,但我還是如此自以為是地告訴自己,你一直愛著我。

有人走入聖殿。看見兒子成熟不少的身材靠近,我一時間還有些適應不過來——這四千年來,我竟一直都是無處不在地觀察著這個世界。成為神的感覺,原來並不是力量源源無窮,而是完全沒有自我。

“您叫我來有什麼事?”他謙卑地行禮。

“哈尼雅……!”我驚訝的看著他。

“這,怎麼會有其他人說話。誰在叫我……”哈尼雅瞪大眼,“這個聲音……”

轉瞬間,彷彿與世界融為一體的自己消失。我好像從什麼地方掉出來了,就這樣漂浮在哈尼雅面前,倏然成為個體,成為自我。

“不,不可能的。”哈尼雅慢慢搖頭,雙手捂住臉,“父……父親……”

我動動四肢,翅膀,但發現身體的感覺非常地不真實,很像熾天使化作虛無伴隨在身邊的感覺,但又沒有以前那樣強大的力量。整個人都好像空氣一樣沒有存在感。哈尼雅使勁揉眼睛,揉的雙眼發紅,還是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實:“怎麼可能,你復活了……我……我……”

“不是復活,我好像根本沒死。”我試圖解釋一下,卻連自己也不知道從何開始。

他卻一下撲到我懷裡,大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父親,對不起!”

其實開始對這逆子還是很憤怒的,但這四千年來他受到的折磨並不少,明明還是個少年卻看上去比實際年紀大了許多,完全沒了當年水嫩的氣質。我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你是被人騙了,沒事,我沒有往心裡去。”

哈尼雅在我懷裡躲著哭,我頓時意識到什麼,回頭看御座。上面煙霧瀰漫,神的長髮順著作為落了滿地,彷彿一地霜白的雪。與此同時,神的聲音溫柔而慈祥,回響在整個大殿:“你在找我麼,孩子。”

“啊,是。”

“第一顆水晶球我已歸還於你。還需要解釋麼。”

想起成為路西法專寵的那段過去,突然渾身都感到疼痛。我聲音壓得很低:“我一直在御座上麼。以您的形式存在?”

“是。我現在說的話,就只有你和我能聽見。神的三位一體,包括我、你、天主。我們三個任何一個都可以以虛無的存在去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控制天界的所有,及魔界人界的部分。”

“那現在……我是要回到自己的肉身上?”

“不,你的肉身被路西法封鎖在了魔界深層,如果我要強硬把它取回來,天界一定會受到影響,所以這要靠你自己。”

哈尼雅一直呆呆地看著我們說話,這時突然插嘴道:“父神,不可以啊,父親他的肉身已經壞了,他完全沒有自保能力。你讓他自己去魔界,那些骷髏兵和邪惡法師可是會吃神族靈魂的!”

“當然不可能讓他就這麼去。米迦勒,我會給你創造一個魔族的新肉身,你可以利用新的身份潛入魔界,想辦法找回你的神族肉身。”

“父神!”哈尼雅難得又一次無禮地打斷道:“父神,您,您明明知道父親他和路西法……如果他去了,說不定以後就不會再……”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面露尷尬地看著我。神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沒事,就當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米迦勒,現在三顆水晶球的記憶都回到了你的身上,你也完全覺醒了。我給你六十天的時間考慮。六十天後,你可以選擇永遠變成魔族,或者取回你的肉身,回到天界。”

我想了想說:“那萬一六十天後我取不回自己的肉身,卻不想變成魔族怎麼辦?”

“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知道了。”

“來。”神朝我揮手。

我順著台階漂浮上去,在御座下方跪下,眼角的餘光看見他的手覆上了我的頭頂。接下來,一道強光從我的體內擴散開。身體像是一艘被扔滿重石而下沉的船,沉沉地落在石階上。但同時猶如泉湧的肉體力量也在體內躥動——以前我的力氣在天界屬於佼佼者,卻從來都能收放自如,我從未體驗過這種邪惡、充滿侵略性與破壞慾的力量。最令我吃驚的是,一直以來最喜歡的天界金光也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我瞇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吃力地喘氣。

“平靜一下。”神像是預料到了我的反應,“魔族的身體非常難控制,所以你還需要花時間適應。”

“好……”我抱著雙臂跪在地上,窒息感令我氣若游絲。哈尼雅更是驚詫地看著我。

“現在我就送你去魔界。準備好了麼?”

在回答之前,我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我們的父神:他有一雙半透明的、銀色的瞳仁,他的頭髮像是初雪一般銀白。於是,我有了一種錯覺——我正在透過一面蒙上雪層的鏡子,看見了面無表情的自己。

他的容顏隨著我被捲入魔界傳送陣慢慢淡去。我想起了幾千個伯度以來,那個人每一次深情凝望我的眼神、對神充滿責備與恨意的眼神。

終於我想起了一切。自己曾經像個傻子一樣跪在地上乞求他的愛,卻被他一腳狠狠踹開。於是我傷透了心,離開他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在我已經放棄的時刻讓我當他的專寵天使。他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裡給了我那麼多的希望、失望、雀躍、消沉、愉悅、悲傷……不管是冷漠的眼神還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微笑,都會燃燒我所有的情緒。我一直在和自己打賭,賭自己終究會得到幸福。

我猜錯了。到最後,他給我的卻還是只有絕望。

可是路西法,你怎麼可以責怪神。這一切的錯其實因我而起。我不是創世神,甚至不能擁有一個讓一切重新開始的完整靈魂,只能看著自己僅此一次的生命在沒有結局的單戀中燃燒殆盡。

我不是神,也沒有完整的靈魂。

我,原本只是神的原罪。

只是神在與宇宙共存亡的永恆中,犯下的一個,小小的錯誤。

The End of Book Raph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