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伊薩爾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再一次見到路西法已經是7202伯度。

從會說話開始,我就一直要求要見他,但他們總說路西法殿下很忙,沒時間和小孩玩。爸媽把我管得特別緊,只要有路西法出現的場合,就一定不會帶我去。

我已經在上學前班,學校在希瑪。家校相隔太遠,爸媽狠心地把唯一的兒子送去住校。我在學校裡表現特好,除了偶爾打打人頂老師的嘴遲到曠課考零分,似乎也沒有什麼缺陷——不,如果要說不會飛是缺陷,那再算一個。

我長得很慢,這原本在天界並不是什麼好事,可從當年的路西斐爾現在的路西法殿下成長緩慢過後,天界的學者們就開始鑽研起了生長速度的問題。

終於,他們發現,神族的成長速度越慢,完全成熟後的力量就越強大。

所以對於活了幾百個伯度還是個小毛孩子的我,大家的期待都非常高,還有人說出“這將是第二個路西法”這種危言慫聽的話。

說實在的,給我帶來的壓力還真不是一般大。成為路西法殿下第二,這難度簡直和成為神都快並駕齊驅了吧。

我們班的模範生有很多,都是貴族家的小孩。有幾個小孩和我一樣,遺傳到優良基因,天生的六翼,被神召到聖殿端過聖水,撒過花。每天必做的事就是跑到班裡來炫耀,我 經常趁老師不注意虐待他們。

風和日麗的清晨,老師帶我們到傳說中的副君教堂“路西斐爾大教堂”參觀解說,告訴我們:作為高等天使,以後祈禱的主要地點就在這裡。同學們都是第一次進入這麼大的教堂參觀,都飛過去聽老師講解。

我對那些上個世代前的東西實在沒有什麼興趣,所以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溜達到了教堂外。

希瑪街道一片雪白,白玫瑰刺繞枝,疏密有致地開在路旁。這個時候,神族們都還沒起床,房牌下都是緊鎖的門,但通往第七天的階梯亮了。

我跑一段就擦擦汗,看著城另一頭的教堂頂,休息後繼續跑。但身體太小果然體力不行,還是忍不住蹲下來大口喘氣,到後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空氣涼絲絲的,地上倒映著小天使的影子,很快,一道黑影將小天使的影子覆蓋。

“為什麼不飛?”

我嚇得驚叫起來,往前面爬了幾步,才回頭看人。

“路西法,殿,殿下。”我拍拍胸脯,“我不會飛。”

路西法蹲下來:“天使怎麼可以不會飛?”

他蹲著似乎都比我高。這動作讓我不由自主的把小胸脯挺起一些:“我不想!”

“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路西法拉開我的手,笑容就像春季的白玫瑰花,“只要是神的兒女,無論他在哪裡出生,哪裡成長,都有與生俱來的本能,那就是舞動雙翅,向天飛翔。”

我完全神往的看著他。

“你有六支漂亮的翅膀,飛起來一定很好看。來,翅膀張開。”

我有些不適,只微微展了一些。

路西法手指滑到我的腋下,撓我的癢癢。我咯咯一笑,翅膀也跟著拉開。他將我抱起,飛到空中,突然放下。

我驚叫著,四肢收縮,看著自己朝地面直直墜落。但過了一會兒,沒有墜地聲或疼痛感。我慢慢睜開眼,發現地面與我隔了很長一段距離,我正在白色建築的上空,從這裡可以看到完整的路西斐爾大教堂。翅膀竟下意識扇動,因速度過快而感到痠痛——我竟在空中翱翔。

我張開雙手,準備與天空來個大大的擁抱,卻因舞動不穩落下。

路西法飛來將我接住。“不要太急,你現在只會飛直線,要學會轉彎,側身,翻身,還要一段時間。”

路西法飛行像天鵝,我像蜜蜂。

我有些尷尬:“謝謝殿下。”

其實聽我同學說,他們從來沒有學過飛,都是硬羽長出一部分就會飛了。所以我是異類。為了這件事我沒少跟媽媽哭訴過,說自己怎麼這麼倒霉,活這麼大了還不會飛翔,我肯定不是爸媽親生的。

媽媽總是會在黑暗中抱著我,溫柔的說,說不定你在進入輪迴之前曾經是不會飛翔的神族,現在你變成了最強火天使的兒子,是帶著黃金六翼出生的熾天使,但學會飛行還需要時間,這也是一種彌補與進步吧。

雖說如此,我卻一直對不會飛翔耿耿於懷。但我怎麼都沒想到,自己自己學了那麼多年都沒學會,路西法殿下把我一扔居然就學會了。

路西法帶我飛到教堂,幾乎是瞬間的事。他有所有天使神往的美麗翅膀,有所有真正天使的心。

在教堂門口,他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他居然已經不認得我了,明明我的暱稱都是他起的。

“我叫米迦勒,殿下可以叫我伊撒爾。”

路西法的驚訝只是剎那。“伊撒爾……居然長這麼大了。”

“我一直很想見殿下,可是殿下不讓。”我頓了頓,“我很崇拜你的,讓我進光耀殿可以嗎?”

路西法看著我,眼神忽然冷了很多:“你進去做什麼?”

“我只是想見殿下而已。”

“隨你。”他連招呼都沒打就走掉。

“路西法殿下!”我在他身後大喊,他停下來。“殿下,你結婚了嗎?”

“沒有。”

“孩子多大了?”

“……”

我猛地一拍腦,興奮得熱了臉:“殿下,其實我不是崇拜你,是想追求你!你還在單身,是嗎?”

路西法顯然被我震住,錯愕地回頭看著我。

我臉發燙,還笑得特燦爛:“我要娶你當老婆!”

“米迦勒……你還在讀學前班。”

“學前班也無所謂啊,我們班好多人都談戀愛了。我比他們成熟,想結婚有什麼不對?” 路西法無奈的嘆了一聲,朝聖浮里亞飛去。

“殿下!你答應我的啊!”我在下面高呼。

他一定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實際我不是。

但我的童年生活甚至還沒有結束,天堂的寧靜就再一次被戰爭打破——7694伯度,光暗四戰在天界之外爆發了。

原本天界領先魔界太多,乃邪惡生活在黑暗中的魔族根本不足為懼。

但我曾聽父母討論過,自從生命之樹被砍,神族們就變得格外膽小。而那一回不知為什麼,戰況尤其慘烈。

那一日,雨下得特別大,連理想之都希瑪都變成灰色。

然而在耶路撒冷,紅色的雲彩像是鳥兒一般靈動的飄到尖尖的建築頂上,大團戰火累積的煙霧腐鏽了城裡的銅像。

獅鷲獸們張開著天蔽日的翼,驚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奔逃。就像是前一個時代的悲劇再度發生,耶路撒冷的人群亂撞,都紛紛趕回家。

雨水顛沛流離,衝成一條條小河,劃在石街上,就像一張哭花的臉。

家中的鑰匙丟了,我在雨中淋成個落湯雞,還被別人撞倒數次。

城市的喧囂被雨聲覆蓋,腳下彷彿踩著萬重蒼穹。戰火在下面燒成了天,被六層天重重壓住。

千萬神族軍隊從天而降,踏往天界之門。

翅膀因沾了雨水,再飛不起來,我拼了命往城門外跑,途中又連撞許多人,摔得傷痕累累。

軍隊在門口駐留。路西法一身軍裝,因施展了魔法而一塵不染,無比帥氣。他回頭調整軍隊,鼓舞士氣。

我衝到他身後,大聲喊他的名字。

他恍然回頭,俯視著我。

“殿下,我爸爸去哪了?媽媽呢?”我哭喪著臉,平時尖細的聲音此時像是一盤柔軟無力的沙,“他們去參戰了?他們會不會受傷?我,我怎麼辦?”

路西法微蹙著眉,想擺脫我。我抓住他的褲腿:“我回不了家,求你告訴我,他們去哪了?”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的手,走到草坪旁:“你在這裡挖一個泥坑,臉盆大小。等坑被雨水填滿,你爸爸媽媽就會回來。”

“可是泥坑不會被……”

“米迦勒。”路西法將我打斷,“你信我不信?”

我強忍著淚,用力點頭。

“那就在這裡挖。你父母去殺壞蛋了,一定會回來。要等著他們,知道麼。”

這是一個飛禽絕跡的黃昏。滿天烏雲混著紅色戰火捲向耶路撒冷,如同在吞沒一座斷壁殘垣的廢墟。作為天界的普通子民,我們並不知道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卻能依稀感覺到那裡發生的事情,絕不是我們可以想象的。

我還是沒有聽路西法的話,偷偷鑽到他們軍隊的獅鷲獸下面,小弧度地撲著翅膀跟他們一起離開了天界。

在路上我聽見士兵們談論這一次神族軍團的主將死得很慘,是因為之前殺過太多魔族,被敵軍從第一重天強拖到魔界亂刀砍死。

但他還是非常有血性,始終沒有跪下高貴的雙膝,連死亡時都選擇了標準的神族站立軍姿。

懵懵懂懂地聽了一路,最終軍隊停在了第一獄邊境的小村莊。

魔族皇家部隊只顧著天界裡的戰爭,在村莊只派了些許大惡魔騎兵安靜地巡邏。來自平原的風裡夾著魔法彈藥的灰色散煙,我在高高的空中看見村中的絞架上掛著一具女天使的屍體,蒼烏鳥垂死在她的肩上。

一群魔族士兵圍著她,把她當成一個軟軟的模型靶子,不斷對著她射箭、刺砍,練習擊劍。

這時的我,並不懂死亡真正的意義。

但我眼睛看著在絞架下搖擺的母親身軀,耳朵聽著其他士兵說:“找到雷諾殿下的屍體了,就站在平原西部。”——卻在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自己是神族,使命是守護天界,我這一生,也都不可能再和魔族和平相處。

戰爭結束後的第十天,神族們開始重建破損的家園。

那些凝固了十來天的魚鱗狀烏雲,也總算一塊一塊朝四方散去。雨不再下了,我卻渾身髒兮兮地流連在第一重天,一直對著漫無邊際的雲層流淚,舞動著小而無力的翅膀。 失去父母的痛苦讓我迷茫而絕望,伸出無助的手,卻什麼也抓不到。

知道拉斐爾在天界之門附近找到了我。

“米迦勒,你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嗎?”他蹲下來,同情的俯視著我。 已經乾涸的臉頰又一次被熱淚沖刷。

我使勁揉著眼睛,哭得越來越厲害:“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為什麼會不在……”

“你爸爸是為了保護你才死掉的。”

聽到這句話,我仰起佈滿淚水的臉,不解而提心吊膽的看著他:“是……為了保護我?”

“嗯。你父母用他們的死亡還得了你活下去的機會。小米迦勒,你的父母真的很愛你呢。”

“不,我不信……怎麼會是因為我呢?我一直乖乖地呆在耶路撒冷,哪裡也沒有去啊……”

“米迦勒,其實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媽媽就是從預言中看到了你的未來,知道你會帶來多大的影響,才會被某個地位很高的神族鎖定目標。”拉斐爾一直是個多愁善感的男人,似乎是我太多的眼淚也感染了他,他眼中有一些淚花閃爍,溫柔的揉揉我的頭,“爸爸媽媽為了你犧牲那麼大,你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對不對?”

“是。”用力點頭後,眼前的東西卻是模糊的。

“你身上繼承了宇宙中最強力量中最熾熱的部分,所以等你成年以後,這部分力量會帶來很大的衝擊。我先封印你的成長,讓你在成年前停止生長,這樣等你真正成熟了,安全了,變成大人了,再變回熾天使好不好?”

“好。”

“還有,你要記住,在任何地方都不要表現太過優秀,這只會給你帶來極大的危險。”

“好。”

那一場戰爭過後,天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除了我父母,又有不少書為人知的人名變成 是書上沉寂的名字。

也是經過那一場戰爭,天界內部分裂開始加劇。眼明的人都看出路西法和神不合,基本武技強的天使都跟了路西法,魔法強的人仍死守陣地。

父母的死帶來的不僅僅是徹骨的悲痛,還有上級天使間我所無法戰勝的爾虞我詐。那個時候我並沒想過父母的死背後究竟藏了什麼樣的秘密,所以思想也非常簡單,只是按照拉斐爾說的,隱藏自己的鋒芒低調地生活。

時光流逝,一千多個伯度過去,我在學校、熾天使圈裡平庸的度過了整個少年時光,千百個伯度過後,雖說在能力方面表現平平,但在天界依然是個名人。因為喜歡路西法,並且為他做過不少傻事。

我每週都會買紅玫瑰花給他,送到光耀殿,百年如一日。但是路西法根本不見我面,令人在門口接下花就再無音訊。

這一招不管用,我開始寫情書,找了高手來琢磨探討,每一封都是撕碎了幾十封甚至幾百封換的。一封接一封送去,卻仍無答案。後來想想,別說看,他可能摸都沒摸,就叫人拿去扔了。

後來,我實在忍耐不住,在希瑪人最多的廣場上點蠟燭,拼成桃心的形狀——我選了一個地勢特殊的廣場。在這裡不管做什麼活動,站在撒拉弗宮殿任何位置都能看到它。我不知道路西法是否看到,反正那一次我差點被拉斐爾拖去關禁閉。

後來認識一個情場高手,他說,路西法是個強勢的人,你用那麼強勢的方法去追他,肯定是行不通的,不如試試柔情攻勢。

終於恍然大悟。我繼續換著法子吸引他的注意。雖然自己是熾天使,但路西法對我有很大偏見,能見他的場合依然很少。

所有神族都會到場的節日,一是創世日,一是伊甸讚美節。創始日是一世紀一次,週期太長所以不用考慮。讚美節人山人海,估計我還沒看到他的影子就被翅膀的波濤三振出局。神聖的階級都可以參加朝聖日、真理日等,在這些場合,我只能看到他的側影,背影,或聽到他說話——不過,都是在幾百米以外。

那一年穰穰滿家,伊甸園的果子也長的圓溜溜光亮亮。讚美節時,人一如既往的多。熾天使們將摘取智慧果給新生天使吃,很多父母都帶著孩子去。

生命之樹是伊甸園最大的樹,被砍後,天使們就坐得特別擁擠,他們一個個像熟透的果子,吊坐在樹梢,不時有人晃悠著腿和翅膀。

陽光在參天樹頂流連忘返,露出慵懶的笑。樹上的白銀枝葉泛亮,就像傳說中魔界最美聖地雪月森林飄飛的大雪,顫抖著一場迷幻的夢。天使們喜歡享受生活,歌頌讚美餵果子都是次要的。說是讚美節,其實就是大型聚會。沒過幾分鐘,跟我來的熾天使們已經和幾個漂亮的女孩說上了話。

我原本也想加入他們的話題,但一晃眼看到樹下年輕的父母和孩子們,孤單的情緒一瞬間在體內蔓延,我拿著一個水果,像動物一樣埋頭啃食。

我聽見一個哥們兒說起父親的奮鬥史,大家跟著一起崇拜。我不以為然,因為沒人能跟我父親比。

聊一聊的,實現就不由自主被一個天使的翼吸引。

枝葉蓬蓬勃勃展開,三對柔軟美麗的聖光翼,在銀樹紅果間舞動。戴著白手套銀手鏈的手撥開枝椏,秋日的枝條下,探出一張令我心跳驟然停止的面容。呼吸瞬間被抽空,周圍的喧囂風聲都化作烏有。

路西法在我們前下方的枝上坐下,帶著一名女性智天使。她的臉頰瘦,尖下巴上還長了一顆顏色淡卻明顯的棕痣。

走位的人顯然發現了他們的到來,但除了畢恭畢敬的打招呼,就只敢偶爾投以好奇的目光。

“愛爾麥蒂有主了?”某友開始悲慟地抱頭。

“她是跟路西法殿下?失戀了,失戀了,徹底失戀了!”另一友人亦乾嚎。

愛爾麥蒂,智惠及真理的女天使,神直接創造的天使之一,大地的守護女,具有讓大地豐收的一切美德。

女天使大部分都擁有美麗的容貌和頭髮,跟在路西法身邊的,更是極品。愛爾麥蒂的頭髮及膝,取了少許,在頭頂歪綰一個髻,剩餘部分大半落在樹梢外,隨風飄盪。她的髮色不同與普通天使,黑帶墨綠,所以看去特別打眼。愛爾麥蒂舉止收斂,就連坐下也是並著腿,歪歪倒在一邊,十足的淑女風範。

“明明都具智天使的位格,但加百列殿下……”

我聽見旁邊的人悄聲說道。忽然覺得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加百列也是成功了。只要出現一個優雅的高等女天使,大家就會下意識拿她和狂躁的加百列殿下相提並論。

所有人說話都不大聲,他們更甚,延續了高等神族的優雅高貴。

我竟渴望他們能粗俗點,無禮點,目中無人點。大聲地,將耳語當笑話當炫耀說出來。但他們聊了許久,我一個字都沒聽到。

只是,他常常笑,笑不露齒,指彎彎捂在唇上。他一笑,我就會覺得心跳加速。只是他的笑永遠不會對向我。路西法待任何人都是一張臉,即便他們今夜會在床上糾纏,相互傾訴欲望,他依然會保持距離。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這樣的兩個聖潔的天使,晚上也會是那樣的關係麼?

沒過多久,他又照例把她打發走。難得他身邊無人,這樣的機會百年不遇。

秋的太陽並不炎熱,手心卻在冒汗。我剛想下去和他說話,他卻忽然展開翅膀。

我大吃一驚,立刻收回翅膀做回原處——這一錯過,不知又要過上多少年,頓時後悔得想殺了自己。

哪知他只是動動翅膀,沒有離開。

我再不猶豫,俯身喚道:“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回頭,抬眼看我。瞳孔碧藍。“什麼事?”

也不知是不是陽光太刺眼的緣故,讓我產生了幻覺。他抬頭與我對望的那一瞬間,我好像在他眼中看見了十分複雜的情緒。

那樣的眼神,是絕望而悲傷的,就好像一個在外奔波成長的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後回到了兒時的故鄉,卻看見了故鄉早已變成廢墟。但很快我搖搖腦袋否認了這種想法,這樣的錯覺太奇怪了。

周圍已有人在看我們。

我因心跳過快而無法說話,力將身體往下靠,盡量把聲音放小:“我有事想問殿下。”

路西法看看四周,往旁邊挪了一些,拍拍空處。我本來就很不自在,這會兒給人看得更不自在,連翅膀都不敢展開,直接跳在他身邊坐下,結果衣角掀成奇異的形狀。

我連忙拉車,尷尬地繼續說:“是這樣……”

其實是想問他,為什麼當年要騙我。但沒忘記拉斐爾警告我的話,也不知是否該說下去。

“不好意思,再說一遍好麼?”路西法將耳湊近。

他突然縮短距離,離我這麼近。這一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殿下……知道雷諾是怎麼死的嗎?”

真糟糕,還是沒封住口。

“他為阻止戰爭,是個英雄。”路西法答得無比順溜,又看我一眼,“為什麼突然想問這種問題?你叫什麼?”

“米迦勒。”

再一次報出自己的名字,心裡卻終於忍不住湧起了莫大的寂寞。我為他做得那麼多事,他好像已經完全記不住。

不過說的也是,他其實是個不亞於梅丹佐的花花公子,只是舉止比較有涵養,不卑不亢的樣子讓人總是忘記這個事實。

我苦笑了一下,又一次說道:“殿下可以叫我伊撒爾。”

“伊撒爾麼。”

“是,伊撒爾,太陽的光輝。”

路西法根本沒有看我,只是望著前方淡淡地的說道:“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有什麼問題不要問對你比較好。”

“有,有。”他不凶,但是很可怕。我回答得特別弱勢,“可是,我相信殿下。殿下當時叫我等我父親,我也等了。雖然他沒有回來,雖然雨永遠填不滿泥坑。現在我依然相信。”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完全沒想到對話就這樣簡單的結束了。

我看見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搖搖晃晃,看見他展開那六隻隨時可以飛翔到很高地方的翅膀,心裡清楚我們下一次對話不知又要等多少個伯度。

年少無知的孩子總是會有許多愚昧的想法,總覺得自己有無強的力量,只要拼盡了全力就能完成任何事。成年人們對生活有那麼多的無奈,只是因為他們對生活失去了熱情。尤其是愛情,他們總是如此失意,是因為遇到一點小事就放棄,他們做的還不夠多。

這時候的我也一樣,覺得要再努力一點,就可以得到對方的回應,哪怕是那麼一點點施捨般的回應。

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是無所畏懼的、卑微的、將心毫無保留獻給對方的初戀。 當路西法展開翅膀騰飛前的那一刻,我握緊雙拳,對著他的方向大聲喊道:“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半側過頭,有些傲慢的看著我。

“我……”所有的勇氣也在這一刻凝聚在一起,不管周圍有多少人在看,我也徹底豁出去了,“——我喜歡你!”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時間像是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的聖光六翼在金光中幾近透明,羽毛隨風翩翩起舞,有一縷風吹起了漂亮前額上的金髮。他嘴角揚起了一抹平靜的微笑:

“抱歉。”

就這樣,我看著他飛離了視線,又一次消失在很高很遠的天空。

很長時間,我都沒能接受自己被拒絕的事實。

這一個讚美日,我又見過他一次。不過是在晚上,在黑暗中只剩樹與天中的星光,他與愛爾麥蒂在樹下見面,然後一起飛回了聖浮里亞。那一次他甚至沒再看我。

晚上我一個人去路西斐爾大教堂發呆了很久,有很長時間都想不通一些事。總覺得自己實在太倒霉了。父母去世了,學校裡的學業完全沒有起色,現在連喜歡的人也拒絕了自己。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是順利的?

如果我能像神一樣就好了。擁有無所不能的力量,擁有永恆的壽命,還有,只要自己願意,就可以隨時見到那個人。

此時此刻,路西法殿下在做什麼呢?

真的很想見他。

我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抬頭看著被星光洗禮的巨大十字架,終於閉上眼睛無聲地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