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貝利爾開始戴手套。帝都巫師的東西貴到驚人,光買個手套就夠他受的了,更別說其他生活用品。他找人搭便船到史米爾城,到他從小長大就一直住的亞娜號,像瓊斯大致說明了自己的情況。瓊斯的回答是:“你很幸運,可惜你如果想回船上工作,就必須全職,我這裡不收兼職。

像貝利爾這樣的人,想找高薪工作,只有去夜間工作的地方。在一個名為死神酒吧裡打黑工,絕對是超高薪收入。只是那裡不包吃包住,還必須從晚上十點工作到第二天早上七點。雖然這是大部分魔族的作息時間都很混亂,但學生絕對是早起早睡型。不過,到底貝利爾還是強硬,每天工作完不睡覺直接上課的工作,他接了。“等我出人頭地了,一定第一個來接你。”貝利爾向穆林如此山盟海誓著,義無返顧地去了那個據說變態很多的地方。

酒吧非常具有魔界特色,奔放程度比起人界的阿姆斯特丹有過之而無不及,貝利爾順利通過面試後,當天就開始工作,氣定神閒地繞過跳鋼桿舞,板凳舞,脫衣舞的女人或男人,給人端茶送水。要真有怪叔叔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就回頭一笑,還順便拿點小費。第一天工作下來,貝利爾就賺了近一百拉。這輩子從來沒在一天內賺過這麼多錢,興奮是在所難免,回去在床上蹦達了好久。

日子在過,魔法在學,工在打,手在不斷往下爛。

貝利爾每次脫下手套,都會很快轉移視線,重新將它戴上。他深知是魔法的問題,卻不敢告訴任何人,更別說路西法。疼痛讓他不斷顫抖,一點一點被腐蝕的身體讓人駭懼。有好幾次,他甚至想揮刀把手砍掉。又有好幾次,他害怕得痛哭出來。同一時間,他的魔法進步突飛猛進,潔妮大嘆自己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強的學生。

幾天過後,瑪門到學校裡去看貝利爾。

下午兩點,無星的夜空上,一輪清晰可見的斑紋的月。黑色的草坪修得很整齊,紫色的花朵散發出幽冥之魂一般的光。兩旁是樹林,左邊裡面是放學出來約會的情侶,右邊裡面是練習魔法的乖寶寶。草坪中央巨大的雕塑沉寂站立在台子上,邊緣坐了一圈人,四周的浮雕是圓臉的骷髏頭。空中有漂浮的小圓燈,照的整個叢林都呈紫紅。

帝都巫師絕對是一個培養人陰暗性格的地方。整個學校常年處於黑暗中,連練習魔法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據說是接近黑暗越多,巫師就越容易製造出強大的黑魔法。貝利爾現在還只是普通的魔法師,但是打扮與氣質已經與巫師無異。貝利爾正在學初級腐蝕術,召喚蒼蠅的數量只有幾隻,奔來的速度還特別慢,所幸攻擊強度跟法力成正比,所以當瑪門看到貝利爾使腐蝕術的時候,相當驚訝。

“果然我沒看錯人。”瑪門走過來時提防著不去踩地上跳動的蘑菇,在貝利爾身後小聲說道。

貝利爾看他一眼:“瑪門殿下。”

“你們很快就要開始實戰,對你來說,可能會比較困難。”

貝利爾哦了一聲,轉過身去繼續念咒。

“害怕了?”瑪門往前一靠,勾著頭看他,“想辦法申請獎學金,別依賴別人,知道吧。” 我自己能賺錢,欠別人的,我會還。”

“在奴隸船上賺來的錢?別逗人開心了。辭了那個工作,當上星級巫師,豈不比那個更好?”

貝利爾趕走所有的蒼蠅,一屁股坐在地上:“沒有資本,如何賭博。從小錦衣玉食的殿下永遠不會明白。”

瑪門在他身邊坐下,輕笑一下,搶了他的法杖,仔細端詳:“連這個也買便宜貨?” “殿下的便宜與我的便宜差異很大。”

“要不這樣,你如果能一次性拿下一顆星,我就送你個十萬安拉的。”

“不必。手杖還我。”

“我可不是為了你,”瑪門把手杖放在身後,“我是為了魔界的軍隊。你資質這麼好,不上戰場,是皇家的損失。”

“那等我能力提到那一步,你再來找我。把手杖還我。”貝利爾伸手去搶。

瑪門壞壞一笑,把杖子換到左手上。貝利爾又伸手去抓。瑪門再換到右手。貝利爾按住他的左手,去抓他的右手。瑪門反手把他兩隻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前,右手還是舉得老高:“和騎士動粗,你覺得合適嗎?”

貝利爾無視他,抽出自己的手,繼續搶。瑪門一個猝不及防,差點被他推翻,慌忙站起來。貝利爾跟著站起來,還是拼老命的搶,帽簷落在肩上,露出一頭漂亮的黑髮。

瑪門還玩上癮了,把手杖舉得高高的,笑道:“拿不到,拿不到,就是拿不到。”

貝利爾個子不夠,慌了手腳,單支翅膀又開始亂撲。但是飛不起來。

瑪門微微一愣,手慢慢放下來,握住他的手腕:“你才剛開始練魔法,就開始戴手套了?”

貝利爾觸電似的一抽手,飛速搶過手杖,塞到衣服裡,轉身就走。

瑪門擋到他面前:“貝利爾,我有點事想問你。”

“你問。”

即便是在紫紅光下,貝利爾的臉色依然森白。若不是因為雪潤般的皮膚,瞧那顏色,我準會當他是個邪惡法師。他與米迦勒長得很像,卻讓人無法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米迦勒的雕塑沒有哪一座不是傲然站立,頂天立地的,他卻全然不同。

瑪門靈動的眼睛一彎:“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貝利爾的驚愕之色毫不保留地綻露在眼中。

“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墮天使。”瑪門黑亮的捲髮下,一張小瓜子臉兒笑得像個孩子,“有沒有人這麼說?有沒有?”

貝利爾恍然地搖頭。

“沒有?”瑪門眉頭一蹙,“難道是我欣賞水平有問題?還是因為你太小了?是了,肯定是因為你太幼齒了。乳臭未乾的小毛團。”說完伸出一隻手,使力揉貝利爾的腦袋。

“我才不是小毛團,你才是小毛團!”青春期的叛逆心理終於被激發,貝利爾無法忍耐,在眾目睽睽之下後出這句話。

貝利爾和某些人很像,走哪都容易成為焦點。這一叫,非但八卦滿天飛,還引來了瑪門的女人之一,他的導師。不過多久,一隻鮮紅蔻丹玉手從瑪門的肩後伸過來,在瑪門尖尖的下巴上刮了刮。潔妮塗了同色口紅的唇靠近他的耳朵,小聲說:“混蛋,消失了好久。忙著跟女人在一起?”

葵花籽型的指甲尖尖長長,在他臉上描繪,分明是想撕碎了這張精緻的臉。瑪門變聰明了,強吻上去,堵住她的話。對付吃醋的彆扭生物,刺激而又浪漫的方法最好。但是貝利爾覺得這樣的把戲很無聊,轉身就溜了。但剛離去一步,手腕就被瑪門抓住。他眼神中明顯寫著幾字“我瞧不起你”。

激情的吻結束,潔妮總算被瑪門打發走。瑪門拉著貝利爾轉身,長長籲了一口氣:“你宿舍在哪裡?”

“具體一點,我送你回去。”

“殿下時間真多,但我很忙,可否放手,讓我回去?”

“你不高興我和她在一起?”

“我可以回去了嗎?”

“我和她什麼都沒有的,不要那樣看著我嘛。”無賴的把戲又開始了。

貝利爾的臉已經由石膏變成鋼筋,繼續發射著“我鄙視你”的砲彈:“單純的床上關係?”

“要怪就要怪阿撒茲勒,他前次在晚宴上說我該結婚了,然後我爸也說我該定下來,兩人很無聊地商討給我找老婆的事。然後原本從不干涉我個人生活的女人都瘋了。我爸從來不那麼閒的,看來是到了更年期。”

“把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也是不負責的事。”

“潔妮剛開始並不愛我。”

“可是你令她愛上你了。”

“我只會找那種叫我不要和她們有多進展的女人。”

“那是她們欲擒故縱。”

“我真聰明,連哪個女人欲擒故縱都看得出來。”

“你完全可以在看出來以後快刀斬亂麻。”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到了宿舍門口。烏鴉在城堡上空盤繞,流離失所。瑪門靠近貝利爾,貝利爾故作平靜地站定。瑪門把他輕推到牆壁上,動作很慢,毫不強勢,卻有吞人下肚的架勢。尖尖的耳上,七顆星妖嬈地閃爍,他的笑容豔如海棠:“知道為什麼她們開始都能把握得住自己,到最後都開始著急了麼。”

“我沒興趣知道。”

“‘我沒興趣’是很多女人開始最愛說的話。”瑪門輕笑,“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們只要一見到我,就會想起我們纏綿時的美好。”

“靠身體綁女人,你真可悲。”

“我本來就希望她們只愛我的身體,可她們總喜歡自行摻入複雜的東西。貝利爾,你是男孩子,不會拎不清吧?”

“抱歉殿下,我沒經歷,也沒時間。”

瑪門有些鬱悶,但他不放棄:“原來你是怕跟她們一樣。”

“是的。所以請你不要擋我的道。”貝利爾極聰明,激將法不會中第二次。

瑪門是個知道變通的人,情急之下,撲的一聲,爆炸,三頭身的小瑪門閃亮登場。他飛撲過去,兩隻小短手和兩隻小短腿兒纏在貝利爾身上,小花瓣似的骨翼貼上去,聲音嫩嫩細細:“貝利爾,不要拋棄我,不要拋棄我。”

眼角微微挑起,眼睛卻圓溜溜的,臉肉嘟嘟的,皮膚粉嫩嫩的。他一邊上蹭下蹭,一邊露出和他目前造型極不配的淫笑。就在這個時候,奇蹟發生了——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貝利爾的臉徒然變色。他拎著小瑪門的領子,提起來,在手中旋轉兩圈,扔了出去。

“我最討厭小孩!!!”貝利爾激動過頭,面目猙獰地狂吼。

還好瑪門是騎士,反應敏捷,在空中飛旋幾圈,就展開翅膀,小身子在空中晃蕩晃蕩,終於穩住。貝利爾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嫌罪孽,推開門衝進宿舍。

小瑪門在夜色中孤單地撲撲翅膀,眼睛眨了幾下。——魔界小王子的魅力被否認了。之後,貝利爾在樓上複習了幾個小時。小瑪門一直抱著小腿蹲在門口,鬱悶了幾個小時。 從那天起,貝利爾身邊就多了一隻黑貓,耳朵上還有一隻白色蝶翼。

被瑪門刺激之後,貝利爾工作更加勤奮了。其實學生工作時間是有上限的,即便是當公關,也得受到政府部門保護,貝利爾多餘的工作是沒有薪水的。多去那裡晃,為的就是遠遠高過薪水的小費。

黑貓懶洋洋地在房檐上走著。貝利爾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黑夾克,卻在整個酒吧中鶴立雞群。來來回回走,小費就收了幾十安拉,直到老闆告訴他有貴要來。他心不在焉地答應,沒隔多久就看到酒吧四道門都打開,有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來。看見那張野獸派的臉,貝利爾下的差點撞翻了桌——那居然是他們學校的主任羅弗寇。

剛想拔腿狂奔,就被老闆叫住,硬拖到羅弗寇面前。羅弗寇看他一眼,點點頭,晃晃頭再回來看一眼,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大。包房打開,黑貓在老闆的諂笑聲中無聲落地,進入了房門。貝利爾硬著頭皮走進去,和羅弗寇面對面坐下。

昏暗的燈光頂上,黑貓的綠眼緊緊盯著他們這裡。羅弗寇坐姿慵懶,牛尾搭在沙發上:“沒想到我們學校的學生比比皆是,連死神酒吧都不例外。據聞有個單翼天使長得很漂亮,所以我專門過來看了看,沒想到居然是你,貝利爾。”

貝利爾一直保持著尷尬的沉默,羅弗寇又繼續說道:“聽說你是不出台的。”

“是。”

“那你能伺候我什麼?”

對面的牆上有個大圓鏡子,鏡中清晰地倒映出兩個身形相差過大的身影。貝利爾跪在羅弗寇身邊,開始替羅弗寇捶腿。這裡燈光昏暗,外面的走道上,一個瘦高的侍者紋絲不動的守候在原地,面對酒吧裡的燈紅酒綠,疲憊這橫掃這一切刺激眼球的場景。他的面容俊美,但看上去就像吸毒過度,又像是個即將上絞刑架的受刑者,正等待黎明到來生命的結束。羅弗寇看看他,有看看面前的貝利爾。與這些夜店的各種美人相比,貝利爾的小臉是多麼鮮活而青春。他抓住貝利爾的手:“把衣服給我脫了。”

“殿下不是已經知道我不出台了麼……”

話未說完,人就被羅弗寇推到沙發上,龐大粗壯的身軀壓下來的瞬間,貝利爾警惕的往後縮:“殿下,我再說一次,我只是個普通的侍應,是不出台的!”

“在這種地方工作,只要給你錢就好了吧,裝什麼清高?給我脫了,老子給你錢!”羅弗寇失去理智,開始撕扯他的衣服。

貝利爾自尊心受挫,非但不聽,還狠狠推開他。羅弗寇一個不防,被他推到牆上,重撞出聲。貝利爾站起來就往外面奔,後面傳來的是羅弗寇不堪入耳的謾罵聲。罵了一陣見沒有效果,羅弗寇終於使出了殺手鐧:“你今天要邁出這個門,我就讓你邁出帝都巫師的門!”

果不其然,貝利爾動作只停了一下,就重新關上門,退回來。黑貓來回踱步,焦躁到了極點。貝利爾剛一坐在沙發上,立即挨了個漏風巴掌。臉被重重打偏過去,幾乎立刻紅腫。他晃晃腦袋,坐直身子,還未來得及說話,又一巴掌甩來。這一次力道更兇猛。他身子撞到茶几上,掀翻高腳杯和酒瓶。

這是,門外的侍應問道:“出什麼事了?”

貝利爾在茶几上伏了片刻,輕聲道:“沒事。”

“貝利爾,摔壞東西的錢是算在你頭上的,知道麼。”

“知道。”

領子被拎起來,貝利爾又連續挨了十幾個耳光。這一回再避不開,每一下都打得又快又準。他始終不動聲色,除了微微蹙眉,再無任何反應。羅弗寇打爽了,把貝利爾往沙發上一扔,一腳踩在他的頭上:“臭小子,不知好歹!”

羅弗寇在他臉上用力旋了幾圈,拍拍屁股坐在一旁,以一種國王般的語調命令道:“自己把衣服脫了,來伺候老子。”

貝利爾站起來,嘴角一塊淤青:“貴族都是這樣的麼。”

杯葡萄酒潑到他的臉上,貝利爾猛地閉上眼。羅弗寇大罵道:“輕視權勢?那是因為你得不到!給我滾過來!”

酒水順著頭髮落下,貝利爾嘗試睜開眼,似乎又被辣得無法動眼皮。羅弗寇拽住他的手,將他摔到沙發上。頭被按在沙發中,他奮力地揮動著四肢,卻覺得連呼吸都非常困難。他們兩個人處於施暴與反抗的搏鬥中,卻沒留意到房門和牆壁都開始微微顫抖。 很快,地面和樓房猛地一震,整個房間忽然山崩地裂的坍塌了。灰塵四起,酒瓶花瓶骨碌碌滾在地上,摔得粉碎。四周似乎有石頭迸裂,震耳欲聾。驚人的大鐮在混亂中揮下,羅弗寇的慘叫聲像極了野獸的嘶鳴。緊接著,天花板直直垂落,鋪天蓋地向貝利爾壓去。

貝利爾猛地仰頭,頭頂一片漆黑。

這一瞬,世界靜止了。他眨眨眼,恍然地看著上空。發現那片漆黑,竟是一片骨翼。也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翼,塌下來的天花板就這樣被他輕輕抬住,就像小孩玩泥巴。一隻巨爪勾住貝利爾的腹部,將他小心地托起來,往上一扔。貝利爾就這麼像球一樣的被扔出去,單翼在空中無助地舞了幾下,整個人直直落下去,像隻章魚一樣撲到一個人的懷中。

他抬頭,對上了瑪門的視線。

“要是沒有我,今天你怎麼辦?”玫瑰花瓣緋紅似血點,瑪門難得嚴肅地看著他。

貝利爾反應更怪。沒有嘴硬,沒有感謝,只是抽離抱住瑪門腰肢的手,飛速把被撕破的衣服穿好。他們正坐在一條黑龍背上。它老實地伏在地面,緩緩擺動著翅膀,等待主人的命令。貝利爾驚愕地看著那條龍:“這是你的龍?”

“剛才的事,你一點也不在意?”

瑪門硬掰起他的臉,撥開他額前的濕髮。黑龍撲翅,身體疾速往上升。貝利爾一臉汙漬血絲,嘴角還有些開裂,實在不怎麼好看。和瑪門對視一陣子,一種像是被欺負後得到家人關心的委屈感湧上心頭。他紅紅的眼睛更紅了:“如果一遇到挫折就逃跑,那以後我還要不要過熱日子?”

“別去那種地方工作,我養你吧。”瑪門眼望著貝利爾,手拍拍龍背。

黑龍飛向魔界的星空,天地萬物在巨翼下旋轉。華麗的巴洛克建築化作金點。瑪門脫下長披風,披在貝利爾身上,把他緊緊裹在裡面,再戴上帽子。貝利爾深深地埋下頭,兩頰居然泛起了不該屬於他的粉色。

黑龍撲翅的聲音掩去了心跳聲。迎面而來的風灌滿黑色長袍。下方是金星,上方是銀星,一團一團,一片一片,如同雪月森林萬年不停的大雪,灑滿天地兩岸。風聲如同亂石間的水流,發出喁喁細言。銀漢的碎片,虛空的彼端。再多的美景,也無法安定他已經被擾亂的心。他只感受到身後環著自己的懷抱,聽見了瑪門的心跳。

瑪門總算給黑龍指示,讓它飛向貝利爾的學校。黑夜遊走著迷惑,淒風擦肩而過。貝利爾恍惚地看著前方,這才發現安拉的爪子也不閒著,緊握著瑪門的毀滅之鐮:“殿下很喜歡養動物嗎?我看到很多動物。”

殿下很喜歡養動物嗎?我看到很多動物。”

“我只養了一條龍。”

“那隻黑貓呢。”

瑪門笑笑,沒回話。貝利爾瞥一眼安拉,赫然發現它的耳朵上掛著一小瓣白蝴蝶結:“黑貓就是黑龍?”

瑪門一直笑著,大概也察覺了他的話比平時多,但什麼都沒說。沒過多久,安拉抵達貝利爾宿舍十三樓窗外,貝利爾匆忙拉開窗口,跳進去:“殿下晚安。”

你不請我進去坐坐?”

瑪門只是開玩笑,而貝利爾竟失常到飛速拉開窗子,“啊,抱歉,我忘了,請進。”

瑪門稍微愣了一下,朝安拉打了個響指,安拉身上亮過一道銀藍光,瞬間化作小黑貓,跳進房間。瑪門毫不客氣坐在椅子上。黑貓也輕踏腳步,依偎在瑪門長長的腿下。

“殿下要喝點什麼嗎?”貝利爾越發局促。

“我能抽菸嗎?”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瑪門的指尖冒出紫焰,輕輕燃了竹枝形的煙桿。煙杆顏色奇異,原是黑色,在微暗的燈火下竟冒著藍光。桌上一個骷髏頭型的煙灰缸,瑪門食指尖在桿上敲了敲,煙灰簌簌落下:“你一個人人住?”

“嗯。”

“房租貴嗎?”

“貴得要命。”

“有沒有想和別人合住,然後各攤一半?”

“在這裡住的都是有錢人,誰稀奇節約這點錢。”

“我只是問你想不想。”

“當然想。”

“嗯,今天不早了。”瑪門輕輕一笑,手指夾著煙桿,捧住貝利爾的臉,“不留我下來住一晚麼。”

貝利爾啞口無言。

“貝利爾,你今晚真的很可愛,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貝利爾醍醐灌頂,後退一步,變臉快到天賦異廩;“剛好我也很睏了,請殿下早些回去休息。”

瑪門大概也料到他會這樣反應,令黑貓到窗外等候,自己也隨即跟去。安拉剛展開翅膀,貝利爾就把瑪門送到窗前。瑪門拍拍黑龍的背,又回頭看著貝利爾,戲謔道:“你啊,這脾氣真是不好,得改改……”說到這,他忽然停住。

星光是跳躍的精靈,向羅德歐加的黑夜擴散著沉醉綿長的溫柔。瑪門失神了,一直看著貝利爾的臉。貝利爾在對上他視線的一瞬間,看向了別處。瑪門一語不發,翻身上了安拉的背,飛離了帝都巫師學院。

瑪門覺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因為,儘管貝利爾有著和那個男人極其相似的臉孔,他們卻始終不是同一個人。那個男人從未在自己面前露出過這樣的純真的表情,他看自己的眼神,永遠是包容的、威嚴的、慈愛的,彷彿在他眼中,自己的定位從來沒能從“晚輩”中脫離過。

瑪門直奔潘地曼尼南的卡德殿。地面浮現出萬物倒影,他在寂靜的迴廊中奔跑,燭火在樓道間瑩亮。階梯寬闊,扶手之間距離極大,因此顯得極為空曠。有人出來攔截他,卻被他重重推開。眼前的人是王子,這樣的情況不知該不該阻撓。守衛們都不知所措。所以瑪門很快衝進路西法的寢宮。

十來尺寬的大理石桌上擺著天界地圖,上面鋪了幾個長著骨翼的黑棋,和滿滿長著羽翼的白棋。路西法夾著黑棋,滿圖晃悠,看見兒子進來,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轉移繪圖紙上:“這麼晚,怎麼進來了?”

瑪門沒說話,只一直看著床上的人。路西法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立刻就放下手中的黑旗,往前走了兩步:“有事明天說,我要睡了。”

瑪門衝到床邊,把冰涼涼的屍體抱起來。路西法猛地站起來,呵斥道:“放開他!”

“我要帶他走。”瑪門聲音異常平靜。

“我叫你放開他!”

路西法難得動怒,竟做得比說得還快,一道閃雷劈過,麻痺了瑪門的手。米迦勒垂直落下,疾風將他托在半空,然後慢慢躺回床面。路西法快步走過去,把米迦勒的衣衫理好。

“爸,你沒有資格和他在一起。”瑪門蹙眉,“他給了你無數次機會,你每次都食言。你保護不好他,他一直為你心力交瘁,你卻什麼都不能給他。”

路西法的眼神分外空洞:“那又如何?他只愛我。”

“對。所以他死得這麼難看。”

“瑪門,你不要逼我動手打你。”路西法把米迦勒橫抱起來。

米迦勒的頸項無力,頭部無力垂下。紅髮在空中飄搖,就像尚未入秋就被折下的落葉,儘管生機勃勃,卻找不到停息之處。路西法坐回桌旁,讓米迦勒靠在自己的頸間,在他冰冷的唇上吻了一下,繼續研究他的圖紙,若無其事。

燭火在閃爍。黑白棋安靜地躺在圖紙上。瑪門仰起頭,看著被施展過魔法的透明天花板,萬里銀河擴充在他的視野。在這個物欲橫流的魔界之中,他一直都是被上流社會有頭有臉人物寵壞的孩子,他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連天界、創世神還有數以億計的神族都不放在眼裡。直到遇見了米迦勒。直到愛上他。直到看見他死去。

路西法總說他還是個孩子,他從來不曾承認過。結果,他發現自己真是個喜歡童話的孩子。只是在最喜歡的童話故事中,他扮演的角色,不過是個旁聽者。主人公的幸福時光令他歡笑,主人公的悲傷結局令他流淚,但這個故事一直與他無關,他的淚水更不能改變童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