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瑪門書)
很久以前,曾經在書裡看見過這麼一句話:魔族流的淚比血還要少。直至這一刻,我才有了很深的了解。他們並不是打落牙和血吞,而是實實在在沒有神經,對路西法所有的思念與恨意不過持續了短短的十幾秒,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感官直覺就佔據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一種出於動物本能的危險探測直覺,就好像是居住在大草原上的野獸意識到了一個獅群王者的靠近,哪怕對方並沒有試圖傷害自己,也會下意識地感受到壓迫力。以往還是天使的時候,路西法給我的第一感覺永遠是極致的優雅。哪怕他墮落成為魔族,散發著神族無法比擬的侵略性,這種優雅也時時刻刻環繞在他身邊,永遠是我從他身上發現的第一種特質。然而,現在透過這雙惡魔的眼睛,我所看見的路西法不再是那個優雅的魔界之王,而是一個與外形氣質沒有什麼關係的存在。精緻的眉眼、美麗的唇角、修長的身材……都已經變成了幾乎會被忽略的東西。
力量。黑暗猶如深淵的力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東西。而且,比瑪門更可怕的是,這並不是爆發型的破壞力,而是成熟到可以隨意操縱、控制、摧毀世界的強大力量。
敏銳的直覺是魔族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哪怕看不見路西法的臉,作為魔族的我也知道這個人是魔界統治者。這是天使永遠感覺不到的。
還好路西法似乎已經習慣了兒子身邊總是徘徊者形形色色的人,目光並沒有在我身邊停留很久,只是繼續叮囑道:“明天我和撒旦們有活動,你記得來參加。”
瑪門隨性地聳聳肩:“知道啦,我已經聽薩麥爾叔叔說過了……你怎麼總是給我這麼不信任的目光。”
“我看到最後你還是會睡死缺席。”
“不會的,現在我好朋友可是會監督我的。是吧,米勒?”他伸出胳膊摟住我的脖子。
“啊,對。”
路西法擺擺手:“好了,你回去吧。”
“等等老爸,你看看米勒,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很好看?我很喜歡他哦。”
“嗯。”
雖是這樣說,路西法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根本沒正眼看我。從剛才開始我就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臥房的方向。我和他一樣,心思全然不在對話。我的肉身就在離此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只要現在全力衝進去,觸摸到它,就可以重新恢復米迦勒的身份。但我知道哪怕是這樣簡單的事在這裡也是難如登天。不要說衝到臥房裡去,哪怕我現在有一點異樣,會被路西法一個小小的魔法彈炸到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一塊。當然,我更不可能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對他縱然有再多的感情,也不能逃避我們之間天壤之別的身份差距。
時至今日,我已經完全不能再像少年時期那樣全心全意愛他、相信他。就連眼前擁有魔界最強力量的瑪門都要比他的危險性少一些。這種突然間變得陌生的感覺,讓我的胸口閥門,甚至到和瑪門離開很久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瑪門心情顯然很好。他帶著我乘龍在城裡飛了很久,又和我一起去喝所謂的魔界“下午茶”——在晚上八點的時候。那是一個上流人士消費的場所,裡面坐滿了穿著奢華時髦的女士先生們,相比較他們,我覺得自己的衣服簡直像是從商店租賃來的化裝舞會衣物。然後,在那裡我看見紮堆的異種魔族正在聊天,從中聽見了一段令人頗不舒服的對話:
牛頭人:“我真不知道那些天使是什麼意思,把一道誰都可以殺進去的大門修得像是聖殿一樣富麗堂皇,而且每隔一段時間還要不斷翻修它。明明就在走下坡路,還浪費這麼多神力去做無意義的事,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麼?”
羊魔人:“喂,你們天使是不是都這樣啊。”
墮天使:“我祖宗八代全都是在魔界生長的,想掉腦袋你就再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試試。”
羊魔人:“開玩笑而已,何必這麼認真……”
牛頭人:“你們別跑題,說說那門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墮天使:“神族的思維模式咱們是很難明白的。他們喜歡形式上的東西,更喜歡把任何事物都冠上神的名義。把門修得那麼壯觀,好像是在告訴我們‘神把我們的家園建立得這麼雄偉,你們注定會敗在我們腳下’。”
大惡魔:“誰他媽的信神。說道那道門,我就立刻想到那些羅馬柱,那東西上總是雕刻一些亂七八糟的天使翅膀,而且看上去一年比一年大,簡直就跟老子的老二一樣長,都快捅到老子家門口了。”
典型的原生魔族散漫口吻像是黏上了一層軟膠,帶著顯而易見的嘲意。大惡魔的發言結束後,令人更加不開心的笑聲爆發出來。而後他們開始講各式各樣關於天界的笑話,例如“如何描述同時舉起雙手的十二個天使——黃道十二宮”“為什麼神族至高無上的劍會叫‘火焰’——因為在魔族出現前就燒光不存在了”“世界上最薄的書是什麼書——介紹天使力量的書”……最後一個笑話是由牛頭人說出來的:“問:神族靠什麼戰勝魔族?”
大惡魔舉手說道:“我知道,米迦勒!”
這幾個人中他的地位似乎最高,所以其他幾人都只是乾笑了一下瞬間陷入了尷尬。但很快大惡魔又接了一句:“——由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
我怎麼都沒想到這個比喻居然都傳到魔界來了。且加上這個定語,整句話的意思立刻變得不一樣。不僅是他們這一群人,連旁邊的人也哈哈大笑起來。很顯然經過這些年的變動,哪怕是魔界在戰爭上遙遙領先,路西法也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深得民心。魔族對我以及天界充滿敵意是肯定的,但每次聽見他這樣被子民拿來和他們的敵人一起嘲諷,我的心情還是說不出的複雜。
“這些不都是很老的段子了麼,怎麼你還聽得這麼入神?”
瑪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搖搖頭,抬眼看了看他。他的側臉和路西法一樣好看,高高的鼻尖似乎還要翹一些,這令他不論多少歲都有幾分俏皮的氣質。真的很難想象他與那長著虯結紫色捲髮、面孔粗野的大惡魔屬於同一物種。正在感慨這孩子真是越長越迷人了,誰知道他卻突然轉過頭回望著我,非常自戀地朝我拋了個媚眼。
我被他這一舉動嚇得打了激靈,趕緊岔開話題:“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所有的魔族都對天使恨之入骨。”這問題真是一點也不高明,可是我暫時也想不到別的話題了。
“應該不是吧。”瑪門說話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毫不負責,“我就不是很恨天使啊。”
“你不恨?真的?”
“為什麼要恨,我只是覺得像踩死螞蟻一樣踩死他們,感覺很好。”
很無心的一句話,卻點醒了過往的回憶。只要一閉上眼睛,我都能看見母親的屍體被魔族當成模具一樣練習靶子的畫面。確實,瑪門沒有道理憎恨神族。我卻沒有理由原諒魔族。
我為他加滿了紅茶,淡淡說道:“那你為什麼要殺掉那麼多天使?”
瑪門湊近了一些,認真地看著我:“米勒,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我嚇得手抖了一下,濺落了一些茶水,還好動作收得快,我緊緊握住茶壺柄,一個字也不敢說,只是靜待他接下來的質問。
“告訴我實話,你是天使吧。”瑪門像小女孩一樣歪了歪腦袋,眼神天真,“男人之間廝殺有什麼奇怪的?你不會還要跟我討論什麼神之愛的論調吧。”
“瞎說什麼。”
我握著茶壺柄的手鬆了一些,內心鬆了一口氣。聽到前一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不過還好坐在這裡的人是瑪門,如果是路西法,可能早就被識破了。而且他根本不會揭穿我,只會若無其事地和我聊天,一步步發現所有秘密,到最後都不一定會說出來。
到這裡不由感慨自己真是年紀越大腦子越不好用,魔界雖然自由,確實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魔族內部都經常發生廝殺毆鬥,更不要說是對付完全隊裡的天使。他們的廝殺不一定帶有仇恨,卻一定帶有極端的好鬥性。以前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他們,現在變成魔族,卻有一些懂了。只是,每次看見瑪門用漂亮的紅色大眼睛看著我,然後說著“男人之間廝殺”這種話題,我的心裡都會泛起輕微的波動。他在這一點是多麼像路西法。當路西法還是大天使長的時候,也曾經用天真的眼睛看著我,輕輕鬆鬆地說出充滿野心的話:“你和夢想,我都要。”——那是他的夢想,是整個天界。
“其實對我而言,”
“對了,我老爸你還是第一次見吧?明天的活動你跟我們一起如何,看看我們父子倆不捕獵時的英姿。”
“好,明天我剛好休假。”我壓根沒想過他們的活動內容是什麼。
吃完了一些茶點,瑪門帶我到第三獄的一家野味館去吃晚飯。在羅德歐加居住的這段時間,我發現以前經常取笑的,魔族食物變得特別合胃口。瑪門推薦的這家餐館更是如此。大塊肥膩的燻山豬肉、油香四溢的龍鬚菜、塗滿黃油的熊掌肉餅,等等,不論哪一樣,都讓我吃得恨不得把沾滿油水的嘴唇在舔一圈。魔界的冬季太冷了,這些禦寒的東西吃起來簡直比熱戀還要令人感到幸福。
和瑪門用餐的同時,我和他聊了很多,十分驚訝於他的轉變。當年的他是個無法無天又驕傲的孩子,內心深處卻和每一個少年一樣都是不安全的,一旦觸碰到他極為敏感的脆弱點,他就會像暴怒的小獸一樣跳起來反抗;現在他的個性還是和以前一樣傲慢、頑皮、暴躁,但傲慢的地方已經和以前不同了,他學會了與人溝通的藝術,保留張揚個性的同時散發著更多的親和魅力。他甚至會給我送水切肉。最重要的是,我再也看不到他用倔強來掩飾來掩飾脆弱的一面了。
每一個人成長的過程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越是成熟,過去就越是遍體鱗傷。摔倒不再怕疼的時候,就是真正成熟的時刻。這幾千年我並沒有時刻盯著瑪門,但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什麼都有的小王子在這太平的時段裡會經歷什麼痛。
飯後我們離開餐館,打算在外面散散步就回羅德歐加。很快走到了克里亞城西部的德爾湖。湖邊有一座古老的小木屋,湖心有一座枝繁葉茂的蒼天大樹。現在他的枝葉上全都積滿了白雪,周圍的湖水也都全部凝結成了冰塊。
“這一棵叫墮天使樹,你來過這裡嗎?”
我搖搖頭。
“那你聽過這裡的故事嗎?”
我還是搖頭。
“你真是魔族嗎?”瑪門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跟我講這棵樹的故事。
原來,它最初是一根看守伊甸園的天使從生命之樹上摘下的小樹枝。這位看守者因為在天界太過孤獨,放棄了原本的家園,成為了墮天使。來到克里亞城後沒多久,他愛上了一個美麗的魔族姑娘,卻不幸成為了無法適應魔界自然條件的病患者之一。他不但身體越來越虛弱,還沒辦法和這個姑娘親近,因為一旦靠近她,他就會臉色青紫,病情加劇。知道自己患上絕症,無法承諾給這個姑娘幸福,他默默離開了這個姑娘,逃到德爾湖的中央種下了生命之樹的枝椏。當姑娘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病逝了。姑娘傷心欲絕,在湖旁建立了一個小屋,每天都會準點起床為它鬆土澆水,看著它日益成長。終於在她生命結束的那一天,這棵樹開了第一朵花。她死去後第五年秋天,大樹碩果累累。原本天界的植物是不可能在魔界生存的,但這棵樹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所以哪怕是好不浪漫的魔族們也相信,這棵樹的枝幹是墮天使,他的花朵是魔族姑娘,而那些或是則是他們的孩子。
講完故事後,瑪門看著眼前的大樹,有些不悅地說:“我一直不是很喜歡這個故事裡的墮天使。”
“為什麼?”
“長羽毛的傢伙們很討厭,特別在意承諾這種東西。他覺得自己沒法承諾她一生幸福,就乾脆一個人跑了,完全不顧她的感受。實際在我們魔族看來,重點是在一起的時光,而不是以後如何,不是嗎?”
我當然更贊同墮天使的做法,但此時也只能點點頭。
“本來可以使相愛至生命結束的好結局,就是他,害這個姑娘後面和他一起悲慘。”
“瑪門。”
“怎麼?”
“我發現了,你很喜歡這個故事。”
瑪門愣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謊言的小孩,臉在微弱的雪光中泛起粉色:“什麼啊,這種哄小孩的故事,我才不喜歡。再瞎說我揍你啊。”
“好好好,你不喜歡。” 他遠望那棵樹,陷入了沉思。零碎的雪花停留在他肩頭的黑色捲髮上。良久,他終於壓低聲音說道:“我不是喜歡這個故事。”
“嗯?”
“我喜歡過一個天使,他也死了。”他轉過頭看著我,輕鬆地笑了起來,“不過他不喜歡我啦。他是不可能為我墮落的,更不要說在臨死前也想著我。”
同時,刺骨的寒風吹過來,抖動著他的大衣領口,吹亂了他及肩的蓬鬆髮梢,黑色的白雪摩擦著他的臉頰。不知為什麼,眼神交會的瞬間,哪怕他在笑著,我的胸口卻悶痛起來。
“所以,我真正不喜歡的大概是這個沒腦的魔族女人。如果他能稍微了解一下天使們的習性,早一點找到他的話,他就不會一個人孤獨死去了。”
眉在無意識中皺了起來,我始終說不出話。
“這故事告訴我們,天使和惡魔是沒有好結果的。還是同一個世界的戀人比較容易有結果,你說對不對?”瑪門至始至終都維持著放鬆的表情,還蹲下來撿起一顆石頭,丟到凍結的湖面上。由於力氣太大,厚厚的冰面連裂縫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被擊穿了。
“瑪門,過去既然不愉快,就徹底忘記吧。”
“這句話我喜歡。”他轉過頭,終於笑得燦爛一些了,“我是怎麼了,跟你其實認識的時間不長,卻很願意跟你說很多跟老朋友都說不出的話。你這人太奇怪了。” 我朝手心裡呵氣:“那是因為我長了一張老好人的臉吧……”
“冷了?過來這邊。”他解開大衣,把我攬過去裹在裡面,很自然地接著說道,“老好人是薩麥爾叔叔那樣的,才不是你這樣。”
我始終沒能明白,他怎麼能把這個動作做得順理成章,就好像已經做了幾百次一樣。這不是很妥當,似乎有些太親暱了。可是氣氛這麼好,我又不好一下板著臉閃出來,所以僵硬地站著不動。
“對了,你知道麼,德爾湖的水其他季節是彩色的,那是因為樹上的花朵和果實都會發光,會把湖面照的五顏六色,主要是藍紫色,連岸邊的花草顏色都會改變,非常漂亮。等冬天一過,我再帶你來這裡玩。”
終於我發現了一件事。從剛開始,他的心臟就跳得很快,說這些話的時候跳得更快了。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卻也再無法拒絕他。
“這邊氣溫確實很低,比羅德歐加還冷。稍微暖和一些我們就回去。”他在我耳邊體貼地說道。
“好。”
大概是孤獨太久,人都會不由自主渴求溫暖的擁抱。瑪門的體溫很高,被他這樣小心地抱著,我忍不住把頭往他的頸窩間靠了靠。終於發現,我是有些累了。
因為從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在努力去記住與那個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被瑪門擁抱的瞬間,潛意識間依然知道這與他不同,我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已經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同。
原來,太久沒有擁抱,連體溫這種最貼近心臟的觸感也都可以忘記。
第二天在即將進行活動的魔族隊列中看見貝利爾,我還稍微驚喜了一下。這麼多年來一直守望著他,如此近距離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角度看見他,還是第一次。因為身高差距,這樣看上去他似乎更加纖瘦一些,而後腦勺上的髮旋比常人要倔強許多,導致他頭頂的黑髮總是有幾綹是飛起來的。他站在人群中誰也不理,直到看見瑪門的身影,眼中才綻開了一絲笑意:“哥!”
瑪門笑盈盈地走過去,伸出拇指和中指,對著他頭頂的頭髮彈了一下,然後捏捏他的臉頰:“你怎麼總是氣鼓鼓的樣子?”和貝利爾相處的時候,他似乎更像個大男孩。
“這些人不都不認識。”
“你這樣下去會沒有朋友哦。”
“反正有你罩著我……”他嘀咕了一聲,聽見帶有疑問地“嗯”了一聲,又迅速擺手說,“你不要管我的事啊。”
兩個人在那邊聊了一會兒,瑪門又回到我身邊,大概是我臉上還掛著笑容,他呆了一下,向貝利爾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別誤會啊,那是我弟弟。”
“……誰會誤會這種事。”
本來心情是挺好的。但跟著魔族大隊離開魔界,靠近天界,不安感愈發強烈起來。
隨著雲層的增加,鶇鳥的歌聲盤恆在頭頂,我可以看見視野盡頭連成一片的天界之門。正門的大理石羅馬柱拱成了威嚴的姿勢,框住了後方神之一族龐大的領土。在一望無盡的藍色天空下,那裡的世界就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路西法打了一個響指以後,騎著黑龍的阿撒茲勒忽然展開黑色六翼,拿著弓脫離隊列,滑翔至高空。他穿著一身貼身輕便的皮甲,他從褲腿上綑綁的箭筒裡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然後瞇起了一隻眼睛,對準高空。
這一刻我徹底傻眼了——原來他們所謂的活動,是獵殺天使!
戰爭開始後,這種事在第一天境外發生得很頻繁,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把它當成是一種娛樂活動來執行。
就在這時,阿撒茲勒弓上的箭已經出鞘,“嗖”的一聲直衝雲霄。極遠的高空中,一個女天使悶哼一聲,飛行速度暫停了一秒,便像驚弓之鳥一樣撲翅逃亡但根本來不及。阿撒茲勒又射了一箭出去,直接擊穿她的翅膀。她是雙翼天使,這一次重傷後,直接從空中墜落。他乘龍直接衝過去,接住了這個女天使的腰,撥了撥她的下巴,就像扔一頭麋鹿一樣丟給了身邊的士兵。
“你爸爸沒有告訴你不要玩弄自己的獵物嗎?”沙利葉橫了他一眼,也抽出自己的弓箭,學著瑪門的口氣說道,“阿撒茲勒叔叔你的劍法還是不行啊,居然還每次都想打頭陣。看我的。”
他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動作極其熟練地架箭,射箭,輕輕一拉弓,就把幾近第二重天的天使直接射殺。那個天使過了很長時間才掉下來,藍眼睛瞪得巨大,箭頭剛好從她的後腦勺穿過。
連續看見兩個神族這樣被他們殺死,心情竟然比在戰場上看見士兵戰死還要難過。看這兩個天使的穿著打扮,似乎都是普通的平民,他們有什麼罪?為什麼要被牽扯進這樣無辜的獵殺中。是,在魔族眼裡他們就跟兔子、野狐、山豬沒有區別,但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同類被殘害!
“怎麼今天都是女天使?”路西法戴著黑色的麂皮手套,也拿起弓箭,回過頭來對身後的瑪門揚起嘴角笑了,“兒子,我射一箭,看看你能不能比我厲害。”
瑪門黑著臉說:“你明明知道我的箭術比薩麥爾叔叔還要糟糕……”
“小王子殿下不要見叔叔好欺負,就總拿我當靶子打啊。”薩麥爾擦了擦額上的汗。
路西法轉身架好弓箭,黑亮如同潑墨的長髮被風楊出極為飄逸的弧度。他並沒有瞄準天空,而是對著正前方天界之門的熾天使守衛。瞄準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紅色的雙眼似乎閃爍著冷光。然後,森冷的鋼箭飛了出去,刺中熾天使的胸口。
如果不是心臟受損,熾天使無法通過物理傷害直接斃命。看見熾天使捂著胸口跪在地上的樣子,必然是心臟被擊穿了。他吃力地呼吸著,但鮮血已經流滿了大理石。路西法這個動作很大,頓時另一個守衛飛過去扶住同伴,驚慌失措地四下探望。魔族這邊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路西法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結果,又架起了一支箭,再度瞄準。
此時的他陌生得讓我簡直認不出來。他似乎早就忘記自己也曾經是神族的事實。那時的 他雖然傲慢,卻一點也不冰冷。我恨透了他現在這種六親不認的模樣。
與此同時,一道幽紫色的魔法電流從他的手心跳竄到箭頭。
他想做什麼?
讓另一個天使徹底灰飛煙滅?
所有的理智到這裡已經徹底消失了。頭顱發熱,眼球滾燙,泵張的血脈令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我彷彿可以聞到幾百米外血腥的味道。我從安拉背上飛了起來,瘋了一般衝向路西法。
可是我忘了一件事——羊魔人的體重高,骨翼小,滑翔能力尚可,飛行能力確實很弱的,我到現在也沒能琢磨出這對翼該怎麼用。所以根本飛不了多高,我就直接掉了下來。而這一掉,居然直直對著路西法的方向。
“米勒——”瑪門在後面喊道。
路西法警覺地抬起頭,但手上的動作晚了一步,箭已經朝著偏離的方向射出去。我跌落在他身上的同時,也聽見了及遠處巨石砸落的聲音。我吃力地從他懷裡爬起來,往天界之門的方向看去。那片門有一部分被這充滿破壞力的一箭摧毀了。門裡的、哨塔上的、周圍巡邏的熾天使全部都飛了過來,以驚人之速聚集在一起。
路西法捏著我的下顎骨,怒斥道:“你是什麼人?”
這一下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受驚之餘,渾身的熱度都漸漸退了下去,魔化狀態也消失了。我張開口,看著路西法卻說不出一個字。他一時間也來不及處罰我,迅速命令周圍的撒旦們準備迎戰,然後低頭看了我一眼:“不管你是誰,今天的事……”
話說到這裡便驟然停止。
他怔忪地看著我半響,晃了晃腦袋,忽然捧著我的雙頰,撥開我的劉海,詫異地看著我的眼睛。短短的幾秒內,他的嘴唇逐漸發白,像是失去水分一樣乾裂起來。捧著我臉的手也有些顫抖。
這時我大概察覺到最糟糕的事可能發生了。腦中迅速閃過一切即將發生事情的可能:大概他會直接殺了我。大概他會突然抱緊我。大概我會在這裡和他同歸於盡。大概他會把我直接囚禁在魔界。大概他會把我扔回天界……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有了一種自暴自棄的衝動。只要他叫出我的名字,就告訴他我的真實想法。
——我愛你。
——我知道你的眼裡只有父神,可我不介意。
——我恨透了一直以來與你為敵,與你們廝殺。殺了我吧,死在你手裡沒什麼不好的。
——反正我並沒有存在的意義,我不過是別人的影子。
——可是我愛你。
我怎麼都沒想到的是,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又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好像恢復了清醒,拽著我的領口轉身問道:“這個人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等了一會,瑪門終於有些尷尬地舉起手:“是,是我的朋友。”
路西法皺著眉把我推向瑪門:“他的麻煩大了。”
瑪門接住我,小心翼翼地讓我坐在他前面的龍背上:“剛才是我和他打鬧的時候就不小心把他推到你那邊去了,對不起啊。”
“那你的麻煩更大。”
眾所周知,路西法對兒子苛刻程度相當可怕。看見路西法嚴厲的眼神,瑪門只能無奈地聳肩,然後小聲對我說:“你欠我人情。”
經過一番波折,狩獵活動自然無法進行下去。路西法從剛才開始一直臉色不好,無心交戰,留下沙利葉和薩麥爾負責處理後事,自己帶了幾個下屬先回羅德歐加了。我和瑪門還有其他人則隨後回到第七獄。瑪門在路上一直問我為什麼突然魔化撲向路西法,我給了無數種解釋他都不願意相信,但他就沒往我會是天使這個方向猜。看來大惡魔智商堪憂這種推測還真是有科學依據的。
後來我們沿著所羅河悠閒地飛行,瑪門的好友布鬆忽然飛過來說:“瑪門,不知道你聽說內嘉爾的消息了麼。”他是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力量也僅亞於瑪門一點,也是魔界貴公子,所以平時和瑪門說話跟親兄弟一樣隨性。
“什麼消息?”
“她今年成年了。”
“哦。”
“而且,據說她打算參加伊羅斯盛宴。”
“哦。”
“呀,反應怎麼這麼冷淡,你沒興趣?”
“我看是你有興趣吧,你有興趣你就上。”
布鬆晃了晃手中的蛇之刃,揚起一邊眉毛:“別裝乖,之前不知道是誰一天到晚說一旦內嘉爾成年就要展開行動的?我看是因為找到新歡了吧。這回怎麼這麼老實,難道遇到了個蛇蠍美人?”
“閉嘴,我本來對那女人就沒興趣。”
瑪門又板著臭臉,這傢伙果然內心還是個小鬼。我見布松一直對我笑,於是也表示了一下我的友好:“內嘉爾是?”
“是整個魔界男人都對她虎視眈眈的美女,那身材真是太辣了。”布鬆用雙手在空中划著波浪,描繪出女人的曲線,“她還在讀中學追她的人就大排長龍了,但她眼光高的很,甩掉的男人比我見過的女人還多。但今年她特別豪邁,剛成年就打算參加伊羅斯盛宴了,嘿嘿嘿嘿……”
“原來是這樣,瑪門喜歡她?”
“你不知道潔妮有多恨內嘉爾。幾乎每次撞見內嘉爾,她都會渾身上下把對方打量一遍,然後再狠狠地瞪上一眼。但無論她怎麼做,我們瑪門都沒有放棄要泡到內嘉爾的渴望。”
我慈愛的笑臉對著瑪門。
“別看我,我真沒興趣。就是大胸長腿而已,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在我充滿質問的眼神拷打下,他終於熬不住,擺擺手說,“好吧好吧,以前是有點興趣,現在沒了。你別再那樣看著我,真的沒了。”
每次看這孩子發窘的樣子都特別有意思。我掩飾住笑意,對布松伸出手:“你好,我叫米勒,在法魯道部工作。”
“我叫布松,和瑪門一樣,是騎士團的。”他伸出手來和我握了握,然後隔空伸出胳膊來鎚了一下我的胸口,“看來你和他關係還不錯啊,我和他是好兄弟,以後大家都是好兄弟了!”
誰知瑪門卻用力把他的手打下來,淡淡說道:“你別對他動手動腳的。”然後用雙臂環住我。
布松呆呆地看著他那隻無辜的手,又看看瑪門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把我包著,張開嘴點點頭,半響才用力點點頭,慎重其事地說:“懂了,我懂了!原來你在追……我懂了!”
瑪門壓根沒理他,只是從後方把我的頭髮理了理,低下頭在我耳邊溫柔地說道:“覺得冷麼?”
“好,我識趣,我滾蛋,內嘉爾是我的了!”布松還是處於無限震驚中,騎著龍飛衝而去。
布松的身影剛一離開,出現在視野中的就是後方的貝利爾。他騎著一頭學徒用的小龍,雙手緊握韁繩,雙眼血紅地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