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米伽勒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不要——!!!”

這個驚慌的聲音當然不是我的,我已經震驚得不知如何反應了。我只看見希迪飛蛾撲火地衝過去,擋在路西法面前,使勁搖晃他的手臂:“不要!不要殺他!”

這一刻,路西法眼中的紅色褪去了一些,魔法的光芒卻依然徘徊在手中。他蹙眉看著希迪:“為什麼?”

“因為……因為……”希迪急不可耐地說道,“因為他是大天使長啊,是天界地位最高的天使,哪怕是敵人,好歹也是一名蓋世英雄,他的歸宿應該是在戰場上,而不是這裡。你不能在這裡殺了他。”

路西法冷冷道:“你說的這些東西都死神族才會擔心的。”

“可是,他是你這麼多年的對手,你多少也應該尊重他。這樣簡單地了結他的性命,是對他的侮辱啊。”

“他先是魔界的敵人,其次才是我的對手。一個真正的王者,要先考慮到自己的臣民,才能考慮到自己。他的存在都已經威脅到了我們魔族的安全,下一回他再次出現,就會 又有大片的魔族死去。”他伸手去推希迪,“讓開。”

但是希迪卻緊緊纏著他,不讓他繼續下手:“不,不,你不能殺他。”

“為什麼?”路西法眼中有了怒意。

希迪轉過頭來看著我。我爬行動物一樣,雙手無力地支撐著身體,紅髮是鮮血,順著脊背舖滿石地。希迪額上冒出了涔涔汗液,眼中卻有淚水在打轉。看見被拋棄苦等主人的貓狗般,他不忍地轉過頭,顫聲說:“剛才你來之前,他和我說了很多話。我覺得如果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為什麼?”

“你一定要逼我說出來嗎?”他無助地看著路西法。

“如果你不說,我一定會殺了他。”

“我……我真的覺得……”希迪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剛好與我對視。我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毫無表情,他的眼淚卻突然大顆大顆滑落,“因為,我覺得他真的很喜歡你。”

這句話說完以後,我和路西法都呆住了。

我真的……很喜歡他?他在胡說什麼啊。

關於自己的感情,我明明什麼都沒有說。我明明早就想明白了,要把這個男人從自己的生活裡剔除。希迪,其實你才是真正想羞辱我,對麼?但我說不出話,只能看見希迪避開我的目光,把頭鑽到路西法懷裡:“不行了,我真的連看都不能看他一眼,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受不了了。他這樣看你,讓我覺得自己做了很大的錯事。如果你殺了他,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我這才遲鈍的看著路西法,他似乎在看我,但眼中一片血紅,我猜不透他的情緒。只看見他緊緊咬住牙關,直到腮幫和太陽穴都繃了起來。很久很久,才低聲說道:“我要殺了他,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舉起手,作勢要扔下魔法。

“我不允許!”希迪情緒失控地大吼起來,“如果你殺了他,我一定會離開你!永遠離開你!因為我不知道有一天如果我們分手了,你是不是也會對我做這種事——”

路西法舉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希迪,又看了看我,眼中的血紅突然消失。他迅速收起魔法,捧住希迪的臉頰:“對不起,希迪。我沒有顧及到你的想法。我永遠不會這樣對你。”然後,他把希迪一把摟入懷中,傷害了至寶般,懊惱地禁錮著對方。

這真是太可笑了。

路西法不再愛我,這個事實我已經全盤接受。可是,這一幕真是太多此一舉。希迪前一刻與我對決時還是那麼傲慢漠然的模樣,彷彿全世界最難對付的就是他。可是,這一刻,他卻在路西法的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柔弱得不得了。而且他哭泣的理由,竟然還是因為太同情我。我用佩劍撐著地面,吃力地站起來,望著那兩個卿卿我我的人,終於忍不住憤怒道:“希迪,我和路西法早就沒關係了!你他媽是戀愛中的女人麼,看誰都像是在談戀愛!路西法要殺我,不是因為我和他在一起過,是因為我是天界副君米迦勒!不用為我求情!要殺就殺!”

路西法看了我一眼,卻是在對希迪說話:“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殺他。但放他回去也不行。”他再度揮了揮手指,紫色的魔法荊條在他掌上旋轉。

真的,如果這一刻路西法能奪走我的武器,手起劍落,斬下我的頭顱,也比他在這裡放過我要好。沒有什麼狀態,會比他俘虜了我,再讓希迪看守我更加羞辱我。我往後退了一些,搖了搖腦袋:“我絕不會當戰俘。你最好殺了我。否則,就算帶回魔界,你也只能看到我的屍體。”

聽見“屍體”這個詞,路西法的眼睛驀然睜大,手中的魔法也因為情緒波動而變得時隱時現。

路西法,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你燒掉我的翅膀,不就是為了讓我不能逃跑麼。對我施展虛無之蝕,不就是為了殺了我麼。現在露出這種看似不忍的神情,難道是想告訴我,你又開始懷念那段早被歲月埋葬的過去?

呵,我當然不會傻到再次上當。只是我太像那個人,連受傷的的模樣都像。

就這樣,我們誰也不讓誰,對峙了近十分鐘。希迪一直可憐地哀求,路西法卻還是和以前一樣高深莫測,面無表情。正當他終於因為希迪心軟了一些,梅丹佐也趕了回來,反應迅速地施展了障礙魔法,把我救走。路西法似乎想要追上來,卻被希迪纏住脖子。我的視野裡,萬物都在搖晃,紅色的火焰也好,地獄的黑暗也好,希迪眼角的淚花也好,那個男人筆直而冷硬的身形也好……都模糊了我的思緒。

到現在,我終於發現在這世界上,我最不了解的人並不是路西法,也不是父神。而是我自己。

都做到了這個份上,我以為我會憤怒,會恨死路西法,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與他殺得兩敗俱傷,為此毀滅整個宇宙也毫不在乎……但沒有。除去翅膀被撕裂的痛苦,我只能感到心痛。這種痛苦比翅膀被燒毀的痛難過千萬倍,讓我在漫長的人生中第一次深切地感到,原來心痛到一定程度,會連憤怒、仇恨、嫉妒都會被它吞噬殆盡。

讓我們先來講一個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孤兒單相思某個高位者很多年,卻一直遭到拒絕。知道對方在感情空窗期被感動,然後產生了兩年短短的激情,之後這個可憐蟲也變成了厲害的高位者,兩個人長時間後又有了短暫的激情。這個故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我一定會嘲笑可憐蟲有多愚蠢、多執迷不悟。可是發生到我自己身上,我卻可以把它歸結成至死不渝的愛。花了幾千個伯度的時間,我才總算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在這之前,我都在做什麼?

從小到大,我所受到的教育都是以善良為準則的。父神與主都告誡我們,不管接觸多少黑暗,陷入多麼不可接受的困境,我們都一定要保持簡單、善良。可活了幾千個伯度,面臨過不少次生死一線的危機,但是我第一次真正懂得簡單與天真的區別。孩子的天真是可愛的,到了我這年紀的天真,卻是可怕。

我真是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啊……

“和希迪單挑,你掉價麼。”耶路撒冷飄著小雨,風呼嘯在灰濛濛的城市中,震動著窗扇,讓梅丹佐的聲音也像隔在門板後一樣。沒有留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教訓我的,但從我找回一點聽力後,就只能聽見他跟老媽子似的叨念:“希迪是別西卜他妹和一個能天使鬼混生下的私生子,力量微不可聞,在魔族他那個圈子裡都經常受到歧視。這種人,根本應該是連和你直接對話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交手。你倒好,認真追殺他這麼久,還被路西法燒了翅膀。丟不丟人?”

我只是默默聽著,都不去搭理身後的天使們如何為我新生的翅膀療傷。梅丹佐一遍指揮他們,一遍訕訕笑著:“小米迦勒,如果你不是熾天使,這下又得回熱愛你的能天使大本營從頭開始了。”

“……是啊。”

聽到我說話,他終於確認了我沒有啞巴般喜出望外,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和路西法就是兩個人都太強了。你太死板、太硬、太呆,他又太自大。像他那種為了自由連神都要背叛的男人,骨子裡得有多強勢?征服這樣的男人,只需要像希迪一樣柔弱就足夠。以後不要去碰他想保護的東西,那比和他對著幹,還要激發他的戰鬥慾。”

“說得有道理,”我望著窗外,平靜地說道。

“咦,你今天是怎麼回事,說這麼多居然都不反駁,難道腦子也被燒化了?”

“你說的沒錯。”我淡漠地說道,連自己都聽不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情緒,“我和希迪是不一樣的人。他只是路西法的眾多情人之一,而我是米迦勒。天界獨一無二的米迦勒。他休想和我平起平坐。”

“你能這麼想就好了。”梅丹佐擔心地看我一眼,“……真沒事?”

“沒事。”

父神,告訴我,我不是已經忘了他麼。

“可是你的眼睛就像浸泡在水池裡的藍寶石,濕漉漉的在誘惑我呢。”

“現在我受到重創,不能上戰場,你還指望我情緒激動麼。”

他揚揚眉,故作輕鬆地說:“對不起,我的錯。”

路西法是這樣一個人。他把你捧到天堂,再摔你入地獄。當你在地獄的泥潭中粉身碎骨,還在掙扎著是否要忘記他所有的好,他又會再一次做出突破你極限的事。兩週後,我還是覺得不甘,想知道希迪到底做了什麼,可以讓路西法聽他的話。我想知道,路西法是否真的連神也可以不愛,反而去愛這個魔界集合了性感與讓人憐愛特質的美人。但是,喬裝去了魔界,路過雪月森林,我卻只能看見一片光禿禿的山。不要說樹林、枝椏,就連積雪都不復存在。整個山林就似一個腐朽老者,連白髮都掉光到只剩下老年斑。倒是月亮高懸於森林之上,還是和千萬年前一樣寂寞幽冷。

隨便找了一個路人詢問,對方給的答案是:“雪月森林的樹都被砍了啊。這是路西法陛下的命令。”

路西法砍了雪月森林。

你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有這個必要嗎?!!我的眼球快要被炙熱的液體融化,翅膀上的舊傷沒好,拉扯得頭皮都在發疼。這一刻,我失去了理智,不顧一切地衝到羅德歐加,想要找到路西法,質問他,然後和他同歸於盡。

我再也不要懷念你的溫柔,不要你的回憶,不要你的愛,不要你的恨,我什麼都不要了。你是背叛世界的毀滅者,我是父神多餘的原罪,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這樣吧,殺了你,然後我自殺!

潘德曼尼南的卡德殿門前,大量邪惡法師進進出出。看裝束,應該都是宮廷御用醫生。我沒仔細思索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徘徊,只是迅速打暈其中一人,打扮成他的模樣,順勢混入了卡德殿。在魔界,神族的力量本來就會大量減弱,到了路西法魔法管轄的地盤,更是比一個普通天使還要不堪一擊。我這一舉止可以說是非常冒險,但也顧不得那麼多。

果然,我在路西法的寢殿門口處看見了希迪。他還是一副弱柳扶風、憂心忡忡的樣子,看了就讓人火大。但我不會殺他。就像梅丹佐說的一樣,他連和我對話的機會都不應該有。他朝一個醫生那裡端走一碗黑色藥湯,一邊朝裡面吹起,一邊對寢殿內部小聲說:“路西法陛下,藥好了。”

藥?我皺了皺眉,再看一眼他們端過去的藥,覺得很奇怪——那是治病痛的藥,不是治外傷的。路西法可是魔王,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讓他生病,為什麼他現在需要喝藥? 我跟著隊列靠近一些,偷偷探過一顆頭,卻被裡面的畫面震驚住了:黑色天鵝絨大床上,織錦緞子與流蘇垂下來,半遮半掩地蓋住床上的魔王。路西法鬢髮白了一半,嘴唇蒼白至開裂,蹙眉閉目養神。希迪剛想把盛了湯的湯匙送到他嘴邊,他就已經把它打翻:“我說了,都滾!”

希迪被濺了一身湯,委屈地跪下來收拾東西,卻得不到他半點同情。

“我的路西法陛下啊……”我被這畫面嚇得忘了來到這裡的目的,卻聽身邊的醫生小聲說道,“他真的不能再生氣、再說話了,畢竟他下顎骨碎裂的病情還沒好轉……”

我到底還是放棄了一時間瘋狂的想法。

不管路西法是因為什麼原因才病成那樣,都讓我清楚意識到一件事:在我們倆的感情博弈上,我永遠是輸家。再說,和他同歸於盡,我並沒有勝算,但如果靠政治軍事,我有神界的支撐,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對決。

回到聖浮里亞,我好好休息了一天,第二日照常去聖殿,完成與父神的對話。在聖殿外,羅馬巨柱列成排,陰影與光輝交錯覆蓋住了石板廣場,六翼天使們的影子在上面穿梭,水簾的聲音洗淨了天堂。梅丹佐垂頭靠在其中一個十四米直徑的巨柱前,看上去就像萬物蒼生面對父神一般渺小。我過去問他發生了什麼,他還是意氣風發地抬頭與我打招呼。但我們相識這麼多年,知道他有心事開的玩笑會比真開心時開的玩笑更冷,而會讓他一個人發呆的人,只有一個人。我開門見山地說:“你見到拉斐爾了,是麼。”

梅丹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尷尬地持續了幾秒鐘,又一次垮了下來:“他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然後,你現在後悔了。”

“我為什麼要後悔?反正他不管和什麼人結婚,和什麼人生孩子,結果都是被我欺負、虐待的那一個。”梅丹佐聳聳肩,“他也就只能在女人和小孩面前逞能。”

“有道理。你要的只是玩弄他的快感,最寶貴的婚姻,你們都沒留給對方,也還算是公平。”

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表情再度變得不自然起來。我拍拍他的肩:“梅丹佐,承認吧,你並不像你表現的那樣玩世不恭。拉斐爾也不像你想的那樣不重要。”

梅丹佐的眼睛透過鏡片望向我,眼眶慢慢紅了一圈,但還是抬了抬雙眉:“他幸福就好。”

我想,不論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這一個正午。這裡有被金光照到變色的藍天白雲,有天界千萬伯度最偉大的建築,有我們每一個熾天使在這裡留下的光輝記憶,有紅紅眼眶的梅丹佐,有我因路西法而死去的心。在這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我能感受到水珠濺落在臉上微涼的濕潤,能聞到被風吹來的金玫瑰芬芳,能看見天界的榮耀之都在我面前綻放成一幅壯麗的油畫……但這一天,所有的一切又是如此虛幻,它們是時間的剪影,拼拼湊湊,再也回不到過去。

這是我向路西法正式宣戰前的最後一天。

一個月後,風吹濃霧,黑沙滿天。戰爭的前夕,連空氣都變得腥穢。一隻禿鷲在空中盤旋,俯瞰黃道十二宮、懲罰天使團、復仇天使團。天使們細小如螻蟻,兵器密密麻麻如同鋼針。我自高空飛落,魔界邊緣的景色漸漸清晰。黑玫瑰的碎屑落在地上。妖異的黑霧盤繞,就像惡魔女人的發,絮亂絲繁。

我在隊伍前站定,大聲說:“相信在此的每個天使都知道,魔界至今仍有奴隸交易,還有一個中等位階的魔族專門操縱低等魔族,叫做‘奴役者’。這說明了什麼?魔族們看似自由和平,實際一直被禁錮著,控制著。路西法一直叫囂著要平等,實際還不廢除這樣的制度,又說明了什麼?惡魔的戰爭,不是為了捍衛他們的家園,是因為他們的君主叫他們這麼做!這樣的軍隊,很快就會潰不成軍!”  戰士們一一挺直了腰板。

“可是,我們不是奴隸!我們是自由的神族!”

天使們集體舞動翅膀,吼聲震天。

“當那些邪惡的種族問你為什麼會如此勇敢,你將大聲告訴他們,我們是為了天界的自由與榮耀而戰!主與我們同在!神與我們同在!!”

更大的呼聲整齊響應。兵器碰撞的聲音殷天動地。

“然德基爾,你走左邊!梅丹佐,右邊!加百列,你駐守後方!我們衝破他們的主渠道!”

突襲只算以牙還牙。我們衝破最大的入口,飛過岩漿。紅光照亮白翼,灼熱的空氣使人窒息。道路截斷,遼闊的平原赫然出現在眼前。第一獄早已接到神族突襲的消息,地平線的那一邊有一排雨幕般的黑影。我們用盡全身的力舉劍高呼,萬馬千軍是脫弦的箭,一觸即發,浩瀚無邊。天使們飛至高空,前方的魔族隊伍也一波接一波升起。萬物以電火行空之速倒退,地殼在前進中龜裂。

隊伍後方,一支法杖指向天空。隨即無數把弓箭舉起,整齊得就像一個人在做這個動作。法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頃刻間,黑箭如雨紛紛朝我們襲來。眼見它們將落入軍隊,一道純白之網鋪天蓋地展開。冰之精靈編織出水晶之牆,洪水如飛龍猛獸,吞沒了棋布星羅的黑箭。

“幹得好,加百列!”梅丹佐回頭大聲說。

魔族軍團已在眼前。天使們往前衝,一波接一波,即將靠近對方隊伍時,魔族們將朝上的武器放下,正對敵人。但已來不及停止。天使們的頭顱與胸腔一個個被捅穿了,再被扔在地上。衝刺一結束,有了轉圜的餘地,便是扭成一團的廝殺。黑白夾著猩紅白霧,旋轉衝撞。隊伍後方的獅鷲獸展翼,掠過天使,直接飛到對面,首頸將惡魔衝起,拋入他們入空中。他們落在天使們高舉的兵器尖上,生生被刺穿,血賤四方。黑色的馬匹被砍去鐵蹄,人仰馬翻。火焰怒張,從天而降,馬兒在雄火爆裂聲中咴咴哀號。煙霧在戰場上空漂浮,蒙蔽了血液與肉醬。硝煙模糊了視線,頭顱竟像瓜果,一個個被敲碎,腦漿迸裂。法師一旦被包圍,便被匕首刺穿了胸,帶出滴血的光,一個個驚弓之鳥墜落在地上。切斷的手足、箭光滿天飛揚,紛雜的戰士在眼前亂躥,滿臉血花。

黑暗之神自虛無中走來。亡者的力量與靈魂的意志在黑色大地上徘徊,在血色天空中遊蕩。撒旦的力量眾所周知。這一個大魔法若成功,那接下來的鬥爭會極其艱難。戰士們殺紅了眼,無人留意周圍的改變。天地萬物在顛簸,我舉劍衝破人群,直攻敵方的主將。呼吸太劇烈,頭腦一陣陣昏沉,感到窒息與暈眩。我孤注一擲,將輝耀劍從手中拋出。聖靈之劍周圍環繞著銀光,傾盡了我渾身的力量。阿撒茲勒在閃躲,但來不及,輝耀劍刺破他的腹部。他錯愕地睜大眼,握緊劍柄,重重倒入茫茫人海。

戰場徒然寂靜。我在懸停在空中,大力呼吸,只有翅膀舞動。總是告訴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靠自己的力量戰勝困難。可是到現在,我能做什麼?除了戰鬥,還能挽回什麼?

魔族失去了主將,紛紛撤退。荒蕪的平原,屍骸遍野,被肢解的部分散落在世界的每一 個角落。敵方人數由幾千個變為幾百個,由幾百個變成幾十個,再由幾十個變成幾個,最後只留一人站在無邊大平原上。

一身黑斗篷,孑然獨立。他隔我有幾十米遠,我卻能一眼認出是誰。我朝前面飛去,努力縮短我們的距離。但看清他的臉,我竟無法再繼續。

貝利爾看著我,是在仇視。我努力使自己看去平和,看去祥和:“貝利爾,如果你在魔界不快樂,跟我回天界。我沒有養過你,但當你還是嬰孩的時候,就一直……”

“為什麼你還活著?”

我無法不驚訝。

“你讓我的身上流著最卑劣種族的血液,你讓我長了最醜陋的翅膀。”他眼眶發紅,咬牙切齒,“我只要想著自己有一半神族血統,就覺得想死。”

比這個過分的話我聽得多了,從來都是一笑而過。可是,貝利爾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再笑不出來:“對不起。”我別過頭,擦擦眼睛,血代眼淚抹了滿臉:“對不起,貝利爾。”

記得很久以前,曾經想過一個問題。如果路西法有一日問我,你最喜歡哪個孩子。我一定會答,貝利爾。自以為是的魔王陛下,一定會猜我喜歡他是因為他吃過的苦頭最多,我欠他最多。我打算否認,然後告訴他,我喜歡貝利爾,是因為你。

那個時候,想著想著,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

貝利爾在我身體裡時,我或痛苦,或快樂,總會想著路西法。

路西法,我喜歡貝利爾,是因為那一段過去。他在我的身體中的歲月,我時刻都能感受到,你在我的生命裡。

但這些到底都只是回憶。

這一戰,天界勝利了。為防敵軍攻回失地,我們駐守在依布海村,順帶治療傷員。我在受傷的神族中徘徊。周圍盡是垂死的嗚咽聲,呻吟聲。梅丹佐已換好新衣,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別看了,你體力耗損不少,回去休息休息。”

我看著幾名天使抬著擔架,把一個被砍成兩斷的天使抬出去。“勇敢將戰勝恐懼,戰勝死亡。是這樣吧。”

處處血腥味。梅丹佐嘆了一聲,在我手裡放了個東西:“它可以顯現出你最希望發生的事。認定一條路,走下去,理想也不遠了。”

原來是火鏡。我點點頭,握緊鏡子。

一個天使躺在血泊中,一條腿及半肩已被削斷,心臟露在外面,突突跳著。他握緊手中的長槍,伸長了脖子,竭盡自己所能,去呼吸。他看著我,眼中的液體,不知是血還是淚:“米迦勒殿下。”他痙攣地努力抬頭,叫住我,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頓了頓,在他面前蹲下。“告訴我你的名字。”

“比……瑟斯。”

“比瑟斯,你住在哪?”

“耶路撒冷。”他的眼淚沖淡了血液,劃出一道小路。頸間的傷口猙獰地裂開,血汩汩流下。

“耶路撒冷,那也是我的家鄉。”我將他抱起,靠在我的身上。

“說說你的理想。”

他泣不成聲:“成為最勇敢的戰爭天使……為天界爭得榮耀。”

“比瑟斯,你是最勇敢的戰爭天使。”我拍拍他的肩,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短劍,“想想你的理想,想你已經回到了家鄉……想想你父母的臉,還有你成長的地方。”

“殿……殿下……”

他用力閉緊雙眼,輕輕咳嗽,哭得渾身哆嗦。我一咬牙,刺穿了他的心臟。他的眼慢慢閉上,頭仰在我的懷中。

雨連連綿綿,衝去了所有的殘骸和血肉。我連換衣服的精力都沒有,直接站在平原上,任大雨沖去身上的血汙。

人人都為天界興旺、至愛之人而戰。擎天柱的頂端在依布海村的正中央。它的根紮在羅德歐加。目的不同,信仰不同,終究要形同陌路。

火鏡上,紅蛇纏繞著鏡框,在雨夜中突兀而刺目。鏡中所顯示之處,是耶路撒冷城中心的廣場。街上來來往往的,有各個階級的天使,各個種類的魔族。

大雕像下,哈尼雅、貝利爾、瑪門坐在一起聊天。旁邊還有一個背對著我的黑髮男子。最醒目的人,正在前面慢慢走著。

鏡頭飛速前移。他忽然回過頭,溫柔地看著我。太過熟悉的眼神,在剎那間幾乎令我停止呼吸。手一抖,鏡子差點落在地上。梅丹佐到底在想什麼?拿這種東西給我。不過,真的太久沒有見面了。現在看看也是好的,以免再次見到他時會出什麼差錯。

他離我很近,眼睛漆黑帶著深紅,明亮得可以看見自己影子。他眼中的我在笑,眼角彎著,清澈而明亮。鏡中,耶路撒冷的繁華喧囂已被遺忘。我看著火鏡,凝視著他,想要擦去鏡上的雨水。但雨下得太大,密密集集地打在鏡面上。水珠順著他的面頰落下,就像他在笑著流淚。

我不再擦拭,只是小心而輕柔地撫摸著鏡面。就像穿過了這塊薄薄的玻璃,撫摸著他的臉頰。就像終於越過千萬光年的距離,觸摸到了遙不可及的戀人。

在第一獄駐留一夜過後,掀開帳篷的簾,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天使,天上也零零散散地飛著一些。甚至還有的天使已經墮落到不計形象,互相靠在一起按摩痠痛的翅膀。金藍白三色的羽毛滿天飛,嚴重環境污染。

我們原本計劃只攻下第一獄就回去,但這一次戰爭比想象的容易,或許還有餘地。

但下面的人來報說,許多士兵儘管疲憊,卻因為不適應地勢而早起,一個個精神萎靡,恐怕沒可能再打仗。魔界的氣候簡直就像瞎眼吃雜碎,一獄一個樣。尤其是第二獄,冷得像地窖,普通天使都算了,這些個在第六天第七天待多了的天使要真的從那裡穿過去,估計都可以直接拖到雪月森林開冰雕展覽。仗是不能打的,但不能說打過就算完事。我命人煮了黑咖啡,和梅丹佐、加百列還有然德基爾圍在主帳篷裡商量對策。

“不打?怎麼不打?最起碼第二獄是能拿下的吧?拿了第二獄,魔界超過五分之一的領土都是我們的,你看看民心會不會動搖。”然德基爾因為適應不了草原氣候,鬱悶地擠了一臉的過敏痘,現在看那臉,就像丟到針筒裡插過。

加百列一掌拍去他揉臉的手:“急什麼?你先聽米迦勒殿下說。”

“不,你們有主意的都說說。”後面還想說一句“其實我沒主意”,但這話要真說了,估計會打擊他們的信心。

“你不會是想不出來吧?”然德基爾一眼就把我看穿。

承認是丟臉,否認是撒謊。我乾脆忽悠過去:“我們現在雖然離羅德歐加還遠,但你別忘了,魔界與天界不同,管理系統是網狀的。隨便做什麼都要慎重。所以我們能想多少就想多少,不可以急。”

“但是解除魔界的軍事威脅是必要的,這次進軍一定要積極。目標針對強大的軍隊比較好。”然德基爾拿出魔界的書型地圖,“不如擬定鉗形突擊方案,把現有軍隊一分為二,從守誓河展開,”他雙手指著守誓河兩端,往中間劃去,“同時向中心推進,”在幻影城上點了點,“在這裡再集中兵力,攻下主城。”

加百列抱著胳膊:“然德基爾殿下,‘幻影’城。”

“哦。”

然德基爾反應過來了。幻影城分兩部分。雖然水中的世界和外面就像複製的兩分,但畢竟是兩塊地方。非魔族想要穿過冥河,很難。

“梅丹佐,你怎麼想?”我看向一直靠椅子上只笑不說話的梅丹佐。

“我?”梅丹佐挑挑眉毛,“我覺得不打最好。我想的是簽合約。”

“合約?”我幾乎拍案而起,“好主意!我竟沒想到!”

“問題是,如何簽?”

我沉默片刻:“然德基爾,你有沒有帶近些年魔界發展統計資料?”

“嗯。”然德基爾拿出厚厚一堆圖紙,“這一疊分別是過去十年魔界軍事,政治,技術,文化,財源,教育,建設,農業,探礦,醫學,工業,交通,生產的投資數據。這一疊是天界的。”

我隨便打開一張,展開看了看,頭疼,密密麻麻的數字。

“我來吧。”梅丹佐站起來,指尖朝那一疊紙點了點。那一堆紙立刻燃燒起來,變成紅色的點點星光。星光繞著他,上下浮動。然德基爾又拿了一張網格紙,在他面前展開,他指指網格紙,星點簌簌紛飛,衝入網格間,僅數秒,紅色的豎條蓋樓般疊起來。

一張完成後,他把圖紙給我,繼續弄下一張。十張表看完,幾乎找不出什麼缺漏。近些年,魔界發幾乎每一年的各項發展都很穩定地增長。尤其是軍事,政治和礦業,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限制他們的軍隊或是分礦?”然德基爾說。

“可以考慮。但再看看。”我晃晃腦袋,找來天界的資料對比,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直接懷疑是梅丹佐的魔法出了問題,怎麼覺得魔界的軍事比天界強出了兩三倍?然後把所有的資料疊在一塊看,我忽然心中一動:“財源。魔界的銀庫一直處於極缺狀態。他們完全是靠這個發展軍事。”

“魔界的貨幣流通量一直大得驚人,前段時間你親愛的烏列還提議學習這個方案呢。但天界是天界,魔界是魔界,路西法是針對魔界立的方案,我們總不能照搬。”加百列頓了頓,“不過,倒真沒有人刻意留意過虧空這樣的問題。”

“殿下,你的意思是,要賠款?”然德基爾說。

“對。”

“你認為路西法會答應麼?”

“他不答應,就拿第一獄魔族的性命要挾他。”

“小米迦勒,你越來越卑鄙了。”梅丹佐無限痛惜。

“你知道得晚了。”

加百列說:“但路西法挺冷血的……”

“對人民來說,一個暴君不如一個廢物。這樣關鍵的時刻,他要不收買人心,就等著被推翻。我不信他有這麼大的自信。”

然德基爾笑笑:“你別忘了路西法最擅長的就是自信。”

“迫不得已,只有殺。路西法殺過的天使絕對不止這個數。”

“小米迦勒,你越來越殘忍了。”

“你還是知道得晚了。”我看看魔界的地圖,用魔法把第一獄染成金色,“不管怎麼說,我們第一次攻佔魔界,這裡已經是我們的領土了!”

其實站在潘地曼尼南外面的時候,不是不害怕的。只是,無論如何都要說服自己,不要表現出來。天界軍團正在第一獄拿著人質,我帶著三分之一的軍團守在潘地曼尼南前。而將要面對的人,是無法談信任與依靠的。

大門正對極遠處,越過噴泉和黑玫瑰花地,正殿的門打開了。一個墮天使擦過大道兩旁的墮天使和大惡魔的守衛,朝我們飛來。從這裡依稀可以看到正殿裡密密麻麻的人影。雖說軍隊只帶了三分之一,但從正殿裡往這裡看,隊伍也該沒有盡頭。這裡萬白從中一點紅,一定好不耀眼。我下意識挺了胸膛,直了背脊,握緊腰間的輝耀劍。一直看向盡頭的正殿,卻未留意有人靠近:“米迦勒殿下,陛下請您進去。”是桑楊沙。

“好。請帶路,謝謝。”我微笑著,剛往前走一步,身後便傳來天使團整齊抖翼的聲音。 “您的軍隊,可能要留在外面。”

我背對他們,舉起手臂向身旁伸出,手肘彎曲,向外側伸直。

天使團往後飛一段。

我手指緊閉,掌心朝下移至腰間,再橫向一劃。天使團落地,收翼。

我左手抱住右手手肘,右手手掌與眉,然後握成拳。

都是天界的標準軍用手勢。

天使團並腿,立正,統一的腳步聲震得道旁樹木亂晃。戰士們右手持武器,將武器尖捅在腳旁,整齊劃一發出金屬聲響。

場景安靜得詭異。幾片葉子落在地上。桑楊沙一時怔忪,直到我邁前一步,他才忙往旁站了一步:“殿下請。”

我和他一起飛到正殿門口,他又讓我先進。

一看到正廳,我就知道這裡又擴充過。裡面的目光齊刷刷朝我投來,再一次詭異地安靜。我往裡面走去,除了腰間劍柄與金屬綬帶的碰撞聲,便只剩自己的呼吸聲。所有撒旦,原罪的惡魔,領主,貴族和高官都在場。任何人都是面無表情。

只是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高處的魔王。他的身體已經恢復,頭髮也變回了黑色。看見他這樣,我的心中居然鬆了一口氣:“見到陛下實在我的榮幸。只是,怎麼不見我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