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路西菲爾書)
希瑪。
路西斐爾大教堂。
教堂外的柵欄裡,早春的風把草葉吹成一片,翩翩起舞。初春的朝陽透過七彩窗櫺,在教堂中撒下斑駁陸離的光芒。穹窿投羅的濃蔭像是糾纏的樹影,交織著暖暖的金光。
教堂裡卻非常安靜,只有天主才傳授教義。天主站在祭壇上,手捧經書,聲音平穩而沙啞,像是衝打在昏黃沙灘上的海水。
“我們生來便帶著原罪,這也是所有生命的本能。因為有了原罪,我們才會憤恨、嫉妒、佔有、驕傲、貪婪、怠惰。然而,我們並不是普通的生命,我們是追求真理的、慈悲的神之一族。神為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了精神的天堂。這些生來的罪,恰恰是我們所要克服的……”
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數千伯度的歷史。它的發展令人欣喜,它的存在卻又是如此地矛盾。生命的侷限性令他們有了永恆所沒有的原罪,那些負面的本能,永遠無法令這個世界變成沒有等級、戰爭、種族與衝突。可是,沒有衝突,也就沒有改變。沒有改變,也就意味著和機器一樣,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為了,都是可以預測與計算的。
改變是生命的特權。有時我會想,或許不變是死亡的另一種名稱。
吟誦接近尾聲,天主用低沉的,彷彿來自夜間大海的聲音繼續念道:
“我知道你們心中有所畏懼,畢竟生命的終點令人恐慌。但是,只有愛能為我們解開不死之謎……”
在清晨的洗禮後,眾天使們陸續離開了教堂。最終教堂裡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拉斐爾卻依然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白色的帽簷滑落在肩上。他的肌膚是如此年輕,彷彿會發出光來。他的金髮在聖光旋轉中,好像也與光芒融合在一起。他抬頭仰望十字架,深深地皺著眉,腦中反復回想的,一直是剛才天主說的話。
只有愛能為我們解開不死之謎。
那麼,他的“不死”,為什麼那麼不真實,又那樣令自己感到惶恐?
廣袤的天空中傳來天馬的撲翅聲,那些在空氣中摩擦的獨角獸蹄聲,白色玫瑰的香氣潮濕且清新。雲層在很低的地方,遊走過希瑪的蒼穹。這樣明媚的一個世界,卻沉重得讓拉斐爾喘不過氣來。
教堂裡十分安靜,幾乎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壓抑得像是悲傷靈魂最後的悼詞。
終於,教堂外傳來了翅膀的聲音,有金色的羽毛抖落在寬廣的大門前。
他等的人來了。
拉斐爾展開金色的六翼,飛到門口。
同時,梅丹佐帶著幾個智天使飛進來,正巧和他碰了面。
拉斐爾立即在空中懸住,緩緩地撲打著巨大的金色翅膀——他剛得到它們的時候,曾經私下偷偷練過不少次,不論是撲打的頻率和飛行的速度,都與以往猶如天壤之別,讓他很不能適應。即便他過去也加過翼,但那一刻他也深刻地感到,天界所有神族的翅膀,都是不能與熾天使的六翼相提並論的,以前他需要花七八個小時才能飛完耶路撒冷的直徑,現在不到半個小時就夠了,而且飛完一點也不累。
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量令他感到害怕。一切的畏懼卻也因為梅丹佐消失了。
他朝梅丹佐露出了淡淡的笑:“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也在空中停了下來。他的臉部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舞翼的動作卻慢了半拍,六支翅膀也略顯不協調——這是他見到美人的一貫表現。
“請問你是……”
“我叫拉斐爾,是父神發配到魔界邊境的救贖天使,最近才回到聖殿。”
拉斐爾照我的安排,回答了梅丹佐的問題。
教堂外的光芒滿滿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肌膚乾淨得好像是陶瓷做的一般。
這樣全盛的美麗,讓梅丹佐無法說出“我覺得你像我以前一個朋友”這樣的話。拉菲死去的消息,恐怕是他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感到切身的悲慟。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有著一半魔族血統的少年。那種永遠小心翼翼的,謹慎的,壓抑的,仰望著自己的目光。
他記得他們曾經一起飛過伊甸園,飛過耶路撒冷的城郭,飛過第五重天風之精靈舞蹈的幻境。但無論他怎樣放慢自己飛翔的速度,他們飛向的,卻永遠都是那個不會同時存在的彼此的未來。
低等天使的生命,脆弱得像是初秋的花。階級的差距,讓這個世界永遠有著各式各樣的悲劇。
那個孩子。最終還是沒有趕上他。
梅丹佐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已揚起了一邊眉毛:
“啊哈,我想起了。我聽路西斐爾殿下說過,父神曾派大天使去守衛魔界。這麼說,你也是創世天使?”
“是的。”
梅丹佐摸摸下巴,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不過,如果我們一直這樣停在空中,我身後那群嬌弱的花朵,恐怕就不能叫智天使了,應該叫謝天使。”
“謝天使?”
“這你還不懂麼。”梅丹佐搖搖手指,“凋謝的天使,簡稱謝天使。”
拉斐爾不由睜大了眼,但很快克制自己,露出了熾天使固有的優雅笑容:“原來如此。”
梅丹佐講冷笑話的功力整個天界無出其右,但這一回拉斐爾卻是真心想大笑出來。
真是太好了。太開心了。又能繼續和梅丹佐殿下對話的日子。
因為交了新朋友,梅丹佐就一如既往,隨隨便便取消了帶領智天使的禱告。他和拉斐爾降落在地面,兩人緩緩徒步走出教堂。身後一群智天使很無奈,但由於長期被他這樣隨性糊弄,也沒有感到任何意外。
“所以,在魔界待了這麼久,回到天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梅丹佐笑笑,露出了一口白牙。他真是一點也不像大天使。
“回到故鄉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好。”拉斐爾小心地回答著。
“那有沒有覺得,天界的變化令人感到欣喜?”
“有,每次飛在空中往下看,都覺得……大概是驕傲吧,看見天界文明的進步,真的感到開心。”這句是真心話。
“是啊,簡直就像胸口裡裝了隻狂奔的小馬。”梅丹佐眺望著兩邊種滿白玫瑰的大道,
“不過,我覺得天界還可以走得更遠的,這絕對只是個開頭。”
“沒錯。現在的一切,都是個開端。”
梅丹佐攤攤手:“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從神法畢業。以前總是和路西斐爾殿下一起學習,那時他總是長不大,沒想到轉眼間他都畢業了很久,現在也不用授課,天天待在撒拉弗宮殿群裡真開心……對了,倒是你,你接下來是怎麼打算的?”
“我想還是去神法讀書,跟大家一起學習。”
“神法?那太好了,我把我的暗戀對象給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不是眼光特別好。”梅丹佐自來熟地靠近一些,掏出一張女性的畫像,“你看,就是她。”
拉斐爾微微一怔,但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這不是聖母伊萬杰琳麼?”
“她現在不是聖母了,她是壞女孩,做了壞事,所以被父神除了聖母之名。”梅丹佐瞇著眼,神往地看向畫像上金發溫婉的女子,“你看看,同樣是金髮,怎麼加百列就像個火柴妞一樣呢。”
……
為了拉斐爾的“回歸”,我特地在聖殿為他安排了一次盛宴。
由於給他設定的身份是“帶功回歸的創世天使”,而非“神最近才創造的天使”,眾天使對他的接受度都很高。拉斐爾還有著許多熾天使沒有的謙虛與溫和,這令他的美好形象又增加了幾分。
宴會中加百列喝醉了,甚至口無遮攔地說“拉斐爾殿下是我見過最像熾天使的熾天使”,這句話可是一竿子打翻了整個聖殿的熾天使。好在加百列地位高,大家也都對她直來直去的性格習慣了,都沒往心裡去。
從宴會一開始路西斐爾身邊就擠滿了人,他一直頗有禮貌地回應別人,但每個人都恰到好處地只說一兩句話,這種收放自如的教養令人無法挑剔,同時又感到明顯的距離。伊萬杰琳似乎心情不好,坐在那裡一口食物也沒吃進去。
從聖母之位撤下後,和她套近乎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她身邊空空的,看上去特別單薄。這也讓梅丹佐總算有了機會靠近她。
他底氣有些不足,專程叫上拉斐爾為自己做後盾。以他臉皮之厚,也有害羞的時候,實屬難得:
“晚上好,親愛的伊萬杰琳小姐。”
“梅丹佐殿下。”伊萬杰琳冷淡卻有禮地點頭。
“一個人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吃,很快就會化作一縷煙雲飄到聖殿上的。你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什麼事?”伊萬杰琳有些好奇地眨眨眼。
梅丹佐摸摸下巴,兩條眉毛聳了聳:“你就會變成聖殿上面的一朵浮雲,而且越飛越高,最後大家都抓不住你了。”
這話一出口,不僅是伊萬杰琳,周圍的天使都僵成了冰塊。
好在他後面還算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當然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故意的,把拉斐爾拉過來:“伊萬杰琳小姐,這是才回到天界的拉斐爾。”
“你好,拉斐爾殿下。”
“你好。”
拉斐爾笑著和她行了個禮,但表情一直不是很自然。整場盛宴上,拉斐爾都彬彬有禮到有些拘束,而梅丹佐卻神經極粗,一個勁地想讓拉斐爾和伊萬杰琳套近乎。終於,到路西斐爾騰出空來以後,他的死纏爛打才算結束。
“聽說你今天要到耶路撒冷去住。”路西斐爾瞥了一眼拉斐爾,沒有和他說話,只是把披風脫下來,披在伊萬杰琳身上,“那邊最近總下雨,你注意身體。”
大概是終於有機會和心上人說話,梅丹佐喝得很多也喝得很高,完全沒發現路西斐爾和伊萬杰琳之間微妙的氣氛。他午夜時分完全醉倒,被一群天使拖著出去。
眾天使漸漸散去,我把拉斐爾叫道窗邊:“變成了六翼天使,梅丹佐的心有從伊萬杰琳身上轉移到你身上麼?”
拉斐爾的目光黯淡,默默地搖搖頭。
“所以,問題根本不在你的地位上。”我輕哼一聲,看著窗外遠處的鐘塔隨口說道,“如果伊萬杰琳死了,梅丹佐就會喜歡你了吧?”
拉斐爾猛地抬頭,怔怔地看著我。
“你希望伊萬杰琳死掉麼?”
“不,不希望!”拉斐爾急著反駁,“任何人都沒有剝奪一條生命的權利。我永遠不會這麼想。”
我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說的並不是謊話,淡淡地笑了:“拉斐爾,你雖然只有一半神族血統,卻比很多天使都要善良得多啊。我沒有看錯人。”
拉斐爾呆滯了一下,意識到剛才自己太過激動,居然有些害羞地紅了臉:“謝,謝謝父神的信任。”
讓一個生命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過是一秒鐘的事,我甚至可以讓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是沒想過要讓伊萬杰琳就這樣人間蒸發,以免她的影響再這樣糟糕下去。畢竟褪去了聖母的光環,她的生命不過如螻蟻一般不值錢。
然而,如果我也對她做出不公平的事,這也說明我和她一樣,是有缺陷的生命。
當然不能這麼做。
所以,我只是在拉斐爾離去後,把她召喚到了聖殿。
“父神。”她心裡有鬼,對我低眉順目。
“從此以後,遠離路西斐爾。”
“是的,父神。”她輕輕地應聲,“可是,能否告訴我,為什麼?”
“他是副君兼大天使長,你曾經是聖母,這樣的關係並不能給神族帶來正面影響。你們可以繼續交往下去,但記住,你不能再上他的床。即便你不是聖母了,也不要忘記在天界你曾經的影響。”
伊萬傑琳的臉也像拉斐爾一樣紅了,但她的臉紅得更徹底,像是煮熟的番茄:“我……我知道了。”
雨總是密集潮濕,因此大部分城市的雨總是會讓人心情煩躁。耶路撒冷的陰雨天卻是特別的。它只會讓人感到憂傷。這裡離聖浮里亞很遠,四季卻依然不鮮明。萬年的陰天與哥特式的建築不僅壓抑,還常年處於寒冷的氣溫中。它就像是一個盛裝打扮卻絕望的女人,總是板著妝容精緻的臉,不時流下傷痛的淚水。
這一日耶路撒冷又下雨了。外地旅客在街上排著隊準備登馬車遊覽全城,但由於天氣太冷,隊裡總有天使半途而廢,抱著哆嗦的胳膊,撲翅飛離了這個折磨人的地方。大風把雨吹成斜絲,城外的枝葉被壓得垂下來,嶙峋如同骷髏的手掌骨。擋住了天使們飛行的去路。
我聽見城外大天使長的呼聲,是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在那裡,雨水濺入林間的湖面,蕩漾出無數個細密的漣漪。路西斐爾站在樹下,眺望著遠處,眼睛是淺如天空的藍,臉龐上又印下樹枝搖曳的影子。
我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他忽然轉過身,有些驚訝:“父神,您居然真的來了。”
“我以為這種時候,你應該是在工作,或是祈福,而不是在這裡無所事事地淋雨。”我不由皺起了眉毛。
“我原本是應聖靈的響應,來耶路撒冷進行祈福,但下雨了。我不喜歡雨天。”
“祈福是在教堂裡,不是在野外大樹下。”
“只要下雨,就算是在教堂裡,也能聽見雨聲。”
他沒有說錯。耶路撒冷的陰冷是滲骨的。當冷風夾著冰雨狂肆而來,哪怕是體質健壯的神族,都會冷到連悄悄提一口氣都不敢。這樣的陰冷甚至滲透到了房屋的堅壁中,緊閉的窗扇後。在家中休息的神族們想藉壁爐取暖,卻也都會被窗櫺上敲打的雨聲再次喚醒寒意。然而……
“路西斐爾,你到底要我重複多少次,活在這個世界上,你不可能永遠如此隨心所欲。”
“我知道。”路西斐爾淡淡地看著我,眼神比森林裡的湖水還有靜謐,“所以我才沒有告訴您,讓您把雨換成雪,而是留在這裡等雨停。”
其實原本應該繼續責備他,我卻不由得問道:“為什麼要把雨換成雪。”
“我喜歡雪。可惜天界有太多的陽光,很少下雪。”
“是因為不常看見才喜歡麼?”
“不是的。”
“那是因為什麼?”
“如果父神允許我在第一重天建立一片下雪的森林,我就告訴您。”
我瞇起眼睛:“你是在要挾我?”
“不是的。”路西斐爾又一次溫柔地否定,“只是請求。”
他已經不是孩子。明明是整個天界活得最久的神族之一,卻總是會露出那種孩子般渴望的眼神。
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對他確實有些太嚴厲,我擺擺手:“你去弄吧。天界有這樣一片森林,也未嘗不好。”
路西斐爾真的照計劃去做了。他請水之天使加百列幫忙,凝聚了所有的水精靈和冰精靈,把天界之門西北處的森林改造成了一座冰雪森林,那裡的積雪萬年不化,寒冰美麗動人,四季都維持著猶如童話故事般的動人模樣。
這座森林引發了不少神族去參觀,但在我隨同他去賞景之前,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於是,我又不得不跟他去那座森林。
深夜的冰雪森林中,一輪皎潔的彎月掛在樹梢,將路西斐爾的金髮照得微微發白。 我和路西斐爾進入了森林,向四周掃了幾眼:“做得不錯。”
“謝謝。”路西斐爾轉過身,嘴唇的顏色也在月光中變得淺了一些,“不知仁慈的父神現在是否有興趣知道我喜歡雪的原因?”
“你說。”
“因為我喜歡一切銀白的東西。雪,冰晶,月光,希瑪……”路西斐爾走到我的面前,靴子踩碎了一地的雪花冰渣,然後他拾起我的一縷長髮,“還有這個。”
他的手戴著白色的手套,我送他的銀鏈在手腕上閃閃發亮。銀髮反射著月光,也隨著那條銀鏈亮成了一片。
接著,他低下頭,輕輕吻在那縷頭髮上。
頭髮不是肌膚,是沒有觸覺的。
可是,隨著他這個動作,我卻覺得臉耳根都有些微微發熱。只是,他抬頭對上我的雙眼,看見的恐怕還是我以往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他毫不吃驚,似乎早已習慣了我的疏離,只是眼睛慢慢下移到我的嘴唇上,停了片刻,又再次看向我的眼:
“你不要這樣看我,我不會吻你。我不會再要更多了。”
“是麼。”我警惕地說道。
“伊撒爾,我知錯了。對不起。”他明明比我高,卻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低著頭,自下而上看著我,“我只想一起都變回以前那樣,認真輔佐你,心無旁騖地守著聖殿,守著我們的創世神。讓我重新回到你的身邊,不要這樣防我,好麼?”
我認識的路西斐爾,一直是個驕傲道偏激的男人。他從來不曾如此低聲下氣地說話。
所以,經他這樣一說,我僅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就點了點頭:“只要你記住今天的話。”
“我會記住的。”
路西斐爾再次低下頭,吻住了我的髮梢。,他吻得如此專注,我甚至能聽見他親吻時深深的呼吸聲。
另外意外的是,路西斐爾不僅真的照他所說,不再逾越,甚至連副君的工作也做得非常優秀。
4634伯度,天界進入救贖時代,路西斐爾完成了《神典》。這本典籍不僅是天界有史以來最厚的書,更是有史以來涵蓋知識量最大最廣的一本書,從歷史、地理、天文、文化、種族、魔法、傳統等等各個方面詳細介紹了天界的每一個細節。光看這本書,你很難想象它是由僅僅一個神族創作完成。《神典》剛一上市就引起了巨大的轟動與成功,學術界對它的點評是“天界與神族的百科大全書”。
當然,這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生命存在,路西斐爾也不例外,創作過程中他遇到過困難,也都有來找我討論,並在我的指導下進行修正和改進。
正是他這一份認真,讓我對他完全放下了防備,與他走得也更近了一些。有時候看見他在我指點後低下頭認真記筆記的側臉,我覺得當年那個小小的路西斐爾似乎又回來了。只是,比當年多了一些什麼,又少了一些什麼……
他很喜歡雪月森林,也無數次叫我陪同他一起去賞景。我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他去那裡散步。每次和他在雪月森林緩緩行走,時間總是會過得很快。我們有時候會一起抬頭看著夜空,看著大雪紛紛,晶瑩純白,像是跳舞一般旋轉著飄搖,六瓣的雪花間隙裡透落了月光,心底就會靜悄悄地滋生了不明的感動。
而每次聊天,我都會發現他不僅比以前成長了很多,我所不了解他的另一面也漸漸增多起來。
除非是有特例需求,我張開天神之眼,往往不會單獨去看某一個神族,而是以創世神的身份冷靜地俯瞰我的世界。
然而,某一個晚上和路西斐爾分別後,我竟沒來由地好奇他會去哪裡,於是剛回到御座上,跟著他的行蹤。
我看見他回到光耀殿,向屬下吩咐明日的工作;看他在聖浮里亞的金光中翻閱著報紙,睫毛厚而捲翹,如第五重天峽谷裡絨絨的金絲草一般;看他偶爾用手背撐住瘦削的臉頰,表情認真嚴肅;看他聽見門衛報告後,忽然抬起頭……
輕靈腳步聲引領而來的女天使,不是別人,正是曾經的聖母伊萬杰琳。
“路西斐爾殿下。”看見他的瞬間,伊萬杰琳碧綠色的瞳仁中充滿了淚水。然後她飛撲過去,緊緊抱住了路西斐爾,將頭埋在他的懷裡,“我,我真是太久沒見你了。”
路西斐爾輕輕回抱著她,手掌在她的背上溫柔地撫摸了幾下,像是在哄小孩子:“不是上個星期才見過麼?”
伊萬杰琳抬起頭,眼中有著一種接近夢遊的暈眩情緒:“這已經很久了。”
路西斐爾微笑著撥了撥她耳側的髮絲,略微彎下腰,吻上了她的嘴唇。伊萬杰琳太愛他了,已經不是失去理智這麼簡單。兩人的嘴唇才剛碰到一起沒多久,她的眼淚就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似乎對路西斐爾產生愛戀的女人都一樣,完全失去了棱角,柔軟得像是初春脆弱得小草,只要他把她橫抱起來,她就會迫不及待地去脫自己的衣服。
伊萬杰琳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她的表現也與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的,這沒什麼稀奇。 但路西斐爾對她,卻明顯不同於別人。
我沉默地看著他抱她進入寢宮。
他像剝洋蔥一樣,幫她一層層脫下衣服,用一種近乎寵溺的眼神望著她,將所有的柔情獻給她,同時深深地吻著她……
他們的濃情蜜意尚未結束,我已再也無法忍受,剎那間把右側路西斐爾的座位炸得粉碎!
然後,我把天主召喚到了聖殿,指著光耀殿的方向,手指發抖:
“立刻把路西斐爾給我叫過來!讓他立刻滾過來!”
與此同時,整個天界都劇烈晃動了幾下。
天主不曾見過我如此憤怒的模樣,嚇得連原因都不敢多問,立刻後退了兩步:
“是,是的。”
但他還沒有走出門去,我已搖搖頭,又大聲道:“不,不。別叫他。”
天主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我深深喘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定下來:“你退下。”
事實上,不需要我的阻止,路西斐爾和伊萬杰琳也不得不停止親熱。因為當我恢復清醒 。走出聖殿後,發現聖浮里亞有三分之一的建築已經轟然倒塌。
4634個伯度的歷史中,天界第一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災難。大天使們連續三天沒有回到第七重天,都在天界的每個城市和角落進行救援。數以萬計的低級天使死在這場浩大的災難中,哭喊聲、求助聲、哀嚎聲,無中斷地傳到了我的耳裡。路西斐爾似乎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只是花了很長時間和天主一起對聖浮里亞進行重建。
重建天界的期間,天主曾冒死來找過我。
“父神,您現在還在氣頭上,我如果多說什麼,說不定您會立刻令我灰飛煙滅。可是,在情況變得更加惡劣之前,有的話我一定要告訴您。”
“你說。”我疲憊地答道。
“時間的誕生造就了您的孤獨,您的孤獨造就了您的不完美,您的不完美就一定要其他東西來填補這個空缺,那就是路西斐爾——唯一你不能控制的神族,因為他是您的缺點。”
已經能預料到他要說什麼。我靜靜地聽著,閉上了眼睛。
天主跪了下來,哀求道:
“父神,天界不能沒有您。所以,請拋棄它,拋棄您的原罪。”
天神之眼所能看見的路西斐爾,只是沉默地在聖浮里亞的高空中飛翔。當我看見他望著眾生憐憫的眼神,依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是他的輪廓在我的腦海中如此清晰,如此不同,讓人無法放手。
“我不是你們,沒有原罪。”我聽見自己用冷酷的聲音說著,“對路西斐爾,我只是怒其不爭,沉迷美色,這對副君而言,絕不是什麼好事。”
第一次覺得自己對別人說得太多。其實根本不用解釋。
這一天過後,我把雪月森林搬到了魔界,從此再也沒有去過那裡。
……
“伊撒爾,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雪月森林會不見了?”路西斐爾幾乎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這一變化,在我下祭壇的時候前來質問。
“那森林不適合天界。”我言簡意賅。
“我不管它適不適合天界,那是有我們回憶的地方!”路西斐爾很久沒有這樣衝動過了,他走上前來擋住我前進的路,“一切不都好好的麼,你怎麼說變就變了?你是創世神啊,怎麼可以出爾反爾?”
對他而言,雪月森林是擁有我們回憶的美麗幻境,可是對我而言,那是一座墳墓,埋葬了我所有不應擁有的恐懼和痛苦。
“它在魔界外層,也沒有變化。以你的能力要去那裡太容易了。”
後面的話我沒說完。我只是靜靜推開他走了。但他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
——只是,我不會再去了。
路西斐爾僵硬地站在原地,看上去有些委屈。直到我繞過他走過幾步,才聽見他在身後緩緩說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伊撒爾,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卻小了很多,因為我已經走遠。
我到底要你怎麼做……
這個問題的答案連我都不知道。
所以,當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去了魔界,來到雪月森林,想要理清自己的思路。可是站得越久,想得越久,就越來越迷惑。
只是站在這裡,與路西斐爾獨處的記憶猶如頭上的大雪,紛沓侵占了所有的思緒——放棄了擁有我們回憶的地方。
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在這裡見面了。
其實這樣的擔心顯得有些多餘,畢竟我與他的距離是那麼地小,永遠坐在聖殿最高的正座和副座上。
四千多個伯度過去了,這是多少個日月啊。
在這麼漫長的時光中,他一直站在我伸手就能觸摸的距離,我們一直是這樣就,這樣親密無間。哪怕沒有雪月森林,也沒有關係。
可是,忽然覺得很寂寞。
神性是單獨的,不是孤獨。
無法忍受孤單,就沒有資格站在世界的頂端。可一個人坐在天界的最高處,哪怕是神,也難免會感到寂寞。
長長吐了一口氣,轉身想要回天界,卻看見了身後的路西斐爾。
我怔住。
“是不是離開聖殿太遠,就失去了察覺周圍情況的能力?”他朝我微笑,嘴角揚成了很好看的弧度。
這一瞬,我忽然意識到,眼前的男人真的早已不是當年被我輕鬆抱起的孩子,也不是會睜著大大眼睛詢問我千百個問題的小天使。他站在略微陰冷的月光中,眼睛深邃而溫柔,眼中滿滿是成熟男人獨有的包容。
“小時候一直以為很了解你,可是到現在,我忽然有些不懂了。”路西斐爾垂頭看著我,口中吐出冰冷空氣凝結的霧,“既然不喜歡雪月森林,把它搬到了魔界,為什麼又要來這裡?”
“你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只能一如既往,毫無感情地與他說話。
真的是老了。越來越喜歡回憶,越來越害怕看向沒有希望的明天。同時,也越來越不喜歡黑暗。因為,當自己出現在黑暗中,會被濃烈的色彩矇蔽了眼睛,甚至會想要得到擁抱。
可怕的是,每次想要與人擁抱的時候,腦中總是會出現一雙湛藍的眼眸。凝視著我時,溫柔而充滿愛意的雙眼。
這雙眼此時和眼前的眼睛重合了。不同的是,路西斐爾聽見我這麼問。愣了一下,不過多久就笑了起來。
我禁不住皺眉:“你笑什麼?”
“伊撒爾,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你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眉毛皺得更深了些。
“你對別人都很溫柔,唯獨對我,兇得要命,簡直像是在防怪物猛獸一樣。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
我沒有理解,只是沉默地望著他。
萬年蒼白大雪在空中撒開了密密的網,像是夜之花撒落的花瓣。
他輕嘆了一聲,輕輕鬆鬆地說道:
“我放棄你了。”
衣服上的雪像已融入了皮膚,滲到了心臟。看見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但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要許久才能令自己的神智去接受——
“經過那麼多個伯度,我總算想明白了,你真和我們不一樣,並沒有單獨愛上某一個人的能力。作為被你愛著的億萬個神族其中一個,也沒什麼不好。”
“或許真該去留心一下我周圍全心愛我的人,再也不固執了。”
“我放棄了,真的。”
……
靜靜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世界天寒地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對我微微一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吻,算是給我放棄的獎勵和補償。”
他踩著滿地的碎雪走過來,影子在月光下移動。
不要過來。不要。
心中一直壓抑地吶喊。
可是,雙腳像是上了枷鎖一樣,深深陷在雪地中,無法挪動。像是上斷頭臺前被恐懼侵蝕,像是接下死亡宣判書般顫抖了雙手。就這樣眼睜睜地看他伸手摟住我的腰,埋下頭時的陰影蓋住了冷冷的彎月。
他的嘴唇柔軟而溫暖,輕輕地貼著我的唇。像是寒風侵入胸腔,我重重地抽了一口氣,瞬間失去了呼吸和心跳。我知道剛開始他只是想輕吻一下就走,可是,這一聲抽取後,他卻忽然不甘心地把我摟入懷中,緊抱著我,舌探入我的口中。
那一瞬間,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神力,像是徹底變成了盲人,只能聞到他的氣息,只能透過緊貼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
用力地推他,卻發現那種操縱宇宙的能力都煙消雲散了一般。他只用力一攬手臂,整個人就更緊地被他禁錮在懷中。然後,他捏著我的臉頰令我無法逃避,強行撬開了唇舌,深深地吻下去……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太多的熱情讓人無法承受,像是要漫天世界,焚燒一切。
最終,他放開我,苦笑了一下,“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來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座雕塑。
他看了我半晌,輕輕笑了兩聲,笑容更無奈了。
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開口說的卻是,“就這樣吧。”
然後,他展開六翼,飛入了高空。
從來沒有那一刻,我會如此想要追上他,想要留住他。想要抱緊他。
而雙腳深陷雪中,根本無法挪動。
這能抬頭眼也不眨地看著高空,看他的身影在大雪散落的夜空中漸漸模糊,看蒼白的墮落體鋪天蓋地落滿了雪月森林。
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當路西斐爾還是個毛茸茸的小混球時,曾經問過無數稀奇古怪的問題。其中最刁鑽的一個,莫過於——
“父神,為什麼你沒有翅膀呀?”他睜著大眼睛看著我,眼睛像兩團水汪汪的藍色小湖。 當時我愣了一下,還是第一次被他的問題難倒。
是啊,我所創造的生命,大部分都有翅膀。有了翅膀,他們才可以在宇宙中翱翔。
原想回答說,我可以隨心所欲出現在宇宙的任何一個角落,所以不需要翅膀。可是這樣也說不通,我不用走路,幻化的實體卻也有裝飾性的雙腳。
當時我想了很長時間,才給了他我的答案。
現在再想想,路西斐爾崇尚自由的任性,是整個天界,連帶我都羨慕不來的。所有神族都想自由,但也沒有人真的敢去索取自由。因為自由的對立面是責任,只要擁有了自由,就一定要承受同等程度的責任。他們願意被操縱、被指使、被奴役,是因為一旦這樣做了,責任就會自然承擔在指使他們的人身上。
這也是神族如此依賴我的原因。
心中有神,心中依賴神,那麼,所有的責任也都在神的身上。
又是一天過去了。我睜開眼,眼前是空蕩蕩的聖殿,亙古不變的煙雲,窗外金色的聖浮里亞。而我一如既往,高高地坐在天界最頂端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
整個天界最沒有自由的人,其實是我。
所以,當時我是這樣回答路西斐爾的:“父神沒有翅膀,是因為父神只要坐在御座上,就可以看到任何東西,去到任何地方,不用像你們這樣到處飛來飛去。”
沒有翅膀,是因為我不用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