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伊薩爾書)
身為年輕人,最幸運的是就是恢復能力特別強大。這種恢復能力不僅僅停留在我那健康的身體上,還有精神意志力。所以,被路西法拒絕的消極只持續了一個晚上。
從第二天開始,我又展開了新一波追求殿下的計劃。
不僅第二天,連之後的日子,我都一直纏著路西法,隔三岔五的在撒拉弗宮殿群周圍轉。我們的大天使長只要一出現,就會形成一圈蟄伏猛獸般的強大氣場。見到了他,別說行動,連一句稍微過火的調情話都不敢說。問一些很無聊的問題,問完了,回去自我鄙視許久。
當一個人陷入苦楚的單戀,其實比任何人都有勇氣,但同時又很脆弱。什麼事都可以為他做,但他隨便一句話卻可以把自己傷很久。有一種人會對你笑,但同時也很冷漠,例如路西法。他對我比對任何人都要冷漠,因為他連笑容都不願意施捨。
“想管住一個男人的心,就要先管住他的胃。”
——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句話是加百列的口頭禪。她是出名的老處女,但她做得一手好菜。她的緋聞男友沙利葉幾乎每天去她家蹭飯。
我相信她的話。一個漂亮懶惰的姑娘和一個相貌普通卻會做飯的姑娘,我最初可能會被前者誘惑,但最終的選擇肯定是後者。戀愛不能只看準眼前的利益,從長遠角度看,能綁住對方的心才是正道。
由於認識的姑娘不多,只有找幾個哥們來研究。他們還都以為我看上哪個美女,一個勁誇我好男人……當然這是我自己的幻想,實際上他們都說那個女人很可憐,攤上我這個窮光蛋。好在他們都會做飯,教的還算細緻。
我原以為自己天賦異稟,但沒料到,下廚的過程是艱辛而慘烈的。
第一次做:廚房就是事故現場,我差點英勇就義。
第二次做,發生以下對話:“伊撒爾,你做的什麼啊?”
“蛋呀。”
“你佐料加得比蛋還多,不會好吃的啊。”
“我沒加佐料呀。”
“那團黑的是什麼?”
“你少來,那明明是黃色的。”
“……你的意思,那是蛋?”
“是啊。你來嚐……人呢?”
第三次,顏色對了,味道奇異到世界一流。手指纏了N圈繃帶。
第四次,能分辨得出是什麼,臉上炸了個泡。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經過學做飯一事,我人生中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智力,別人第一次肯定我的智力。
“伊撒爾,我相信傳言不是假的。”好友堅定地拍我肩。
我很急近功利,對做菜沒興趣,只為討好路西法,所以拿出超人精神,惡補一道菜。
冰鳥肉是魔界的特產,奇異果是天界最美味的水果。奇異果焗冰鳥肉是一道天界名菜。如果廚師水平夠,絕對是又美味又補身子。
這道湯我研究了三個多月。成本奇高,打工奇多,每日一鍋,效果可想而知。終於連自己都快被自己的廚藝迷倒,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來準備正式版。
一個大男人,穿著圍裙切菜做飯,想著心上人喝湯時的表情,還露出噁心的微笑……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幸運的是,湯做得非常成功。
不幸的是,倒湯時手被燙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就像年輪。
次日,我帶著相當有信心的奇異果焗冰鳥肉和白色年輪,到光耀殿門口等待路西法,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從聖殿回來,離奇地竟喚我進殿裡坐。
我有些拘束地站在他身邊:“殿下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沒。”路西法隨便翻看幾本疊在沙發上的書,心不在焉,“我是想告訴你……”
“我有給……”
“嗯?”
“請殿下先說。”
“以後,你不要再來了。”
真是乾脆利落,腦中像是被雷電劈中,變成一片空白。
我僅憑著意志力接著說道:“哦。殿下,我有給你做飯,要不要嚐一嚐?”
“做飯?”
我點頭。因為魔法水平太菜,不會保溫,只得用厚厚的布裹著陶瓷壺,拿出來的時候分外寒磣。
不過,裡面是我的精華,他得統統給我吞下去。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拿碗,他已說:“不必了,謝謝。”
“我的手藝不差的。”
“我不想吃。”
我辛苦準備了幾個月,他一句“我不想吃”就把我打發。但不能發火,要有耐性。
我笑笑,手指發抖地收東西。但動作比平時慢上很多:“這樣啊,你不喜歡焗的菜?還是說不喜歡這一道?”
路西法靠著沙發,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喝而已。你以後不要來了。”
“你是不想喝湯,還是不想理我這個人?”
其實事後想來也挺傻,人家態度很明顯,我還問這麼直接。
路西法不說話。
“你要不說話,就是還想吃。”我固執地取消收回動作,把食物放在他面前。
因為固執,所以手伸得很直。因為沒有吃早餐,所以肉香的味道對我而言誘惑力特別大。
路西法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一掌打翻了碗:“我說了,我不吃。”
滾熱的湯灑在我手上,膝上,我條件反射大叫一聲,跳起來,拼命拍打衣裳。
路西法飛速地抬頭看著我,眼中有錯愕一閃而過。
但是來不及了,所有食物撒在地上。那些冰鳥肉、奇異果、鮮嫩的椰菜、清脆的青瓜片混著黏稠的乳白色芝士……幾乎是我一片一片加進去,一片一片攪勻,耐著急躁的性子準備的。而只不過是重複著三個月每天早上練習慣例的成果。
其實我知道追求的過程是痛苦的,應該忍。何況他不知道我很辛苦,他不知道我喜歡他。但想到這幾個月的辛苦和他形成強烈反差的臭脾氣,還是沒能忍住。
“反正是給你做的,你不喝,它就是廢物。”
我用纏滿繃帶的手捧起陶瓷壺,高高舉過頭頂再猛地砸下。陶瓷碎片摔得滿地。看見自己的心血被砸碎,好像一顆心也隨著破罐子破摔。
我指著他怒道:“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對我這種態度,總有一天會讓你後悔的。你看著,路西法,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也體會一下我受到的折磨!”
再沒心思觀察路西法的反應,只是覺得面子掃地,一秒鐘也待不下去。於是頭也不回地跑掉——實際上,說那麼多逞強的話,有什麼意義呢?在一段感情中,誰先動心,誰先受傷,誰就是永遠的輸家。
同一時間,拉斐爾和梅丹佐剛好從聖殿出來。拉斐爾急急跟在後面,似乎在極力解釋什麼,梅丹佐完全不買他的帳,直接朝家的方向飛去。
看見這一幕的神族無一不感到詫異,因為大家眼中的拉斐爾是血統最純淨最高貴的天使。
沒人知道這個時常沉默著面帶微笑的男人來自天界底層,也沒人知道他的家鄉坐落在魔界被歷史淹沒的蠻荒地帶,所以也沒人能理解他心中稀缺的安全感。
他已經無數次為和梅丹佐的爭執感到懊惱,對這個性情陰晴不定的天國書記也總是百般忍讓。可如果一個人的忍耐度有一百分,梅丹佐總是會做挑戰一百一十分的事。
這一回和以往相似的事又一次發生。
梅丹佐帶著一批才剛加入軍團的法天使進入聖浮利亞,路過一座教堂是博物館的時候,他不經意看見了裡面的情景:拉斐爾被一群小小的六翼天使包圍,他們的翅膀顏色不一,白、藍、金都有,而且因為潛力不同呈現出深淺大小不一的狀態,但都因年幼散發著新生稚嫩的氣息。
拉斐爾的膝蓋上坐著一個瘦瘦的白翼小天使。小天使在一群很厲害的小鬼中看上去最弱,眼睛紅紅的,好像剛才哭過,此時卻因為拉斐爾的擁抱停止了哭泣,眼中露出了依賴與敬仰。他和一群小天使小聲說過話以後,就把那個孩子抱了起來,帶著他們在博物館裡緩緩走動。
他的肩膀有些單薄,白袍長長地拖在地上,用溫柔的聲音為他們講述一個個天界的故事。在他的描繪下,被瘴雨蠻煙籠罩的油畫變成了彩色,張著大口的灰色魔界石龍像是隨時會展翅飛起,銅盤上遍體鱗傷的神族戰士重新散發著英雄的光輝……
梅丹佐在窗前停了很久,身後的天使都是新來的,也沒人敢提醒他集合就快要遲到。
他看著拉斐爾單薄卻筆直的背脊,撫摸孩子軟軟頭髮的修長手指,心中莫名其妙地萌生了一種強烈的愧疚感。這種愧疚感令他蒙羞,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溫柔的個性、漂亮的外形都只不過是表象。
後來,拉斐爾和孩子們在一個生鏽的金屬盾牌前停下。
這是4931伯度的古董,距今已有近三千伯度的歷史,儘管有魔法與神力的護佑,托著它的紅軟墊也是嶄新乾淨的,但上面的浮雕依舊早就模糊得看不清圖案。
隔著厚厚的水晶壁,拉斐爾只能隱約看見它周圍又一圈天使形的浮雕,中間有舉著大劍的神族和魔族,後面是羅馬式建築包圍的紀念碑。
他略微彎下腰,念出了下面字牌上的註解:“靈魂之盾,4931伯度。光暗二戰後遺留下的盾牌……”
他還未念完,懷裡的小天使就已搶先說:“拉斐爾殿下,這個上面被劍刺穿的人是誰呀?”
“似乎……”拉斐爾看著那道被魔族包圍的身影,喉間乾澀,似乎說話都有些吃力,他尷尬地對他們笑了笑,“我……時間太久,有些記不住了呢。”
“這個也記不住,那記性還真是有夠差的。”
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那些孩子,而是出現在側門前的梅丹佐。
拉斐爾驚慌失色地回頭。
梅丹佐的面孔因背光而神色模糊,但淺棕色的眼睛像是明亮的琥珀,帶著別有意味的嘲諷,從拉斐爾身上掃過。
像是神經中樞被人砍了一刀,拉斐爾整個人都處於瀕臨倒地前的呆滯。他的頭顱隨著梅丹佐展翅飛起的動作而轉到,終於放下了孩子追了過去。
他一直默默地從博物館跟到聖殿,看見梅丹佐和別人若無其事地打招呼,卻一直不正眼看自己。
“你等等,聽我解釋一下。”
他終於在聖殿外的羅馬柱和水簾下喊住了梅丹佐。
“怎麼了,親愛的拉斐爾殿下?”
梅丹佐轉過身,輕鬆地對他聳聳肩,還是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模樣。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陷害伊萬杰琳。你是我最重視的朋友,你那麼喜歡她,如果我會蓄意害她,豈不是要逼你討厭我?”
“朋友……”梅丹佐摸摸下巴,掛了滿臉的玩味,“原來你真的有把我當成朋友。”
“是真的。”
拉斐爾抬頭看著他,用一種完全卸下了防備的真摯眼神。
梅丹佐覺得,如果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肯定會被這樣的眼神打動。
他把放在下巴上的手挪到嘴唇上,用裹著手套的食指壓住嘴唇。“噓,你聽見聲音了麼?”
拉斐爾迷茫卻認真地去傾聽。
梅丹佐瞇著眼睛,揚揚兩條眉毛,聲音低沉地哼了兩聲:“聽,連風聲……都說你在撒謊……”
在聖浮利亞,只要是接觸過大天使的神族都一致認為,天界最好溝通的大天使是拉斐爾和雷諾,因為前者善解人意,後者直接正義;最難溝通的兩個大天使是路西法和梅丹佐,因為前者高姿態又深不可測,後者無論你和他說多麼認真嚴肅的事,他都只會用這種死不正經的態度回答。
拉斐爾想接下去說點什麼,卻根本拿梅丹佐這種回答沒辦法。
他知道得到的同時伴隨著失去,可是又覺得委屈。其實在感情上,他不是沒有退路的。從以拉斐爾的身份回到高等天使的世界,一直都有各式各樣的優秀神族向他求愛。
從來不知道自己一直認定的懦弱性格,居然會有那麼多人成為“優雅”“溫柔”“平易近人”,甚至“高情商”。當時大天使後,更得到了“最像天使的天使”這樣的評價——這樣沒原則沒個性的自己,竟因為地位的光環,變得如此受人敬愛。
而自己果然是這世界上最賤的人。都走到了這一步,他卻還是放不下一個完全沒把他當回事的人。
偶爾有人偷偷跟他打小報告,誇他不像梅丹佐那樣亂搞男女關係,他往往會露出漠不關心的冷淡表情,心裡卻覺得特別可笑。因為如果梅丹佐願意和他發生點什麼,他肯定不會拒絕,畢竟最過得事已經發生過了。
伊萬杰琳死去後的十七年那個晚上,他曾在酒館救過爛醉的梅丹佐,又被梅丹佐狠狠親了一下。
哪怕知道對方根本醉得六親不認,那一個吻卻還是讓他的心都跳停了。他親自把梅丹佐送回家放平在床上,為對方擦臉擦汗,最後卻被一把拽到床上……
夜晚的迷離固然美麗,清晨的陽光卻可以照亮一切被黑暗遮掩的瑕疵。
第二天醒來很早,在那個到處都是其他女人留下痕跡的小小臥房裡,梅丹佐從背後抱住了他,叫的名字卻是“伊萬杰琳”。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悄無聲息地推開梅丹佐,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照顧對方的起居。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讓這個秘密和帶來的疼痛腐壞在身體裡,直至記憶和肉體將它們完全吸收。
可是,這一刻,強烈的情感像是自靈魂深處傳來的海嘯。
他抬頭看著梅丹佐,相當痛苦地說道:“沒錯,你愛的人是伊萬杰琳,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傷害過多少人?女人不像男人,她們很少會因為需求而把自己隨隨便便交給一個男人。那些和你睡覺的女人,你真以為她們像口中所說那樣灑脫麼……”
梅丹佐打斷他:“我傷害誰了?”
“那些和你一夜風流的人啊。”拉斐爾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愈發不堅定,“還有,還有……” “還有你吧。”
像是完全無法相信對方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拉斐爾睜大了眼,連眨眼都忘記了:“你……都知道?”
“沒錯。”
“就是說,那天晚上的事……你都記得?”
“啊,那當然不記得了。”梅丹佐聳聳肩,“不過你也要看看我是什麼人。哪怕前一個晚上我失憶了,第二天一看你都能知道我們做了什麼。何況我還有那麼一點點印象……你臉色怎麼這麼白?你不是心甘情願的麼?當時你完全沒反抗啊。”
“梅丹佐,我是你的朋友。”
“哈哈哈哈,那你完全可以反抗我,也沒見你不樂意呀。”梅丹佐走過去抬起他的下巴,聲音帶著憐憫,“可憐的拉斐爾,當時我還是覺得抱歉的。可現在我覺得,你喜歡上我真是報應,你知道為什麼嗎?”
看著拉斐爾眼眶漸漸變紅,梅丹佐臉上諷刺的笑容也逐漸退了下去。心臟像是被冰冷的金屬器械攪拌著,長時間扭痛著。
他本能地不願意去深想這種痛感的來源,卻被自己想抱住眼前人的衝動嚇著了。這種為了達到利己目的而傷害別人的人,只會用可憐的外表博取別人的同情,自己絕對不會相信他。
“你不去當話劇演員還真是暴殄天物啊。”
梅丹佐趕緊抽離了手,帶著一臉的無所謂飛離了他的身邊。
從第一到第六,每一重天都有大面積的天界領土、零散的城市和當重天最繁華的主城。而原動天則不同,它已完全開發,只由聖浮利亞組成。所以,聖浮利亞也是天界裡最大的都城。
儘管如此,在路上行走的天使卻是最少的。除了購物街不允許車行,對其他地方來說,高等神族們只會一趟馬車殺到目的地,辦完事便離開。所以,以神聖奢華聞名的帝都,街景實際很寂寥,在路上走,十里之內撞不到一個生命,華美到無懈可擊的樓房被一座座拋在身後。
住在這裡的人,似乎都不會享受生活。
天界最大、耗費最多的亞威生廣場竟空無一人。
我坐在廣場邊緣的長椅上,蜷縮著身子,閉著眼。
萬物能量來源的帝都向來明亮,連合住眼皮都會感到光芒刺目。
和路西法鬧得這麼僵是根本沒想過的結果。所以,隨著手指變得冰涼,希望也再慢慢化作灰燼。
來不及嘆氣,光芒已被擋去。察覺到有人來了,但我連睜眼都感到費力,只依然靜靜閉著眼,頭倚在扶手上。但沒想到的是,有一隻手撫摸上我的頭髮。
我被嚇了一跳,但還是閉著眼睛,做出未被打擾的模樣。那隻手順著我的頭髮一直摸到臉頰,維持著這個動作,嘆了一口氣。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咚”地敲著胸腔,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後來他什麼都沒做。我只聽到翅膀振動的聲音,一切又恢復了寧靜。
只是再也無法平靜。嘆聲雖不大,但就算只是呼吸,我也能認出那是路西法。
儘管他沒做過多的行為,但這一個撫摸頭髮的動作讓我心動很久。我一直認為,必定是由於某種原因路西法才會對我冷淡,不得不拒絕我,只要我夠努力,他一定會告訴我原因,然後我們倆就有希望了。
所以,之後我非但沒有退縮,反倒比以前更加勇敢。
但再一次去光耀殿,我撞上了一幕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愛爾麥蒂光耀殿中跑出,臉頰發紅,衣冠不整,雙手捂著胸部,呼吸困難。她根本沒看到我走過去,迎面撞上我,結果摔在地上。
“對,對不起。神有事找我,我得先走了。”
她一向嫻雅端莊,竟狼狽不堪地對我道歉。
我連忙彎下腰來伸手扶她。可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她的頸項上印著密密麻麻的紅櫻。這一刻,我的腦中嗡然亂想。
她看見我呆掉的樣子,也下意識看了看我看的地方,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深深皺著眉頭,一副很受騷擾的模樣,然後用手蓋住脖子,匆匆忙忙地跑了。
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我若無其事去求見路西法。
放我進去後,我看見他坐在寢宮的水池旁,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但是身材輪廓哪怕坐著也有異於尋常天使太多。他的面容也因失了寶物的點綴,顯得更加耀眼。
相比較剛才跑掉的愛爾麥蒂,他的神情從容不迫,不帶一絲情緒:“有什麼事?”
“沒,我只是想向殿下請教一下入學的事。殿下覺得我能讀哪個學校?”早就準備好的話題,直接撿出來說便是。
“七天。你的性格並不適合學習魔法。”
“怎麼入學?”
“我想這種問題,你沒必要問我。”
“哦。那我找別人。”
“嗯。”
就這樣,我們之間沒了話題。
他端起池旁的牛奶喝一口,又放回去。周圍的天使雕像一般站著,他又沒多大動靜,整個殿堂就像靈堂般死寂。
他的頸處有紅痕,不過是指甲劃的,一道一道,微微溢血,分外觸目驚心——也只有通過這個,才看得出他剛才做了什麼事。
一股怒氣憋在胸中,我說話開始不經大腦:“殿下喜歡愛爾麥蒂?”
“喜歡。”
“愛嗎?”
“不愛。”
“那為什麼要對她做只有愛人才會做的事?”
“你沒有資格質問我。”
看見他那種莫不關心的模樣,我莫名感到火大,提高嗓音說道:“殿下覺得這樣真的妥當嗎?起碼我覺得,彼此相愛才可以做這麼……這麼親密的事啊!”
路西法冷冷地說:“那是你們小孩子的想法。再說,愛爾麥蒂喜歡我很久,她哭著求我抱她,我怎麼忍心讓她失望?”
“你的意思是,人家投懷送抱,你就照單全收?”
路西法站起來,瞇著眼說:“伊撒爾,你最好看清自己在和誰說話。”
“那我呢?”我越說越激憤,“我從小就一直喜歡你,為什麼你還要那樣對我?”
“什麼?”
“你明明聽到了。”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路西法轉身就走。
周圍的天使目光都是死的,我在心底努力勸自己不要介意。
但一向聒噪的我突然如此安靜,這大概令路西法也有些不解。他走了幾步,不經意的回過頭。然後,他驚詫的睜大眼。
這個樣子真的沒辦法面對他,我只能閉眼繞到他背後,緊緊抱住他的腰。
他的衣裳冰涼,隔著溫熱的皮膚。
路西法身體一僵,匆忙把臉別回去:“你做什麼!”
“我也可以主動。”我用盡全力把頭埋在他的背心,厚著臉皮把不該說的全說了,“殿下,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不要拒絕我,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路西法沒有回話。他的體溫比我想的炙熱很多,但態度卻非常冰冷。他把我的手甩掉,想擺脫我走出去。
我衝到他面前,抬頭直視他:“就一次,一次就好。”
“你別鬧了,走開。”
我當什麼都沒聽到,上前勾住他的脖子,牙關都因緊張而不斷打顫:“如果你討厭我,就把我推開。”
真的是什麼都豁出去了。我躡手躡腳地親了他的鎖骨,延伸到他的頸項。最後看著他的嘴唇,卻不再動了。
深呼吸也無法消除緊張,讓我不敢前進。因為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與他對視,眼神再也收不回來,只覺得世界已坍塌,靈魂在淪陷。
可是,他的眼睛就像藍水晶般漂亮,卻也像水晶一樣冰冷無情。
強烈的自卑感幾乎把我整個人淹沒。我開始害怕、膽怯,甚至退縮。
他不看我的身體,只凝視我的眼睛,就像是對我毫無興趣,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打算再繼續做什麼丟人的事。
我想了很久,終於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給我機會,讓我自己找台階下,早早離開這裡。
我手腳顫慄。開始不安地縮回手。四肢像是多餘的,放哪裡都不適合。
“對不起。”
除了這句話,似乎不知該說什麼。
逃跑的前一刻,身體被緊緊抱住,我猝不及防。身體被箍在他的懷中,甚至連高興都來不及。這時的我是如此遲鈍又呆滯,甚至不知道怎麼回應,只知道自己的心瘋狂地撞著彼此的胸口。
我聽見自己在斷斷續續的叫著他的名字,聲音中透露著絕對臣服的信息。我們在這龐大的光耀殿裡相擁,卻離對方這麼近。
這時的我比任何時候都要不堪一擊,就像是被脫了硬殼的貝類,毫無防備的橫桓在他挑剔而冷漠的目光下,沒有任何防禦能力。
心中知道這樣做不行,一定要佔主動權。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擊動作,他就已經把我推開。
心臟的狂跳仍在繼續,我按著胸口,呼吸困難地看著他。
“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擦擦嘴,隨隨便便就丟出這一句話。
心跳在激盪的過程中,猛然停止。真是一盆冷水沖頭澆到了腳。
他在騙人,他明明這麼激動。
我仍想強詞奪理,但他的話把我塞得無法繼續:“我很抱歉。完全沒有感覺,找別人吧。“
這種感覺,比被他直接拒絕還難受。
我委屈的咬緊牙關,尷尬而壓抑地說道:“我不是那種跟誰都可以的人,我只想和喜歡的人親近。“
路西法的臉色很不好看,可以說是蒼白。
他過了很久才淡淡說道:“你還小,不懂什麼是愛情。”
防線一道道被打碎,我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我沒說這是愛情。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想付出自己的一切讓你幸福……“
“別說了。我不想聽。”他將我打斷,非常不耐煩,“米迦勒,我從來都不喜歡你,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你比誰都清楚。為什麼要對一個討厭你的人糾纏不休?知道不可能還要來問,你看看自己的樣子。”
“如果不是你,我做不到這一步。”倔強地,毫無意義地掙扎。我提起一口氣,用濃濃的鼻音說:“殿下,我喜歡你。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這時的我,已經完全無法聽他說什麼,看他的表情我集中所有精神去忍耐,生怕一個不小心,眼淚就會晃出來。
空情凝固了一般。路西法皺著眉頭,別過頭去。
“路西法,我喜歡你。從小就一直喜歡。”
我往前走一步,想要靠近他。
他僵了半響,抓住我的手腕:“滾出去。”
我被他重重一推,摔在地上。
這一下,連周圍的守衛們都不由轉了眼珠看著我。
太不甘心了。憑什麼別的人就可以輕輕鬆鬆得到自己喜歡的人?憑什麼再是醜陋的男人只要拼命去追,長時間的等待後也會得到心上人的喜愛?憑什麼那些投懷送抱的女人 們,都可以得到他的垂青?只有我,只有我會被他這樣對待!
他的背影漸漸離我遠去,像是一道即將消失在油畫中的淺影。這樣的感覺令人心慌。
我明明還很年輕,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書本和為數不多的見面,可是他展翅的背影是如此熟悉,就好像在過去的幾千個伯度裡,在天界漫長的歷史裡,我都一直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無數次靜靜的看著他飛離我遠去。
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我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連飛帶跑的衝過去,跌倒在他的腳下,抱住他的腿:“不要走!不要走!!”
路西法垂下頭,神情更加驚愕了。
我抱進他的腿,意志堅決的說道:“你不會喜歡上我也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夠了。只要你答應我在你身邊,我可以……對,對了,讓我當你的專寵天使吧!當專寵天使的話,就不需要付出感情了不是嗎?”
“米迦勒,你想當我的專寵天使?”他的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你是熾天使,怎能相當別人的專寵天使?你知不知道專寵天使的意思?”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因為天界等級森嚴。不同階位的神族往往會因為生活環境和旁人的眼光而無法結合,所以就有了“專寵天使”這一相處模式。
這種關係就像是主人養寵物一樣,寵物可以在同級神族面前耀武揚威,在主人的圈子裡卻只能搖尾巴逢迎拍馬。很多時候,兩人或許在底下實際是戀人的關係,但在外面他們卻只能以這種尊卑分明的模式相處。
因此在這一點上,上級天使有著自己高傲的原則。即使是暗戀路西法多年的上級天使,哪怕淪為他一夜情的對象,也不會允許自己變成專寵天使。座天使都如此,更別說是最尊貴的熾天使。
所以,路西法對我這番話如此驚訝並不難理解。
我只能再一次強調:“只要你願意,我不介意。”
“可惜我介意。”
話音剛落,他已把我一腳踹到了殿門前的羅馬柱上。
因為這一聲太響,我摔得也太狠。甚至有一個守衛低抽了一口氣。我含著口中的滾燙液體,看見路西法頭也不回的展翅飛走,才伸手把血吐了出來。
因為喜歡,所以去爭取。但是人家把我踢出來,關門落閂。
想哭的不得了,又不想承認自己被傷害,所以哪怕流了血,也一直拼命忍著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