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貝利爾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一个寒冷的早晨,乌云把腹中的雨倾泻而毕,继续悠闲地凝结在空中。紫色的数目依然在无声流泪,将罗德欧加竞技场包围在超市的广场中央。自极远处席卷而来的风吹散了连接天与地的云层,迫使它们放开彼此的手,留下了一道巨大的空隙。罗德欧加竞技场填补了这个空隙。从它心脏里传出呼喊声,湮没了呼啸的风声。它像是一座伟大的殿堂,在历史的烟雨中,化作了黑暗中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竞技场中,七大撒旦坐在高台中央,魔族们陆续走上台阶坐下。赋予了魔法的扫帚拖把在过道间跳舞,清扫着雨水与泥垢。前几日连续的竞技都和以往一样,肉搏永远比魔法有意思。桑杨沙前一次拿了大巫师的称号,这一回自然想将自己的魔法精神发扬光大。他作为堕天使里的佼佼者,一直是观众们颇感兴趣的对象。一仗打下来,他坐在场子边缘休息。他的几个好友前来鼓励,其中还有他喜欢的红发女恶魔,这时她已是他的女人,对他百般服帖:“殿下,你还记得以前和你好过的那个小男孩吗?” 桑杨沙却皱着眉,故作疑虑:“记不太清楚了。” 有姑娘调笑:“哎呀,殿下真是太风流了,居然连名字都记不住。” 这自然是令他无比满意的答案。他往椅背上一靠,特意不掩饰眼下象征巫师地位的五颗星,昂头挺胸,得意洋洋。他的女友难掩脸上的笑意,却假装生气着说:“你真是太薄情寡义了。我都记得名字,他叫贝利尔。我刚才看见他进来了,可能也参加比赛。” “他?他参加比赛?”桑杨沙捶桌大笑:“他连条船都拉不动的,怎么可能……哈哈哈……” 姑娘们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前仰后合,还撞到了身后动作松弛的扫帚。这时,一只秀气的手伸过去捡起那支扫帚,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想起:“那不重要。” 桑杨沙楞了一下,回过头,看见披着黑斗篷的贝利尔走过来,脸色白的跟纸片儿一样。贝利尔轻轻一握扫帚,一道紫光顺着它的躯体流窜,它像是换了全新电池一样,重新精神抖擞地开始扫地。然后贝利尔抬起头,淡淡说道:“我比魔法。” 桑杨沙仰头看着他。即使在雾天,脸上的钻也闪闪发亮。他噗嗤一声,暴笑起来。他的女友抱着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小弟弟,巫师也要有体力的,像你这样的身体状况,很容易丧命的。唉,真希望参赛者条例规定特别关照奴隶残疾人。” 她这么一说,桑杨沙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贝利尔却只是皮笑肉不笑:“如果比普通魔族少一点东西就是残疾,那这位女士你岂不是也成了残疾?” “什么意思?” “你皱纹里的皮肤,不也是缺少的东西么?” 女恶魔呆了一下,好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涨红了脸:“你,你……殿下,你看他啊!” 桑杨沙语重心长:“小奴隶,长得蛮俊的,可别丢了性命啊。” 女恶魔笑:“他怎可能丢了性命,看到他鼻子上的黑珍珠了么。” “那是……?” “玛门殿下特地叫我哥去做的。他有王子殿下撑腰,谁敢杀他?” “什么?”桑杨沙猛地抬头。 女恶魔看着桑杨沙很久,一脸狐疑,像是想数清他脸上的毛孔:“你……消息也太落伍了些,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了。玛门殿下把最好的黑珍珠做成鼻钉送人,还搬去和他住。” “不知这样,这颗是多余的。”贝利尔对任何事原本都不屑解释,这时心猿意马也都露在脸上,“我没时间废话,场上见。” 桑杨沙在他身后大声道:“贱人就是贱人,果然是不挑对象。陪别人过夜就行了,当什么巫师,小心你的玛门殿下心疼!” 贝利尔被惹怒了,气得握紧双拳,但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玛门,又看了一眼过道上的我,眼睛红了起来。这一刻,火焰变成了他瞳仁的颜色,冰雨化作他脚步的颜色。他转身跑下台阶,任自己的斗篷飘起飞扬,仿佛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竞技场内燃起的蜡烛也逐渐增多,正中央的竞技魔法就像舞台效果一样,成为更加璀璨的焦点。寒风吹皱了熔蜡,魔法扫帚扫起了灰色残叶,令他们在阶梯上奔跑。越过竞技场高大的顶,透过深灰的雨雾,钟楼上的黄金魔法呈现着一排魔法文字:11430年1月10日。这是路西法历的日期。而路西法本人则站在竞技场内最耀眼的高台上。他穿着金属质地的黑色铠甲,头上戴着象征武力与气派的羊角头盔。黑色顺着头盔边缘,流到闪闪发亮的铠甲上。他一只手握着权杖,后背轻倚在王座上,整个人像是从夜中滋生出来的一般,连天堂太阳的鲜血,在他的身上也会变成黑色。冥夜的王者身上,只有那双眼睛是深深的红。他最骄傲的儿子则站在他的身边——如果单看现在的玛门,没有人会否认他是最强壮的青年大恶魔的代表,但站在路西法旁边,哪怕路西法有一张不老的脸,玛门也显得如此年轻,充满了孩子的朝气。 看见我走上阶梯,玛门朝我挥挥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米勒,过来,坐这边。” 英国哲学家俄伯斯曾经说过:“精力充沛的孩子都很凶恶。”我怀疑他就见过玛门本人。被玛门这样毫无遮掩地一叫,周边的人都像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进退两难,只能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我坐在这里不大好,还是下去了。” “没事,你是我朋友。我爸都同意你坐这里,没关系。”玛门拉住我的手腕,硬把我拽上去,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道,“是吧,老爸?” 路西法眼睛也没动,只是微微倾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他都这样了,我也只能在玛门身边坐下。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玛门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哪怕能控制住眼睛不去看路西法,也完全集中不了精神。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平静地坐在一起了,哪怕中间隔着玛门。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在我印象中,路西法一直是一个表面优雅实际孩子气的男人。他曾经有一些贱贱的、却让人爱不释手的特质。例如桌上只摆了两瓶杯饮料,一杯牛奶,一杯果汁。他一定会对你说,和果汁吧,牛奶喝多了会长胖,果汁才健康。然后在你喝果汁的时候,他会将牛奶一饮而尽,然后告诉你,宝贝,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这时候如果我戳穿他“其实你就是喜欢喝牛奶吧”,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转移视线,然后带着有些负罪的微笑给你一个吻。 而眼前这个人,还是我爱过的那个人么?我只觉得他沉默而陌生。 没过多久,贝利尔上场了,笔直地站在场地正中央。直至这时我才总算回过神来看向竞技场中央,贝利尔运气不算好,刚出来就对上比较厉害的邪恶法师。认识他的人不多,但人人都开始摇头叹气。听见贝利尔名字的时候,玛门用胳膊撞了撞路西法:“老爸,贝利尔啊,这可是我认的弟弟。” “你弟弟?” “是的,我很喜欢他。” 贝利尔和那个邪恶法师已经开始对峙。可惜,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令人赞叹,过程让人失望——因为只有五秒。邪恶巫师张开结界,施展魔法。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地狱深处的亡灵被唤醒。灰光将他包围,魔法矩阵围绕着他旋转。其实这一刻,很多人都在替贝利尔感到不幸,因为头一个遇到的人就想秒杀他。但是谁也没想到,结果是相反的。 接下来的五秒钟内,发生了一系列的事:贝利尔举魔杖;红光在他身上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再次举手;对面的法师的脚下冒起一团黑烟;法师倒下。 这一刻,贝利尔早已立于火海之中。地狱深处的业火,将他团团包围,让他所站之处看上去就像是一颗尚未冷却的极热星球。法师脚底的黑烟一直往上冲,嘭,嘭,嘭,嘭,几乎没有间隙,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快。贝利尔施展的魔法根本没人见过,全场人茫然。 当裁判放出结束的炮响,不只是我,几乎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甚至还没看是看。终于贝利尔停手了,黑雾从倒下的法师开始往上,像慢了一拍一般,开成一朵朵黑莲,冲到半空。花瓣就像女人的舌,尖而柔软,妖艳着,蠕动着展开,吐出艳红的蕊。 少年身披黑色斗篷,身后是血海炎狱。他终于慢慢抬头,却不再是奴隶船上白皙的少年模样。而是一颗头颅骨骼。白森森的骷髅头。 这一刻,黑暗、血红、森白,妖异恐怖的画面仿佛夺去了人们的呼吸,所有人都选择静默。玛门却不惊讶,只是蹙着眉,别过脑袋。贝利尔站在魔法制造的红火黑莲中,静静地用那一双空洞的眼眶对着前方。不知是在预测下一步的动作,还是不知所措。他眼前的法师早已昏迷。这个恐怖的模样,到底还是没能变成他一个人的秘密。 但令人意外的是,贝利尔刚退下,整个场子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从未受到过这么大的欢呼声,他眼上的两个黑黑的巨洞就像要坠出泪珠。可是他是骷髅,他没有表情。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怎了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沙利叶眨巴着大眼,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路西法。不光是他,另外几个撒旦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路西法看着贝利尔,沉思片刻:“他刚才用了自蚀领域。所有的魔法在施展过一次以后,都有间歇期,一般是三十秒到十分钟,间歇时间与魔法强度成正比。自蚀领域的作用是可以让所有魔法都不要间歇期。但是使用了这个,本身会比以前弱上数倍,所以在战场上使用自蚀领域,几个回合内一定会有人死。贝利尔不想杀人,只用了让人失去意识的黑莲枷锁,他大概以为短期内无法打败那个巫师,所以使用了自蚀领域。实际上一次就够了。” 欢呼声中,路西法的声音放大了些,但听得格外困难。沙利叶继续像小孩一样眨巴着眼睛,几乎透明的金瞳闪闪发亮,他灿烂地笑着,点了点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尽管魔王也属于撒旦的一员,但显然其他撒旦对路西法的忌惮绝非一点点,没有人再多嘴问,只有我一个人担忧地看着贝利尔,又继续补充问:“可是,陛下,我根本没看到它使用自蚀领域。” “刚才你看到他身上的红光了么?” 他抬眼看着我,神情怡然却冷漠,像是双眼下藏匿了一整座冰雪之国。被他这样一望,就好像整座都城都已随着我的呼吸悄然瓦解,只要有哭泣的风翻动它的历史书页,它就会化作深蓝色的灰烬。我让呼吸停留在胸腔,像是面对看守者的囚犯般正襟危坐:“有。” “这个魔法的过程是这样的:他脚下出现银色六芒星,条形红焰从里面燃起,将他缠绕,包围,勒紧,再抽出他的血肉,展开,化作身后的火焰。但是他的速度太快,肉眼看不到过程。” 路西法的话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突然想起他刚入学时施展测试魔法时的速度。没想到几个月未见,贝利尔居然已经变成这样。场地里的呼吸声无限,人群甚至一排排站起,举手高喊他的名字,起伏连绵。 或许他在笑,可没人看得到。 他的眼睛空空的。就像两个无底洞。 他为了魔法放弃些什么,遭遇些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依然无法想象,当他初次变成这样会是怎样的心情。渐渐的,场地上的欢呼声过去,贝利尔转身,举起法杖,伸出手指向某一角。那刚好是桑杨沙坐着的位置。 群众突然静默下来,桑杨沙左顾右盼,发现没人帮自己说话,周围的女性们还瞪着眼准备等他迎战。他终于受不住了,大声说:“你不能挑战我。大部分堕天使都不会自蚀领域!这不公平!” 贝利尔一动不动,还是指着桑杨沙。他手指骨极长,另四根微微蜷缩,仿佛随时都会碎裂。裁判在旁边补充说:“桑杨沙殿下,贝利尔的种族和您一样,他愿意牺牲,他就该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成就。请上场。” “不,他会杀了我!在竞技场上杀人不犯法!” “桑杨沙殿下,如果您不是五星巫师,我想您有资格拒绝。” “我拒绝!我拒绝接受!” “这么说,您是认输了?” “如果他保证不使手段杀人,我就愿意接收!” “这样是不行的,如果你接受他的挑战,就一定要做好……” 骷髅突然横了一只手过去,又点点头。贝利尔已经无法说话。都已经被逼至这个程度,如果再退却以后也没法做人,桑杨沙只能硬着头皮飞到贝利尔面前。他望着贝利尔,眼中闪着隐怒的火光。大概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烦躁的阶段,浑身上下连带长袍都在焦急地抖动,握着法杖的手也弄出噼啪的噪音。 裁判宣告竞技开始。贝利尔径自后退一步。刹那间,气氛大转,无数只乌鸦从场外冲起。黑色帽檐下,死人头骨慢慢抬起,牙关裂到耳根,两排白齿露出来,脸上只有洞。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眼前的情形是难以形容的可怖。 桑杨沙不敢怠慢,举起魔杖欲施法。但是根本来不及。贝利尔只微抬手,便似唤醒了沉睡的卧龙。飓风从脚下冲起,鼓胀他的黑色斗篷,一身的白骨在他衣下若隐若现。像是染血的亡灵带着微笑复活了,捧着双手的蜜糖离开寂夜,流满大地,黑暗的灵魂在桑杨沙脚下复苏。一道道黑影像飞舞的发丝,绕着彼此飞窜。它的声线已经喑哑,它咽下这恐惧的秘密,变成无下身的枯骨,虚幻的镰刀化作真实。 火焰在贝利尔身后爆发。他轻抖魔杖。银光电疾,无数把镰刀骤然落下。桑杨沙忙举杖,深蓝魔法框将他包围。镰刀砰砰敲打在上面。贝利尔将魔法杖抬高一些。鲜血从地面浸出。 死神未清,大地深处的亡灵自四面八方降落,扭曲、翻转、冲刺——咚咚咚咚咚!连续五声!桑杨沙的护壁摇摇欲坠。最后,瞬间,所有亡灵冲刺到护壁上空,凝聚在一点,如冰雹般集体砸落。 护壁破裂,亡灵即将消散。显然贝利尔情绪有些激动。将魔杖举过头顶,衣料顺势滑落,露出两截手臂骨。仿佛是鬼魂的嘶吼。浓云覆盖在了魔界,团绕成骷髅的脸。就像厚重的铅,一层一层往下覆盖,压得下方的人几乎脑浆迸裂,血管爆炸。 像是最初的罪孽,也像是最终的末日。贝利尔身后的火红燃烧。这是从该隐心腔中流出的嫉妒之河。它化作一把毁天灭日的镰刀,扎在地狱的最深处。 天空落下火雨。大海变为血池。桑杨沙抱住头,已经不敢看天。贝利尔的下颚骨大大张开,魔杖在高空中疾速转了一圈。这一刻,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一切吞没。众神将为之恐惧。万物将化为虚有。 就在这时,一切静止了。 贝利尔的动作无法继续,空中的乌云消散。桑杨沙慢慢直起身,看着周遭。很显然,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有地球被拯救的感觉。魔王的声音通过魔法传遍整个竞技场。“贝利尔,你答应不杀他,反悔也就算了。还想杀了所有观众么。” 贝利尔忙回头,看上去十分失措。路西法放下环抱的胳膊,看向他:“我问你,你会不会乙太风暴和虚无之蚀?你现在不能说话,点头或摇头。” 贝利尔摇头。 “那好,你学会了亡灵六道杀和死神降临,尽管尚未熟练,但恭喜你,你已是六星巫师。”难得的,路西法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骷髅呆呆的。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路西法已经对裁判做出一个手势,裁判大声问道:“现在,还有人要挑战贝利尔么。”他等了等,又继续说道:“既然没有,今年的大巫师……” “我要去。”阿撒兹勒站起来,“找他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要抹杀他。” “坐回去坐回去,闹够没有!”萨麦尔推他回去,“别给撒旦丢人现眼。” 路西法脸上的笑容竟变得有些骄傲。等了许久没人答复,裁判宣布道:“既然如此,今年我们的罗德欧加竞技场诞生了一个新的大巫师,他是继路西法陛下以后第一个获得六星的巫师,他的出现是魔界巫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他的名字是——贝利尔!”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 在全魔界雀跃的呼喊声中,路西法召他上高台,亲自为他在眼角缀了六颗钻石。欢呼声小了些后,路西法继续说:“另外,我将把他的雕像列在所罗门前,进入七十二柱魔神的名单。” 呼声再一次炸开。贝利尔没有血肉,牙关咬得很紧。 “我想最多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变回以前的样子。不用担心。”路西法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不要后悔。相信自己选的路,你的付出有了回报。你没有错。” 贝利尔咬着牙,用力点头。 路西法看着眼前的贝利尔,眉心忽然皱了一下。我知道作为父亲,他开始伤感了。但他是一个从来不会轻易透露出情绪的男人,只是用力拍拍贝利尔的肩:“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棒的孩子。要坚持下去,知道么。” 在路西法高大身材的衬托下,贝利尔显得特别瘦小。他的枯骨手掌刚想伸上去触碰路西法的手,又怯生生地收回去。此时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傲视魔界的大巫师,只是一尊穿着斗篷的枯骨架子。他没有血肉,没有表情,只是一直木木地点头。 四日过后,又到了堕天日最不可理喻的疯狂阶段——1月14日,伊罗斯盛宴开展的日子。一千多年前开始,这个盛宴的规模就从贵族推广到了全民化,让他变得更加盛大起来。整个魔界的人民都跨马加鞭奔赴向每一狱的主城,参加这个迄今为止我还是没能理解它意义的活动。单身的必然都去了,许多开明的夫妇甚至会各自在这晚给自己找乐子。哪怕我现在变成羊魔人,体内流动着骚动的血液,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在某个晚上当着群众和陌生人做最突破极限的事。这大概就是南橘北枳的道理。怎么说,我只能理解为魔族就是流行野兽派文化,太过追求肉体上的刺激。令我更加费解的是,玛门今年竟然不打算参加伊罗斯盛宴——不是我想贬低他,但这活动简直就是为他这种徒有肌肉没有脑子的小伙子量身打造的。 当然,魔界上流社会的伊罗斯盛宴还是以潘地曼尼南那一个为主,举办盛宴的地点也还是没变,在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翻云覆雨的夜晚里,我却被玛门拖到了潘地曼尼南闲置的宴会厅里烤肉吃。他卷起袖子,把下午才在雪月森林打到的新鲜鹿肉串起来,放在炉子上旋转烤熟。我则是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旁边站着个更加不明所以的萨麦尔。但最终打破这个僵局的人,是萨麦尔的妻子莉莉丝。 “你觉得奇怪是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玛门殿下会在这里。”莉莉丝摇了摇放大镜,把目光从红海地图上挪到萨麦尔身上,“因为他想叫你陪他去伊罗斯盛宴,而你却在这里杵着发呆,所以他只好烤肉等你。” 萨麦尔是妻管严三界皆知,他放下正在为莉莉丝切的水果,可怜巴巴地说:“老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玛门殿下的好友一直是布松那帮年轻小伙子,他怎么可能把我这种已婚的老叔叔叫上呢?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是不会去的!” “你不去我还希望你去呢,你别老是缠着我,该放松放松了。而且,我也有新的想去的地方了。”莉莉丝无视丈夫欲哭无泪的脸,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片群岛,深红色的嘴角微微挑起,“马尔代夫,这是人类最喜欢去的度假胜地。据说这里美如仙境,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沉入海底,成为像亚特兰蒂斯一样的传说……” 玛门头也不抬地说:“这种说法四千年前就有了,是人类商人为了赚钱造谣出来的。马尔代夫在赤道上,他不会沉。” 莉莉丝把放大镜抬高了一些,放大了地图上夜晚流动的繁星和海浪:“是这样吗?不过我还是想去。带洁妮去好了。” “洁妮如果知道玛门在这里,她会哭。” 玛门又转了转烤肉,把它递给我:“我来这里才不是因为想带萨麦尔叔叔走,而是因为觉得伊罗斯盛宴玩多了都一样,有点腻了。” 我接过那块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的沉甸甸鹿肉,继续一脸茫然地望着玛门。他掏出手帕擦擦手,朝我扬扬下巴,示意我把这未知物体吃下去。莉莉丝狐疑地看了玛门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会心地笑了起来:“米勒,你多大了?” 鉴于已经装不出玛门那样青春活力的样子,我说了一个较大的数字。莉莉丝含笑着点点头,像男人一般稍微仰头,摸了摸下巴:“王子殿下,米勒比你还大了不少啊。” 玛门一脸的不服输:“那又如何。” “没什么,真男人就是要不断尝试新的挑战。”莉莉丝朝他伸出个大拇指。 这下惨了,连莉莉丝都误会了什么。可玛门认真想了想她的话,竟抿着唇如同热血的少年一样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他俩一直打哑谜,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只好认真地啃玛门烤的鹿肉。莉莉丝又看了一会儿地图,就挽着萨麦尔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老公,我有点困了,带我出去吹风散步吧。” 我刚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含着肉跟上去:“我也……” “别。”好像睡意消失了,莉莉丝瞬间清醒过来,转过身对我摆摆手,“咳,别,你就留下来,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她顿了顿,像是怕我会跟上去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叉,“留下,别来当电灯泡。” 就这样,他和萨麦尔出去了,留下我和玛门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闻着烤肉的熏烟,望着跳动的火焰。玛门转过来朝我笑了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衣服包围着身体,古龙水的味道比平时重一些,所以那股香气混着他特有的体香,迅速通过我的呼吸道,侵占了我的大脑。总觉得玛门只是孩子,可转眼间,他也长这么大了。我下意识抬头看着他,想问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却刚好对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呼吸好像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他的眼睛比以前深邃了太多,这样略带坏笑意地看人,有三分像路西法,更有七分是属于他自己——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他揽过我的肩,霸道地把我带了出去。 “她不是刚才说……” “没关系,我们去另一边。” 下雪的魔界还是一如既往,呈现着冰冷的蓝灰色。当所有的喧嚣都被伊罗斯盛宴夺走,潘地曼尼南就像是一片被东风点燃的冰雪荒漠。玛门的体温好像比普通魔族高很多,所以吐出的白雾也更加浓厚。他伸手接着雪片:“不知道你是否留意过,每年的这个时候,魔界的雪花都是七瓣的。” “为什么?”我也伸手开始接雪,“魔界不是只有雪月森林才有七瓣雪花么?” “对,因为这是他悼念爱人的日子。他喜欢的人,很喜欢去雪月森林。”玛门抬头望着天空,雪光把他的脸照的苍白,泛着冰蓝的光,就连睫毛好像也变成了冰雕一般,“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卡德殿守着那个人了吧。” 这几千年来,路西法守护的究竟是那具尸体的灵魂,还是放弃这个灵魂的主人,我从来找不到答案。我总是会下意识安慰自己,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守、分离,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难解的羁绊,哪怕他最初爱的人是父神,我在他心中也该有一席之地……我是这样想的。哪怕他曾经当着父神,对我说过那样残酷的话。 “路西法陛下是一个专情的人。”面对玛门,我只能如此回答。 “那你觉得我怎样?玩世不恭?”玛门坏坏地笑了一下。 “不,你一旦爱起来,大概比他还要容易全心全意付出。” “胡说什么,那不可能。” “你比他单纯,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是没他有城府,但这也不代表我比他专情啊。你没听他们说么,我可是魔界著名的花花公子。”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对的人。” 见我这样笃定了,玛门哑然了。他按了按额头,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好吧,我有过喜欢的人,不过只有一次,那次傻过了以后,我很快就放弃了。” 你知道是傻就好。心里这么想,我却只是回了他一个微笑。 “当时对他动心,就是在这里。”他指了指地下,“大概我是那种直肠子的人吧,所以,很容易对为自己愿望奋不顾身的人吸引。当时他虽然被撒旦们灌了好几瓶莱姆庄园的红葡萄酒,都是上千年份的,但还是坚持从宴会厅里走出来。”他转过身,看向宴会厅前的阶梯,“一出来他就想飞起来,但因为太醉了,刚滑翔一段就摔下了阶梯,羽毛落了满地。很狼狈。” 魔界的冬季是沉重的,将所有斑斓的色彩都吞噬而去,只留下了黑色的天,白色的雪,还有二者混合后无处不在的蓝灰冷雾。看见他的眼神,我竟莫名感到难过。他吐出一口白雾,出神地说道:“可是,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觉。在那以前,从来没有过。” “每个人的初恋都是这样的。” “可是这是错的。”玛门按住头,缄默良久,才轻轻说道。“他不是魔族。他……是天使。” “这个我觉得你倒不用太介意,路西法陛下以前也是天使。但既然已经是过去,就忘记吧。” “没事,就像你说的,这都已经是过去了。”玛门重新回头看向我,忽然顺着我头上的角往下抚摸,用食指关节刮了刮我的脸颊,“原因,你知道么?”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一只手却抱住我的腰,头渐渐低了下来。 这动作来的太快,我吓了一跳,想要推开他,但另一个咆哮的声音打断了他后面的动作:“玛——门——你——在——哪——里——!!” 玛门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缝,额头上几乎蹦出青筋。极远处尽是冰山的影子,黑森林像哨兵般林立。布松骑着龙,影子从拐角伊罗斯盛宴厅堂的方向飞窜过来。然后他跳下龙背,恍惚地瞥了我一眼:“我我我,我真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但我真有要事要说!” “速度说。”玛门不耐烦至极。 “路西法殿下参加伊罗斯盛宴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不是每年都会去那里溜达么。” “不是,不是的!他参加——我的意思是,他参加了伊罗斯盛宴!参加!参加的意思你懂吗!” 玛门愣了一下,诧异得张开嘴:“……不会吧?” “千真万确!” “这怎么可能,他是魔王,到盛宴上能跟谁去玩啊。” “谁规定魔王不可以玩了?只是今天他太可怕了,跟什么人都玩!连內嘉尔都跟他……”布松带着略微惊恐的语调说道,“不,不对,这不是我要说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着,他迷上了别西卜殿下的侄子,俩个人你来我往地玩了好几轮以后,就一直在旁边调情——我,我从没见过陛下这种样子!总之你赶紧去看看,我觉得陛下肯定是被灌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