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貝利爾書)
貝利爾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他的整一隻手已經爛掉。
一到晚上,面對光芒,他就會看到粗細不均顏色不一的兩條手。他每天晚上都要學變形魔法,以便在將來的晚上,偽裝成完好無損的樣子。但是那個魔法並不實用。偽裝一分鐘,就會連續大量消耗一分鐘的法力。如果他想掩一整個晚上,第二天他絕對已經變成人乾。
此同時,潔妮拉課就像飆車,轉眼間一群孩子就被弄到萊姆火山下進行實戰演習。又要練習潔妮教的魔法,又要自學變形魔法,還要找一份新工作,他基本上不用睡覺。而這麼辛苦的原因,歸根結底是因為當初自己說錯了一句話,讓瑪門趁機搬到了他家,與他合租。瑪門剛搬來那天引起了全校同學的圍觀,他見這情況不對,不斷往後退縮,對方卻氣勢洶洶地把所有東西扔到他房間門口,命令他說“你就在這裡等我,我還有事沒處理完”——直到對方住進他那小小的寢室,他都覺得這一切非常不真實。尤其是瑪門那華麗的外形,總給人一種應該住在壁爐都是純金的宮廷中,來到他這裡,實在有一種與這小屋不相配的感覺。
這一日他練了一早上魔法,瑪門就躺在他的床上,穿一條極長的褲子,翹著光溜溜的腳丫子晃來晃去。貝利爾的忍耐力極好,只是揉揉太陽穴,背對著他繼續忙自己的。
“親愛的,你已經忙了一個晚上。”瑪門撐著後腦勺,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看你平時懶懶散散,沒想到這麼愛鑽牛角尖。”
貝利爾不理他,同樣的魔法連放了無數個。
床頭有個燭台,把瑪門的蓮花腮照得格外光亮。他笑得更加燦爛了:“親愛的,別總練一個,要交換著來,不然大腦一疲勞,什麼都別想成。”
床頭有個燭台,把瑪門的蓮花腮照得格外光亮。
貝利爾回頭,一團黑彈朝瑪門彈來。
瑪門驚呼,抽出枕頭擋著頭。
“你怎麼忍心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魔法盲!”瑪門特委屈,從枕頭後面陰森森地伸出半張臉。
貝利爾不理他,他心情不好。因為瑪門把所有房租都交了,他說自己要交一半,但是瑪門根本無視。他說一定要交,瑪門說那你當借高利貸,以後還我兩倍。貝利爾當時自尊心爆發,隨口就答應。結果下來仔細一想,這樣不等於免費讓瑪門搬了?重點是,瑪門搬了個類似彈簧床的小床來,擺在床旁當裝飾品。他要不趕瑪門下去,那厚臉皮就一定賴在他舒服的大床上。
每天晚上他都這麼痛苦。學校裡的進展更讓他痛苦。在實踐中,大家的進步簡直就像火箭,就他一人少慢差費。他每一上實踐課,幾乎都可以感受到同學們微妙的眼神。至於原因,還是他自己的錯,他非要去當什麼純巫師。逆流的結果早該預料到。靠獎學金過日子?唉。說什麼呢。
晚上貝利爾回家,一臉戾氣。他從火山離開,回來再經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嘴裡正唸唸有詞,背上突然多了一件披風。他回頭,看見瑪門替他把披風繫的緊了些,在他的帽子上又扣上一個帽子:“下次把披風脫下,出去再穿,傻孩子。” 貝利爾很驚訝,只知道點頭。
安拉自空中降落,在他們面前伏下。兩人一起上起,他再度撲翅飛起。
“還冷嗎?”
“不,謝謝殿下。”
“我們都住一起了,就直接叫名字吧。”
貝利爾搖頭:“你比我年長。要不我叫你叔叔?”
“我,有這麼老嗎?”瑪門特沮喪,“我才成年好不好?”
“那還是叫殿下吧。”
“哥哥吧。”瑪門眼睛一彎,兩顆小獠牙露出來。
貝利爾輕輕皺眉:“哥哥太親暱,換個吧。”
“那親愛的好了。”
“哥,我們現在是回家嗎?”
瑪門點頭,從背後輕抱住他的腰,將他摟得很緊:“這樣不冷吧。”
“嗯。”貝利爾有些慌亂。大概想到什麼不該想的事。
“對了,明天應該有休假吧,我帶你出去玩。”
“隨你。”
貝利爾的“隨你”,其實就是免談。第二天他一大早起床,出去找工作。瑪門一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蜷縮在那種小床上睡,自然睡得不好,很快聽到動靜翻身起來。貝利爾剛洗漱完畢,用毛巾擦臉,發上還沾著點水珠子。一抬頭,看到鏡中的瑪門,稍微愣了一下。瑪門裸著上半身,對著鏡子麻木地刷牙。刷完以後,把頭埋到水管下對著衝,揚頭亂甩,又在房間裡到處溜達,坐下喝自備的咖啡。貝利爾這時才發現,他根本是只穿著條小短褲。
“你平時睡覺都穿這個?”
“沒有啊。”
“那怎麼到這就變這樣?”
“平時我睡覺都不穿的。”
貝利爾默。半晌,把瑪門的襯衣扔到他的頭上:“穿好。”
瑪門特別聽話,把杯子一放,穿衣服。“你要出門?”
“是。”
“你答應要和我出去的。”
“我反悔了,行不行?”貝利爾把外套往身上一搭,直接往門外走。門剛拉開一個縫兒,瑪門就擋在他面前,襯衫只扣了一顆扣子,還扣錯了。
“真是受不了你,連衣服都不會穿,你這生活障礙。”貝利爾解開他的釦子,重新扣好,理了理領口,卻對上瑪門曖昧不明的笑。
貝利爾電打似的收手,撥開他。瑪門又一次將他攔住:“想不想去歷史博物館?那裡有很多黑魔法書。”
可是我今天打算去學校練習……”
“還有我爸在天界時總結的魔法心得。限量版,有勳章的人才能借。我有。”
兩個小時後,兩人抵達了歷史博物館。一看到入口石碑上兩個鮮紅的數字,瑪門就僵硬了:十,五十。——墮天使和大惡魔請在右邊的盤中投五十歐里,非此二者請在左邊的盤中投入十歐里。魔界貴族的痛苦就在於此。瑪門這回表現得相當不錯,強忍了半天,才緊咬著唇,掏出一安拉放在右盤中。再一回頭,貝利爾兩指掂著五十歐里在他面前晃,塞他手裡。瑪門把它退回去:“我請你來的,我付錢。”
“請尊重我。”貝利爾頭也不回往裡面走。
瑪門忙跟過去。“裡面有死靈鎧甲和飛行魔書。”
“死靈鎧甲不攻擊魔族,只要不看飛行魔書的眼睛,就不會被他傷。”
這樣面對魔族毫無敵意的態度與智慧,同樣是那個人所沒有的。瑪門微微愕然,而後和他一起走進去。兩人非常順利地抵達藏書室,非常熟練地從“黃金時代”下找到一本書。那是整個書櫃裡最乾淨的,也是唯一乾淨的。他拿出一個金色勳章,插入書下的縫隙,隔板亮了一下。他抽出書,拋給貝利爾。
路西法的《魔法札記》。貝利爾禁不住笑了。
“每個櫃子最上方都有那個時代各種版本的《神典》,也都是我爸寫的。這本書很出名了,是天界書的命根子。不過局限的地方也很多,當擴充知識看就好。” 貝利爾用力點頭。
“我說……”瑪門若有若無地看他一眼,“你真的很崇拜我爸啊。”
“是。”
“有那種意思?”
“一點也沒。”
瑪門笑得頗不屑:“口是心非的小孩。”
“幾乎所有魔族對路西法陛下都有崇拜之情,難道他們都對他有那種意思了?”
“你見過他,和他說過話。”
“噢,和他說過話的正常男性魔族都愛上他了。”
“你可不是正常男性魔族。”
貝利爾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因為我是同性戀,所以我看到優秀男人就會愛上。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我只是說你愛上他的可能性比別人……”
“你在嘲笑我的性取向嗎?至少我看去比你正常。至少我不會對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男人糾纏不休……”
“男人?貝利爾,你認為你算是……‘男人’?”
貝利爾正想發作,卻發現瑪門正盯著地面看,貝利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似乎有一塊地面灰塵比其他地方都薄,他們走近一些,看到地面上有一個鑰匙孔。
“這是一個暗盒?”貝利爾問。
“嗯。”
“這裡似乎擺過什麼東西。”
“一個大惡魔的骸骨。後來移到了人骨教堂。”
貝利爾蹲下去,盯著那個孔看。“看來這個骸骨以前坐在暗盒上。”
“嗯。”
“可惜上了鎖,不然可以打開看看。”
“我有鑰匙。”
瑪門拎起一串鑰匙,蹲下去,把鎖打開。裡面放了一頁紙。上面寫著:最愛的人就會受到詛咒,由手心開始往外腐爛,慢慢腐壞整隻手,乃至手臂,胸膛,全身。白天他尚可用魔法遮掩自己的外貌,到晚上只要見光,將原形畢露……
“怎麼……回事?”貝利爾下意識握住自己的手指。
“這是忠誠之血的詛咒。”瑪門從旁邊拿出一本書,擺在桌上,熟練地翻到其中一頁,指著最下面那一段:
占卜師的預言無疑是對副君的威脅,雷諾為表對神與副君的忠心,在祭壇做了儀式,發誓自己將終生效忠神,並且在身體中注入忠誠之血。自此,只要是神族,只要身上流著亞特拉家族的血液,就必須生生世世為神做事,否則將會受到天譴。對於亞特拉家族的男子來說,如果做了背叛神族的事,將會失去力量,千夫所指,攢鋒聚鏑。對於亞特拉家族的女子來說,她的……
下一頁的字母全被打亂。瑪門將那一頁紙接上去,剛好接在一起。
“米迦勒是雙性,所以兩種詛咒在他身上都應驗了。這也是我爸的身體曾經壞過的原因。”
貝利爾又往上面看了一眼。沒錯,上面說的是手心,而他是從手指開始壞。可是,總該會有聯繫的。平白無故壞成一個骷髏,與這個絕對有關。
“我也是這麼想的。”瑪門喃喃道,“這個骸骨在我和米迦勒來這裡檢查過後一個月,就被搬到教堂。難道說……是轉移視線?”
“你的意思是真正該被發現的東西,應該在那個骸骨身上?”
“普通人在發現這個鑰匙孔,看到裡面的紙條,差不多就該感到滿足了。但是鑰匙找得那麼輕鬆,還有這麼多疑點,會上當的人,智商恐怕有問題吧。”
“你在哪找到的鑰匙?”
“就是這間屋。”
“那後來你知道這張紙上的內容了嗎?”
“知道。”
“你知道,而這個搬骷髏的人卻依然沒有把它搬回來。”貝利爾蹲下去,看著那個暗盒,“或許藏東西的人,正是想要別人產生‘真正的秘密在骸骨身上’這種想法。”
“你倒真是逆向思維。”
貝利爾伸手在坑的周圍摸索。“也只是或許罷了。一般人想東西不像我這麼鑽牛角尖。這下面的磚頭是什麼樣的?”
瑪門搖搖頭,抽出煙桿,在不遠處的磚塊上敲了幾下,磚頭裂開。搬了碎塊,往裡面看,和這暗盒下是一樣的,一塊一塊,中間有縫隙。貝利爾去看了一眼,繼續盯著暗盒看。
磚塊與磚塊間的縫隙裡,一片漆黑。
“煙杆給我。”
接過煙桿,他沿著縫隙戳下去,裡面很堅硬。貝利爾說:“給我一顆你的扣子。”
瑪門又扯下一顆扣子給他。他的扣子是水晶做的,背面有突起,但明亮得像塊鏡子。貝利爾把扣子正面貼在暗盒邊緣,用魔法光照在扣子上,用背面反射出盒子側面上方的景象。上面依然模糊不清,卻有多出的黑影。
“裡面有東西。”貝利爾將扣子扔給瑪門。
瑪門接過扣子,伸手進去掏。但是那個縫隙太小,只能伸進指頭。除非用筷子,不然一定拿不出來。兩人默了一陣子。貝利爾籲了一口氣:“你把頭轉過去,我有辦法。”
瑪門乖乖地轉身。身後只有布料摩擦的聲音,隔了很久貝利爾都沒說話。瑪門有些無聊,拋著扣子玩。釦子反射出身後的景象:貝利爾將兩隻手指骨乃至整個手骨伸進去,累得滿頭大汗。瑪門愣住,再次確定後,把扣子藏好,一時半會兒情緒難以平復,只能佯裝無事地點火抽菸。貝里爾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又一次強調他不能回頭。瑪門應了,他慢條斯理地把手套戴上,把那個東西扔到瑪門的面前——只是一個本子。深紅色的皮子,被石塊壓得有點褶皺,裡面還有兩條紅色的帶子,作書籤。
瑪門將它打開,隨便翻了幾翻。:“是天語,還是很古老那種。我只能看得懂部分。‘兒子又去了光明的……大堂’……‘今天一起聊天……我和……’”隨便逮了一段念,一頭霧水。
“給我。”貝利爾把書奪過來,直接唸出來,“兒子又去了光耀殿。”
瑪門驚訝道:“你居然看得懂。看來死讀書也不是沒用啊。”
貝利爾橫了他一眼,繼續閱讀後面的內容:
今天我和所有於光暗一戰的熾天使一起聊天,是關於天界未來的問題。有人說強極必衰。記得有一本書曾說過,天界是一座山,博大偉岸,寬廣凝重,神是支撐生靈的巨柱,風雨無阻,頂天立地。我們在不斷挑戰艱辛,演繹神話。是的,天界永無倒塌之時。在神的懷抱下成長,我們每天沐浴著光明與希望。
這明顯記載的是數千個伯度前的內容。那個時代的墮天使還沒現在這麼多,魔族的語言也沒有受到天語的影響。貝利爾並沒能完全看懂,但那種純淨而古老的文字,竟讓這個好學寶寶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在魔界,懂天語的人只有老一輩的墮天使,我拿去問問別人再繼續看。”
不過看這格式,似乎是日記。”
“是日記。藏得這麼隱蔽,卻不用魔法將它封印,應該是因為紙張的問題。”
“紙張?”
瑪門揭起一張紙,摩擦兩下。“這是天界的巴斯牛皮紙,一般只用來轉帳,很昂貴。用黑魔法只會毀掉它,無法封印。也就是說,藏本子的人知道裡面的內容,卻不想毀了它。”
“那你應該把它帶走,複製一份,再放回來。”
“這個回去想辦法,我們現在先離開。在這裡不大安全。”
“你是黑暗騎士,還怕幾本書不成?”
“我是怕你給它們咬了。”
“我沒這麼笨,謝謝。”
貝利爾又一次掉頭走掉。瑪門輕吐一口氣,跟著他出去。
這一日,整個魔界的氣氛都相當曖昧,彷彿籠罩著粉紅色的泡泡。瑪門帶著貝利爾回第五獄,在樹上的小屋前躥,順著藤條階梯往下走。貝利爾一臉莫名,走了很長一段路,忍不住開口問:“為什麼不直接回羅德歐加?”
“今天安拉身體不舒服,我們走回去吧。”安拉一直變作黑貓狀態,在樹梢上怒瞪瑪門。腳下是翠綠森林。不遠處,是薄霧籠罩的風車群。青草地與暗灰磚相映,似乎醞釀著沉睡幾世紀的靈魂。風車之翼飽經風霜,孤單而又悽惶。貝利爾和瑪門繞著樹幹一圈一圈旋轉,最後在底層停下,沿著河岸走。垮過樹根,繞過草坪,路過一座座低聲吟唱的風車,遠離熱鬧的部落。人還在山林間,就已聽到喧嘩的水鳴,感受到潮濕的水汽。
道路被所羅河截斷。黃昏時河水疾馳奔流,從斷崖頂端疾馳飛下,水石相擊,發出震天巨響,在下方的深潭中騰起一片煙霧,幻影綽綽。他們抵達了魔界最大的飛鷹瀑布。離飛鷹瀑布很遠的潭水處,有很多相互依偎的情侶,赤腳坐在岸邊。貝利爾慢慢走到邊緣俯瞰下方,飛流直下的瀑布,驚心動魄的高度令她覺得彷彿難以呼吸。他自覺後退了一步。
瑪門走到他身後,大聲說話:“不行!我今天沒空!有事改天再……這樣,哦,哦,那你們現在過來,我在飛鷹瀑布頂上!”
即便是這樣,依然只能聽個大概。貝利爾回頭看看他:“你今天有事?”
“沒。我屬下替我把黑珍珠耳釘做好了,明天他們有事,所以非要今天送來。”
“哦。”貝利爾心不在焉,繼續往下面看。
瑪門抓住他的手,往前面拽了拽。“我們一起飛下去。”
“不,會死人。”
“不怕,我抱著你飛。”
瑪門輕輕推他一下,貝利爾身形一晃,立刻緊張地抓住他。“殿下,這種玩笑開不得。”
“那你重新叫我。”
“哥。”
“真乖。”瑪門嬉笑著,露出兩顆小獠牙,“貝利爾,喜不喜歡哥哥?”
“……”
又輕輕一推。
“喜歡!喜歡!”
“那答應哥哥,如果你要是不叫哥哥,哥哥就會把拉到人最多的地方,把你的褲子脫下來,打屁股。”
“好好好,哥哥,快回去。”
“答應哥哥,一個月之內增肥十斤。”
“我吃不肥,不要強人所難。”
“那就每頓飯加上以往的一半。”
“好好。”
“每天早睡覺,魔法早上練。”
“好好。”
“以後不准對哥哥冷漠,哥哥說的每一句話你也都得聽。”
“哦。”
瑪門捏住貝利爾的臉,使力拽了幾下。
“說了不準冷漠!”
“好好好,哥哥,不要再站在這裡,快回去。”
瑪門想了想,確定沒有能再威脅的,才讓出一條道。貝利爾飛撲到地上,怨毒地看著草坪,恨不得把那些孤零零的小草看出個洞。剛好送東西的下屬甲及下屬乙來了,拿出一個精緻的長方型銀盒。貝利爾抱著腿坐一邊這時候,心情大概很爛。瑪門接過銀盒,打開,裡面擺了一排由大變小的黑珍珠耳釘。珍珠明豔亮麗,在星空下更是圓潤光滑,一看就知道是奢侈品。但沒多久,瑪門的臉就垮下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瑪門數了第三次,“我的耳洞只有七個。這我之前就交代過。”
“這,我們也發現了,可發現的時候,已經做完了。”
“真浪費。”瑪門輕聲說。
“殿下,對不起。”
“算了,下次別這樣就好。珍珠做得很漂亮。你們先回去吧。”
“好,殿下再見,情人節快樂。”
兩人走了以後,貝利爾忽然抬頭:“情人節?”
“這種黑珍珠的母貝是黑蝶貝,黑色基調還有其他色彩。你看,這顆是孔雀綠,這顆是濃紫,這顆是海藍……而且你看,這麼一轉,金屬光澤還會跟著變換,絕對不是其它改色珍珠可媲美的。”瑪門一邊炫耀珍珠,一邊詳細解說。
貝利爾早就被這幾顆閃閃發亮的黑珍珠吸引得離不開眼。
“唉,這些人真浪費。這種黑珍珠年產量不過兩千顆,百分之四十拿到一年一度的魔都拍賣會上出售,非常稀有。我只有幾十顆,他們就這麼給我浪費掉了一顆。”瑪門無奈地嘆氣,將自己的七個耳環取下,把最大的一顆戴到最下面,然後由大到小一顆顆往上戴。戴到最後一顆的時候,瑪門正準備把耳釘帽扣上卻一個不小心扔出去。
“啊——”他們異口同聲地交換。
幾乎是同時的叫喚。
“怎辦,我把那個弄掉到瀑布下面去了。”瑪門忙跑過去看,又跑回來,靈機一動,把最小珍珠的錐子取下來,戴上,“我本來說再去打一個耳洞,看來沒必要,帽子都沒了。”
“你可以叫他們再做一個。”
“算了,太麻煩。這個小的拿來也沒用,加工過的賣也賣不掉幾個錢,扔了算。”作勢就要將它往懸崖外扔。
“啊,不要!”
“這是無價之寶,我不想賣給不珍惜它的人,不如扔了。”
“這麼小一個,如果不天天戴著,會弄丟的。”
“我幫你放,一定不會丟。”
“咦?是個好主意。”
瑪門在貝利爾面前坐下來,細細端詳他的臉,忽然把他鼻子上的玻璃鼻釘取下來,換上黑珍珠:“就放這吧。等我想要的時候再找你。”
貝利爾愣愣地看著他,點點頭。
瑪門眼睛彎了起來:“黑珍珠則代表著智慧,有超凡智慧的人才配得上它。像你這樣。”
“我沒什麼智慧。”
“沒智慧的人學不好魔法。魔法與智慧是成正比的。”
瀑布的冷菸灌滿四周的空氣。風車在極遠處旋轉,輕輕吟唱。貝利爾輕輕摸了一下鼻尖:“可是,我要保管到什麼時候?”
“到我想要它,或者我們再不聯繫的時候。”
“哦。”
貝利爾站起來,走到懸崖邊,露出笑意。少年的倔強心思表現得如此明顯——心裡開心,又害怕別人看出自己開心,所以刻意逃避。
與此同時,瑪門的兩位屬下正在酒吧痛飲。
“沒有情人的情人節,真痛苦啊!”
“你說殿下到底在想什麼?為了送一顆珍珠,多做出七個陪襯,他浪費還是我們浪費啊?”
“瑪門殿下可能浪費麼?另外七顆是假的。”
貝利爾回去以後,果然立刻找了字典,開始讀那本日記。既然用了字典,速度可想而知。但他還是耐心的把內容翻譯下來了:
6731伯度5442年9月29日 耶路撒冷 晴
突然想要寫點什麼。這樣的事讓我難以接受。我必須通過筆,將無法告訴別人的事記下來,希望有人能夠發現,制止那樣的悲劇發生。
昨天是九月二十九日,如妻子寓言的一般,天狼星變成了紅色。她說,那是福音,也是噩耗。米迦勒長得漂亮極了。微捲的紅髮,雪白的皮膚,眼睛是藍色,小手因為缺乏安全感而一直握住我的指頭。
他一低頭,圓圓的小下巴就會堆出一團嫩肉。他長了六支淡金色的翅膀,羽毛卻不是很多,顏色則是和所有新生生命一樣,看上去又新又嫩。剛生下來的孩子不可能這麼漂亮。米迦勒不同,神不允許他不好看。
米迦勒的出生請了很多人,就連路西斐爾殿下都來了——對於他自稱“路西法”,我一直不敢苟同。這是神賜的稱號,是莫大的殊榮,而他不喜歡。但是,連他都親自光臨,米迦勒將來就不會被人欺負了。加百列平時喜歡臭著張臉,還不愛笑,實際心腸軟,實際她想對每個人好,讓人容易看透。而路西斐爾殿下似乎和她相反。他會對你笑,但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尤其是從他當上副君以後,這種現象更加明顯。其實有很多人在他背後偷偷叫他“目中無人的副君”。
不過,路西斐爾殿下對小孩例外。年齡越小,越容易得到他的寵愛與親近。為此,無數和他有性關係的女人就經常討論,或許一個“不小心”懷上他的孩子,就可以把他綁住。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沒一個人懷得上。路西斐爾殿下現在還未完全成長,就已如此冷靜,即便是在男人神智最脆弱的床上。難怪神會如此寵愛他。路西斐爾的魅力已經延伸到小孩身上——小米迦勒對他特別依戀,一直盯著他,一離了他的懷抱就會大哭。是,他對米迦勒的態度讓我感到詫異。不管米迦勒再怎麼哭,他都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連多看一眼都不肯。我想,他討厭米迦勒,應該是因為米迦勒的出身。唉,如果愛麗絲沒算錯,那這孩子後來的日子還真的不好過。
不過,知道秘密的我們,又能活到什麼時候呢?
6731伯度5442年11月9日 希瑪 晴
兒子滿月那一天,路西斐爾殿下沒有來。但是,殿下事先答應要為他取小名,便派人來轉達我們,是伊撒爾。
伊撒爾在天語中的意思是太陽的光輝。愛麗絲一聽這名字,立刻就驚喜地說,與米迦勒關聯最大的就是第四天。陽光下的繁華城市,耶路撒冷。
雖然伊撒爾這個名字並不少見,但,只有米迦勒才配得上這樣的名字。
明天我會去祭壇,將忠誠之血注入他的身體。
神會保佑我們。
話說回來,伊撒爾。這個名字真的不錯呢。
6735伯度43392年9月29日 聖浮里亞 晴
米迦勒的生長速度還真是非常緩慢,但沒有人能否認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剛換門牙的時候,他笑起來一片雪白裡多出兩個小缺口,配上那頭紅髮,看上去特別可愛真是愛麗絲的翻版。我時常有這樣的感覺。他是神的禮物,卻也是我們最無法承受的恩賜。只要一想到這樣可愛的軀殼裡裝著怎樣的靈魂,我就會坐立不安,無法入眠。
7213伯度123810年3月13日 耶路撒冷 雨
看見米迦勒再次要求去光耀殿見路西法殿下,我的心情真的複雜極了。他這樣瘋狂的愛戀,讓我和愛麗絲日復一日飽受折磨。主啊,求求你為我們指點迷境,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父神,您一直是我們心中最偉大的信仰,可是,卻又讓我們背負著這樣一個禁忌的罪孽。如果有一天米迦勒死了,他甚至無法進入輪迴。因為他不是神族,他只是一個被拋棄的靈魂,是一個赤裸裸的原罪。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結束,他只能就這樣憑空消失在世界上。像他這樣的身份,我們真的可以留住他嗎?如果可以,我與愛麗絲寧願選擇戰死,讓這個秘密永遠消失在世上……
再往後面看了幾頁,貝利爾完全傻在書桌旁——他居然發現了這樣一個秘密。是關於魔王路西法的,大天使長米迦勒的,還有創世神的。怎麼會是這樣?他無論如何都猜不到,竟會是這樣。
與此同時,魔界最大的宮殿在舞會狂歡過後,漸漸陷入沉默。
雄偉的潘地曼尼南沉浸在夜中,卡德殿的大門敞著,裡面有幽蘭的火光。墮天使的雕像垂著翅膀,抱著瓶缽。水花落下,如同振翅飛過的雲雀,灑下一瀉光輝的細雨,落在池水中,濺到魔王的身上。她懷中抱著米迦勒,此時正在為米迦勒清晰身體。
都大雪常見,最稀有是雨景。而此時,濛濛細雨,翩翩冉冉,輕煙一般張開了巨網,模糊了視域。路西法將米迦勒抱在岸邊,身子浸在水下。兩人的身體緊密相連,隨著水波晃盪。米迦勒的手臂失去力氣,輕輕落在水中,擊起一團水花。路西法慌忙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活人的手握得很緊,屍體的手卻因扣動關節,自然往上翹。路西法的側臉濕潤,髮尖濕潤,水珠停在睫毛上,比平時威嚴的王者多了幾分美麗。池水泛著光點。紅髮與黑髮糾纏,如同桑蠶的縷絲,在水中飄漾。清冷的雨夜。羅德歐加從未有過如此蕭索的景象。
身體絲絲密密相貼,卻換不來半點回應。不知是羞惱還是怨懟,路西法突然狠狠進入他。沒有痛覺的人,只是身體震動一下。路西法動作一滯,扣住米迦勒的頸項,憤恨地咬他的嘴唇。貪婪的羞恥,無益的張揚。米迦勒的身體依然是僵硬的。路西法的動作停下來,將米迦勒放在池旁,大口喘氣。
雨化作輕紗帳簾,將夜景變得矇朧,矇朧著幽蘭的火光。屍體在不經意時,慢慢滑入池裡。蒼白的臉浸入水中,變成深藍,紅髮因著深藍,變作暗紫,水草一樣搖擺。路西法並未阻攔,片刻就隨著他潛下去,只留薄薄的衣物輕浮在水面上。
大天使長的屍體像秋日一葉,落在泥土上,隨時都會腐化。魔王緊緊追尋,即便無法呼吸,也要將他抱緊。水波盪漾,天上地下,滿是銀光。一場絕望的癡纏,在雨夜籠罩了一切。
罩住罩住過往的歲月,萬年的時光。
罩住無法實現的心願,罩住最初最終的眷戀。
蠟燭熄滅了。夢想熄滅了。路西法抱起米迦勒,慢慢走上岸,衣服是透明的,水滴落了滿地。他把披風搭在米迦勒身上。路西法的眼睛已被雨水沖得睜不開,但是面容沉靜。米迦勒秀髮已亂,頭垂在他的肩上,四肢脫力地散開。他抱著米迦勒走入殿堂,一路留下水的殘痕,就好像創始時夢中回憶裡流瀉的芬芳。
路西法背著米迦勒,慢慢走回寢宮。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看去竟是如此溫馨。路西法將兩人的身體擦拭乾淨,抱著米迦勒坐在床上。
這一刻,夜晚除了哭泣的雨,只剩空寂。
“今天開不開心?如果你開心,就不要回答我,不開心就告訴我,明天我帶你去別的地方。”
“你要是再不說話,我今天一個晚上都會欺負你。”路西法難得笑得像個孩子。
好,我不逗你了。來聊聊天吧。”路西法狎暱地拍拍他的臉,抱著他側躺在床上,與他面對面,“今天晚上,最痛苦的人是誰猜得到嗎?”
等了一會,他自言自語說道:“笨孩子,你果然不知道。是阿撒茲勒。他不能陪任何一個女伴,這樣人家就會說他偏心。本來我們瑪門也該是這樣,但聽潔妮說,他似乎打算去她那裡過。看來瑪門真想穩定了。”
“對了,他和貝利爾似乎相處得也不錯,你不用多擔心。”
“寶貝,那你呢,什麼時候才願意和我說話?”
“伊撒爾,伊撒爾,你現在一點都不可愛,時刻板著個臉,哪像以前,天天黏在我身邊。”
說到此處,他忽然輕笑一下。
“說句話好不好?”路西法拍拍他的臉,“一句就好,好不好?”
屋內沒有一絲光線,月色亦被大雨蓋去。他握住米迦勒的手,閉上眼,親吻著一根根手指:“我已經這麼多年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了。”
“乖,聽話,笑一下,嗯?”
雨滴打在窗上,越下越大,在迷霧中吞沒了帝都。
“伊撒爾……”路西法抱住他的頭,身體微微蜷縮,“我現在很後悔……為什麼那時候我沒有攔住你?為什麼會讓你遇到這樣的事?”
夜風空雨在痛哭嘆息。
“對不起……對不起。伊撒爾,你說的,只要努力了,什麼事都能做到。我只想你和我說一句話,答應我……好不好?”
不論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這一幕。總記得有那麼一個人,他脾氣很好,話很少。但是無論他說什麼,即便再溫柔,聽了都像在接聖旨。戰戰兢兢,生怕惹惱他。
實際他永遠不會和我鬧脾氣。
如果他實在憋了氣,會在睡覺的時候把一隻手壓在我身上,我為了反擊,就會把整條腿都搭在他身上,最後你壓我我壓你,我沉不住氣先吼出來,他還表現得特無辜。吃了悶虧,不知如何對付,騎在他身上用頭去撞他,他抱住我的頭,兩個人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
肩上殘留的斷髮,他會替我撿下。即便在人很多的場合,我也會和他眉來眼去,人家看了都直喊肉麻;他的心很細,會在我摔跤的時候挽住我的手,將我抱緊;他會變成小孩子來討好我,為我做飯弄得滿手是傷;他會在我生氣時遞小紙條來找我和好;他喜歡與我緊扣著十指,額頭相觸;總是記得有那麼一個人,他在傷心哭泣的時候,我會難受到連看都不敢再看下去。
我記得他的笑,卻不記得他的臉。我在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見路西法幾乎流淚的模樣,竟會覺得傷心,然後終於發現,原來到現在為止,所有發生在魔界天界的一切,都是由自己一雙客觀的眼睛在看著。終於發現自己也有想知道的事。我想念的那個人,不知道他現在去了哪裡。但現在多麼想問問他,你是否和以前一樣幸福。 曾聽人說,回憶是一座橋,卻是通向寂寞的牢。
很想告訴他,千萬千萬不要像路西法那樣,不然我會難受。可是,這種脫離記憶與思考能力的存在,心中竟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告訴自己:你的故事,其實比他們的故事要絕望很多。繼續沉睡下去吧,不要再想了。
路西法不再說話,眼睛充血,鼻尖發紅。這個時候,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唯獨眼前發生的事,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一雙手撫上路西法的臉。
路西法沒有動。那雙手一直順著他的額頭,一直摸到下巴尖。直到他抬眼,正對上深藍的眸。這一刻,已經驚到毫無反應。漂亮的藍眼眨了眨,彎起來,眼中卻有水光。
“路西法。”
眼前的人在叫他的名字——米迦勒醒了。
像是身體被裝上了開關按鈕,此時路西法整個人都熄火一樣呆滯的看著他。他軟的唇慢慢送過去,蓋住路西法的唇。但手指剛伸入衣中,就被路西法抓住。
“一直過著能聽能感受,卻不能做出回應的日子,真的很痛苦。”米迦勒幾乎快要哭出來,“路西法,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聽到,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
後面的話全都被封住。路西法根本已經失去理智,連交流的空隙都不給,直接將他的手搬在枕上,瘋了一般吻他。米迦勒失措地抱住他,手在觸到路西法背部的時候,路西法身體驟然僵直。沒有回應的日子過得太久,沒有流出的眼淚倏然衝出眼眶,落在米迦勒的髮鬢。
米迦勒給嚇著了:“不要哭,我……我……對不起。”一邊替路西法把黑髮挽起,搭在背後。
路西法難以自製,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全然忘了如何調節氣氛,如何技巧性地接吻。探入過後,就再不能離開。米迦勒在他嘴裡哼了幾聲,他卻反常地沒有躲開。
雷雨交加,閃電劈裂天空。大雨是浪峰之頂,隨即碎成白沫水花。兩個人都激動難抑。米迦勒的聲音動聽,喃喃聲自然更加悅耳。他擦拭著淚水,將路西法推在床頭,撫摸著對方的身體,髮絲隨著上下顛簸而晃動。
他們已被桃色的浪潮吞沒。他們在浩瀚的大海中,兇猛的風暴中,迴旋,飛揚,顫抖,張揚。塵世間的悲歌已被忘卻,兩個靈魂赤裸裸的,飛翔在廣袤空域。
水滴順著窗玻璃滑落,激晃潮濕的花。兩個人做了所有最親密的事,一疲憊就睡覺,一睡起又繼續做,一個晚上來來回回六七次,無止境的欲望似乎不會停止。一向冷清的宮殿裡,空氣竟變得滯重而灼熱。瞬間變得越來越短暫,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路西法這晚絕對意氣風發,不過多久又恢復了精力,將米迦勒壓在床上:“你真是米迦勒?”
“真過分。”米迦勒不高興了,甩手放了他,轉過身去。
“對不起,我太久沒和你說話,所以會有錯覺……”
相信任何一個魔族或神族都沒見過路西法如此卑微的模樣。他從身後抱住米迦勒,在對方的頸項間深深地呼吸,溫柔地道歉。可就在這時,一把匕首不知何時出現在米迦勒的手上。在我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匕光閃耀,在短短的片刻,猛然刺向路西法的胸膛。
The End of Book Bel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