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米伽勒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路西法也和旁人一樣面無表情,黑手套朝我身後的人指了指,又指指我。不久就有人替我弄了椅子坐下。這就是傳說中最具禮儀風範的魔族宮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一時不知如何啟齒。貝利爾即便在撒旦中間,也戴著幾乎將面容遮全的披風帽。瑪門站在路西法身後,表情和路西法如出一轍,但他至少在看著我。路西法的目光根本已經越過我的頭頂,非常失禮地看著外面:“歡迎米迦勒殿下。”

大家機械地鼓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既然米迦勒殿下已經來了,就請開門見山地說吧。合約要求是什麼?”路西法撐著下巴,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賠款五百億安拉。”

話一出口,場面總算有點變化。所有人都開始議論,或者嘲笑。貝利爾在帽沿下的嘴角也揚起來,但眼神冰冷得讓人心寒。路西法也跟著笑了,不過不是看著我。只要一看他笑,就會有無法呼吸的感覺。

“你想要五百萬我還考慮給你。”路西法微笑著看向我,“五百億?米迦勒殿下,您剛睡醒,精神還沒調養好吧?”

人群從哼笑變成爆笑。路西法剛一與我對視,笑容便慢慢褪去。我忍了很久,才沒有做出太大反應,繼續跟他掛著禮儀的麵皮子:“今早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第一獄的牛頭人和羊魔人的身高普遍都比天使高出一個頭。如果陛下願意,我可以命我的下屬們在一夜間消除這個差距。”

魔族們不笑了,都紛紛看向路西法。路西法微微笑著:“我不介意你這麼做的。”

他竟真的這麼回答。魔族們也無不驚訝。一時手足無措,心裡一團亂麻。我吃了大虧。以前和他相處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要去了解他的處事方式……不,不是沒有嘗試過。是從來不能明白。

“是麼。”被逼急到極點,我聲音連降了幾個調:“看來陛下篤定我不敢動手殺人。那沒什麼好談的,等著驗收結果吧。”

我站起來,轉身,剛走兩步,就被兩個守衛擋住。我冷哼一聲,背對著他說:“想現在殺人滅口?陛下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衝動沒大腦了。”

“衝動沒大腦的人是閣下。答案都還沒給出就急著走,賠款不想要了?”

我驚愕地回頭。

“這點小錢對魔界來說不算什麼。”路西法擊掌,“來人,這就搬五百億安拉給米迦勒殿下,讓他拿回去孝敬他的父神。”

走進天界之門,是另一個世界。所有人都在歡呼,慶祝我們歸來。天使們灑著花瓣,白色的絲綢滿天飛舞。無數雙在空中揮動的手,無數雙凝視著我們的眼睛。我們的隊伍與他們擦肩而過,巨大的翼白金交錯,覆蓋了大片雲層。天使團們抱著大量的金屬箱,裡面裝滿了已經驗證過的魔界貨幣。

道路彷彿無窮無盡,一直通往輝煌的理想之都。

其實真的不明白路西法是怎麼想的。五百億對銀庫虧空的魔界來說,絕對是一個極具衝擊性的數字,他竟然毫無還價直接送上來。但無論事態如何發展,戰爭無法停止了。魔界就像一個風情萬種的情婦,易請難譴。既然開了一個端,之後必定要無止盡地探索下去,否則,她尖尖的紅指甲,很可能就變成虎豹的利牙。

我站在希瑪中央的鐘樓上。停駐在道路兩旁的是喜慶中的神族子民,擠滿道路的是千軍 萬馬天使軍團。敲響巨鐘,人群捬操踴躍,無止盡地狂歡,高聲呼叫著:“米迦勒!米迦勒!米迦勒!……”

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頭。是然德基爾。他對我神秘地笑笑,小聲說:“我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喲。”

我毫不客氣,伸出手。他在我手上拍了一下,拉著我飛出鐘樓。“都說了是大禮。”

希瑪城中偏西的地方,有一個白色圓殿。這一回參戰的熾天使都站在門前,一看到我就開始鼓掌。殿中心有四個柱子支撐,頂空,漏下光芒,正對著一個圓型的小池。池旁圍著支地的長燭座,點滿紅蠟燭。池中漂著白蠟燭。這是一個中型的圓型表演場,池周圍,及階梯上坐滿了人。都是各式各樣的神族美人,舞著雪白扇子的,穿摺疊裙的,捲髮如波的,辮子上鑲滿珠寶的,額上圍了一圈金幣的,腦後別著顫動孔雀羽的……一見了我,各式各樣的反應。些許裝作不屑一顧,些許暗送秋波,些許在鼓點與豎琴中扭動著柳腰,曖昧柔情,時時挑逗著人的神經。

我用手捂住額頭,長嘆一聲。然德基爾拍拍我的肩,小聲說:“有一件事,是比勝利更快活的,就是——”他隨手攔住一個手臂上套了銀圈的天使,推到我的懷裡。我躲開了。 這時,另一個天使搖著羽絨雪扇,在我面前停下來,長長的指甲順著我的胸往上點:“我聽人說,經常上戰場的天使臂力很好,體力也很好。”

我沒有說話,只是覺得我們勝利得有些蹊蹺,後面的事情不會太順利。我沒有在原地逗留太久,就回到聖浮里亞一個人待著想事情去了。記得離開魔界時,我派人清點驗證過鈔票,五次。應該是沒有問題才對,這種不安的感覺到底是……

過了一些時日,我得知一個消息,就知道自己真是單純了:魔界政府發瘋一般地發行貨幣,安拉貶值,通貨膨脹,第一日十點五安拉換一金幣,第二日兩百多,第三日……到最後階段,七點八億安拉換一金幣。中等收入水平的徹底破產,充軍人數大漲。 聽說現在只要是個人去了魔界,都可以在鈔票的波濤中遨遊。

“米迦勒殿下,上上戰場帶帶兵就好了,玩什麼政治。”然德基爾第五百次在我耳邊叨念這句極其羞辱人的話。

我咬牙切齒地握住拳,恨不得把他砍成兩段扔去餵獅鷲獸。

對於說這句話的人,我要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刻一個“怨”字。魔界鈔票氾濫成災後的一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來自魔界的信函。當時我正在光耀殿和眾天使商量對付魔界的政策,烏列那個敗類竟然還不知悔改地說要學魔界印鈔票,我剛說了他兩句,竟就下意識把信拆開。這是這個世紀我做過最後悔的事。上面赫然出現了美麗熟悉的字體,以及一句話——就是然德基爾用來羞辱了我五百次的話。現在在天界,這句話說有多出名就有多出名。當著我的面不說,背著也該重複無數次。

不過不管路西法怎麼弄,起碼第一獄還是我們的。而且,雖然路西法用了這麼變態的方法彌補金錢損失和充軍,但緊接著的市場崩潰還有物價慘跌,都導致了生產大量減縮,以及魔界子民的大規模失業。軍事問題解決了,財政方面卻紊亂之極,信用貸款機制癱瘓。天界前三重天已經收到魔界的影響,連帕諾的市場都非常蕭條。魔界的銀行業已經混亂臨近崩潰,我們只要嚴守一段時間,他們會堅持不住的。

“問題是路西法會這麼做,肯定就有攻打我們的準備。”

“天界哪有這麼容易被攻陷?”

“如果是路西法親自上陣,就有這麼容易。”

我沉默。對於路西法的實力,我根本是完全不清楚。我只看過他施展的初級魔法跟別人的究級大魔法一樣強悍,他施展的大魔法……沒看過。

突然想起了神附身拉斐爾的宏偉場面。

我擦擦額頭,繼續說:“那現在我們要做的,一是守住第一獄,二是繼續進攻。因為兵力限制,我們只有將之分為三部分,前衛兩萬三千人,由梅丹佐指揮,然德基爾和拉斐爾擋住魔軍。主力一萬八千人,由我指揮,從北面向幻影城進攻。側衛九千人,由加百列指揮,從東面向幻影城進攻。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先瓦解幻影城護衛隊和第二獄主力,再來對付從下攻上的大量魔族援軍。”

加百列說:“可是這樣會導致人手不足的。”

“只要調動兵力迅速,可以彌補這個缺陷。魔法方面,只要選擇適當的陣地,完全可以事半功倍。”

然德基爾輕吁一口氣:“只要路西法一出來,什麼都成了事倍功半。”

“亂說。”我拍拍他的背,“你把路西法想得太萬能了。你相信我,他的作戰應變能力絕對連瑪門都比不上。如果路西法打仗贏了,那一定是他一個人用了大魔法消滅全局,而 不是他帶的軍隊消滅敵人。”

“是如何消滅的重要麼。重點是誰贏誰輸。”

“嗯,路西法的魔法這個問題不能逃避。總有一天會對上的。不過,魔界還有個大缺陷——他們的實力並不平均。天界如果少了一個大天使,影響絕對不會有少掉一個撒旦大。如果說他們少了路西法,那等於徹底完蛋。”我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看著他們,“有沒有可能……直接抓到路西法?”

他們面面相覷,最後整齊地看著我,面無表情。

“殿下,你太累,該睡一會了。”

“靠近都沒可能。他的初級魔法都能炸死幾百米以外的神族。”

“就算靠近了,你別忘記,路西法的劍術當初堪稱天界之首。”

“如果是你靠近,還有可能和他奮力一搏。但是……小米迦勒,雖然不想打擊你,但以我對路西法的認識,在戰場上,他對任何人都不會手軟的。”

“米迦勒殿下的話,說不定了。路西法很喜歡他啊。”

“不可能。”我擺擺手,“不過是一個設想,說說罷了。這個太不現實了,我們想想別的辦法。”

這時,一個座天使走進來,向我遞出一個包裹:“米迦勒殿下,這是魔界信使送來的東西。”

我接過包裹,乒乓球般大小。應該不是信。看看身旁的人,我再沒有隨便打開它的勇氣,問:“這是誰寄來的?”

“不知道。”

“是私人物件?”

“是。”

我點點頭,捏了捏包裹,似乎是金屬物品。向他們打了招呼,走出殿外,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打開了它——骷髏戒指。萬萬沒料想到會是這個東西。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瑪門送來的。而剛一拿到手,它就開始閃光。反復檢查數次,確認那是真貨,才按住骷髏的下顎。這個戒指的效果還不是一般的好,連那一頭的呼吸聲都清晰明顯。深呼吸數次,思考著該如何開口,骷髏口中卻傳來了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

“米迦勒,是你麼?”

剎那間無法思考。拿著戒指的手失去了知覺。

“你聽到我的聲音了,為什麼不說話?”

我張開口,遲遲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盯著閃爍的骷髏發呆。

“你在害怕?”

“沒有。”我回答時極其認真,“陛下找我有什麼事?”

那一頭的環境很安靜。我看看時間,下午四點。按道理說,路西法這時候是很忙的。而他極端的敬業精神又從不讓他在執政時期有半點閒暇。

“你在哪裡?”他問。

“陛下找我有什麼事?”

他沉默一陣,道:“我有一點私事想要跟你說。所以,告訴我你在哪裡。”

頭腦開始混亂,連說話都有些無章法:“羅德,不,聖浮里亞。”

“你身邊沒有別人?”

“沒有。”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見你一面。”

心臟已經跳到自己都能強烈感受到。不知道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冷靜下來。該如何回答?無數種設想都淘汰掉了,想了很久,才平和地回上一句:“現在很忙。”

“那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這段時間白天都很忙,只有晚上有空。”

“那九點我在幻影城的主碼頭等你,記得喬裝一下。”

“陛下,就算我一個人去,起碼都要飛四五個小時。如果說帶隊,不是戰爭因素,根本不可能直飛下來。您打算一直等到明天中午或者下午麼?”

“我只想見你。”

這居然是路西法說的話?他這樣反復無常,是腦子也病壞了嗎?一定有陷阱。我只是冷淡地說:“讓我一個人去魔界,你認為可能麼。”

“你會來的,到時候見。”他聲音放得很輕,似在故意誘惑人一般,“寶貝,我很想你。”

到此處,骷髏的下顎又合上。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事後回到光耀殿,和大天使們的議會也是心不在焉,所幸沒有人發現。回希瑪的時候才下午六點,其實這時去魔界找他都會遲到了。但他會知道我是提前出發的。希瑪的天空很明亮,相比起聖浮里亞,像是蒙上淡淡的紗。

九點。我整裝準備出發,忽然那支骷髏又亮了起來。路西法說:“出發了嗎?”那邊有水聲,看樣子他真是去了幻影城。

“嗯。就來。”

“我等你。”

我又坐了十分鐘。天界的變化很小,幾百年幾千年都還是一個樣。天還是亮的,白玫瑰沖洗過一般的純淨。床上有一個小小的枕頭,數千年都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擺在角落。我看了它很久,終於決定不去理睬,從窗口飛出,用魔法敲響了希瑪城召喚天使的鐘。

四個小時以後,我按住骷髏的下巴。沒一會,那邊傳來路西法的聲音:“怎麼了?”

“我在路上了。”

“沒有關係,我不會走的。”

“我知道你一向都靜得下來。但坐在那裡,不會無聊麼?”

“我在等你,不會無聊。”

這時,我聽到那邊傳來了抖翅膀的聲音。摩擦的聲音並不尖銳,不是骨翼。無論是在魔界還是天界,幾乎都只有孩子玩耍時才會時常抖翅膀。就連瑪門在成年後都很少這樣,更別說是注重儀態的魔王陛下。而且,翅膀的聲音很單薄,絕對不會是六翼。在這個時間點,第二獄幾乎不會出現墮天使,更不要說是孩童時期的墮天使。我知道有一個孩子從小到大都有抖翼的習慣。因為他從小就住在冷熱不定的甲板上,連睡覺的時候,都會無法控制地抖動翅膀。現在幻影城是很冷的。

“路西法。”我對骷髏說,“我們第一次接吻,是在什麼地方?”

沒有回答。我右手握拳,橫向伸出手臂,成千上萬的軍隊衝入幻影城。天使飛舞很安靜。我在一片無聲的雪白羽翼中,對著骷髏問道:“誰跟貝利爾在一起?阿撒茲勒還是薩麥爾?”

事實上他們倆都在。

直到看到聖浮里亞的光芒,他們才肯接受被神族捉住的事實。貝利爾從進入天界以後就開始精神不振,靠近希瑪以後,眼睛就是半閉著。阿撒茲勒和薩麥爾到底是曾經在這裡住過的,除了感到些許不適便無大礙。但貝利爾剛被人架著步入聖浮里亞,已經完全無法睜眼。所幸他不是大惡魔,不然估計得跟瑪門一樣變成小不點。

“我不問你們的目的。”安排他們坐下,牢實綁住,我站在他們面前,“這件事是路西法叫你們做的?”

薩麥爾直接瞪我。

阿撒茲勒上次被我刺傷似乎離痊癒還早,呼吸都有些困難,看我時卻固執地選擇了輕視。貝利爾看我一眼,漠然地看向別處。這時留在撒拉弗宮殿的大天使只有我和梅丹佐,四周的天使也跟雕像一般立著不動。我踱步片刻,道:“你們不願說也可以,我直接去問他。”

“不行!”薩麥爾抬頭,“不能問。陛下不知道。”

“我可以不說你們冒充他來騙我的事,但是我抓你們來不是為了玩家家酒。”

“開始我們還把米迦勒殿下想得太單純了些,以為只要有我們陛下您就容易滿足。”阿撒茲勒冷笑,“看來沒這麼簡單呢。殿下還想要什麼?”

“這個我自己會和路西法談,不用你們知道。現在我要放你們一個人回去,你們說放誰好?”

“貝利爾殿下。”阿撒茲勒和薩麥爾同時回答。

“阿撒茲勒。他的病還沒有好。”貝利爾不緊不慢地說,字字平淡,卻字字斥責著我。 梅丹佐在我耳邊說:“就放貝利爾吧。你用他作籌碼,路西法也不會相信你能動手。”

“派人看好他們,明天再說。”我再不看他們,抓住梅丹佐的手,壓低聲音說,“今天留下來,我有點累了。”然後摟住他的腰,朝座天使們使了個眼色。

貝利爾反應並不大,倒是阿撒茲勒和薩麥爾有些回不過神。他們剛一出去,我就放開梅丹佐,飛速走到書桌前,抽出羽毛筆,蘸了墨水開始寫信。

“寫給路西法的。”我邊寫邊說,“找他要尤拉部落。”

“小米迦勒,這個和第一獄的暫時殖民不同,你找他赤裸裸地割地,他答應的幾率幾乎為零啊。”

“不是幾乎,就是為零。”

“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得賭一賭。如果等路西法打上來,拿什麼人威脅他都沒有用了。”

次日,我收到了路西法的回信,信的內容比我想象中的簡單:

米迦勒殿下:

不。

路西法

我帶著貝利爾走到第一天的天界之門,放開他。他果然立刻就想用大魔法秒殺我,但這裡除了戰鬥時刻,都是魔法禁區。他只有憤懣地看著我。我抓住他的衣領,看了他很久。原本想說:“你可以怪我,但一定要愛惜自己。”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揚手,一巴掌打在他的右臉上。用了十成的力,他立刻被我打摔在地上。他捂著臉,站起來,雖然表情變化不大,但臉很快就腫了。我知道自己力氣有多大,所以知道他有多疼。但這樣不夠。我又一耳光打在他的左臉上,他一個踉蹌,但穩住。這一回他擦都沒有擦臉。我用低沉的聲音,幾乎是恐嚇著說:“告訴你父親,拿尤拉部落換薩麥爾和阿撒茲勒,十天以後沒有答案,我就會把薩麥爾的頭顱給他送過去。二十天後沒答案,接著送阿撒茲勒的。”

貝利爾嘴角有些浸血。我看向遠處:“現在你可以走了。”

“米迦勒殿下,我曾聽過一件有意思的事。”貝利爾擦擦嘴角,笑道,“一百五十多年前的某次墮天日,瑪門曾經挑戰過你。當時似乎他只受了一點小傷,你幾乎賠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

“那又如何?”

貝利爾笑容很僵硬:“只是覺得有意思罷了。我走了。”

我一直坐在天界之門前,目送貝利爾的背影離去。直到完全看不見他之後幾個小時,都不想挪動身體。

一個驕傲的民族一旦被擊敗,必定極盡能力重整軍備,東山再起。路西法製造的經濟危機果真是為了戰爭。沒過幾天我接到消息,說路西法成功將魔族對經濟崩潰的怨氣轉到天界,子民們都蠢蠢欲動。很多魔族的個人長處,都被大規模集中,發展培養屠殺能力。五日後,我收到了路西法的信函。他果然妥協,約我在天界之門外面見面,帶上阿撒茲勒和薩麥爾。路西法做出這麼多的讓步,應該不會有這麼簡單。臨行前,阿撒茲勒說:“米迦勒,我勸你最好放棄和陛下鬥下去。否則以後你會後悔的。”

“投降了我才會後悔。”

“陛下這麼急著要打仗是有理由的,以後你知道了以後,哭都來不及。”

“哦?什麼理由,這麼震撼。”

薩麥爾說:“你能拿到尤拉部落的可能性是零。與其花二十天等待,不如直接殺了我們送過去,還可以節約時間。陛下時間寶貴,不像你。”

無意義的對白。路西法會不會答應,我自然知道。

第一天廣漠的雲霧中,似有塔樓和教堂,模糊得如同甜蜜的時光。稀疏的小店搖晃著淒愴的小燈,就像燃燒的冰川,萬籟俱寂。突然回想起路西法站在羅德歐加城門前的模樣。他身後是幾乎吞沒街道的皇家軍團,五彩幻滅的旗幟凌空飄揚。魔界的帝都如同它的黑夜,夜幕逐漸沉醉,它的繁華亦在徐徐升溫。路西法站在最前端,神情淡靜,一如蒼茫的往事。直到他墮天,我才發現再無人比他更適合黑夜。他只在暗夜中淡淡一笑,連魔界最妖嬈的蔓珠沙華都會因此褪盡艷麗芬芳。而與他親密無間的日子,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

冷風吹著頭髮,我抬頭向遠眺望。天界之門面前站的人不多,但已足以組成一個小型軍隊。路西法同樣站在最前方。我站在門內,他站在門外,只隔著一道門。一道劃分界限的巨門。

“米迦勒殿下。”他笑著,點點頭。

我同樣朝他點頭,卻無法笑出來:“您現在考慮清楚了麼。”

“如果沒有,我就不會來見你。”他向我身後看看,“讓我和他們倆說說話,可以麼。”

“當然。”我讓開一步,叫人押著阿撒茲勒和薩麥爾過去。

他們走到他的面前,都微微低了頭。確實如此,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君主見面,任什麼話,都難以啟齒。他神色肅穆地望著他們:“貝利爾並不算大錯。一是他年紀小,二是他對所有事都一無所知。但你們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事?”

那兩人的頭埋得更低了些。

“拿下米迦勒對神來說,根本不算威脅。殺了他,天界固然有損失,但更容易激起眾怒。神族們欠缺的,獨獨就是這一股衝勁。”路西法一字一句說著,旁若無人。

“對不起。”薩麥爾小聲說。

阿撒茲勒卻看著地面,不說話。

“不用道歉。今年我要完成什麼事你們都知道。所以,魔界的土地不能動一分一毫。”他看著他們,目光淡然,“你們懂我的意思麼。”

薩麥爾猛然抬頭,吃驚片刻,很快了然。阿撒茲勒卻仍毫無反應。我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往前邁了一步:“路西法,你——”

路西法看我一眼,繼續轉過頭,拍拍他們的肩:“保重。”

“陛下。”薩麥爾眼眶紅了一圈,“讓他們好好照顧我女兒。還有,不要讓老婆吃苦了。”

“我沒什麼牽掛的,就希望你能順利完成大業。”阿撒茲勒終於抬頭,看著路西法笑笑。

我真沒料到是這樣的發展,笑了:“路西法,你是認定我不會動手?”

“沒有你動手的機會了。”阿撒茲勒掙脫開身後的天使,手中一團光飛速凝聚。

他們當然不會給我動手的機會。由我處死,和他們以身殉國,哪一個更加具有衝擊力?我同樣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我抽劍,倏然刺向阿撒茲勒的手臂。血立刻衝破肉體,濺落在雲層中。阿撒茲勒悶哼一聲,凝聚的魔法被打斷,捂手後退一步。雙方人群開始混亂。雖說逃跑也沒用,但薩麥爾趁機衝到天界之門外。

我劍鋒一轉,指向路西法的頸項。任他再精明,也料不到我會來這一手。我順勢勒住他的脖子,攬過來,更加嚴實地把他封住,一步步後退。最後,我把阿撒茲勒和薩麥爾都踢出了天界之門:“立刻從這裡消失!不然我立刻切下他的腦袋!”劍鋒更加壓緊路西法的咽喉,魔族們都開始不知所措。

退幾步仍是魔法禁區,路西法力氣不及我,根本不能拿我怎麼樣。只是他的笑聲讓我有些毛骨悚然:“原來繞這麼大個圈,你的目標是這個。”路西法微微側過頭,我卻依然只能看到他的鼻尖:“米迦勒,你變聰明了。”

“不費點心思,怎麼抓你?”

“不過,還是這麼笨。就不怕養虎為患麼——我在天界,更容易達到目的。”

“既然抓到你,就一定有把你關住的方法。”我卡住他的喉嚨,用劍指向外面的魔族,

“叫他們走!現在!”

“如果我死了,讓瑪門繼位。”路西法揮揮手。

我越來越不懂路西法腦子裡裝了什麼東西。無論對什麼事,反應都越來越平淡,越來越不像個人。是個人都該知道,情緒完全不外露的人有多麼可怕。

魔界的人走了。我令人通知大天使們,自己押著路西法在禁區不動。他臉上毫無懼色:“你要真是聰明人,就該現在把我殺了。魔界少了我,就像天界同時少了御座上的三個人。”

我沉默片刻:“不能這麼草率。”

“你的理由一向都挺多的。”

“隨你怎麼說。”

其實在這樣的關頭,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開始計劃要直接抓路西法的時候,給自己的獲勝比率是百分之十,都嫌高了。但沒料到就這樣得手。重點是,抓到他以後呢?路西法臨危不亂,甚至說是完全沒有擔憂,讓我倒有些不知所措。這下該怎麼辦?交他給神?萬一神心情大好,把他召回身邊,他要放下驕傲,和神和好了……不不,我在想什麼呢。

看看面前的魔王,他細長美麗的眼睛,淡色的唇,長而秀美的黑髮,還有線條完美的身軀,原本高高在上,曾經離我很遠很遠的一切……不管以後如何,起碼這一刻,都是我的。但是,無論現在多麼風光,過去仍舊無法磨滅。

到最後,是我一廂情願。我仍然什麼都得不到。

逼迫他,虐待他,甚至殺了他,我仍什麼都得不到。

我掐著他的脖子,狠狠揮劍砍斷了身側的石柱。大片白鴿被驚得騰身飛起,羽毛落滿了我們周身,澆下一場雪白聖潔的洗禮。

此生,不願再看一次他的眼睛。

“乾杯!”

“乾杯!”

“乾杯!為慶祝抓到路西法而乾杯!!”

興奮的吼聲一直迴盪在希瑪。人海之上,世界寬廣。我舉起金杯,站在高台上大聲呼喚:“戰士們,自從魔界興起,天界一直無法給你們平和的生活,但戰爭仍未結束。而現在,我們捉住了魔界的君王,撒旦的首領!”

群眾整齊吼著回應,熱血沸騰。然德基爾靠近一些,小聲說:“呃,當著路西法的面說這些,會不會不大好?要是刺激他過頭了,恐怕……”路西法坐在二樓的魔法封印室,長髮垂落在半空。他坐在那裡,看著下面的歡呼與慶祝,冷漠得令人心寒。

而這一晚我格外興奮,興奮得簡直不像我自己。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表現失常。即便隔了很多年,加百列都會冷冷地對我說,你捉住路西法那一晚,氣質和形象全都不要了,像個瘋子。我總是會回他一笑,不多作回答。在路西法面前,不要說表現失常。沒有瘋狂,已經說明我情商夠高了。

那個時候,路西法不在我身邊。而我早已習慣。

時間過得太匆促,匆促到回憶消失,也再挽留不住。

我真的在用心去記住他,非常非常努力。可是,漸漸的,我發現關於他的,甚至連幸福的滋味也都忘卻。我能記住的,只有這種拼命想要記起他的感覺。

喜歡幻想的小女孩子總是會對我說,米迦勒殿下,那叫思念哦。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在想他。但他不知道。

他不會再有機會不會知道。

這一刻,簇擁著我的,盡是天界最美麗的神族。天界不及魔界開放,但對戰士們的報酬是絕對少不得的。依偎在我胸前的天使輕輕在我身上蹭,嬌滴滴地說著:“米迦勒殿下,我們來玩猜謎的遊戲好不好?”

我挑挑她的下巴,笑道:“怎麼玩?

“我問,你答,答不出來就要罰酒。答出來了我喝。”

“好,這是你說的,喝醉別找我。”

“殿下,我也要玩。”

“我也要,我也要!”

這會兒,連幾個跟著梅丹佐混的天使都跑來,把我團團圍住。我舉起酒杯,在他們面前晃了晃:“好好,一個個來。”

“我提出來的遊戲,我先來!”女天使靠過來,撐著下巴想了想,“嗯,問天界的問題,殿下一定知道。那,殿下告訴我們,所羅河的結冰期是多久?”

“上游兩個月,下游一個月,中游無結冰期。”

“真的假的?你沒唬我吧?”

“你不信去問梅丹佐。”見他撅著嘴巴,我把酒杯放到他面前,“看你也不怎麼能喝,喝一小口就可以。”

這女天使也比較厲害,一口就乾了。

“我來我來——殿下,用別人的翅膀擦靴子而收到神罰的天使是哪一個?用翅膀擦靴子的那個天使是哪一級的?”

“桑楊沙。力天使。”

“哇,這麼久的事殿下都記得?我還是才看的書呢。”

這一個喝了酒以後還老不舒服,按著脖子扭了扭。

“尤拉部落的創始種族是什麼?”

“妖精。”

……

……

“耶路撒冷城門前有幾根柱子?”

“耶路撒冷門前有柱子麼?”

“不管,回答。”

“沒有柱子吧。”

“哎呀,討厭,這個都輸掉,人家要喝醉了!”

我按住她的酒杯:“喝不了就不要喝了,沒有關係的。”

“我就不信我考不倒他!”另一位喝高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倒酒,“殿下,你的初吻給了什麼人?”

我微微一愣,沒有說話。

二樓的路西法依然維持原來的姿勢坐著。他看著我,眼神也依然冷漠。我接過酒杯,老實地喝下去。

“哈,殿下不是把初吻都給忘了吧?我也問一個:你第一次主動追求的人是誰?”

我捶了捶腦袋,裝作怎麼都想不起的樣子,毫不猶豫地把酒灌下肚。

“好,現在要問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去換個大杯子來。”天使拿起酒壺,接過那大如缸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估計這酒喝下去,差不多命也沒了。他用了兩隻手,才抬起那大杯子:“殿下最愛的人是誰?”

滿殿的燈盞明明晃晃,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路西法轉過頭,已經不再看我。曾經在伊羅斯盛宴上,可以毫不猶豫說出的答案,再也沒有辦法說出來。

我笑了笑,無奈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我想我有些醉了。那些美人開始被我灌得太厲害,估計後來都把火氣押我身上,一杯比一杯多,一杯比一杯快。還好我酒品不差,一般喝醉了以後比較安靜,做過最過火的事,基本就是抱住別人的脖子,然後對著對方吹一口氣,癡癡傻笑說:“聞到沒有?”

這個時候,所有人的反應都是一樣的——捂住鼻子,逃之夭夭。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次我喝醉以後格外反常,沒做什麼丟人的事,話卻很多,多到不像我了。有的沒的,只要是發生在生活中的事,我都會嘮叨個遍。美人們大概很少見我這麼多話,都紛紛圍著我。

“前段時間有幾個聰明的年輕天使去第六天荒野捉獅鷲獸,他們在兩個懸崖間吊了長長的鋼索,鋼索中間吊了個巨大的圓籠子,上面挖個洞,然後他們把年幼的獅鷲獸趕出巢,再用魔法把它們逼到籠子裡,快速蓋上蓋,小獅鷲獸就通通掉進去了。籠子做得比較粗糙,空隙比較大,獅鷲獸們都比較小不能飛,好幾條短腿從裡面伸出來,好玩得不得了。”

我話剛說完,天使們就開始抱怨了:“殿下,這哪裡是好玩?明明是殘忍……他們怎麼忍心這樣對待那麼可憐的小動物?”

“是啊,它們的媽媽找不到他們,會哭的。”

“嘿,這你們就不懂了。馴養的獅鷲獸比野生的要強上好多倍呢。”我笑笑,“越小開始馴養長大越強。我小的時候曾經想過當馴獸師,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成了戰士。”

“成為戰士不好麼?殿下現在是所有天使裡最偉大的!”

“就是啊,馴獸師聽上去好柔弱哦,這種事要交給柔弱的天使才好嘛。”

梅丹佐端著酒杯,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對我們舉杯:“嘿,柔弱的天使們,連獅鷲獸估計都沒騎過,怎麼當馴獸師。”

“梅丹佐殿下,你不可以輕視我們的!”

然德基爾笑:“梅丹佐殿下說的沒錯,要訓練出一頭適合上戰場的獅鷲獸是沒那麼容易的,所有馴獸師都是經過專業培訓最少三十年才能真正出師。我有親眼看過馴獸第一階段——在它們學會飛行之前,要先綁住它們的翅膀,送它們在幾百米高空上的吊繩上走,吊繩的弧度開始是平的,後來慢慢增加幅度,到最後繩索會完全垂直。小獸們必須從上衝到下而毫髮無傷。這樣,長大以後在戰場中即便失去了翅膀,它們也可以保護自己和主人的性命。”

“它們不會飛,如果掉下來怎麼辦?”

“即便年紀小,它們的身體也比較強壯,不會摔死的。或許會重傷。”

“好殘忍!”幾個天使異口同聲說。

梅丹佐繼續添油加醋:“這不算什麼的,孩子們,等它們長大一點後,還要在荊棘地裡快速爬行——本來沒有這個訓練的,但該死的魔界荊棘永遠那麼多。然後在倒吊著擺動刀劍的小房裡練習飛行,不斷加快速度,那個場面才叫鮮血四濺啊。”

我如願以償地聽到年輕天使們的尖叫。我擺擺手:“好了好了,你怎麼總是喜歡嚇孩子呢?”

“不是梅丹佐殿下嚇他們,這都是事實。”一個少年出來,神采奕奕地說,“如果不經過這樣的磨練與拼搏,它們如何能變得強大?獅鷲獸就是神之一族的象徵,他們身上都流著最神聖最勇敢的血液!”

說完,他有些不確認地看我一眼。我對他露出微笑。他年紀尚輕,稍有些羞澀,但鼓足勇氣,提高了音量:“只有真正的勇士,才配當神的子女!”

“說得好!”有人開始鼓掌,“我們都是神的子女,永遠不會畏懼黑暗,永遠代表著光明!”

原本沉浸在歌舞昇平中的宴會瞬間沸騰,所有人站起身,舉杯高呼:

“為我們至高的父神乾杯!”

“為我們偉大的米迦勒殿下乾杯!”

“為天界永恆的神聖與繁榮乾杯!”

“乾杯!”

“乾杯!!”

群情激昂。而坐在高處的路西法,依然是一臉漠然,透過二樓的窗台,看著外面,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雖說我一直和大家說笑,雖然我努力控制不去看他,但依然控制不住我的心。

魔族的愛是傷,神族的愛是痕。傷的痛苦是劇烈而短暫的,痕的痛苦是輕緩而永恆的。不是天使沒情緒,而是所有的情緒都流入了血液中。雖然我已感覺不到痛,但對一個人的思念卻永遠不會消失,直到血液流乾,生命走到盡頭。

我想,過了衝動的年紀,就不要再做不合時宜的事。繼續這漫長而肩負責任的生命,才是一個成熟男人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