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路西菲爾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人生就和歷史萬物的變遷一樣,如同一隻滾動的車輪。不論是在頂峰享受著光榮與仰視,還是在低谷承受著黑暗與泥濘,它總是不斷地旋轉著,公平地重複著。

很多人有著聰明才智,能一眼看透萬物的定律,卻看不透自己的人生。

就像路西斐爾,當他失去了一些東西,總會迫不及待地從另一件事上尋找補償。卻從來不會去想,這樣的索取到底會付出什麼代價。

從上次離開雪月森林,又是上百個伯度過去了。他真的再也沒有去過那裡,也再沒有多看過我一眼。這麼漫長的時間裡,他動用所有力量振興天界的軍事、政治與文明的同時,也一直沒有離開過美女與美酒的懷抱。而他也確實很討女人喜歡,幾乎是他看上的女人,沒有到不了手的。

曾經有一個女天使以驍勇善戰聞名,在第五重天的荒漠中長大,有著寬寬的肩膀和大大的眼睛,性格粗獷像男孩子,熱衷騎射,與獅鷲獸為伍。她最初聽過路西斐爾的名號,也知道他的樣子,對他嗤之以鼻。後來他們在一個郊外的豎琴舞會上相遇,當晚在場的神族都看見她貼著路西斐爾的胸膛離去,身體像是隨著豎琴樂的波濤而擺盪。此後有人拿她前後反差開玩笑,她倒是很豁達地說,大天使長的那雙眼睛,看了你都別想睡覺。 這個女天使叫提娜絲,是一個從低等天使飛黃騰達為熾天使的勵志典型。不過,只有我和她的閨蜜知道她所有的努力只是因為路西斐爾。她有著所有偉大勇士的傲骨,從豎琴舞會過後,就只和路西斐爾說過一次話,那是一百多個伯度後,上戰場前被他鼓勵後回答的一句:“為了天界,為了殿下。”最終,她戰死於光暗二戰,歷史書和英雄碑上記載了她冰冷的名字。直到那時,路西斐爾才記得這個名字,卻完全不記得曾經豎琴晚會上她閃著水光的眼睛。

提娜絲這樣的例子在天界數不勝數,所以,有時我覺得伊萬杰琳那樣的不顧一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畢竟對路西斐爾而言,只有她是不同的。她把我的話當做了耳旁風,不僅沒有試圖阻止路西斐爾混亂的私生活,甚至還縱容他,和他沒日沒夜地廝混在一起。

他是我始終不能了解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他終將付出什麼,卻隱隱能感應到,他這樣做,總有一天會失去更多。

4855伯度起,拉斐爾穩固了在所有神族心中的地位,也坐穩了大天使的位置,於是就暫停了原有的在第一重天的工作,回到希瑪的神法學院區讀書。他的性格可以說是大天使裡最溫和的一個,時時面帶微笑,在同學之間非但沒有架子,甚至還經常扮演老好人和和事佬的角色。

神法學院從很早起就有了階級差異,這樣一個隨和的金髮大天使,當然在學校裡很快就成為了最受歡迎的神族。他交了很多朋友,有亞莫、提娜絲、奧塞爾等神法學院的六翼天使,擅長占卜魔法的愛麗絲、正在擔任實習老師的加百列,甚至還有七天學院的風雲人物——火魔法戰爭天使雷諾。

當然,對於僅有高年級學生才有的光魔法,他學得更加認真。並不單純因為光是天使的象徵,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的導師是伊萬杰琳。認真修她的課,看見梅丹佐的幾率明顯會上升很多。  梅丹佐很早就從神法學院畢業了,卻很顯然沒有一點想要留校的趨勢。可是自從伊萬杰琳來了神法學院,他三天兩頭就往學校跑。剛開始或許只是由於伊萬傑琳的緣故,但時間長了,大概也開始緬懷起了學生時代的簡單生活。

他這樣不正經的人,偶爾正經一次,就會給人一種非常難得應該好好珍惜的錯覺。拉斐爾從來沒見他認真過,遺憾的是,第一次看見,卻也同時結束了自己長達兩千八百多個伯度的單戀。

新學期開始沒多久,神法學院懸空的大理石橋上又新生來來往往,空中有高年級的學生撲翅飛過,從遠處看,就像無數細小的蟲和飛蟲攀爬飛行在巨大的椰蓉蛋糕上。

梅丹佐一如既往,打算去找剛開始授課的伊萬杰琳。但剛飛進學校,就看見半空中被一群新生包圍著舞動的黃金羽翼。他好奇地撥開人群看了看,居然在裡面看見了販賣舊書的拉斐爾。而他翅膀的光芒同樣也引起了拉斐爾的注意,那張雪白的臉轉過來,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梅丹佐殿下。”拉斐爾用他獨有的天使笑容對著他,“第一天就來了?”

“真是完全想不到,大天使居然也會落魄到賣舊書。也好,聖浮里亞的末日一到,我就可以和伊萬杰琳擁抱著死在一起了,這就是所謂‘愛到死’,啊哈。”

梅丹佐對伊萬傑琳的單戀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大家忍不住集體抖了一下,又整齊地向他行禮。

他這一出現,拉斐爾也沒什麼心思繼續賣書,只匆匆甩賣了書本,直接和他降落到橋樑上,慢慢地在上面漫步。

“這些書以後我都不會再看,所以,賣掉才不會浪費吧。就因為是大天使,才應該做出表率不是嗎?”拉斐爾轉頭,彎著眼一笑。

分明是在白日,拉斐爾穿著神法的白色長袍,頭髮也像是金子般燦爛,但那樣的眉眼竟透露出一絲艷麗來。

梅丹佐稍微愣了一下,立刻扭過頭聳聳肩:“你這傢伙還真是標準的天使,不僅成績好,想法善良得要命,甚至連一點點歪腦筋都不會動。跟你比,美麗淫亂的路西斐爾殿下會變成一顆含恨而死的紅蘋果。”

拉斐爾的眸子黯了一下。他垂下頭,金髮擋住了眼,但嘴角依舊留著傳達尊嚴的笑:“我當然不能喝路西斐爾殿下比,他不僅僅是大天使長,還是天界的副君,無論做什麼都是……”

說了什麼,其實連他自己都沒什麼頭緒。

梅丹佐說他不動歪腦筋。實際上,應該是因為看不懂自己的歪腦筋。是太含蓄了麼?分明一舉一動都在盡可能地誘惑他,可是那些令其他神族獸性大發的笑容、眼神、走路姿勢,在他面前卻都成了可笑的、友善的表現。

“是啊,任何人都不能和路西斐爾殿下比。儘管他並不比我們年長多少,但他擁有的東西可真是太多了。不論是神的喜愛,還是伊萬傑琳的依賴。”梅丹佐竟難得地嘆了一口氣,但嘆完了以後,很快揉了揉拉斐爾的腦袋,“怎麼跟你說話我就總是這麼悲觀,肯定是因為你長了一張讓人想吐槽的臉。”

拉斐爾卻沒有說話,任由他把自己柔順的頭髮揉亂。

只能說,他太喜歡那個女人了。

更可悲的是,再次抬頭,就看見了站在梅丹佐後面的伊萬杰琳。

“居然一來就看見你們了。”

伊萬杰琳抱著一疊新的教科書,朝他們揮揮手。梅丹佐立即殷勤地走上去,幫忙拿書,噓寒問暖,就差沒在人山人海的地方當眾為她按摩肩膀。她儘管笑得很開心,看上去安然無恙,但略紅腫的眼睛說明了她前一夜哭過。而從來都喜歡露出修長頸項的她,卻在這一日系上了一條絲巾,同時衣服也嚴實蓋住身上除了雙手的每一寸皮膚。

梅丹佐不是那麼敏感的人,或許他能第一時間發現女人身上的吻痕,卻不會第一時間發現她們哪些衣服是用來遮吻痕的。

拉斐爾卻看出來了。他偷偷施展了一個小小的風魔法,捲起了她後頸的絲巾。不出意外地,他看見了幾寸薄薄的紅印。

——她昨天是去哪裡過夜了呢?居然玩得這麼過火。自從失貞的事傳出去以後,這號稱聖母幾千個伯度的女人就越來越放得開了啊。

拉斐爾眼睛瞇了起來,不由往很卑鄙的地方想。

“開學第一天,伊萬杰琳小姐就如此勤奮地來學校,這才是令我發自內心敬佩的地方。”梅丹佐單手放在胸前,優雅地對她欠欠身,“只是不知道伊萬杰琳小姐幾時才能考慮一下和我約個會,戀戀愛之類的……”

拉斐爾屏住呼吸,不忍再看他們——看他這個模樣,哪怕告訴他這女人有多亂來,他也不會在意了。

金髮遮住的眼,淡漠而悲傷地看向橋下的景象。

依稀可以看見雲層大片大片地移動,時而融合,時而分開,白皚皚地半掩著下方第五重天高塔裡放哨的神族、與神族作伴的獅鷲獸。

然後,他聽見她的生意輕飄飄地傳過來:“今天吧。”

拉斐爾的眼睛陡然睜大。

過了很久,梅丹佐才吃驚地說道:“什,什麼,今天?你是說約會,還是……”

“都是。”她簡單地、堅定地回答。

梅丹佐和拉斐爾都錯愕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一天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其實那件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但伊萬杰琳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怨恨,也都在前一日爆發。

這一天同樣如此。

回到光耀殿,下面的天界還沒黑,路西斐爾就命人送走了某個女天使,“飯後活動”完畢,便端著一杯紅茶坐在辦公桌前,翻開了一個手捲。

還沒看完兩行字,伊萬杰琳就逕直走了進來,把一大捧燦金色的玫瑰扔在桌子上,冷冷地對路西斐爾說道:“你看到了麼?這些都是梅丹佐送我的。”

路西斐爾喝紅茶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然後又緩緩將茶杯放下:“這不是好事麼,我為你高興。”

伊萬杰琳握緊雙拳,眼淚再次泉湧般布滿臉頰:“你根本就不在意,對不對?”

“我當然在意,也想獨占你。”路西斐爾平靜地笑著,“可是,我不是那種可以只和一個人保持親密關係的人,所以也不會對你苛刻。如果你覺得梅丹佐不錯,那是可以考慮和他發展一下。他也恨喜歡你。”

他淡而有禮地說完,喝下一口茶。

她再也遏制不住,捂著眼失控地哭道:“你胡說!你喜歡父神,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他……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是他呢……”

她哭得那麼傷心,就像桌面上那一捧被雨淋濕的金玫瑰。

“別胡說了。過來。”路西斐爾朝她揮揮手。

她立刻像是紅眼乖巧的小兔子,安靜地走到他身邊。見他拍拍自己的腿,又聽話地在他腿上坐下。他的手指撫過她的頭髮,頸項,重疊的紗裙。她纖細的腿被薄薄的絲襪緊裹,剛冷的大理石椅座寒意穿過這層白絲,讓她渾身發冷,像是飛蛾撲火一樣鑽進了他熾熱的懷中。

這樣的日子已經重複不知多少次了。

每一寸看見伊萬杰琳在光耀殿過夜,兩人起來時甜膩地接吻,溫存,她為她更衣,他卻帶著別有深意的笑將她推回床上……我總是需要動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不讓天界受到影響。

站在歷史的輪子上,只有停在軸心的位置,沒有得失,沒有悲喜,才能將整個世界支撐起來。

4930伯度末期,激進派大天使巴拉斯憐憫那些在魔界外翅膀被染黑的守衛天使,擅自把那些在第一獄做苦力的魔族帶到依布海村外的神族基地中,讓他們接受聖水的洗禮,洗淨他們身上的黑暗氣息。四萬多的低等魔族遭遇非人待遇,其中有一部分失去了手足和雙眼,一部分皮膚潰爛見骨,絕大部分的魔族都當場死亡。

一夜之間,第一獄不僅有大片的金屬礦山,壯闊的平原,吉普賽的悠揚笛聲,還有半掩在沙地中被生禽猛獸啃食發亮的魔族白骨。從天界俯瞰,彷彿神族世界的所有繁榮,都建立在一座龐大的墳墓上。

這件事引發了聖殿天使們的激烈討論:和巴拉斯一樣的激進派認為魔族不過是低等生物,這件事不足掛齒;以拉斐爾、然徳基爾為代表的大部分天使認為錯在神族,但要低調處理,不公開道歉但要盡量彌補,以免事態擴大;只有加百列和梅丹佐帶領的小部分天使認為一定要慎重道歉,讓魔族提出彌補條件,並把巴拉斯交給魔界處理。

路西斐爾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照我的意思,下來斬斷了巴拉斯的六翼,把他從創世山頂扔到了魔界。這之後第一部分天使消聲了,但大部分天使還是贊同拉斐爾等人的作法。

這次有名的“巴拉斯聖水洗禮”,並沒有給天界太多猶豫的時間。魔王和貴族們因為懼怕天界而選擇了沉默,但魔族著名畫家的新畫《嘶鳴》在魔都萊姆城展出,引來了四十萬人次的參觀,悲愴的探戈舞曲《依布海的悲歌》響徹七獄,百人舞台劇《聖水雨》一夜成名,等等。之後,百萬魔族在所羅河畔遊行,一雙雙曾經疲憊不堪的眼睛變成了血紅,像是嗜血的群狼之眼吞沒了七獄的黑夜。

戰爭爆發了。

4931伯度第一年,大惡魔艾利諾姆揭竿而起,率領魔族軍團殺出第一獄,突破重圍打入天界第一天。長達近五千個伯度的欺壓與恥辱,終於在這一刻凝固成了滔天的怒火,將第一天幾乎燒成了廢墟。天界之門望向遠方的大天使雕像被塗滿了鮮血和唾液,原本好鬥因子就遠高過神族的魔族殺紅了眼,以最殘忍的方式奪走門後所有生物的生命。

聖殿外,天使們坐立不安地聽著越來越嚴峻的戰況。每來一次戰報,所有目光都會凝聚到路西斐爾身上一次。

路西斐爾靜靜地等候那些低等天使軍團一個個被擊潰,最終在魔族靠近帕諾之時,指了指殿堂中的兩個高位神族:拉斐爾、加百列。

“你們上,衝前鋒。”路西斐爾看了看時間,“我指揮援軍。”

兩個天使正準備去調兵遣將,伊萬杰琳忽然站出來說:“這一次戰爭我有準備,請讓我也出戰。”

路西斐爾思考了片刻:“好。”

沒料到這次戰爭中,雷諾變成一匹黑馬,把路西斐爾和拉斐爾都比了下去。

雷諾是我在4775伯度親自創造的熾天使。他有著棕髮棕眼,寬厚的胸膛,兩條手臂長而結實,彷彿為戰爭而生。他的下顎骨被打斷過,渾身有上百條傷疤,身體冷硬得像是飽經風霜的石碑。他在學校時主修火系魔法、劍術和究極指揮術,以前曾經參加過天界內部的小型戰爭。每次他鎮壓反抗者後都不會和其他軍人在酒館裡廝混,是少有的禁慾派軍人。他在這一戰中異常驍勇善戰,擊退了七成的魔族,將聖浮里亞的旗幟重新掛在了天界之門上。

至於伊萬杰琳,她原本就沒有什麼戰鬥能力。打前鋒的結果自然只有兩個:失敗或者死亡。

她其實有選擇的機會,但不同於加百列火一般的熱烈與強勢,她是個水做的女人。與梅丹佐戀愛已是眾所周知的事,但和路西斐爾不曾停止的肉體關係,又讓她蒙上了不斷墮落的羞恥。

她這次出戰確實是有備而來,她選擇了後者。

清晨的天空像是一幅巨大的畫布,上面不小心潑灑了顏料桶中渾濁的水,成為了無邊無際的深灰。

伊萬傑琳的心臟被手臂粗的長矛刺穿,已經無法用魔法救回。

路西斐爾帶著軍隊趕到戰場,不顧一切地衝到她身邊,心疼地將她抱在懷中。

“你為什麼不保護好自己?”路西斐爾深深皺著眉,金色的睫毛垂下,遮掩住了悲傷的雙眼。

“路西斐爾殿下……”伊萬杰琳眼中一片氤氳。

“你不能死。”路西斐爾捧著她的臉,“我不要你死。你必須活著。”

“殿下……我就要進入輪迴了。再次重生是一千五百個伯度後,我不會記得你,你肯定也會忘記我。但我還是希望……我還是希望……”她痛苦地咳出鮮血,“我這一死,能換回下個輪迴成為你的戀人。”

“我會等你。”他輕柔地撫摸她的金髮,聲音有些發抖。

她望著他很久很久,最終只緩緩吐出一句話:“我愛你。”

她的眼中露出了滿足的眼神,這種眼神比以前她被他擁抱時到達極樂的任何一個瞬間都要快樂。

伊萬傑琳的死雖然傷感,卻不絕望。因為她的靈魂會和所有天使一樣,進入生命之樹的輪迴,並在上千個伯度後重生。

我怎麼都不會想到,會苦苦等候著她重生的人,不僅僅是梅丹佐,還有路西斐爾。

她的死與死後才揭開的背叛讓梅丹佐痛不欲生。

他在第一重天的奧哈鎮買了一套放在,戰爭結束後十七年裡都一直住在那個地方。

他只雇傭了一個傭人和一輛馬車,從來不再客廳裡停留超過一分鐘,同時也不讓僕人進入自己的臥室。他的花園裡種滿了開花的風信子和羊齒植物,新枝嫩的快要發光。

因此,從外面走到臥室,簡直是一個天堂走向地獄的過程:臥室裡有一股霉菌的氣息,床上、床頭櫃上、地上堆滿了過期的報紙,和一堆捲角的魔界小說疊在一起。從聖浮里亞帶來的黃金水果盤裡,除了有發臭的蜜餞黃桃,還有扭成一團泡了水的菸蒂——他不抽菸,這些都是他從酒館裡帶回的女人留下的。

拉斐爾花了十年時間才找到他的住處。接下來七年裡,每個週末都會去看他,幫他打掃臥室。可是再過一個星期過去,它甚至會比上一次看上去更糟糕。梅丹佐總是會睡在那一堆垃圾上面或下面,眼鏡掛著下巴上。他喝了太多酒,智力收到嚴重影響,就算醒來也只是糊里糊塗地朝拉斐爾傻笑,說一些從低級天使那學到的粗魯笑話。

拉斐爾從來不多話,只是默默地整理房間,待一切收拾好了以後,他多半又睡著了。拉斐爾就會去床上幫他蓋好被子,取下眼鏡,替他撫平鼻樑上兩道紅紅的鏡架印,然後打水為他擦臉,按摩他緊繃的手指,最後再悄悄地走出去關上門。

梅丹佐出門的時候從不戴眼鏡,也從不展開翅膀,時常一個人去酒館點兌了水的克里亞白酒。

第一天是天界裡地域最寬廣的一層,零碎的酒館就像是公海裡停泊小舟上的探照燈,只有在黑夜時才會讓微弱的紅光穿透雲層。

酒館裡都是一些壯實又不學無術的男人,每天趴在桌子上喝著招惹是非的廉價烈酒,用沙啞的嗓音談論醜化熾天使的笑話,炫耀自己殺死魔族後掠奪來到餓蛇紋礦石。他們和受過高等教育的六翼天使不一樣,並不懂得察言觀色。在他們看來,不戴眼鏡的梅丹佐,就是個外形高雅的高鼻梁耶路撒冷人。在這種地方,文明的生物並不受歡迎。

這一日,梅丹佐又在酒館喝得爛醉,就是牆角高亢唱歌的流浪藝人也沒能把他吵醒。幾個才從天使牢獄中逃出來的囚犯將他圍了起來,把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偷走,甚至連鞋子都沒放過。他們正準備脫褲子在梅丹佐身上撒尿時,一個動聽卻慍怒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們住手!”

壯漢們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酒館門前的拉斐爾,面面相覷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聽到沒有,他說‘住手’!”

“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住手’!!著傢伙是耶路撒冷飛下來的麼?居然說話和那些長了很多翅膀的娘娘腔一樣!”

他們模仿著拉斐爾的口音,自作聰明的認定了他是耶路撒冷人——他們很大一部分都沒見過真正的六翼天使,對他們來說,耶路撒冷的神族已經是最高級的生物了。

“話說回來,高等天使不是性別模糊麼?他們亂搞是不分男女的,搞不好這個金毛的小白臉就是桌上這廢物的姘頭……”

說話的瘦子正伸手想動手去推梅丹佐的頭,拉斐爾卻衝過去,用魔法擊退了他的手。他並沒有用太厲害的魔法,畢竟事情鬧大了會被說成濫用職權。可是這一動作卻激怒了逃犯們,也驚醒了對魔法敏感的梅丹佐。梅丹佐孩子睡眼朦朧地看著他們,幾個壯漢就已圍過來,把拉斐爾推到了他身上。

“今天就讓你們這對噁心的玻璃在這裡喪命!”

拉斐爾整個人都撞到了梅丹佐懷裡,還差點打翻了桌子上的啤酒。他正想站起來辯解,腰間卻忽然多了一隻摟緊他的手。他愣愣地回頭看著梅丹佐,梅丹佐已指了一下地面。 一道熊熊烈火自下噴起,把擋在他們中間的椅子瞬間燒成了灰燼。幾個逃犯嚇得趕緊後退幾步,還有兩個跌倒在地,臉上鐵青。

“都給我滾出去。”梅丹佐微捲的劉海擋住了一隻眼睛,臉色暗沉地說道,“否則,我殺了你們。”

他們或許不懂魔法,但是這魔法吟唱速度很顯然是四翼天使都無法做到的。所以,不僅逃犯,連其他客人也都跟著屁滾尿流地滾了出去。

酒館裡除了滿地的狼藉,就只剩下了他們倆和震驚的酒保。拉斐爾慌亂地抬頭看著他,也不知是擔心還是緊張那隻始終抱著自己的手:“你還好嗎,他們沒有傷害你把?”

梅丹佐痞痞地笑了一下:“你有沒有覺得蜘蛛都比我厲害?”

“啊?”拉斐爾眨了眨眼。

“蜘蛛都知道結網,我卻連網都不會織。”

拉斐爾撥開梅丹佐的劉海,看著那雙渙散的淺褐色眼睛,然後伸手在梅丹佐的眼前晃了晃:“現在還是很醉嗎?”

“唔……我愛的女人是死了,可是我的好朋友回來了,就沒道理在這樣醉下去,對吧?”梅丹佐收緊了抱住他的力道,無奈地笑了一下,“……拉菲。”

拉斐爾大驚失色地看著他。而他明顯還醉著,周身都是新鮮酒氣的味道。

拉斐爾聽見自己的心砰砰亂跳著,睫毛也像蜜蜂翅膀似的不斷顫抖,試圖掙脫他的手:“別瞎說,你,你看清楚啊,我是拉斐爾,不是什麼拉菲。你肯定是醉糊塗了……”

看著他艷麗的雙唇張張合合,梅丹佐什麼都沒有聽進去,直接抱著他的後腦勺,帶著沉重的呼吸,堵住了那雙不斷說話的嘴。

第二天,梅丹佐忘記了前一夜發生的所有事。但他把奧哈鎮的房子送給當地的農民,搬回了聖浮里亞。

6710伯度,雷諾結婚了。

他的妻子叫愛麗絲,是個喜歡杜鵑花、頭上盤旋著蒼烏鳥的占卜師。她沒有生育能力,但從他站在希瑪哨塔上和士兵們聊天,看見她蹲在地上用純白的絲巾為一個孩子擦眼淚後,她是否能生孩子就已不再重要。

因為光暗二戰功勳帶來的榮耀,他的婚禮由天主親自主持。作為創世神,我不可以偏心任何一個神族,所以他們的婚禮我不能參加。可是,一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婚禮,就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從御座上下來,隱藏了神性,把頭髮變成了金色。

我俯瞰著聖殿水池中的一泓流水,看著銀光將我環繞,流動的水面上悄然浮現新的倒影,但發現金色頭髮太無趣了。路西斐爾、拉斐爾、加百列、伊萬杰琳還有很多熾天使都是金髮,試過棕色和黑色,也不好看,後者還特別像魔族。

但一提到魔族,我就想到很多魔族都有暗紅色的頭髮,天使裡卻很少有亮一點的紅髮。於是,我再次換了顏色,看著水中的倒影,頭髮顏色像是盛夏成熟的石榴紅,原本的直髮變得短了一些,多了幾分生機的波紋。眼睛還是原來的海藍色,但因為頭髮的豔麗而不再那麼冰冷,更是凝結了夏季金陽下的湛藍海水。

這樣看上去比路西斐爾還年輕。我想要是長了翅膀,說自己是新上任的大天使,別人大概都會相信。

忽然好奇心大起,讓金色的六翼從背後伸展開。

這是第一次嘗試有翅膀的感覺。可惜婚禮即將開始,我並沒有時間飛過去,就直接披上白色長袍,瞬間移動到了教堂門口。

我跟著人群進去,在最後一排無人的地方坐下來,等待新婚夫婦踏上紅地毯。

因為不想有人來搭話記住我的模樣,我壓低了長袍的連襟帽。但沒過多久,就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來。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卻聽見身邊的人說道:“你居然一個人躲在這裡。”

一聽見這個聲音,我立即抬起了頭。

路西斐爾剛才從神族軍事演習會場回來,還穿著一身白色的軍裝。他看著前方,輕輕說道:“你紅髮也很好看。”

怎麼連在這裡都會遇到他。

我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氣一眼靠在椅子上。

沒過多久,雷諾先行進入教堂,在天主的祭壇下等候。

大理石柱撐著高而寬闊的房頂,穹頂上的圓形天窗灑落了滿地金光。教堂兩側是大天使們莊嚴的乳白色雕像,此時也被聖光籠罩著,莊嚴而肅穆。空曠屋頂中迴盪的談話聲,也隨著愛麗絲與她父親的入場而漸漸消失。

路西斐爾抬頭看看穿著白色長裙、捧著杜鵑花的愛麗絲,嘴角有著溫暖的弧度:“我覺得當一對髮色不同的夫妻結合後,最令人好奇的就是他們孩子的髮色。”

“遺憾的是,愛麗絲不能生育。”

路西斐爾並沒有吃驚,只是回頭朝我笑了笑:“這沒有什麼關係,人生中難免會有遺憾。相比我們之間的遺憾,他們已經很幸福了。”

我愣住,身體也有些僵了。

原本想對他說“我們之間能有什麼遺憾”,可是,很害怕他給出的答案。我看著天主,漫不經心地說:“我們之間沒有遺憾。”

天主用平和的語調,為他們祈禱與祝福。

在這片神聖的寧靜中,路西斐爾的聲音小道像是只是動了嘴巴:

“你不要害怕,我說過的話會算數。等伊萬杰琳重生,我就娶她為妻,以後繼續以副君的身份陪在你身邊。”

心臟因為過度驚詫而抽痛了一下,我只有沉默地垂下頭以掩飾所有的情緒。

“所以,今天就稍微放鬆一些吧。”

路西斐爾稍微往我這邊挪了一些。他脫去手套,在底下偷偷拉住我藏在長袍中的手。我下意識想要將手抽出去,他卻將我整隻手都握住。

他平靜地看著前方,臉上沒有絲毫負罪之色:“我們認識了六千多個伯度,只有今天可以這樣。我不是你,有無窮的生命,即便宇宙滅亡了你也不會消失,總一天我是會死的。”

我的眼睛猛地睜大。可是,頭卻越埋越低。

教堂外的獨角獸在窗前飛馳,鬃毛翩翩像是身後的流雲,馬蹄聲伴著教堂的鐘聲響起。 路西斐爾的側臉被光芒裹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這樣美麗的一幕卻讓我更加感到膽怯,又抽了一次手,他卻更加霸道地加重了力道。

“不要逃。”他稍微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並不想破壞婚禮的寧靜,“你如果再逃,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麼時候了。”

像是海貝看似堅實的硬殼被擊潰,暴露在空氣中的,只有那軟軟的、毫無抵抗能力的貝肉。

儘管如此,還是放棄了掙扎。

然後,手指上像是突然多了千萬條通向心臟的神經。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漸漸鬆開包住我手背的手,然後手指擦過我的手心,穿過我的指縫,輕輕地與我十指交握。這一刻,千萬條神經漁網般整齊地收緊,勒住了心臟,麻痺了頭腦。

感到他在一絲絲加緊與我手指交握的力道,像是他這個人也隨著進入我的心裡,並且再也不會離去,卻因卸下了防備,完全不知如何再保護自己。

掙扎了很久,我最終只能有些呆滯地坐在原地,任他握住我的手。

這並不是什麼快樂的瞬間。

因為不光我不開心,連路西斐爾也一樣。從扣住彼此的手以後,他的眉心就一直微微皺著。剛才那些因平靜帶來的自信完全消失了。

“伊撒爾。”他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喉間壓抑了很久才終於說出來,“我知道,你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你這樣。”

我淡淡地笑了,也不知是在諷刺他還是自己:“我不喜歡你。”

“你不用告訴我,我心裡知道。”

“不,我真的不……”

“住嘴。”話還沒說完,路西斐爾已打斷我,摟住我的肩,把我連帶帽子都攬入他的胸前。

視野完完全全被他胸前的衣料佔據,耳朵也只能聽見他強力的心跳。

忽然,帽子滑了下來,他卻很快把它重新戴在我的頭上,像是怕別人看見一樣,把我嚴嚴實實地包起來,藏在他的懷中。

撐在他胸前的手,逐漸握成拳。天主的禱告也被他沉重而清晰的呼吸掩蓋。

貝殼堅硬的外殼下,是面對強勢便不知所措,甚至無處可逃的可笑的無脊椎生物。當它被抽走了殼,又被一個鋼鐵牢籠扣住。

我想,從那以後,它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這一刻,我們不是世界的中心,不是天界漫長歷史中的領袖,只是坐在教堂最後一排的兩個客人,一對幸福新人婚禮上不起眼的背景。

就算有人轉過頭來看見我們,大概也只會認為我是路西斐爾逢場作戲的伴侶。

這樣似乎沒什麼不好。

因為,很久以前就偷偷幻想過一些不實際的事。

如果有這麼一個瞬間,我們卸下了肩上的重擔,被神族、被時間、被責任遺忘在小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