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伊薩爾書)
“米迦勒跪著求路西法讓自己當專寵天使遭拒”這一勁爆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天界,一時間被流傳在大街小巷,成為眾天使們茶餘飯後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
當然,除去那些只是找樂子八卦的人,也有少部分和我父親有關係的長輩對我恨鐵不成鋼。
我從未想過自己做的這件事會帶來這麼大的影響,只覺得後悔又懊惱,一個人悶在家裡不出門,連洗澡時都會被這件事帶來的負面情緒壓得喘不過氣來,最後難受得把整個腦袋都深深埋入水中,知道快要窒息才重新出水呼吸空氣。
這一次被拒之後,我真的再也沒有臉面去見路西法。
我搬到第六重天的一個小村裡,聽見村民們討論著希瑪和聖浮利亞的各種傳說。
我在報紙上看見了路西法幾次與父神唱反調的新聞,也聽說了他們關係越來越糟糕,路西法的支持者甚至還揚言說要發起叛變。
歲月如梭,轉眼間我也活了兩千個伯度。
8731伯度5442年的9月29日凌晨正點,我一個人在小村莊的家裡和自己度過了生日。
原本計劃好第二天白天邀請同學去餐廳吃飯,但洗臉的時候,我照了照鏡子,被裡面的人影的模樣嚇了一跳:我原本紮在背後的紅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短短的棕色捲髮。皮膚黯淡了許多,面容也比以前平庸,除了眼睛還是海藍色,其他地方都變得連我本人都認不出來。
在被路西法踹飛之前,我在學校的人氣可是一點也不低。
上天語課的時候,老師為我們用古天語解釋一個俚語,提到了“少年”的詞源。他說追溯到混沌時代,最早的神族都是熾天使,是沒有性別的。所以“少年”同時包含了少年和少女的意思,指的是天使最美麗的年紀,所以是由“美麗”這個詞演化而來的。到了神使時代,有了“少女”這個詞,它才專指男性。但因為發音和“美麗”相似,所以少年的神族總是給人很漂亮的感覺。
當時,班上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轉過腦袋看我。
老師隨便抽了一個沒注意聽講的女生,讓她重複自己剛才說的話。
那個女生把他說的“少年”聽成了“美麗”,隨口說道:“美麗,那就是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
那是一堂幾百人的大課,全班哄堂大笑,因為笑聲太大,下課以後別班的學生也跑來問發生了什麼。
然後一傳十,十傳百,我從學校的校草榮升為美少年的代名詞。
又因為我追求路西法的方法太傻蛋,因此後來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天界的作家、詩人們寫文章,都會用“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這一典故,來描寫過度漂亮但愚蠢的少年。例如:他是如此華而不實的少年,就像是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你長得如此黝黑醜陋,怎麼能跟眼前這個活脫脫的米迦勒比。”
所以,沒有了熾天使中獨一無二的紅髮,沒有了過去的容貌,連翅膀都變成了雙翼,我變成了普通的神族少年,瞬間失去了關注點。
再次想起拉斐爾的話,我突然意識到兩千伯度或許剛好是我成年的歲數,本來應該爆發的能力被封印,所以我的外形也隨著改變了。
這一點到當日黃昏得到了驗證。
因為我居然近距離地看見了比路西法還要難見的人。
那時,夕陽已經下沉,厚厚的紅雲拽低了天空,貼著耶路撒冷的教堂尖頂飄動。獨角獸清晰地蹬腿飛過高空,像是可以撕開奈爾紅色的布匹一樣。神族和生物們的翅膀在雲層的間隙中時隱時現,又隨著變為鳥蛋青的天空暗了下去。
我坐在無人的水邊,抬頭看著背光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原本踢著翹頭船隻的腳停在半空:“你……你是……父神?”
男人並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他銀色的長髮像是雪一樣落了滿地,看著我的眼睛也是空洞純淨的銀色:“米迦勒,現在的你開心麼?”
我愣了一下,垂下頭,扁著嘴用力搖搖腦袋。
他撥了撥身邊的一朵高出其他植物的花,還有旁邊的岩石,低聲說道:“你看看,這朵花和這塊岩石,你會想要帶走哪一個?”
“當然是花了。”
“沒錯,這朵花不像大樹那樣有紮實的根基,所以很容易就被風吹雨打摧毀。就算沒有自然因素摧毀它,它這樣美,這樣惹人喜歡,而且是充滿生命力的,也就變得非常危險。”
我有些懵懂地點點頭。
神看看那朵花,又回頭看著我:“萬物的基本法則也是如此,站在高處卻沒有結實根基的生命,往往很脆弱。米迦勒,如果你感到難過,就說明你也是如此,起點高,卻不懂如何保護自己。你要學會讓自己變得堅強,讓自己的根基變得牢固,這樣才對得起你自己的生命。”
“是,是啊。父神果然很厲害,什麼都知道……”
“不,最早知道這些道理的人是你。你只是自己選擇了放棄它們而已。”
“啊?”
“沒事,現在跟你說也沒用了。總之不要讓人傷害你。越能讓你卸下防備的人,你才越該小心。”
我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忽然靈機一動:“我,我可能有點語無倫次了,這時我第一次和天界最高地位的神講話啊。你真的是父神嗎?就是我們整個宇宙的創世神嗎?我一直以為在聖殿裡看見的銀髮神不過是模擬出來的模樣,真正的神是沒有個人意識的,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像個長輩一樣和我對話,這感覺太奇妙了……”
“創世神確實是沒有個人意識的,因為神和宇宙原本就是連為一體的。”
“可是……你不像是沒有意識的啊。”
“我當然有意識了,因為我是天主。”
忽然想到老師上課說過,黃金時代前的神是一個整體,但之後就分成了三位一體,由“創世神”、“天主”和“天國副君”構成。其中,副君又名“天神右翼”,往往坐在神的右側,就是路西法現在的頭銜;天主是神創造出得第一個生命,坐在神的左側,是最特殊的一個天使——他是年紀最大的神族,但並不算在七位創世天使中,一直以來都算是神御用的使者;而創世神本身並不是有情感的生命,是等同於宇宙的永恆存在。
“這麼說來,那個御座上的神真的沒有感情和意識了?”
“嗯。”他默然了片刻,“或許曾經有過。”
失去了六翼,外貌的巨變也讓我無法繼續停留在以前的學校,我只能到低等天使的世界去生活。
在第一重天待了三、四十年,我又搬家到帕諾,平時在一家熱鬧的咖啡廳裡當服務生,賺錢存錢過過小日子,存夠了錢就換個城市住上幾年。忽然發現這樣簡單的生活竟非常愜意。
一百年後,我參加了能天使的考試並且輕鬆通過。
熾天使們到耶路撒冷從能天使裡徵魔界的看守兵,我非常幸運又不幸地被選上了,還不能反悔。
我在這群新兵裡認識了一個叫卡洛的少年,他的外貌看上去和我年齡相仿,實際上我比他大了不知有幾百上千倍。
父母的死讓我們對魔族有著刻骨的恨意,所以與魔族打交道的時候我的態度也很不客氣,就因為這一點,我被卡洛教訓了很多次,說做人要懂得給自己留條後路等等。
和卡洛在一起,我學會了很多新東西,但也被他傳染了一些不大優雅的壞毛病,例如盯著雞窩頭出門。
之後的日子裡,我交了兩個女朋友。時間都不是很長。
第一個女朋友叫安娜,是比我低一級的謀天使,我和她是在酒館認識的,大概追了她兩周,她突然告訴我叫我去耶路撒冷的中央噴泉。
我的一幫哥們兒聽了以後,都說她是打算接受你了,趕緊做好準備,帶點花什麼的。
只有卡洛對此不以為然,因為他壓根不喜歡女人。
我不是很敢相信愛情會來得如此容易,只是有些迷茫地帶著一捧新鮮的百合去了中央噴泉。
那天她穿了一件羅馬式的白色長裙,折疊式的裙子從高腰腰帶處垂下,一頭金髮和別人的對比起來簡直像是會發光一般。和一群女孩子坐在一起,她是裡面最漂亮的一個。
我背著花束走到她面前,快速抽出來放在她面前,應景地說了一句:“我喜歡你,當我女朋友好嗎?”
她激動地從噴水池上跳下來,抱住我的脖子就對我狂親起來。
我們在一起了半年多,我一直認定自己對她挺有感覺,曾經一起慶祝我的生日,抱著她我有一種摟著家人的感覺,我甚至想過要向她求婚。
唯一想起來就會覺得愧疚的是,在一起的第一天,當她在噴水池旁猛親我的時候,我的眼睛一直看著她身後高過所有建築的路西法雕像。
但和她在一起的半年,我也過得很辛苦。
因為她很小就輟學了,也沒有找過工作,每天的活動就是在家玩或者出門逛街買東西。我打了雙份工都無法滿足她的購物慾,後來增加到三份工作,我們幾乎不再有時間見面,甚至連親密的機會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太忙,知道半年後我才發現她給我戴了綠帽子——不,是她給別人戴了綠帽子,劈腿對象是我。
分手後過了十多年,我又交了第二任女友。她和我一樣是能天使,年紀在能天使裡算大齡女性。
她的家人經常催她結婚,但她做事幹練,野心強大,比較缺乏女性細胞,有儀器一般冷酷、理性的頭腦,所以催婚統統無視。
我們的戀愛比冰山下的水還要冷,和她在一起時,我常覺得自己是被包養的小白臉,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在家乖乖等她、伺候她開心就好了。
後來,超強的能力重要幫助她晉升到主天使,她搬家去了希瑪,本想帶我一起去,我拒絕之後她也沒再試圖多說什麼。
我們倆維持異地戀挺長一段時間,書信、節假日見面都有做到過,但練習次數還是隨著時間遞減,最後漸漸地完全沒了聯繫。
從這兩次失敗的戀愛中我都學到了很多東西,尤其是後一次,讓我愈發明白了階級的差異真的會導致兩個人最終無法在一起。然後,我也越來越明白,兒時對路西法的迷戀,或許真的只是迷戀,連愛戀都算不上。當時之所以會這樣瘋狂,還是因為是第一次。 戀愛多了,人對這東西也就不再那麼執著。
和第二任女友分手後,我打算休息一段時間,也就沒再試圖和女孩子拉近關係。
6014年初,和一幫能天使在去魔界的路上,我非常倒霉地在天界之門外碰到了正在陪男友修翅膀的第一任女友。
本想繞過她直接飛遠,她卻在身後大聲叫道:“伊撒爾?是你吧!”
同時,旁邊的哥們兒用胳膊肘子撞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態。
我硬著頭皮轉過身去,又象徵性地朝她的方向飛了一小段:“啊,是安娜呀,什麼事?”
“我……”她眼中寫滿了愧疚,甚至有淚花閃爍,“我和我丈夫,都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
略微詫異後,我有些鬱悶了:“結婚了啊?恭喜。”
“當時如果不是因為他劈腿找別的女人,我也不會害了你……你一定覺得很難過吧……”她氣不過地看了一眼身旁高大壯碩的男人,用力在他身上擰了一下,“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沒事沒事,我沒往心裡去。”
說是這麼說,其實那股憋著的悶氣怎麼都發洩不出來。
可能我還是對這女人動過真感情吧?不然也不會看到他們就如此煩躁。
“伊撒爾,你一定要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補償你。”
“真的不用,我真的還好……”
我盡量客氣地和他們對話,以免他們看出我不爽,覺得我是個沒胸襟氣度的男人。
但話剛說到一半,我也看見了他們身後高空中大片靠近的天使群,正在擺動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天界之門上,聖浮利亞的黃金旗幟在風中獵獵抖動。第一重天無邊無際的煙雲像是模糊記憶的水墨,日以繼夜地蓋滿了人生漫長的領地。
羅馬式的高大門柱下,熾天使群抖落了滿地金燦燦的羽毛。
大天使長帶著天國書記在戰天使蓋瑞爾面前停下,和他進行簡短的問話。他們就站在離我五米以內的地方。
這一刻,整個世界變得格外空曠,像是瞬間擴大了無數倍。天界之門外的空氣,也從來不曾如此稀薄。
安娜和她男友說了什麼我根本聽不進去,我只覺得光是看看那個人的側影,都已經令自己覺得呼吸困難。
我以為他和別人一樣。
我以為自己早忘了他。
我以為自己長大了。
但不是這樣。完全不是。原來對他那種單純的、傻子一般的迷戀,早已在小小的心腔裡壞死了,變質了,並且在我與別人陷入熱戀的時候,在我完全放下防備的時候,悄悄地進入全身的皮膚、血液、骨髓。
現在,我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無法發洩又壓抑的痛苦。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最終結果,居然是絕望。
察覺到我詭異眼神的安娜終於轉過頭去,吃驚地叫了出來:“哇,那居然是路西法殿下和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這一日文縐縐地戴著眼鏡,目光經過我身上的時候,推了推眼鏡:“路西法殿下,那邊站了個孩子,長得簡直就像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
路西法掃了我一眼,淡淡對梅丹佐說道:“你的審美什麼時候變得這樣……”
他的話沒說完,目光竟也鎖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心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他不會認出我了吧?
“你也在看那雙眼睛對不對?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簡直就像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啊,啊哈。”
然後,我看見路西法走下天界之門的台階,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他的個子很高,我微微浮在空中都剛好與他平視。
他微微瞇了瞇眼睛,對我輕輕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路西法殿下,我叫伊撒爾。”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心中如此希望他能認出我來,卻又矛盾地害怕他認出我來。
可是,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平靜,表情也沒什麼起伏:“伊撒爾。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也叫這個。”
“哦……”
我太緊張了,只是眼神閃爍地四下亂看,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對話。
而他更厲害,根本連招呼也沒打一個,就直接轉身回到熾天使群前,帶著他們往第一重天的東面走去。
這之後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家的。我只記得自己最後倒在床上,精疲力盡地用枕頭捂住頭,連續幾個小時沒有換動作,沒有發出聲音,枕頭上蓋住眼睛的部位卻全部濕了。
第二天清晨從床上醒來,我起身看了看鏡子裡腫著兩顆核桃眼的自己,厭倦得恨不得立刻把鏡子砸碎。
明明告訴過自己幾百次,不要再受路西法的影響,他對自己做過那麼狠得事,讓自己顏面尊嚴全無,再想他你就是個賤人大賤人……可是,心裡卻知道,這一次簡單的見面,又會影響自己很久很久。
我洗漱完畢,沿著合租公寓的樓梯向下走。
這是一個租金非常便宜的公寓,所以環境比較惡劣:牆腳丟堆著生了青藍霉痕的陶瓷;蜘蛛網將一個桅杆和牆腳連在一起;耗子在廢棄的椅子上打了很多個洞;每天早上起來,幾乎都能聽見樓上住的貧賤夫妻扯著嗓門吵架摔東西。
儘管如此,這個公寓卻有美好的地方——它的正面對著繁華喧鬧的耶路撒冷城,背面對著城郊的山野,上面爬滿了成片的石楠花。
那些鮮紅的花朵不甘於盛開在青綠的草地上,甚至蔓延到了我們家樓下的房間裡,生鏽的燭台上。一場大雨過後,它們似乎比以往更加耀眼。一場大雨過後,它們似乎比以往更加耀眼,怒放的花蕊像是無數嬌豔的眼睛,正自下仰視著我。因為有了這些生機勃勃的花朵,它們把視野染成了嫣紅色,在嶄新的清晨中變成最燦爛的風景。
我與這些石楠背向而行,看向另一個繁華的世界。
風聲從山野中翻滾而來,像是浪花拍打著海駕。
我透過狹長黑暗的過道,看見住在樓下的老人掏出鑰匙環打開鐵門。因為四周過於安靜,開門的老人慌張的抽氣聲也變得異常明顯。
我看向他的方向,見他畢恭畢敬地朝著一個方向行禮,是那種只會對上級天使做出的彎腰大禮。
“伊撒爾啊,啊,你是說那個早出晚歸的藍眼睛孩子,他是住這裡。”說道這裡,他轉過身看著我,對我伸出了手指頭,“剛好他就在那裡,殿下可以直接進去找他。”
門外的人伸出一隻手,對著老人的方向攤了攤手。那隻手戴著一雙白色的手套,手腕上有一串銀色的手鏈。
然後,一個座天使的側影出現在門外,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幣遞給老人,然後退回了戴白手套的人身後。
老人又恭敬地行了禮,杵著拐杖走出大門。
我對那串銀手鏈太熟悉了,一下緊張得不敢動彈。
路西法來這裡做什麼?他找我做什麼?不會專程跑過來又對我踹一腳吧?那也太搞笑了 一點。為了避免再次受刺激,我是不是要現在從後門飛出去逃掉?可是,大天使長想要捉的人,怎麼可能捉不到。如果他想踹我,我最好是趴在地上,選一個不會讓他覺得硌腳的姿勢讓他舒服地踹。
沒有多想的時間,一個高大挺拔的影子已經出現在門前。為躲避蜘蛛網和破損的房簷,他微微低下高貴的頭顱,一路走到我的面前。
不等他完全走近,我已沒出息地又不知所措地喚道:“路,路西法殿下。”
“我們昨天的見面,不知你還記得麼?”
像是故意在炫耀自己的涵養,他淡漠地問了這句話。
可是,儘管給人感覺傲慢,卻意外得不顯刻意。
“當然記得……”
話是這麼說,我看著他的眼神卻一點也不友善。
那次踹人事件後,我只要想到他就是又氣又恨,隔了這麼多個伯度重新見面,他又沒讓我覺得好過。
想到這裡,我對他的態度就完全處在一種渾身是刺的防備狀態:“請問殿下找我有什麼事?”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如何?”
這問題把我弄得莫名其妙。
但他既然這麼問了,看來完全不知道我是米迦勒。
我努力回想很小很小的時候第一次看就他的樣子。那時候我還是奶娃娃吧?怎麼可能記得清楚。但從小到大對他的印象似乎都沒怎麼變過……
“貴氣,優雅,天界最強大最美麗的神族,有不可動搖的地位……大概是這樣吧。”
其實這些東西都只是表象,他身上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氣息。
這種感覺與別人是不一樣的。例如看到一個美女,我會迅速記住她的每一個散發個人魅力的瞬間:頭髮、眼睛、胸部、腰、腿、香水味、動人的聲音、性感的舉止等等。之後再想起這個美女,我想起來的依然是這些具體的視覺、聽覺、嗅覺的衝擊。
但對路西法,每當我想起他,第一個想起的,卻不是他的容貌和聲音。而是他帶給我的感覺與記憶,他的氣息。讓我對他做出那麼多傻事的,也正是這種氣息。
“那你對我是有好感的。”
他繼續說道。
緊張的感覺又一次無預警地襲來。
我皺著眉頭抱著胳膊,有些警惕地說道:“有沒有好感,這對殿下來說不是很重要吧?”
“如果我說,要你當我的專寵天使,你願意麼?”
“什麼?”
很顯然,他無視了我的裝聾作啞,只是背光看著我,靜靜等候我真正的回答。
我呆愣了大概有十多秒鐘,睜大仍在發腫的眼睛看向他:“殿下,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階位低,就可以隨便玩弄嗎?太過分了啊!”
“我不是在開玩笑。”
“那你為什麼要提這種要求!!”
“因為我對你有好感。”
他回答得快速而乾脆。
這也太滑稽了。我最好看的時候對他窮追猛打,他無視了,現在變成這樣,他反而突然對我有了好感。
但我的大腦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團漿糊,手腳也不知該往哪裡放:“可是,可是……這樣,就可以當你的專寵天使了?”
他終於忍不住笑了,有些無奈,又帶著些彷彿長輩對晚輩的包容:“那你以為呢?”
“我不知道,可是這也太……容易了一些。”
“這麼說,你是願意了?”
原來,所有的憤怒不過是因為他的不理睬,說不原諒他,只是因為他根本不愛我。所有的尊嚴,也僅僅是因為被他拋棄了才會想盔甲般把自己包圍。
當他願意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我,那些尊嚴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嗯!”我用力地點頭,同時竟因為感動流出了眼淚。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髮,用以往從來不曾出現的親近口吻說道:“我在希瑪安了新家,搬過來和我住吧。”
“好!”
“現在跟我去看看?”
“好!”
然後,我與他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過道。
外面的耶路撒冷依然處在薄霧籠罩的清晨,我加門前的街道上沒有行人,但從這裡能聽見幾條街外少年們上學前的吆喝聲,聲音因為遙遠而細微。沿路藍色的路燈在潮濕的空氣中閃爍,在一排玻璃窗上留下光與影。
陽光劃破雲層的瞬間,路西法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怎麼眼睛會腫成這個樣子?”
“啊,不要看!”我慌張地伸手蓋住眼睛,“我昨天晚上喝太多水了。”
“真傻。”他彎下身,勾著頭凝視著我的眼睛,“但梅丹佐說得沒錯,你也是個漂亮的孩子。”
忽然想到那句被人唸到耳朵生繭的“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我禁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怎麼了?”
“沒事,不過想到一個好玩的典故。”我想了想,乾脆把手放下來,“算了算了,不遮了,反正你都看到了。”
看見路西法對我再次露出溫柔笑意的時候,我的心又像是個貪得無厭的許願瓶,悄悄地再次裝入了一個新的願望:如果他有好感的不是這個能天使伊撒爾,而是本來的我,那該有多好。
我卻從來不會猜到,這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大概就是讓路西法喜歡上米迦勒。 這時的我,眼中只有走在我面前的大天使長。
有著如此簡單純粹得願望,和若干年後長大的自己簡直是兩個樣子。
後來的後來,每次想到這個清晨的場景,我幾乎能透過回憶的鏡子,看見那個在霧中走得越來越遠的自己。
那個勇敢的、張揚的、渾身是刺的,同時會經常感到寂寞的,少年時期的自己。 The End of Book of Isra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