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米伽勒書)

第5回 米迦勒書 Book of Michael

神並沒有不公,他只是準備在你哭過、累過、傷透心後,就把完美賜給你。——米迦勒

“路西法殿下呢?”

“不知道,剛才還在這裡,但現在就只剩下了一片羽毛。不過話說回來,殿下羽毛的顏色真的好神奇哦。”

“沙利葉,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羽毛好嗎?在我看來,你的眼睛顏色也很神奇。不過話說回來,路西法殿下的家宴,怎麼會找不到他本人?你們統統給我讓開,我來找!啊,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嚇死我了啊。”

“呦,早安,一個男人都沒有過的大美女。你和沙利葉請站在那邊,然後把這羽毛往那裡丟。要知道,今天天氣很熱,羽毛放在這裡很快就不是羽毛了,而是火毛。”

“路西法殿下成年狀態幾乎不掉羽毛,這個還是拿去賣了比較划算。畢竟在第一天和第二天,每天都有無數可憐的孩子在經歷飢荒。”

“拉斐爾,愛心氾濫過頭臉的形狀會越來越像桃子哦,啊哈。”

“梅丹佐殿下,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會好好說話?”

“哈哈,阿撒茲勒又生氣了。大家好好相處,我這就去找殿下回來……”

“薩麥爾,別去找了,他肯定和伊撒爾在一起。他們倆二十四小時都黏在一起。” “ 唉,等等,你們別瞎說啊,怎麼會和我在一起呢?”我站在窗子外的灌木後,撲騰著翅膀準備飛過去解釋,“我們也沒有二十四小時……”

後面半句還沒說完,已經有一雙手從身後繞過來,環住我的腰。然後,輕如羽毛的吻落在我的耳垂上,頸項上。我聽見聖水泉湧的聲音,就像藍寶石在星空下破裂;我看見氤氳的霧氣覆蓋著帝都,就像是金光填滿了華貴的深壑;我聽見獅鷲獸的呼嘯,比海鳥的嘶鳴還要震撼的淒絕,就像天堂的彩旗被一片片撕裂;我見識到了黃金玫瑰的語言,那就是它的香氣,像候鳥一般等待著盛開的夢境……在這金光璀璨的世界裡,一切都散發著因完美而冰冷的美。然而,戀人溫柔的情話,卻令我最終停止了呼吸。那是大天使長的呢喃,他一邊在我肌膚上落下輕吻,一邊在我耳邊低低地說著:“難道不是這樣麼?我總是和你黏在一起。你這個……的小傻瓜……”他的呼吸聲深沉而模糊,只剩下濃濃的鼻音,感官的甜蜜,以至於我連“小傻瓜”前的形容詞都沒聽到。

“你是誰……”

“我是誰你都不知道了?”他抱著我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告訴我,我是誰?”

我叫不出來。不知為什麼,覺得這一切很遙遠,令我害怕。

“快,叫我的名字。”

“路……”我頓了頓,最終還是顫聲叫出了那個名字,“……路西法。”

然後,這個美夢就如此結束了。

再度睜開眼睛,覆在身上的羽毛觸感首先喚醒了我所有的知覺。而眼皮沉重地緊閉,也遮掩不住天界之光的輝煌。這是熟悉的感覺,我回到了比魔族身體更平靜、更溫暖的天使之軀。只是,不知是多久以前,我剛飛回天界就已累得筋疲力盡,在第一重天外的雲霧中倒下。這具身軀幾千年來一直被困在魔界的極冰中,就像是患病的雄鷹,只能惆悵眺望高遠的天,於是漸漸陷入了沉睡。接踵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夢,關於過去,關於記憶,關於光輝,關於神族,關於路西法。在路西法剛墮天的階段,做完這樣的夢,醒來的我往往是一臉淚痕。但是此時此刻,我竟連眉頭也沒再皺一下。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似乎只覺得,非常陌生。

因為如果不是這個夢境的提醒,我幾乎已經忘記自己曾經與他陷入過那樣的熱戀。變成羊魔人時看見他與希迪在一起時,我還感受到了明顯的痛苦,到現在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此刻,瞇著眼睛看向高空,能感受到陽光是鮮麗而溫暖的,同時,也能感受到清風抖動著羽毛。這是多麼令人懷念的感覺。這種肌肉放鬆,情緒如水般寧靜的狀態。

神族的身體是真的不錯。

而且,經過長時間的休息,我的翅膀也變得有力了。張開雙翼飛向聖浮里亞的過程中,年輕的天使們都向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歷史書上大天使長的臉,拼命地揉眼睛。而老一輩的天使更像是見了鬼一樣,驚慌失措地到處呼叫,引來不少天使圍觀。只不過路西法之後,整個天界飛行速度最快的就是我,眨眼的功夫,他們便以為剛才看到的不過是海市蜃樓。看來魔族的保密功夫不錯,並沒有把我回到天界的事張揚出去。因為我太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過去的住所,所以很快就趕回了聖浮里亞。這個時候,我回到天界的消息大概都還沒傳到耶路撒冷。

因此,當我出現在聖浮里亞,被幾個熾天使看見以後,他們的訝異程度並不亞於下級天使。這時的天界已是晚上,儘管在不夜城沒有黑暗。接到神的召喚,我立即去了聖殿。不管過多少年,即便整個聖浮里亞樓房的裝飾都發生改變,聖殿內部的結構也不發生任何變化。聖殿內飄滿雲煙,神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就像是從白色山巒中冉冉高升的巨人,用睥睨的目光俯瞰著腳下的歲月與大地。而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哪怕是曾經屬於他一部分的我。因為,現在的神是真正的天地萬物,沒有人能夠完全參透宇宙的定律。

神的腳下,懸空飛著的是聖器保管者與天主。聖器保管者手中拿著巨大的長匣子,像是潘多拉魔盒一般神秘。我飛到殿堂中央,然後徒步走到神的面前跪下:“父神。”

“歡迎回來,我的孩子。”神的聲音響徹殿堂,“這一路你辛苦了。”

“神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我垂首說道。

“既然你已經回來,那麼,守護天界的重任又要回到你的身上。你做好準備了麼?”

“是的,父神。”

“很好。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抬了抬手掌,聖器保管者像是背後也長了眼睛一樣,接到了他的指令,飛下台階,把手中的長匣子打開。緊接著,一團銀光慢慢升入空中,明亮得似乎汲取了天地間的光輝。然後,它又緩緩降落。我尚未看清那是什麼東西,一把銀鋒劍已旋轉著,落在我手中。

“你的聖劍火焰被路西法奪走了。這是聖靈之劍,輝耀,我已將它重新打造,現在交給你了。”

握住劍柄,輕輕揮動一下,一股源源不斷的火之力流入我的掌心。我握緊它,抬頭看向神:“這裡面……注入了火元素?”

“是的。”

在純光屬性的劍中注入火元素失敗率幾乎是百分百,更別說這把遠古之劍。這樣的事,也就只有父神一人能做到了吧。我感激他的仁慈,畢竟我體內的魔法元素中,火遠遠大於光。然而,此時的心情卻複雜得難以言喻。不知神為什麼要做這樣令人難堪的事,僅僅是因為輝耀的神力更強大嗎?他是否有意識到,這是路西法還叫路西斐爾時就一直使用的劍。這把劍伴隨著路西斐爾走過了上千個伯度,當他還是一個美麗傲慢的少年時,曾在輕輕揮手之間用它斬殺過不可計量的惡魔。

雖然注入了火魔法,但光魔法還是會隨著它一起進入我的身體。如果要用味道來區分火與光在身體裡的感覺,前者就像是薄荷,因為過度清涼而顯得有些刺激;後者則像是辣椒,剛吃入口的時候是火辣辣的,吃多了反而會變得麻木,之後漸漸讓人習慣。以此來區分我和當年的路西斐爾,也是再適合不過了。

我到底是火之天使,相較“輝耀”,我還是比較喜歡“火焰”。正緬懷那把跟了我多年的劍,我突然想起上次看見它的地點——罪孽之淵。而且,它是和魔劍深淵放在一起。 神啊,我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呢?!

這兩把劍是用光暗最強力量打造的,一個是極光,一個是極暗。把它們都放在一起會產生駭人的相斥力,只要一天,爆發出的能量就可以把天界魔界中任何一個城市炸成廢墟。所以,當年只要我和路西法對決,都可能會造成橫屍遍野的慘劇。可是,路西法竟然沒和任何人商量,就把火焰和深淵放在一起,還是放在號稱魔界子宮的罪孽之淵。而且,一放就是四千年。

在罪孽之淵,任何即將爆發的力量都會深深沉睡,變得像在子宮中的嬰兒一般。只是,既然它被冠以“子宮”這樣的別稱,那麼這個嬰兒出世也是遲早的事。想到這裡,我覺得背上一陣涼意流過——火焰與深淵放在一起,一天就可以炸毀一個城市,四千年會怎樣?

路西法果然已經瘋了。因為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他的力量都只有神的5/6,如果想要打敗神,唯一的方法就是借助外力。所以,這兩把劍必然是為了神準備的。可是,他真的能控制好那麼強大的破壞力,去殺掉神,或者讓神族滅種嗎?

這真的不像路西法的作風。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喜歡親手掌握命運的人。還是說,他就這麼恨神?這樣強烈的恨,又是源自於什麼呢?

心中已有了那個字,自己卻完全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神在聖殿宣布了我甦醒的消息。值得一提的是,他沒有說我“重生”,而是用了“甦醒”這個詞。他是想讓這些上級天使們認為,大天使長的位置從來沒有空缺過,我只是暫時離開了而已。但是,我並不只是離開一年兩年。這麼長的時間裡,天界與魔界之間又發生了巨大的動盪,我並不認為他們還會像以往那樣服從我。

事實也證明了,這個我的這個預料並非錯誤。當神的話音結束,他們給我留下的歡迎儀式只有長時間的沉默。這樣尷尬的情況絕不是第一次發生,我正在醞釀該怎麼做出開場白,竟有一個熾天使說道:“我們之中沒有人會質疑米迦勒殿下的力量,也沒有人會質疑他的領導能力。有他統領的天使軍團,是史無前例的所向披靡,這一個高度甚至連曾經的路西斐爾都不曾到過。但是,僅僅是這樣就夠了麼?你們認為,一個大天使長最重要的品德是什麼?”

沒有人說話。我轉過身去,怔怔地看著他們。這個熾天使看著我笑了笑,就像是一個看穿孩子小把戲的家長:“看看這雙眼睛,又是這種眼神。真的很難想象,一個以高大男人形象示人的大天使長,竟總喜歡用這樣無辜的漂亮藍眼睛說服別人。他好像總想跟我們證明他是清白的,對麼。我再問你們,你們認為,一個大天使長最重要的品德是什麼?”

另一個熾天使接道:“忠誠。”

“沒錯!就是忠誠!”開始發話的熾天使聲音拔高了一度,“他這樣看著我們,就好像是他從來不曾背叛過天界!但你們其實每個人心中都知道,他和魔王是什麼樣的關係!父神仁慈,為了保障他死後的名譽,讓神族們以為他是被魔族殺死的!但實際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聖殿裡只有他憤怒的回音,其餘人的沉默,也氣氛也變得越來越緊張。他接著說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他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背叛他,私自帶兵圍剿了他?因為13921年的冬季,就在他死掉的前一天晚上,他都還睡在卡德殿那張黑天鵝絨床上!”

舊曆被翻出來以後,眾天使中變得唏噓起來。

“在我看來,更加卑劣的人是你們!”

順著聲音看去,我看見了加百列憤怒而赤紅的眼,她挺身站出來,惱怒地說:“他睡在哪裡,那是他的私事。你們要知道,那些帶兵圍剿他的天使軍隊早已受到了嚴懲,哈尼雅從那以後也陷入了深度抑鬱,拉斐爾現在更是不知所蹤。我沒有看見米迦勒殿下背叛神族,倒是看見你們這群傢伙,嘴臉醜惡地從他身上搜刮來停戰協議,然後高枕無憂地把這位神族最高領袖的遺體丟給了魔族!如果他不當大天使長,誰來當?你嗎?只貪圖眼前蠅頭小利、根本置天界子民於不顧的你嗎?”

那個熾天使被她說得面紅耳赤,看看她,又看看我,進退兩難。在天界很少有人敢和加百列對抗,哪怕她的外形是一個芭比娃娃般的金髮女子。但總那麼一些人是例外,例如烏列。 “加百列殿下,似乎很喜歡避重就輕呢。我們現在議論的點是,我們的大天使長與路西法的關係到底該如何處理,你放心把天界那麼多天使的性命,都交在魔王戀人的手上麼?”烏列似乎吃准了加百列性格衝動,說話不緊不慢,節奏就像是老黃牛在吃草。比氣場,他絕不是加百列的對手。但要論鑽牛角尖與刻薄,加百列還真鬥不過他。

“我覺得你們為這些事爭執真像是一群爭糖吃的小孩子,可愛極了。”梅丹佐推推鏡片,鏡片閃過一道精光,“現在魔族那邊齊心協力地想要打到我們老巢來,你們還在為幾千年前的事喋喋不休。米迦勒他和路西法就算有過那麼一段,那也是多久以前的事。他們早分手了好麼,一看你們就知道是不愛看桃色新聞的好學生,啊哈。”

他話音剛落,神就輕咳了一聲。有史以來,敢在聖殿裡表現得如此輕佻的人,除了他,也就只有路西斐爾了。但也多虧了他的不正經,氣氛暫時緩和了一些,神暫時擱置了給我的復職,然後結束了當天的朝聖議會。

重新回到故土,還是處於閒職狀態,除了令人打點住所,和哈尼雅聚了一下,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黃昏時分,我一人飛到希瑪去閒逛。希瑪的空中斷裂島嶼的數量是七重天中最多的。因為地大人少,空中的天使不像是在飛行,倒像是被風吹動的蒲公英冠毛,漫無目的地在海面上緩緩流浪。希瑪街邊一直有許多特色的小咖啡廳、書店、甜品店。這一日,不管是這些店鋪、鐘樓還是坐騎租賃站前,都貼滿了以頭版示人的報紙,醒目的鑲金哥特式字體打破了這座都城的寧靜:“米迦勒甦醒了!”

街頭巷尾都陷入了關於這個主題的熱議中,我卻一個人來到路西斐爾大教堂。這座建築已經經歷了近六千個伯度的風霜,至今仍是天界現存的教堂中規模最大的一座。因為當初是神親手創造了它。它曾經是天使們祈禱的聖地,曾經承載過上萬人的頌歌,也曾飽經滄桑,長滿蜘蛛網。而事到如今,它已變成了一個供天界所有天使參觀旅遊的重要景點。它之於希瑪,就像金字塔之於開羅、聖母院之於巴黎、大本鐘之於倫敦。為了照顧下級天使,這裡的門票不貴,所以只要他們來到希瑪,就一定會來這裡參觀。放眼望去,八十間陳列室中一直都有天使進進出出,這倒是令這座教堂比以往熱鬧很多。

我穿著白色斗篷,隨著人群走動,一路參觀下來,發現這裡增添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例如一些大大敞開的石製的鍍金書本,上面有古神族語寫的故事和連環畫一般的戰爭革命事件。這裡還展示了一些墮天使們用過的東西,大部分是戒指和十字架。它們被展示在櫥窗裡,下面以銀牌標記好名字、古神族語的名字、年代、歷史事件等等。我在二樓看見了一個路西斐爾用過的金戒指,過了這麼長時間,它的外形竟沒有絲毫改變。我依然記得,當初這戒指與他寸步不離,和他的髮色配極了。原來,它是在一次耶路撒冷的萬人集會中遺失的。真有意思,如果不是看見這些介紹,我都不記得有這麼一次集會了……

“小米迦勒。”

聽見這個聲音,我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見了梅丹佐摘掉眼鏡的臉。明明天使不會長皺紋,他看上去卻比以前年紀大了不少。我朝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你看見我好像並沒有太激動,我有些失望。”

“我是表面看上去無所謂,內心波濤洶湧。”梅丹佐聳聳肩,看上去真不在意,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你能回來,我真是太開心了。昨天一個晚上我都沒睡著覺。”

“我只是無聊而已。”我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與我往窗台走。

“是這樣麼,我可不無聊,因為從聖殿出來就找不到你人了。沒想到真在這裡逮著你了。”

“看來天國書記的時間比我想的要少啊。”

“彼此彼此,副君殿下。”

其實,我早已習慣和路西法的生疏,畢竟我和他分開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但怎麼都沒想到的是,我和梅丹佐也會有這樣一天。重新見面沒有了激動、流淚或緊緊的擁抱,而是如此平和地聊天敘舊,就像是看見了闊別多年的老友。我們兩個人沿著大教堂二樓的牆壁走,與許多好奇的遊客擦身而過。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明亮的光芒透過大窗灑在我們身上。每次經過這些石頭堆砌的大窗,我都能看見白色的希瑪如同跑馬燈一般在眼前掠過。

和梅丹佐聊了很久很久,那麼大的教堂都被我們繞了很多圈。聊到最後,我竟發現自己記不住我們到底說了多少東西,反正,都是過去的話題。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初次提到拉斐爾的時候,他眉心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了一絲很複雜的情緒,然後他淡淡地告訴我,這個人消失了。除此之外,所有的話題都平靜如水。相反,我所能記得的卻是與他走動時看見的東西:濃霧中的鐘樓。飛行的天使。盤旋的獅鷲獸。窗外由空中島嶼組成的學院。雲層中聖浮里亞浸透的些許金色光芒。我試著想要眺望曾經住過鋪滿白玫瑰花瓣的小區,但遺憾的是,我沒能找到它。

戰爭的消息快到令人不知所措。我的事還沒穩定下來,幾天之後,魔界再度發動進攻的消息傳遍天界,使得原已擔心受怕的神族再一次陷入恐慌中。這一回打到天界的魔軍數量和副將是誰都不再重要,主將的名字已經令人咋舌:瑪門,貝利爾。

神臨時下了指令叫我不要去朝會,我在光耀殿內坐立不安一個早上,聽到了然德基爾和梅丹佐上前線的消息。我傳送魔法讓哈尼雅在家裡等待戰果,但他卻沒有理睬我。又坐了不超過五分鐘,我突然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匆忙趕到聖殿,連原因都來不及詢問,就請求神讓我上戰場。神同意後,我帶上一個天使團,倉皇飛往天界之門。

黑壓壓的人頭幾乎將第一重天覆滿,天界之門作為分界線,將魔族和神族隔離開。這時底下一片安靜,雙方陷入對峙狀態。我的腦袋飛快轉動著,終於看見了黑壓壓的魔界大軍和瑪門。同時,天使軍團中隱隱傳來嗚咽聲,像是被撕咬的小獸,分外懸心。

我又回過頭,重新看向瑪門。他身上染滿血,面前站著一個人,頸項被他的鐮刀勾住。魔族的後方,一個被人包圍著的骷髏巫師漠然站立,手中握著詭祕的撒旦之魂。

“瑪門——你給我放開他!”有人在人群中扯著嗓門大吼,“今天他如果有什麼閃失,我保證,一定會把你碎屍萬段!!!”

一時間,我竟未分辨出那人的聲音。瑪門舔舔手指上的鮮血,再舔舔染上血的尖牙:“梅丹佐殿下,何必這麼著急,我這不是等你們給答案嘛?”

我這才發現,瑪門要挾的人是哈尼雅。哈尼雅嘴唇發青,渾身機械地顫抖著,如同秋季飄零的落葉。他的背部流下鮮血,塗滿雪白長袍。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六翼已經完全被斬去。

還有,他的眼睛,為什麼是紅紅的一片?哈尼雅的眼睛……瞎了?

底下的人撕心裂肺地吼著,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這才確信那是梅丹佐。

“我再說一次,拿米迦勒出來交換,我就放了他。”瑪門沒有絲毫動搖。

我用魔法抽出身邊士兵的一把劍,朝下擲去。劍鋒擦破空氣雲朵,鏗然撞上瑪門的鐮刀。刀柄一歪,他整個人被帶後退一步。此時,千萬人不約而同抬頭,人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我高舉輝耀劍,向下滑行,帶領身後的天使團整齊飛落。隊伍如同一張巨大的網,鋪天蓋地。我停落在他面前,攤開手:“把人交出來。”

瑪門錯愕地看著我,身形晃了一晃。

“瑪門,把人交出來!” 瑪門的手略微鬆了一下,很快又握緊:“你是什麼人?”

我握住他的鐮刀柄,狠狠往旁邊一推。瑪門早已不穩,腳步踉蹌一下。我用劍鋒指住瑪門,抓住哈尼雅的肩,往懷裏一帶,轉身就推給梅丹佐:“你說我是什麼人?”

瑪門嘴唇抿成一條縫,看我許久:“你為什麼要裝成他……”

“瑪門!這就是你逼我出來的方式嗎!”我無法遏制怒氣,大吼,“通過傷害我家人的方式?!”

瑪門漸漸睜大眼:“真的是……你……?”

我高高揚手,想摑他一耳光。但是動作卻停在半空,始終沒能下手。戰場上一片死寂。瑪門毫無畏懼,往前走了一步。穿過重重人群,我看到貝利爾的白骨孤立著,一直一直面無表情。光打瑪門沒有用,這時候我不能再失去理智了,我最終還是收回了手。同時,我也發現,他已經比我高了。瑪門長得實在太漂亮,經常讓人忘記他是沒有良知的大惡魔,為了自己的私欲他差點殺掉自己的父親,又怎麼會在意我的兒子。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種族特徵太明顯未必不是好事。我對他露出了微笑:“是我。”

他抓住我的肩,用力到鎖骨都有了疼痛感。然後忽然抱住我,想要吻我。我趕緊偏過頭,沒讓他親到。但他並不在意,只是緊緊抓著我,鼻尖和眼都變得通紅:“我想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米迦勒,這四千多年來,我沒有哪一天不在想你。”

遠處披著黑斗篷的骷髏小巫師微低一下頭,看著手中的法杖。片刻,默默轉身,在濃濃的硝煙中,漸行漸遠。

“等等。”我推開瑪門,和他保持很遠的距離,說話聲音卻小得只有我們倆才能聽見,“其實你不用這樣難過,因為我記得你跟我說的每一件事。包括那個墮天使和女惡魔的故事。”

瑪門驚訝地睜大了末端上翹的眼睛。我令自己聽上去溫柔了許多:“瑪門,收兵好麼?我不想和你打仗。”

“好。”

聽見他如此斷然地回答,旁邊的士兵急道:“不行,瑪門殿下——”

話音剛落,那個士兵的頭顱已經被瑪門斬到了腳下。看見那頭顱像籃球一樣滾動,士兵震驚的臉遲遲未褪去,我禁不住閉上了眼睛,壓抑著動手打瑪門的衝動,很快又對他笑道:“回到德爾湖等我,好麼?”

“好。”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神如此熾熱,好像除了眼前的人什麼也看不到了,“我等你。”

就這樣,瑪門撤軍了。雖然貝利爾也是主將,但他似乎連參加議論的權利都沒有。而這時,哈尼雅身上臉上早已血肉模糊,兩頰一邊一道血痕,就像紅色的淚。他靠在梅丹佐懷裡,瑟瑟發抖,顫聲問:“天父……是天父來了嗎?”

“是,是,他回來了。”梅丹佐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帶著哭腔,“哈尼雅,你父親回來了。”

“梅丹佐,你知道得太晚了,哈尼雅可是早就知道了。是吧,兒子?”

哈尼雅輕輕點頭,聲音很虛弱:“但是……你還沒有回家。你和天父也不像以前那樣了……”

“你在瞎說什麼,我們現在就回家。”我原本想要揹他,怕碰了他的傷口,只能握緊他的手。

這一場無疾而終的戰爭結束後,關於我的各種傳聞馳聲走譽,沸沸揚揚,在整個天界名噪一時。戰後,天主替哈尼雅親自治療,讓他恢復了六翼,但瑪門下手從來不留餘地,他的眼睛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聖殿再次進行議會之前,我突然想明白了許多。真的不能再這樣順從下去。很早我就起來了,對著鏡子,在耳上方的髮間戴好朝會專用的羽翎,大大小小的裝飾項鏈往身上一套,似乎四千年的時間真只是用來睡了一覺。我帶著大天使們進入聖殿,聖光環繞著御座,一路飛過金色的地毯。披風因快速的步伐揚起,神聖的光芒灑在麵上。數名小天使在空中撒著鮮紅淡粉的花瓣。聖殿內煙雲繚繞,萬物迷離徜仿。在眾天使眼光注視下,我走到隊伍前方。天使是聖潔、安詳與平和的象徵。天主閉目坐在御座左側。天使們的翅膀一張一合,升入空中,柔韌地舞動。

“聖哉!”

“聖哉!”

“聖哉!”

呼聲一重接一重,整齊的迴聲幾乎震透殿頂,朗朗不絕。

神一向吝於言語。天主緩緩睜開眼:“米迦勒,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代替天界出征,你願意麼?”

“願意。”

“那麼,從今往後,你要站穩,用真理作帶,束起你的腰,穿上正義作甲,以和平的福音作準備走路的鞋,穿在腳上。”

天主話音剛落,烏列從七大天使的位置站出來:“之前我們討論的事情並沒解決,為什麼就讓米迦勒回到副君之位了?讓魔王的戀人、撒旦之父來保衛天界的安全?未免太可笑!”

沒人敢用如此放肆的口吻和天主說話,除了他。但此話一出,無數天使憋著的一口氣都化作低語。然德基爾一向沉得住氣,看著我微笑。梅丹佐挑挑眉:“我們這之前不是也討論過麼,若說過去的事也要算進來,那路西法還曾經是路西斐爾呢。”

我不解地看著烏列:“難道說現在哪位撒旦是我曾經振翅出生的?”

“米迦勒殿下早已與天界脫節,難怪不知道這個消息。”然德基爾笑,“貝利爾,您和魔王陛下生的小兒子,已經順利當上了大巫師,如今已被傳為魔界最強的破壞神。”

“那與我有什麼關係?戰場上,沒有感情,只有勝敗。”

“你少……”

“好了。”天主打斷,“米迦勒,既然你想重新領導天界的軍團,就要令大家跟從你。”

“我知道了。”我慢慢走到台階上,昂首挺胸,站得筆直,“願意隨我一同出征魔界的神族們,請往前站一步!”

有幾個同我上過戰場的熾天使擦著眼淚,哽咽道:“米迦勒殿下,您終於回來了。我們一直相信您,但真沒想到您會回來。知道您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就是這些人,我知道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內回到我身邊。哪怕受到再多的質疑,再多的否定,只要有他們的存在,我也不會感到絲毫怯懦,奮力戰鬥下去。

梅丹佐上前來,對我笑笑。然後猶菲勒、尚達奉也跟著上來。然後,有人悄然四顧,有人躍躍欲試,有人不屑一顧,有人冷眼旁觀……再有幾個人上來,就再無人前進。

這已不是退讓的時候。如果軍隊落入那些懦夫手裡,那天界才是真的完蛋了。而且,這一回我們的敵人不單單是路西法身邊的爪牙、他有暴力傾向的兒子,而是他本人。還有,他藏在罪惡之淵中無盡的恐怖力量。

我等了片刻,說道:“大家知不知道,戰爭的目的是什麼?”

依然寂靜無聲。

“是停止戰爭。必須是,也只能是這個。”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看見不同的神情,“我們與魔族的戰爭,不僅僅是為了父神與主,也不僅僅是為了天界的長存,神族的名譽。不知道各位有沒有靜下心來問過自己一些問題?如果有一日你們將離世,前一日,你們將會最想見誰?”

“如果你們變成了靈魂,與現世隔絕,你們將會一直看著誰?一直保護著誰?

“當你失去了意識,還念念不忘的人,會是誰?”

我一字一句說著,天使們幾乎是屏聲靜氣。

“那個人,很可能下一刻就會死在聖戰中。我們天天提心吊膽,卻無能無力,是因為什麼?”

“我們最終會擊敗那些背叛者,那些傷害我們家人的惡魔,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為了天界,為了父神,為了最愛的人,為了我們的家鄉,我們的榮耀,我們必須戰爭!”我抽出輝耀劍,高高舉過頭頂,指著輝煌的殿頂,大聲說道,“願意與我一起前進勇敢的神族們,請回到我身邊!”

烏列冷笑。加百列嘴角微微勾著,走上來:“殿下,不要讓我懷疑自己的目光。”

我對她點頭。接下來,接二連三的人跟著上來。

烏列的臉開始變色。他身後跟著的一名天使,剛想往前走,就被他攔住,狠狠地瞪回去。結果這一動作過後,他另幾名下屬竟直直從他腦袋頂上飛過去,落在我面前。

“小米迦勒,你完了。”梅丹佐小聲說道,“烏列現在不是烏列,是烏黑。”

“你就在這種場合都要冷場一次,真受不了。”加百列不屑地瞥他一眼,回頭對我笑笑,“倒是米迦勒,想當年你還是個吃奶嘴的娃娃,現在竟這麼帥氣。可惜只喜歡男人。”

“我喜歡女人。”我把她從頭看到腳,“不過不喜歡處女。”

加百列重重地在我手上捏了一把,我差點慘叫。但是她很快笑了起來:“加油,魔鬼不像所畫的可怕,困難不像想象的艱難。”

人們總說,當一個人喜歡上一個人,總會下意識模仿對方。到最後,表情、動作,甚至說話語氣,都會漸漸相像。我忽然回頭看她。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溫柔,微微歪著頭,眼睛彎起來,特別天真。

然基德爾也走了過來:“我一直把你當不懂事的小孩看,看來是我錯了。”

“再晚熟,我年紀也擺這了。雖然沒有這兩位老。”我左捅捅梅丹佐,右捅捅加百列。

梅丹佐明顯不愛別人提自己年紀,臉上掛著一根青筋,強擠出一絲笑容:“小米迦勒一直這樣,喜歡用年輕貌美的本錢引誘別人跟從他。”

“那也是本錢。”我無所謂狀。

“只是,帶兵打魔界,我的意思是,那個人的魔界,你真的做得到麼?”

“不管對方是誰,我要打敗的是侵略天界的敵人。”

確實沒有哪一刻,能做到現在的堅持。

我不願再相信命運,不願再相信原罪。誰說我是神的複製品?誰說我是他的替代品?哪怕我是真是他拋棄的部分,我也與他不同。他是冷靜的,我是熾熱的,我們是完全不同的。這一點,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除了自己。我不會再給路西法通過我思念另一個人的機會。

因為,不管想起再多的東西,那也都是過去的記憶。我沒有忘記,作為米迦勒,我一直有著想要守護的至寶,那就是我們神族的故鄉——天界。

大概是有了這樣的想法,沒過幾天,我又得知了無法在路西斐爾大教堂找到以前居住小區的原因。原來,它早在三百四十年前就被拆掉了,改建成了七天學院的一個學徒練劍場。那裡的玫瑰都被連根拔起,轉栽到了第六重天的郊區。所以,不會再有白玫瑰花瓣飄落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