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瑪門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伊羅斯盛宴的夜晚,羅德歐加的領土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極冰,一半是火焰。那熊熊燃燒的不是盛宴中的壁爐之火,而是女人們嫉妒的火焰。她們的妝容與衣著是如此無懈可擊,在天界絕對看不到的傲人身材也充滿敵意地緊緊繃直。但這一刻,她們不再誘人,而像是傳說中噴著火焰的惡龍,用紅色的眼睛看向被魔王陛下逼到角落裡的男子:他有著大惡魔的深紅瞳仁、挺翹臀部、修長雙腿和冷色調皮膚,肌肉緊實卻瘦削,不如其他大惡魔那樣壯實。他的髮色卻是發白的淺紫色,在月光下泛著炫目的光澤,就像是仙鄉女王塞壬的清歌一樣,輕易俘獲住所有途經旅人的心。

雨果曾說過:滴一滴葡萄酒在一杯水裡,就能使整杯水變得緋紅;只要突然來了一位更漂亮的美人,就能使一群漂亮女子感染某種惡劣情緒,尤其是當有位男子在場的時候。“他不是女子,卻充滿了攻擊性。就好像是最耀眼的星辰被摘到了黑暗的地獄深處,照亮了這一場盛宴和女子們的尊嚴,就連號稱第一美人的內嘉爾也覺得受到了傷害。他叫希迪,所羅門王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是別西卜頑劣的妹妹勾引一個能天使而意外懷孕生下的孩子。他的父親在他出生前自殺了,至始至終都沒有墮天,因此,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使惡魔混血——這大概是魔族們唯一能嘲笑他的地方了。遺憾的是,這些人在嘲笑他之前,往往會先淪為他美貌的俘虜。

然而,這一刻被俘虜的人好像變成了他。他位階貴公子,不是沒見過路西法,但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伊羅斯盛宴上被路西法寵幸。他衣衫依然有些凌亂,雙頰緋紅,如同一隻無法躲避野狼誘惑的綿羊,搖搖晃晃地靠在大理石牆壁上。但他骨子裡的傲氣不是如此輕易耗盡的,看著用手臂把自己牢牢鎖住的魔界之王,他率先拽住了路西法的領口,充滿敵意地笑了:“還想再來一次麼,我隨時可以奉陪,就怕陛下會沒有精力。”

路西法比他高大許多,並沒有回他的話,只是輕蔑又從容地哼笑一聲。這一笑,反倒讓他青澀地眨了眨眼,瞬間暴露出魅惑外表下的實際年紀:“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我已和瑪門在門口站了很久,附近的一群魔族用陰陽怪氣的語氣討論著這兩個人:

“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路西法陛下總算從迷戀米迦勒的怪圈中走出來了,但是找上這個天使的野種,好像也好不到哪裡去。”

“迷戀米迦勒也就算了吧,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路西法陛下還是神族,所以之後有所依戀也是理所應當的。我就是不明白,怎麼現在他換了新歡,感覺比以前還沒品味。”

“要知道,米迦勒好歹是天界的大天使長,陛下墮落前坐的也就是這個位置了,怎麼說也算是和陛下地位對等。可這希迪的父親算什麼,一個能天使,被女惡魔玩弄了就乾脆自殺身亡,這也太……”

“可是你們不覺得,希迪其實比米迦勒有魅力麼?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都有很漂亮的臉啦,但是米迦勒總是一副正義凜凜的模樣——好吧,可能是我只看過他在書上的樣子,但哪怕是動態,米迦勒也總是板著臉,雙眼寫滿了‘我要保護天界’這種無聊的誓言。這樣一個古板的男人就像雕像一樣,我真的沒法想象他能有什麼樣的吸引力。相比下來,你們看看希迪……”

此話一出,幾個人都轉而看向希迪,統統沉默了。

沒錯,希迪雖有天使的完美五官,氣質卻是源自黑暗的,絲毫不缺乏魔族的冰冷性感。從魔界的審美上來說,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他看著路西法的眼神是靈動的,誘惑的,哪怕是眨眼這樣簡單的動作,也讓人充分感受到他的生機。這與總是沒有情緒的高等神族截然相反。

那個魔族又繼續說道:“我說,你們的心胸能不能開闊點。不要因為路西法陛下選的人不是你們或你們周邊的人,就這樣尖酸刻薄好嗎?自己摸著良心說說看,如果你們是路西法陛下,會不選他嗎?”

“這樣一說,確實如此啊,我不得不承認米迦勒確實很厲害,但也不得不說他一點也不性感……”

其他幾個人跟著紛紛點頭。我看見瑪門握緊了拳頭往前邁了一步,但又站住腳,回頭對我聳聳肩:“罷了,米迦勒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看來老爸是真的找到了不錯的新歡,我們去裡面看看。”

他牽著我的手,想要把我帶出去,可我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無法動彈。瑪門停下了腳步,不解地看著我。我過了幾秒才算反應過來,跟著他走進去,只是,這一路走得很辛苦。瑪門認識的人很多,沒走幾步就會有人前來搭話,而我不論如何費勁功夫,也無法控制不去看路西法和希迪。他們並沒有再上去玩遊戲,但兩人距離拉得很近,路西法不時低下頭與他耳語,逗得他笑個不停。然後,他的手被路西法抓住,然後聽見對方說了一句話,整個臉都張紅起來。本來想用另一隻手再去推路西法,路西法卻有些強勢地壓過去,低下了頭……

“啊,接吻了。”正在與布鬆聊天的瑪門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這是老爸今天第一次接吻吧?哦,不對,這應該是幾千年內第一次接吻的第二個人。”

布松不由皺了眉:“陛下好像挺喜歡希迪,這審美還真是有點奇怪。”

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布松用下巴指了指希迪:“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實際性格糟糕得不得了,敏感,脾氣壞,總覺得全天下都欠著他,發起火來完全收不住,上次大家吃飯,因為我不小心說了一句‘有天使血統的魔族都很孱弱’,直接和我翻臉,據說出去還像個娘兒們一樣哭鼻子了。這能算是男人嗎?”

“原來你們都挺熟的啊。”

“都是一個圈的,沒法不打交道,我不喜歡他,每次和他見面都會鬧得不開心。因為他太敏感了,稍微一句話不對,就會認為全天下都要背棄他。你能想象嗎,就他這個模樣,還能統帥六十個軍團。”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越是矯情,就越要我爸這樣霸氣的男人來調教調教。放心,他要不了多久就變乖了。”說到這裡,瑪門指了指路西法和希迪走去的方向,“走,我們過去找他們去。”

“現在過去可能不大好,還是算了。”

儘管忍不住看他們,但卻是真的害怕靠近。但瑪門向來霸道,無視我的推卻,直接把我拽了過去。

近看希迪,竟比遠處看還漂亮許多。緊緻到發光的肌膚突出了他的青春,但他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寵辱不驚和漫不經心。看見我們走過來,他目光竟然直接越過布松,對瑪門露出友好的微笑:“瑪門殿下。”

路西法不喜歡別人詢問他的感情生活。瑪門自然也不會傻到直接挑戰父王的權威,因此他只是對他們大方地笑笑:“看來今晚你們都很放鬆,在聊什麼話題呢。”

希迪看了一眼路西法,得到他允諾後,說:“我和陛下在聊攻陷天界的計劃。”

瑪門接過侍者遞來的雞尾酒,揚了揚酒杯:“哦?這個我有興趣,說點詳細的。”

“陛下說,整場戰役的攻略重心在耶路撒冷。一旦突破耶路撒冷,魔界的軍隊就可以傾城而出。攻打前兩重天要走凝兵迂迴的路線,突擊邊界……”

希迪尚未說完,路西法就打斷道:“占領耶路撒冷以後,我打算讓希迪守城。”

不止是希迪,我和瑪門都震住了。片刻沉默後,瑪門率先說:“爸,這個決定是不是做得太快了?”

“既然還沒宣布,自然就是還沒決定。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希迪的軍團進攻能力薄弱,但防守能力很強。”說完以後,路西法微揚嘴角,用手攬住希迪的腰,嗓音溫柔而充滿暗示,“希迪,我說得對不對?”

我和瑪門的存在變得有些尷尬。瑪門清了清喉嚨,把酒杯放下來,難得嚴肅道:“這酒味道真淡,米勒,我們去換一杯吧。”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路西法也放下杯子,走了兩步,又側過頭看了看希迪,“我要回卡德殿了,你打算繼續呆在這裡?”

希迪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之情,但很快跑過去跟在他後面,臉上只剩快要哭出來的感動。

他們走遠之後,瑪門才誇張地鬆了一口氣:“真受不了我老爸。希迪年紀不大,他要這樣玩了人家,最後搞不好人家會去自殺……對了,你想喝什麼酒?”

“酒啊,我都可以。”我回答得很快。

“要葡萄酒、雞尾酒還是香檳?”

“葡萄酒,雞尾酒,還是香檳……”我像是一台機器一樣重複他的話,然後隨口說道,“都可以。你看著辦吧。”

“紅葡萄酒?”

“唔,紅葡萄酒……”我逼著自己去思考,大腦反應也變得很慢,“可以的,就要紅葡萄酒。”

這階段之後其實一直和瑪門進行著對話,但沒有哪一句話能進入我的思緒。不知道自己的腦子為什麼會變得像長滿鐵鏽的刀一樣愚鈍,但我清楚的是,所有勉強的回答不過是一種掩飾,是憑著本能進行下去的對話。我所能清晰意識到的事情只有兩點:路西法要讓他的新歡去佔領我的家鄉;那個新歡今晚去了他的寢宮。

這個晚上刮了很大的風,我卻堅持不與瑪門同行。想要讓自己變得清醒一點,所以選擇了步行回去。但冷風吹地越多,事實變得越清晰,心情也就越是跌落到谷底。我無數次不可置信地在心中問自己:這不是真的吧?他沒有喜歡上別人吧?雖然他把我當成神來對待,但我到底有神殘留的部分。可這希迪是怎麼回事呢?路西法一定不會變心的。 我堅信他喜歡的是神。

因為,神是我們之間最後的牽絆。

當年在天界依舊是路西法專寵天使時,在希瑪與梅丹佐親熱被他發現之後,他確實沒再來找過我。原先只是心情焦慮地等待,天天坐立不安,沒有動力去做任何事。時間長了,這種焦慮逐漸變成了絕望。路西法從內到外的冷漠,與梅丹佐玩世不恭下的溫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那一次的決裂,反倒促進了我和梅丹佐的感情。我依然沒能愛上梅丹佐,卻能慢慢地能夠像情侶一樣與他相處。時間長了,連在聖浮里亞,都有了梅丹佐開始認真戀愛的傳聞。

6884年的冬季,耶路撒冷城下過一場暴雪,所有的教堂、商店、街道、河流、獨角獸棚、庭院等等,都被大雪覆蓋。溫度低到天使們無法飛行,學校停課時間超過一周。那幾天我一直都待在梅丹佐家裡,和他下神魔棋、在壁爐烤魚吃、一起下廚做飯……玩累了就一起滾滾床單。第八天的中午,我和梅丹佐都圍著圍裙在廚房做飯,但門鈴卻響了。傭人通知來著的名字以後,我趕緊摘了圍裙躲進一樓的倉庫裡。

沒過多久,路西法進來了。梅丹佐令人為他準備茶點,朝沙發上伸了一下手:“路西法殿下不是要去魔界二十天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快請坐。”

路西法披著金色的天馬毛連帽大麾,連帽子都沒摘下來就說:“你一個人在家?”

“當然不是了。”梅丹佐指了指旁邊的的傭人,“路西法殿下怎麼會看不到這些人呢,啊哈。”

路西法環視四周,目光在沙發上的圍裙上停留了一下,淡淡說道:“我有父神授意的要事要跟你交代。還有其他人在你這裡,讓他走。”

“哦,那是我之前的小情人留下的,他出去買菜了。殿下有事儘管說。”

然後,他們大約交談了二十分鐘,都是一些關於派遣天使駐守邊境的事。路西法交代完了事情,卻沒有離開,只是保持緘默停在原地。我在倉庫裡,只能隱約看見窗子上他的倒影,卻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倒是梅丹佐,聲音聽上去一直很愉悅:“估計我的小情人快回來了。殿下還有其他事麼?”等了很久沒得到回答,他又說:“其實從剛才我就注意到了,殿下一直在看那條圍裙。實在好奇那是誰的對麼,其實說出來也無妨,那是伊撒爾的。”

“我沒好奇,”路西法頓了頓,“我知道是他的。”

梅丹佐也沉默了。過了一會,他遣走了傭人,只留自己和路西法在房內,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一個腔調:“我們也算是多年的老友了,我對你還是有點了解。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面對他,但從上回你抓到我倆在一起開始我就知道了,你喜歡他。”

“為什麼?”

“七瓣的雪花。”倒影中的梅丹佐摘下路西法肩上的雪花,“你去了雪月森林,發現自己對神已經找不回以前的感覺,所以來到這裡,想第一時間看見伊撒爾。”

“你想多了。”路西法幾乎立刻就否決了。

梅丹佐愣了愣,然後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好吧,既然是我想多了,那就麻煩路西法陛下不要再來打攪我們,我和他現在感情很穩定,實在不想發生任何變動。”

“那是你們的事,和我沒關係。”

“這麼說,你還是有可能會破壞我們了?”

“我對他還真沒什麼興趣。如果不是他一直那麼纏著我,我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聽到這裡,我早已死去的心似乎又往下沉了一些,但也毫不意外。然後,路西法冷冷地哼了一聲:“要我喜歡上他,除非他哪天能打敗我。”

“你這話說得還真是比蛇的唾液還毒,放眼三界,除了父神還有誰是你的對手?既然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

雖然我知道梅丹佐說的是事實,那顆已經絕望的心竟因路西法一句話又死灰復燃。我根本沒想過他是否在嘲諷,只是知道了自己有了下一個目標——超過他。只要超過他,他就會喜歡上我。

僅僅是因為他那一句話,我豁出去了。十年過後,我做了一件相當大膽的事——我去參加了主天使的考試。天使晉級考試是非常殘酷的,參加考試非但需要大量數額的金幣,而且一旦失敗,在一定時間內就不可以再考第二次。等級越高,等待的時間就越長。主天使的間隙是兩個伯度。因此,很多年紀大的考生往往還沒等到第二次考試,壽命就結束了。大家像對待性命一樣,非常認真對待任何一層晉級考試。

最後奇蹟發生了,我通過了主天使的考試。只是令我不敢相信的是。考試結束後,我的證書弄丟了。當然,後來我知道了是卡洛做的好事,但當時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找學校與考官無數次,最終得到的回復都是“遺失證書不算失敗,明年可以再考,但沒有證書就不能參加加翼儀式”。沒錯,考試是可以再次參加,我卻用光了所有的錢,連銀行的學生貸款都到了上限。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能找梅丹佐借錢。他用一種無法讀懂我的眼神看了我很久,輕輕問道:“你那麼難過,是因為沒能加翼,還是因為無法接近路西法?”我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只能選擇靜默。從那以後,他也沒再正面回答借錢的問題。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和梅丹佐的關係急轉直下。哪怕後來在他的幫助下變成了力天使,他對我的態度也明顯疏遠了很多。除了肉體上的接觸,他不願意再和我做太多精神上的交流。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那是一顆心完全撲在了路西法身上。他在聖殿前鼓勵的語言令我完全忘乎所以,擁有進入第七天權利後,我直接去光耀殿找他。他一直很忙,沒時間搭理我,但我相當孜孜不倦。直到有一天,光耀殿裡難得沒什麼人,他終於對我說了一句話:“伊撒爾,可能我做的一些事讓你有所誤解,所以我還是把事情講明白吧——我不喜歡你。從來沒喜歡過,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對你沒有一點興趣。我甚至不想再看到你,麻煩你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這番話刺痛得我無法呼吸,出了光耀殿,我咬著牙,擦著眼淚,一步步走下台階。然後,也剛好遇到了上來的梅丹佐。聰明如天國書記梅丹佐,自然很快知道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事沒過多久就鬧得天界人盡皆知。再後來,那些憤能們就把我當做出氣筒,只要發現我,就把我拖到無人的角落毆打、砍翅膀。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換回路西法哪怕一秒的心動。知道這再也不可能的時候,什麼都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只是,我沒想到故事的過程已經很絕望了,那個男人卻依然堅持不懈要給我最後一擊。

6898年1月1日的晚上,創世日似乎把天界所有的光輝都凝聚在了聖浮里亞,因而引起了下面世界烏雲團團,像是很快有一場大雨即將降臨。我沒有試圖去爭取聖殿的邀請函,只是在魔界進行當日的巡邏工作,以防有魔界趁機入侵。但走一走的,我竟摸索到了一片飄著大雪的森林。

在這裡,月光梳理著黑暗的長髮,大自然就像是一座偉大的教堂。七瓣的雪花彷彿斷翼的水鳥般飄落,把墨色的樹木覆蓋了成了聖潔的白。被雪白堆積連接的枝椏像是巨大的蜘蛛網,為森林平添了年邁的髮絲,如同一座大自然母親親手蓋建的憂鬱之都。

這座森林深處,兩道修長的人影落在雪地上。其中一個沒有翅膀,但髮色明亮,一如摔碎了銀瓶,在他髮絲上流瀉滿明光。他的聲音熟悉而莊嚴,卻絲毫不帶個人感情:“路西法,我知道你如今對他如此,是因為希望父神痛苦。”

“當然。”另一個人竟是路西法。他的聲音也是平淡如水。

“你以為傷害了伊撒爾,父神就會感同身受麼。”

我完全懵了。因為說話的人竟然就是父神本人。可是,路西法反應卻相當憤怒:“不要再提伊撒爾。這是神的名字,不是米迦勒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伊撒爾明明是我,怎麼又會變成了父神的名字?

“可是,你明明知道,現在的父神已經只有力量沒有感情了。如果不是我化作他的實體,你和他之間連像我們這樣的對話都不會有。他所有的感情都變成了米迦勒。現在米迦勒對你有多深的感情,當初父神對你就有多……”

“夠了。現在我只是想早點帶走我的部下離開天界,其它什麼你都不用再多說。不管神究竟是誰,在想什麼,我都不再關心。至於米迦勒,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也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我更沒興趣。”

——米迦勒,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也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

心底自己的聲音在重複著這句話,我重新回到天界。

這時,烏雲已經扛不住積水的負荷,向下灑落傾盆的冰淚。雨是如此殘酷,它拉扯著細而鋒利的絞線,懸掛著風的屍骨,令雪鳥發出脆骨般的啼鳴。雨又是如此美麗,將水流匯聚成湖泊,滋養了被其包圍的巨樹。它令大地萬物像是有漂浮塵埃堆積的幻象,它令振翅的天使身影忽明忽暗。我抱著胳膊站在天界之門外,想等雨小一點在往回趕。不是不願意用魔法擋雨,而是想為沒有目的的自己找尋一個停留的藉口。

大部分天使們都去聖浮里亞了,這一日的天界之門異常寂寥。我在雨霧中看見了自己自小暗戀之人的身影,但並沒有感到意外——他與天主的爭吵結束,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他原本是該穿過天界之門飛上高空,卻半路折了回來,停在我面前。風斜吹著雨,連屋簷也擋不住它的淚,讓它灑滿了我的臉和髮。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路西法殿下。”

他的髮絲也被雨水打濕。他的眼睛分明深邃,卻無時不刻都透露著天空的藍。雨水滴落在腳下,剛學會悲鳴,就已閃耀著被摔得粉碎。雨光照亮他的眼,令我看見他眼中的平靜如水的自己。

“今天是創世日,為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裡?”他的態度與以往並沒有太大差別。

“因為很想念殿下,所以待在這裡。”

路西法露出了鮮少的疑惑神情。我笑著搖搖手:“其實只是剛完成工作就遇上大雨,等雨停了就會回去。”

喜歡這個人那麼長的時間,已經足夠許多神族經歷無數次的輪迴。但直至這個剎那,我才終於明白,得到他已是不可能的事,不再想念他,亦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決定忘記他。用借助外力的方式。

記憶是一件太沉重的事,只要沒有了這個東西,一切都會變得輕鬆。

這一刻的我,是如此的輕鬆。

被拒絕也好,被冷漠對待也好,都不怕了。因為這一夜過去,漫長的痛苦與短暫的快樂,都會變成不屬於我生命的東西。

“殿下,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說這句話……”我撥開他濕潤的髮,抬頭輕輕問了他,“我喜歡你。”

像是一塊深灰色的大理石上突然出現了裂縫,紅色與紫色的閃電劈裂了高空。伊甸園的樹林張開千百雙手掌,接來湍急的雨水,洗淨了它們的面龐。路西法把我帶回耶路撒冷的別院,卻沒有進臥室。連燈盞都沒有時間打開。他已把我壓在沙發上,把我困在雙臂之中。彷彿四周都是荊棘,我不敢做出任何舉動。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他的輪廓,相當漂亮的鼻樑和下巴。路西法的鼻息不重,但周圍可活動的空間特別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他把我的衣褲一層一層往下剝,分食一般的殘酷、悸動。我幾乎已快被自己的心跳逼瘋,四肢因緊張無力地瑟縮。然後,我聽見他壓低聲音說道:“答應我,以後不會和別人做這種事。”

路西法,瞧瞧,你是個多麼自私的人。

但不管你是什麼樣,也永遠都是我最無法忘卻的路西法殿下。

“只要我還記得你,具一定不會違背這個約定。”我在胸口劃下十字,“我以神的名義發誓。”

路西法捧著我的後腦勺,深深吻著我,同時握住自己的雄性部位,摩擦片刻,強力而緩慢地進入。我配合他,吞下了他。他並未立即行動,只是進入很深,然後保持靜止。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慾望可以如同思念一般,一點一點積聚,擴散至全身。

即便如此,喘息依然無法停止。接著,熾烈的吻,熾熱的律動突如其來。疼痛分外鮮明,極樂分外鮮明。每一次進入都會讓人難以自製,想讓人嗚咽出聲,只是嘴唇被堵住,聲音剛一出來,就會淹沒在他的口中。

月下看見他的眼,我唯恐自己多注視一秒就會洩露內心的憂傷,於是匆匆用手蓋住它們。隨著動作起伏,他的睫毛在我手心扇動。火焰在體內燃燒,撞擊深而重。無法思考,連借助口呼吸都覺得窒息。在自己斷斷續續的呻吟中,我聽到路西法輕哼出聲。原來,他也有如此忘情的時候。只是越是幸福,就越感覺到害怕。害怕自己還沒來得及放棄,就已陷入深淵。

這一場歡愛太過激烈,連語言都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我們大汗淋漓地抱著彼此喘氣,分享著彼此的氣息。

路西法,原來是這樣。

我的生命,是你的氣息看守的監獄。

你的呼吸滋養著我,同時也在吞噬著我。

沒有人可以失去他們的呼吸。放棄這樣重要的東西,一定會死去。

所以,在窒息之前,我只能選擇遺忘呼吸的感覺。

伊羅斯盛宴過後,我因為想起以前的事嚴重失眠了,直到早上九點才勉強睡過去。而這個時候,魔界的天只微微亮。街上的黑騎士巡邏隊正在撤離、換班,野外幽藍的麥田正搖晃著清晨的帷幕。深冬的空氣冰涼,伸手解開了潘地曼尼南黑玫瑰的衣襟。卡德殿的大床上,希迪也在魔王的懷裡悄悄醒了過來。前一夜他喝了不少酒,所以和路西法做了不少瘋狂的事,迄今想起仍然令人臉紅心跳。等酒醒之後,他也相當清楚,路西法會對他如此,也是因為醉酒來了興致。

路西法的懷抱很溫暖,他悄悄地抽出身子時,冷得打了個哆嗦。這一刻的肌膚是如此敏感,被親吻撫摸過的部分像也隨著黑玫瑰重新綻放。他坐在床頭絕望地抱著頭,長嘆一口氣,就下床穿衣服,準備離開寢殿。可是再度回頭看了路西法一眼,他竟然意外地發現這個男人非但有一副好身材,還有這麼長的睫毛,和魔王陛下的身份一點也搭不上邊。他咬了咬唇,還是決定爬回床上,最後偷吻這個男人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壓住他垂下的淺紫色長髮,將唇貼了上去。不明所以的,眼眶被湧上來的淚水濕潤。但就在這時,他的手被人拉住,整個人被拽回了床上。

“啊……”希迪輕呼一聲。

魔王把他壓倒在身下,露出慵懶地微笑:“你是在偷襲我麼。”

前一夜的放縱與大膽早已煙消雲散。希迪的身體不由蜷縮起來。當眼前的人活生生地看著自己,希迪意識到他不再是伊羅斯盛宴上邂逅的英俊男子,而是那個出現在傳說中、新聞中、書籍上的路西法。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第一次看見從小崇拜的偶像,除了激動,就只剩手足無措的緊張。

“怎麼不說話?”路西法笑得彬彬有禮,卻處處透露著自信。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希迪側過頭去,逃避他的目光,“陛下,讓我出去吧,我不想被玩弄。”

“自卑的孩子可不被人喜歡。”

“不是我願意這樣。而是有很多事,不是我說了不自卑別人就會欣然接受。”

“說說看。”路西法坐了起來。

希迪也慢慢坐了起來,垂著頭說:“我父母的事。在我成年之前,母親確實有在經濟上支援我,撫養我長大。可誰知道,他愛的人是他現在的丈夫和孩子,我的父親不過是她當初玩過就扔掉的對象。父母不相愛的情況下生出的孩子,別人也……總之,從小到大,我都不是很願意和別人提起我的父母。因為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討別人喜歡,只要讓他們發現了天使的血統,知道現在的父親不是親生的,別人看我的眼神都會變得不一樣。”他不再說下去,只是一直保持著垂頭的姿勢。

“所以,你認為我只是在逗弄你麼。”

“不,不,我不敢怪陛下。陛下什麼事都見過,總會知道自己碰的是怎樣的人,也肯定會失望,所以還是我自己說出來……”淺紫色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他的眼簾,“其實我本來就不該來接近陛下,對不起……”

但是,話音剛落,人就被帶入溫暖的懷抱。路西法的聲音從他頭頂上傳過來:“真看不出來,你的內心居然這樣敏感。真正對自己滿意的人,是不屑去批評別人的。那些中傷你的人,內心肯定也有很多傷疤,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希迪點點頭,緊抿嘴唇。然後,他又聽見路西法輕聲說:“至於你父母的事,在你心中肯定留下了創傷。遺憾的是你的童年已經結束,我不能改變過去,但從現在開始,可以盡可能地去關心你,讓你覺得溫暖。”

路西法的胸口漸漸被滾燙的液體浸濕。希迪的眼淚一直往外流,但始終不敢在魔王陛下面前發出聲音。原來,陛下是一個這樣溫柔的人。雖然內心深處可能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但表面上卻能讓他覺得自己發自內心被關愛著。過了這一天以後,自己一定會比以往更加仰慕這位偉大的君主。

回到單身公寓的第三天,希迪試著調整心情,想用全新的自己來面對生活。他邀請了三個朋友到家中做客。到了兩個人以後,他開始親自下廚做飯。但是才剛繫好圍裙,就聽見敲門聲。他想是第三個朋友來了,敲打著鍋鏟就拉開門,憤然道:“你遲到了,待會罰喝湯三碗!”

門口的男人微微一笑:“如果是希迪親手做的,一鍋都喝掉也可以。”

客廳裡的兩個朋友嚇得把茶水都潑了出來。希迪更是差一點就跪在地上:“路、路西法陛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不不不!陛下請進,請進!”希迪趕緊拉開門,找出拖鞋,但很快聞到一股燒糊的味道,趕緊飛奔回廚房,“慘了,羊肉糊了!陛下你等等,我很快就出來……”

希迪正滿頭大汗地與黑峻峻的羊肉做掙扎,卻聽見沉穩的腳步聲靠近。他扭頭看見路西法進來了,趕緊紅著臉拽下圍裙,把它丟到一邊:“咳,您還是在外面等等吧,這裡全是煙……”

路西法注視那個圍裙片刻,把它取回來,重新為希迪穿上:“你穿這個很好看。”

希迪張開嘴,露出尖尖的獠牙,扭頭認真而憤怒地嘟囔了幾句話,就像是在抱怨燒糊的羊肉一點也不聽話,但雙頰卻更紅了。

很快,路西法與希迪戀愛的事很快傳遍整個魔界。因為沒有機會接近路西法,我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無數路西法寵愛著希迪的小故事。流傳最廣的,是關於龍腕骨的故事:一頭龍只有兩塊前爪腕骨,而且只有成年龍的腕骨才做成料理。這料理可以說是魔界美食一絕,因為太過珍惜,在市面上是無法買到的。路西法用餐時,卻可以把兩塊都留給希迪,自己則是溺愛地看著他進餐。

他們都說路西法這一回事遇到真愛了。從此以後,希迪的朋友變得多起來。沒有人再敢嘲笑他,反倒跟風模仿他。理髮店進貨時淺紫色染料經常缺貨,希迪出門所穿的衣服也變成了整個魔界時尚風標。甚至連魔界以往健美的審美也被改變了,男男女女們都開始希望擁有瘦削的身材。

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和瑪門一樣,都認為路西法不過是壓力太大,去伊羅斯盛宴找個樂子。但是,真正令我震驚的事卻發生在不久之後——眼見神給的六十天期限將滿,我正為無法接近自己的肉身而煩惱,路西法卻下令砍了雪月森林的上千棵樹,令那裡幾乎變成一片荒地。然後,他動用大量魔族軍隊,在第一獄搭建祭壇木堆,準備焚燒大天使長米迦勒的屍體。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和瑪門、布松還有他的一堆朋友正在郊外狩獵。瑪門把我拽上安拉的背,連招呼也沒打就馭龍直飛第一獄。一路上,他起碼說了五次“老爸到底在想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對米迦勒”。但我都沒有回答。

當他說要讓希迪看守耶路撒冷時,其實我的內心還是有憤怒與不願承認的嫉妒。事後一個人再回想,除了憤怒,還會覺得心痛。但這一刻,我連最基本的憤怒都做不到了。只剩下心痛。路西法是這樣的人,我不是早就知道了麼。他總是會挑戰我的極限,讓我覺得“這一次就是最傷人的了,忍過就好”,但下一次又總會做出更加令人不敢想象的事。他明明就不是外表冷漠內心深情的人,那都是我一廂情願幻想出來的。他如此自私,我到底還要對他抱有什麼期望呢?

第一獄的荒原上,成片的軍人騎著戰馬,如同蓄勢待發的弓箭一般,環繞著猶如通天鐵塔般的柴堆巡邏。風沙撩起戰馬的鬃毛,嘶鳴聲和馬蹄聲奏成急促的交響曲。瑪門騎著安拉在上空徘徊了一陣,總算看見一片漆黑的軍隊看守的熾天使屍體,他的發像是黑夜盛開的紅玫瑰,熾熱地散開在水晶棺中。然後,瑪門朝著柴堆最前方——路西法的方向俯衝下去。

“爸,你真的要把米迦勒的屍體燒了?”瑪門看了一眼水晶棺的方向,焦急地說道。 路西法雲淡風輕道:“米迦勒是神族領袖,我不能把他厚葬在地獄中。”

“那就不要葬啊,放在潘地曼尼南裡不是沒有問題嗎?”

“為什麼不葬?”

這句話反倒難倒了瑪門,他不確定地看了一眼希迪,低聲說:“你,你不會捨得離開他的啊,哪怕現在有了新歡,米迦勒也是你最愛的人不是嗎?”

風吹動了柴火和士兵們頭盔上的流蘇,捲走了青草的香氣,令塵埃瀰漫,模糊了我的視線。路西法並沒有等太久就回答了他的問題,卻像過了一個世紀一樣:“不是。”

他舉起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對柴堆做了一個點火的動作。不出兩分鐘,熊熊大火就燒紅了半邊荒漠,整片高空。然後,將士們把屍體從水晶棺裡抬出來,停在路西法面前。路西法自上而下睥睨了屍體片刻,親自斟了一杯酒,舉起來:“致我曾經最敬佩的敵人,最強大的對手。光之君主,神之王子——米迦勒殿下,願你的靈魂得以安息。”

說完之後,將酒水倒在地上,又做了一個丟屍體的手勢。將士們整齊得往前跑,舉起屍體,朝滔天大火的方向投去。

就在這時,瑪門從安拉背上跳下來,衝過去猛接住那具屍體!

那十來個將士都是大惡魔,力氣非同小可,瑪門接的時候又用力過度,和屍體一起翻滾在了火堆前幾米處。他滿頭大汗,臉頰因為高溫變得通紅,緊緊抱著屍體,用整個身體保護著它:“你不能這樣對他。你不能因為不愛他了,就這樣處置他。”

路西法的眼睛瞇了起來,沉默不語。

瑪門把屍體抱起來,讓紅色的頭顱靠在自己肩上。然後他檢查了一下米迦勒的胳膊,發現上面有刮傷:“撤兵吧,再這樣下去他會受更多的傷。他已經死了,任何的創傷都已經不可能復原了。爸,你真的不可以衝動,你想想他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他是這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路西法愣了一下,忽然眼眶通紅,勃然大怒起來:“給我把他扔進去!”

“不!”瑪門咬牙切齒,“我絕不答應!要銷毀他的屍首,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瑪門,我是父親還是你是父親?我是魔王還是你是魔王?!現在,你立刻給我把他扔到火裡去!”

瑪門沒有絲毫退意,反倒憤然道:“如果你真的燒了他,我就沒有你這個父親!路西法陛下!”吼出“路西法陛下”時,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路西法身體微微一震,顯然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答復。魔化的瑪門擁有如何恐懼的力量,誰也無法預料。路西法自然也不會自己的手下去送死。他抬起手指,指了一下瑪門用抱屍體的手。一道閃電飛馳而去,在那裡爆開了深紫色的火焰。瑪門悶哼一聲,米迦勒的屍體立即從他手中跌落在地。就在瑪門手臂麻痺無法動彈的時刻,路西法又指了指屍體。屍體立即升入高空,然後被黑暗的魔力拋擲到了大火之中。

瑪門撲過去撈屍體,但路西法魔法速度太快,已經來不及了。

他靜靜看著火焰,火光映在他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被折去肢體的獅子,瑪門撕心裂肺地大吼起來。他雙眼只剩血紅,喉間發出完全屬於獸類的粗喘。他弓著背,衝向路西法。忠勇的將士們立即上前保護路西法,卻被他硬生生地用手撕成了肉塊。鮮血濺了瑪門滿臉,他隨手抓起一把士兵的鐮刀,高舉著朝路西法砍下去!

在這種時刻,所有人都在奮力保護魔王,沒有人會留意到我已經乘著安拉飛到火焰上空,朝著米迦勒的屍體跳下去。

如果是換做以前,我一定會不顧自己的肉身,撲過去保護路西法。但到這一刻,他的死活與我無關。看見瑪門滿臉鮮血,我想起多年前創世日的那個晚上,我亦滿臉鮮血。

和路西法一夜纏綿後,我站在耶路撒冷別院的窗前,抽出了長劍。劍光、雨光、雷光,閃爍在天地間。我高高舉劍,劈落了他重新賜予我的羽翼。黏濕的血液從脈搏裡迸出,灑入我的眼睛。翅膀落地時有重重的聲響。疼痛感令我窒息,跳動的筋脈幾乎將腦殼震碎。

那一夜,因為無法忍受的痛苦,我昏昏沉沉,意識模糊。然後,我聽見父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孩子,我聽見你的祈願了。今天過後,我會將你所有的記憶放在水晶球中。然後你會回到第一天,重新開始生命。”

“是,是的……”我已經痛到虛脫,聲音彷彿不再是自己的。

他說了,他永遠不會愛我。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因為我只是被遺棄的東西,只是那個想要得到存在感的可悲附屬品。

我原本不應該感到痛。卻偏偏有了自我的意識。

每每路西法用他那雙眼睛深情地看著我時,是否一直從我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實際上,他的視線早已越過我,飛向了天地之極,飛向他從來不曾得到的造物主?

神是孤單。路西法卻是寂寞。

其實他比我痛苦。

如今他終於從過去的束縛中走出來,放棄了沉痛的糾葛,開始了新的人生。所以,他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他選擇了和我說再見。

風沙席捲著大地,枯草如塵土般飛揚在空中。我聽見柴火蓽撥跳動,也聽見了瑪門悲傷至極的嗚咽聲。最終我走出了火焰,輕輕抖動了一下六翼。此時的路西法正捂著重傷流血的肩,臉色蒼白,目光淡漠。希迪心疼地扶著他,著急地吩咐周邊的人照顧陛下。瑪門則是用沾滿鮮血的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哭泣。同時,有人發現了我的存在。

“米、米迦勒復活了!”

“救命啊,米迦勒活過來了!”

“快快快,快保護陛下——!!”

瑪門鬆開手,慢慢轉身看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殺啊——!!”一個惡魔舉著武器朝我飛奔過來,率先揮刀想斬了我。

我眼睛看向路西法的方向,卻一把握住惡魔的手腕,奪走他的刀,一刀斬殺了他。鮮血飛濺出來,我側了側頭,躲開了它,嘴角卻依然沾上了少許血滴。

路西法靜默地望著我,好像一點沒感到驚訝。

終於,魔軍們像是被喚醒的巨人,吼聲震動大地,紛紛舉著武器朝我殺來。我張開翅膀飛了起來。他們在底下撞了個滿懷,反倒刺傷了自己人。

最後瞥了一眼魔王,不知何時,他嘴角有了一絲不明意味的冷笑。我瞇著雙眼,抬頭看向光輝燦爛的萬丈高空。然後揮動巨大的六翼,抖落了滿天金子般的羽毛,朝著那個方向奮力飛去。

終於這一天到來。

天界,神族,我回來了。

The End of Book Mamm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