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米伽勒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夜深了,宴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希瑪的天是灰濛濛的,希望之都陷入沉睡。而雪白的街道旁站立著一排排路燈,在淡淡的薄霧中暈開一團團光亮,如同閃耀的星宿,跳躍的精靈。我一個人走回大廳。大廳剛被打掃乾淨,所有喜氣和歡慶似乎都在剎那被帶走了,滿廳只剩下空蕩蕩的微光。中央有一個圓池,從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下一層天閃爍的星點,流轉的銀河,像是月下海面的波光。路西法的面容在那些光芒的襯映下,顯得毫無血色。

我看了他許久,才鼓足勇氣上去。我站在魔法封閉室的門口,與他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薄薄魔法光。他總算回頭看著我。他的瞳孔特別明亮,卻顯得有些疲憊。開始喝了很多酒,腦子裡熱熱的,曾經考慮問他一些問題,這一刻想起來,只覺得無比荒唐。所以站在這裡,只是看著他,稍微握了握拳,儘量做到不卑不亢:“如果你考慮投降,我們都可以把傷亡減低到最小。”

或許是因為習慣順從於他,這樣說出口,心中竟然有幾分害怕。路西法看著我,輕笑了一下,又看向別處。我頓了頓,說:“或許你覺得我這種做法有些卑鄙,但我是我,天界是天界。”

“不卑鄙的。”路西法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米迦勒,以你的實力來看,無論怎麼做都不卑鄙。”

我無法不感到驚訝。從我認識他到現在,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貶低我。我忍了許久才說:“我為神而戰,不是和你單挑。況且,你若真的那麼強,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為神而戰?”路西法突然笑出聲來。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過我也能理解你。你現在在不尷不尬的處境中,也只有這麼說了。”

一整顆心都懸起來了。我盡量讓自己不在乎一些:

“我只是來勸降,沒興趣和你說別的事。你等著魔界被天界攻破吧。”

“我相信你懂了。”路西法輕聲說,“對於過去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打斷他:“我沒興趣聽。”

“怎麼沒興趣聽呢?”路西法翹著腿,雙手交叉在胸前,全然不似被關押的人質,反倒比在魔界還優雅閒適,“你來這裡,不就是想來問我這些事麼。”

“我說了,我沒興趣聽。”

我正欲轉身離開,忽然聽見他用天語在我背後說了一句話。路西法自從變成魔王以後就再也沒有說過天語,即便他能理解,也要用魔界的語言回答。如果他使用天語,那絕對是想表達十分的尊敬。然而,他說的是:“對不起。”

“……你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不管天界魔界怎樣,我需要為我們之間的事、為我所作的一切道歉。”路西法說得很誠懇,“我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不要說了。”我立刻打斷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原諒你。不要再說了。”

雖然早已確定了這個事實。但是真的由他親口說出來,我還是有些……無法相信。

路西法在對我說,他不曾考慮我的感受,他利用我。我從出生就依戀的大天使長,少年時期就愛慕的天國副君,到成年後一直深愛的魔王陛下……對我說了一句話,對不起。 因為他不愛我。

因為他透過我,愛著別人。

他現在要我接受這樣的事。

“既然你能懂,那自然最好。米迦勒,你應該說是我最親的人。除去政事,我可以給你任何補償。”

“不用了。”我深呼一口氣,“你沒有欠我什麼,這種事沒有責任可言。況且,已經過了這麼久。”

我要的,他給不起。我想要改變的,大概這一輩子也改不掉了,又何必再勉強自己,平添痛苦。所以無論他說什麼,他做什麼,我都依然和以前一樣。敵人也好,朋友也好,戀人也好,我可以接受以一切方式愛著他。

只是,不要讓他知道就好。

我轉身,看著他:“人並不是一定要追求那種新鮮卻短暫的東西。平淡卻長久的親情,其實最重要。我有自己的家庭,我沒有忘記。”

接下來幾天,魔界的狀況都糟糕到了極點。路西法之前實行的貨幣政策原本是冒險,現在已經確定一敗塗地。神族們都知道,這是一個乘勝追擊的好時刻。大天使們天天往聖殿跑,忙得不可開交,個個神采飛揚滿懷信心。倒是神,發言的次數越來越少。有的時候,他和路西法還真有不少相似之處。幾日後的早上,朝聖結束後,我和梅丹佐,加百列,然德基爾還有幾個大天使一起商量著去第四重天喝下午茶。

耶路撒冷城外有不少飛行的天使,來來往往,降落到城門口,都會換成步行。前段時間加百列請人負責設計神族工作者的新服裝,這會兒也通通“上市”了。眼見城門口侍衛一身白色的衣裳,加百列頗是驕傲地說:“這才是真正的神族,神族就應該是雪白的。以前的米色太普通。”

梅丹佐看看那些侍衛,眼睛瞇成一條縫:“怎麼都這麼有太女氣的味道?”

加百列看一眼梅丹佐,眉毛挑起:“好看的都女氣,這是你想說的麼。”

“是呀,不過我又不女氣,問心無愧。”

然德基爾拍拍梅丹佐的肩,語重心長地說:“你長這樣,也不能女氣。”

“小米迦勒長得可像女人。”

加百列上下打量我一番,捏捏我的胳膊:“他成年後就不覺得了,雖然臉蛋還是沒話說。但看這胳膊,怎麼會像女人?”

然德基爾接話:“是啊,殿下這身材當女人可惜了,嘖嘖。”

“看來我們被魔族影響蠻大,一堆沒性別的居然在討論誰女人誰男人,啊哈。”

這時候,一個跟我有過露水姻緣的主天使走過來,細細的手指纏上我的手臂:“殿下一點也不像女人,我知道。”

梅丹佐開始不懂裝懂:“為什麼呀?”

“因為我知道。”

“喲,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因為我就是知道。”主天使害羞了,他就是那種典型的“非常女氣”型。他仰頭望著我,顯得格外玲瓏。我看看他年輕的臉,嬌小的的翅膀,以及略有些害怕卻充滿激情的目光,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個誘拐小女孩的變態大叔。

梅丹佐說過一句話:既然是強大的人,他們的身上,總是有致命的誘惑。

我知道,對於這個年齡的孩子,我和他們這一幫人都很有吸引力。我想,那是因為他們只看得到我們榮耀的一面,卻並不知道我們的過去。情場高手,必然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戀;成功人士,必然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難堪。就像加百列可以誇我好看,誇我強,誇我越發成熟與有魅力了。但我可以輕易吸引一百個年輕漂亮的天使,卻永遠吸引不了她。因為她知道我過去被人欺負來欺負去欺負了幾百次,還被路西法拋棄來拋棄去拋棄了幾百次——這樣的人,還有什麼魅力可言?

城內車水馬龍,滿眼韶華。街道相當擁擠,但大部分的天使依然堅持步行。我們很少不帶人直接飛下來休息,第四天又是階級最雜的一層,從普通天使到主天使數量都很多,智天使很少見,座天使稀有,熾天使一年看得到一兩個,大天使更是百年難得一遇。所以,我們的回頭率不是一般高。不時的,還有人前來向我們問好。

身邊的天使一直抱著我的胳膊,我覺得他的回頭率比我的還高。梅丹佐捋捋額前的頭髮,懶懶地說:“很久沒有來第四天了,再不走走,我們的腿到最後肯定會退化成手的。”

剛說完這一句,不光是加百列臉色難看,連一直黏著我的主天使都露出了害怕的目光。梅丹佐嚇唬人的本事不是一般好。隔了很久,加百列才慢慢說:“梅丹佐殿下,不知道 有沒有人說過,你說話有時候特別噁心?”

“真的嗎?我不知道,謝謝。”

“不客氣。”

城中心是我的雕像。這個廣場永遠是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塊可以自由飛行的區域。很多天使都圍繞著雕像飛,無論是空中還是地上都擠滿了人。加百列仰頭看看雕像,嘆息道:“為什麼雕像永遠比人好看得多呢。”

身邊的主天使看我一眼,搖搖頭:“雕像才沒有火紅的頭髮和碧藍的眼睛,怎麼會比本人好看。”

梅丹佐點頭:“那是自然。像帕諾市中心才豎立起來的加百列雕像,那腿就比本人細好多長好多。”

加百列冷笑:“那是你的城,卻有我的雕像,你心理不平衡,我理解。”

“他們都說那個雕像不是水之天使,而是砍價女妖。因為你在帕諾砍價太多次,那些店主對你有很深的怨念,所以專門豎立雕像來驅魔。”

“對於別人的嫉妒,我從來都當作另一種方式的欣賞。該話題結束。”

然德基爾說:“對了,帕諾是很久以前路西斐爾給梅丹佐殿下的禮物吧?”

“路西法……?”主天使只這麼一接話,就一直走神,沒後文了。

梅丹佐看看我,只是點頭。

加百列說:“天界歷史上,也就只有路西斐爾殿下把城當生日禮物送出去,之後再沒有誰有這樣大的權力了。”

主天使問:“為什麼?”

“那時候的天界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米迦勒殿下算是神族中地位最高的,但就算是對一個城實行新計劃,都需要和所有大天使商討,再經過熾天使投票決議的。但當時路西斐爾真的是橫行天界,對大天使烏列斷翼降級這樣重的刑,他根本不需要對神匯報直接執行;五大天使團裡最強大的三個他都可以隨便指示;黃道十二宮幾乎就是他的私人軍團——要不是米迦勒殿下和巴那內是戰友,大概巴那內會把整個黃道十二宮都拽到魔界去……反正,當時他的狀況,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真的嗎?那他一定很厲害。”

“他要不厲害,現在怎麼可以當得上魔界君主。”

主天使看看我,欲言又止。

“哈哈,米迦勒殿下不會在意的。他和路西法關係好得很。”加百列瞅我一眼,咂咂嘴,“說真的,如果路西法副君再多當幾年,可能希瑪已經變成米迦勒殿下的生日禮物了。”

“聽上去實在好厲害……原來米迦勒殿下和路西法沒有仇,還是好朋友。”主天使顯然學過歷史,但對事實了解為零。他顯然也沒聽過這麼神奇的事,兩眼都在泛光:“我就說,除了神以外,最厲害的兩個人,怎麼可以是敵人?那米迦勒殿下現在一定很難過,因為立場不同,就要和好朋友針鋒相對。”

我笑笑:“時間太久,很多事都記不清楚了……然德基爾,你看前面是怎麼一回事?”

前方圍了很多士兵,還有人大聲喧嘩。

然德基爾黃金六翼一張開,果然是拉風得不得了,別人不看熱鬧都看他。他飛過去又飛回來:“有魔族發國難財,在第一重天進行非法交易。”

我走過去,前面的士兵看到我,都紛紛讓出一條道:“米迦勒殿下。”

被群眾包圍的是幾個小惡魔,還有一個一看就知道是混血的人物。只是這個人越看越眼熟,後來總算反應過來,那是貝利爾奴隸船上的好友,穆林。穆林受了傷,想來應該是和士兵們搏鬥留下的。但他是裡面最鎮定的一個。我向旁邊的士兵交代了一聲,他們就把穆林放出來了。然後我又跟同行的大天使們打了招呼,將穆林帶到城外的無人小樹林中。他看我的眼神畏懼又充滿敵視,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你最近還有和貝利爾聯繫麼?”

“這是我的事。”

果然是貝利爾的朋友,說話都一個調調。

“你放心,我沒指望從你身上問出什麼來。只是他練過自蝕領域,我擔心他身體。”我看看他胸前的傷,伸手施展聖靈之光,替他治療,“你先回去——”

“嗚——”他悶哼一聲,很激烈地後退一步。

我愣了愣,這才想起光系的恢復魔法對魔族是起反效果的,立刻拿出一些金幣給他:“抱歉,我失手了。你收好這些錢,趕快回魔界——如果可以,陪陪貝利爾。”

“為什麼?”

“你問他吧。如果他願意,自然會告訴你。”

穆林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治療魔法的問題。神族和魔族雖然都會魔法,但是都有彼此的缺點。神族魔法能力很強,但光系只有大魔法,在戰場上不實用,魔族對非光以外的魔法抵抗能力都比較強,所以整體效果是,神族能源十足但是效果不好;而在魔族那一邊是相反的,他們的巫師魔法很多都是暗系的,殺傷力很強,但因為魔族天生法力的缺憾,不能一直使用魔法,往往他們剛一用魔法,天使這一邊大面積灑聖水祈禱,聖光籠罩幾秒大家又精神抖擻了。

各有利弊,魔法往往沒有肉搏來得那麼刺激。

但我沒有明白,我在魔界曾給瑪門治療,他完全沒有問題。難道是地域性的問題?如果在天界的地盤,向魔族使用祈禱魔法呢?回去以後,和幾位大天使討論過這個話題,大家都說值得一試。於是第二天朝會,我向大家提出了這個想法。幾乎所有人都贊同,唯獨烏列那一幫反對,說這樣太冒險,不是我們的作風,除非先做了實驗。然後,我又回了希瑪的魔法封閉室找路西法。

“今天我遇到了貝利爾的朋友穆林。”

“嗯。”路西法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寫一封信,把他調到王宮去工作,讓他多陪陪貝利爾。”

“為什麼?”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穆林幫過貝利爾不少。”

“我是問你為什麼叫我做這件事。”

“因為貝利爾是我們的兒子——”我答得理所當然,又笑笑,“雖然你不認他。”

此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喲,好令人感動的對白。”

我回頭一看,站那裡的烏列一只翡翠眼眨了幾下,滿面堆笑:“路西法,當初你肯定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

路西法沒說話。

“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問。

“沒什麼,我就是想看看米迦勒殿下所謂的治癒法有沒有效。”

烏列退到魔法封閉室外。我大驚,連忙站起來,擋在路西法面前。但是來不及,烏列是很厲害的法師,念了一句咒文,一揚手,一個銀光十字架就在路西法頭上展開。然後聖光灑落籠罩了他,他立刻開始咳嗽。我衝過去,抓住烏列的手:“你住手!”

“為什麼要我住手?”

“他是魔王,是很重要的人質。”

“對了,你都知道這是魔王,魔王哪有這麼容易死的?我想父神不會介意我向他灑點水的。”說完,他灑出聖水,又施展了更高一級的治癒魔法,“背叛神的下場,就是連基本的祝福都會變成詛咒,真可悲啊。”

路西法捂住嘴,努力壓抑住痛苦。我衝過去,一拳打在烏列的腰上。烏列終於疼到連唸咒的力氣都沒有,後退兩步靠在門上:“路西法只是一個驕傲過頭而且沒有自知之明的普通人,儘管如此,他還算得上光明正大。而你呢,米迦勒?利用過了路西法,就開始利用梅丹佐,現在連然德基爾你也拉攏得好好的。我是頭一次知道,當大天使長,不需要實力,只需要諂媚就可以了。”

“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米迦勒,你理由這麼多,但真正護著他的原因是什麼呢?覺得愧對於他,還是捨不得?”

“我不管你怎麼說,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請出去。”

“你在害怕什麼?”

“我沒有害怕。”

“那你為什麼不敢回答?”

“我沒有不敢回答,而是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你是神的右手,和魔王有一腿,會沒有意義?”

我已經確定烏列是在跟我挑釁。戰爭年代,人都活得無聊。我深呼吸,努力心平氣和地回答:“我覺得沒必要跟你多說。我和他現在什麼關係都沒有,這一點你可以問他,相信如果他還希望魔界勝利,就不會替我隱瞞什麼。而且,我從小就一直在向他求愛的事,全世界人都知道,要說現在不喜歡,有人會信麼?我覺得你會問出這個問題,就明顯是個白痴。只不過你對我私人感情關心過多,不知有什麼目的?請容許我請你滾出去。”

終於烏列說不下話,氣得轉身就走。我立刻回到路西法身邊,俯下身拍拍他的肩:“傷著了麼?”

路西法依然捂著嘴,搖搖頭。等了一會,拉他的手,不動;我又加重力道終於拉開,他手心都是血。

“怎麼會這樣?……你等等,我去給你找藥。”

“不必了。”路西法輕輕搖頭,“傷得不重。”

才想起這是魔法封閉室,他不能使用魔法恢復。但是又不可能放他出去,只好說:“要不,我去叫人給你搬個床來,躺著應該會舒服很多。”

路西法擦擦嘴角,忍不住笑了:“不了,謝謝。”

“好吧,那我先出去,我晚上再過來,想想要什麼,到時候再跟我說。”

說完轉身離去,路西法卻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有些愕然地回頭。

“我有點事想問你。”

“怎麼了?”我蹲下來,抬頭看著他。

路西法放下手,難得回望我。多少有些緊張,但依然堅持不挪開視線。他似乎忘記鬆開手,只低聲說:“剛才,你說的那些……”

“哦,那個。”我輕鬆地笑笑,“反正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會搭理,我只好那麼回答了,你不用太計較。”

“那你現在解釋沒人信,應該很不好過吧。”

“確實沒必要解釋。”我繼續輕鬆笑,準備下一句就說“你不必相信”,但是笑到一半,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不出來了。原來我也不是那麼高尚的,一下失控,原本死也不肯說的話脫口而出:“雖然我說的也算真話。”

我明顯感受到路西法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時間卻像是靜止了。他一直凝望著我,是再熟悉不過的眼神,此時卻完全陌生:

“為什麼要說出來?”

“我愛你,你知道。我不過說說,並不想聽你的回……”

他已將我打斷:“對不起。”

又是同樣的答案。一瞬間竟不知道如何表達,只是感到好奇——我現在連單戀的資格都沒有了麼?

“我知道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低沉嘶啞。而周身木然,無法行動。

路西法將我的頭髮挽於耳後:“我不值得你這麼做……試試跟別人在一起吧。”

“這是我的事。”我撥開他的手,站起來,“我從來沒說要勉強你跟我在一起,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路西法站起來:“米迦勒,我只是……”

“我不知道我做錯什麼了。我什麼要求都沒有,我不過是在你面前說一說喜歡你,這樣的小事你都無法容忍麼?”

他個子很高,小的時候是經常仰視他的。這時,我已與他平視,與他的距離,卻彷彿從來沒有拉近過。幾乎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我知道,再是失控,都不可以掉眼淚。路西法轉過頭,閉上眼睛:“夠了。”

“路西法,打從出生起,我只要一想到你,就基本沒有快樂過。你帶給我的所有記憶都只會讓我痛苦。”

路西法緊緊皺著眉,依然不看我:“夠了。”

“如果可以,我一定選擇完全不認識你,我會選擇那些喜歡我的人,我甚至願意選擇單身一輩子,對誰都沒感情——都比現在這個狀況好太多了!”

路西法終於回過頭,抓住我的肩:“是我的錯。”

“是吧,你也發現了,跟我在一起是你的錯。”

路西法看著我,忽然把我抱住,吻了上來。他摟我摟得很緊,緊到骨頭都開始發疼。我幾乎無法呼吸。就像我們當初初次一起去魔界,在龍洞中,黑暗裡的吻。他有他的方式,讓我永遠無法忘懷。鬆開我,倒是他眼眶紅了一圈:“米迦勒,你聽好,我不愛你,我永遠都不想再和你在一起。我現在已經有了希迪。所以,請你珍惜那些喜歡你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運氣特不好,一回到希瑪城大街上,外面在下大雨。雪白的玫瑰花瓣順著雨水,流離失所地飄游在路面。但是,我說不哭就不哭,即便是在大雨中,我都堅持沒掉眼淚。只是淚水像化作了鹽水,一直往心頭上的傷口上淌,疼得千瘡百孔。

雨太大,飛不動,只好在街上行走。這是一個銀色的希望之都。當初路西法還是大天使長的時候,就曾在同樣的城市,同樣的雨中擁抱著我,幾乎哭泣著說他愛我,再也不想跟我分開。想想那時的自己,絕對不會想到有今天。

那個場面非常清晰,我還記得那是第一次看他渾身濕透的狼狽樣,還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還記得幾乎落滿整個世界的白玫瑰花瓣。

只是,他溫柔的笑眼,再記不清了。

半個月後的某一日,前三重天都陷入慌亂中。

因為一大早就傳來消息說,貝利爾帶兵入侵天界,還使用了自蝕領域。我趕到第一重天的時候,魔界的軍隊早已潰不成軍。軍隊最前方,一個單翼黑袍巫師跪在地面,捂著胸口。而兩三個座天使在他的上空原地舞翼,長髮在空中飄揚,均灑著聖水,作祈禱姿勢。霧氣繚繞的第一天光芒四射,無形的十字架在空中展開。我立刻飛過去,揮劍擊落 他們手中的聖杯。

“殿下,你在做什麼!”一個座天使驚惶地看著我,“這傢伙是大巫師啊,如果不殺了他,我們都保不了命!”

我徑直走到那個巫師面前,捏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掰起來,是一具骷髏。如果是貝利爾,在施展自蝕領域的時候翅膀也會變成骨頭。而且他一直學習的是純黑暗系魔法,如果真是他,在這裡恐怕性命難保。不過我相信,貝利爾不會被區區兩三個座天使搞定。

“這只是一個對魔法抵抗力特別強的骷髏兵。這麼大的軍隊,難道就沒有一個主帥?”

“可是,他是貝利爾啊……”那個帶頭的座天使依然不甘心地說。

“我知道你希望他是貝利爾。”身後,然德基爾的聲音響起,“但是貝利爾如果這麼好被你們征服,那我們也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你怎麼來了?”我問。

“我們一聽說貝利爾又化身骷髏都給嚇著了,其他的大天使也在路上。不過這也太虛驚了些。”

“慢著……”我看看四週橫屍遍野的戰場,又回頭看向然德基爾,“為什麼他們要派這個軍隊來虛張聲勢?”

“不知道。大概還在做垂死掙扎。”然德基爾先是滿臉嘲意,但很快長大了嘴,“殿下,你的背後……”

“什麼?”

我甚至還沒有時間回頭,腰部就受到了重擊。

身體立即前傾,幾乎從空中落下。所幸傷得不深,我再回頭,看到站在身後的大惡魔。

那是穿著骷髏兵盔甲的瑪門。他舞動著骨翼,高高舉起毀滅之鐮,朝我劃來。我立刻抽出聖靈之劍,擋住那可以稱作龐然大物的武器。紅色的火焰順著輝耀劍身往上飛竄,一次次與鐮刀的刀鋒擦出刺眼的火光。瑪門微微皺著眉,額頭上很快冒出汗珠。已經幾百年沒見他如此嚴肅地上戰場了。我把另一隻手也壓在劍柄上,幾乎可以聽到自己骨節磨擦的聲音。兩人對峙許久,一聲刺耳的聲響,他的力量瞬間崩潰,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後退了十多米。這時,烏列的倒影出現在輝耀的劍身上。

“在虛無飄渺中享樂的天使們,請回到紛擾污穢的塵世之中,因為不潔的空氣,需要用你們的力量來澄清……”烏列高升吟誦咒文。

眼前的瑪門剛想穩住身體,我就急速飛過去,又一劍擊在他的鐮刀上。他再支撐不住,直摔到天界之門外沿的階梯上。

“——淨化吧!”

不出一秒鐘,巨大的十字架和透明的翅膀在瑪門頭頂展開。

瑪門已在天界之門外,魔法起不了攻擊作用。但因為他是大惡魔,純光系治愈對他也失效。

“米迦勒,你好樣的,還想救他。”烏列咬牙切齒,舉杖,繼續吟誦,“昊天之鹿,浮動之獅,聽我之命令,暴落!——天雷!”

頓時,電閃雷鳴,紫色的光劈向瑪門。我連忙用劍去擋,但還是無可避免讓魔法從劍鋒擦過,直擊瑪門。對付小魔法,瑪門輕鬆閃開了。下一刻,他用鐮刀柄攔住我的胸口,把我從後拖到天界之門外。

又一次與他的對峙中,我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如果他們是為了偷襲第一天,又怎麼會鬧得人盡皆知?如果是為了開戰或是救路西法,怎麼只帶這麼點人?

背脊一涼——路西法。

“快,快回希瑪!”

但是話音剛落,我就看到已經帶兵趕下來的梅丹佐加百列等大天使。

“梅丹佐,你們快回去!”頓時情急,我大聲喊道,“他們是來救路西法的——快回希瑪!瑪門這裡我來對付!”

彷彿是為了堵我的嘴,瑪門的攻擊更加強力了。其他軍隊當下往回趕。我有些氣憤,下手特別重,把瑪門連擊退幾步:“瑪門,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救走他麼?不要浪費時間了,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和我們作戰——”

這話說出來立刻就作廢了。瑪門身後高大的魔王,正在朝我露出微笑:“米迦勒,真的可以困住我麼?”說完,黑色手套我們一指。

一道黑火從地面冒出來,倏然擋在我和瑪門之間。然後他又指了我一下,一條黑焰從黑火牆壁中分裂出一條,纏住我的雙臂。印象裡路西法施展魔法的次數根本沒幾次,更是頭一次和他對上。對黑魔法有一點了解,他第一個使用的魔法是暗黑炎壁,第二個是黑暗束縛,但是毫無緩衝和吟咒時間,也沒有自蝕領域……

毫無勝算。

“爸,把他抓回去。”瑪門擦擦嘴角的鮮血,惡狠狠地看著我,但眼中還是有明顯的不捨,“居然下這麼重的手,真是沒人性。”身後,貝利爾、薩麥爾、阿撒茲勒等人早已在等候。

路西法沒有回答他,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後來其他天使趕到時,路西法還沒走遠。他和其他魔族飛得不緊不慢,彷彿只是在散心。但是所有神族都留在原地沒有動。

誰都知道,路西法一旦跨出天界之門,我們就不用再追了。

當天晚上,我連光耀殿都懶得回去,直接在耶路撒冷梅丹佐的別院住下,後悔到徹夜難眠。我站在窗前發呆了大概四五個小時,一向不多安慰人的梅丹佐也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輕聲說:“小米迦勒,這真不是你的錯,不要再想了。”

“我不管是誰的錯——路西法回去以後,肯定會想出辦法對付神族的祈禱魔法,以後我們難道又要處於劣勢……?”

梅丹佐從身後環住我的腰,給了我一個安慰的擁抱。從這透過重重樹林,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彷彿建立在月下的尖樓房。我閉上眼,轉身回抱住他。

但這個擁抱沒持續太久,我就聽到一聲驚天巨響。

身後的十字窗在剎那間碎裂。一個人抓住我的手臂。我都沒來得及照顧梅丹佐,人就已經被拽入空中。

剛一回頭看到路西法的臉,四周黑霧忽起,我離開了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