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路西菲爾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雷诺和爱丽丝的婚礼结束以后,我与路西斐尔再也没有发生过肢体上的接触,但是两个人的关系总受不像以前那样僵了。

不忙的时候,他总会到圣殿来找我,不像以前那样向我任性地告白、提出无理的要求,而是告诉我很多他近期发现的事物:第三重天西南方向的小镇里有一种独特的黑麦威士忌,味道浓郁醇厚,配上当地的新鲜肉菜简直让人垂涎三尺;底格里斯河东岸边住了一位年老的画家,他可以画出寻常天使想像不到的奇特美景;魔界的火山口下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金属色昆虫,它们平时生活在火山岩中,火山爆发时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在熔岩中烧得粉身碎骨……

他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劝我跟他一起出去,起初我也以各种方式推脱,说自己有天神之眼,没有什么东西是看不到的。他说,这些东西不亲自去感受,根本不知道它们有多有趣。

路西斐尔追逐自由的个性真的不是很像大天使,而且他的口才极好,总能把自己所看见的世界描述得绘声绘色。一次答应和他在约定地点见面后,之后就再也逃不脱他的威逼利诱。不过也是因为和他出去,我忽然喜欢上了变成天使的感觉。只是红发的炽天使绝无仅有,我不敢贸然飞行,不然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又一次,我和他在希玛外的河边见面,他跟我说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要从森林上方飞过才有意思,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来,把这个穿上。”他把他的金斗篷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把连衣帽扣在我头上,“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了。和我在一起,别人会以为你是阿撒兹勒沙利叶他们。”

“那我换成金发好了。”

“金发多无趣,那么多炽天使都是金发。而且红发是你自然幻化的颜色吧?我喜欢你自然的样子。”

“我的自然发色是银色。”

“那是你作为创世神的发色,你的感情世界是红色。”路西斐尔朝我微微一笑,温柔得像是个照顾弟弟妹妹的兄长,“我知道,我的伊撒尔内心其实是非常热情的一个人。”

“你再无礼,我现在就回去了。”

“别闹别扭。”他在我腰上轻轻揽了一下,好像只是作为平息我怒气的安慰,“不要再板着脸了。你现在可不是神,板着脸也吓不着我。”

就是以创世神的身份与你接触,你也从来没有怕过我吧,就算是个小毛球的时候也没怕过——心里真是忍不住这么抱怨,但我只是沉默地戴好帽子:“走吧。”

展开翅膀的一瞬间,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澎湃地涌动。然后,我猛地舞动翅膀,飞了起来。

这种感觉和随意的瞬间移动太不一样了。我可以看见河流和树木渐渐离我远去,可以看见自己离蓝天越来越近,可以看见的希玛城越来越多,就像是一张立体的、写满历史的上古卷轴在眼前缓缓展开,最后完全谱写出一幅盖满银白建筑的璀璨画卷。

这种期待与喜悦,是作为创世神从来不曾有过的。

第一次成为真正的天使,第一次感受到翅膀的力量,第一次用肉体的力量让自己翱翔在蓝天白云下。

路西斐尔也跟了过来,他的长发像是猎猎抖动的金色丝绸,圣光六翼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笑容也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本来想跟你说,在飞行方面我是行家,这一点你得请教我。结果你还是没能让我趁虚而入。”

我居然难得有些得意:“你也要看看我是谁。”

“好自恋。”他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加快舞翅力道,超过了我,“那让我见识见识造物主有多大本事吧。”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我眯了一下眼睛,振翅朝他的方向飞去。可是,头上的帽子却被风吹得滑了下来。藏在地下服服帖帖的头发,竟也像是生了翅膀一样,在空中翻舞起来。

这时,路西斐尔也回过头来看到了我,然后愣住了。我心里有些慌乱,想要立刻把帽子戴上。可他却飞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我用另外一只手去戴帽子,他又把我另外一只手按住了:“这里没人会飞很高,我们再飞高一点就不会被看到了。”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握紧我的手,带着我飞得更高了。而他刚才说的话也真的不是自夸。他飞得比我平稳,速度比我快,挥翼的力道也比我大。被他牵着飞翔,我有一种被庞大力量拖拽着,牵制着,同时也被保护着的错觉。

我想,这也是我不愿和他走太近的原因。每次多了解他一分,就会感到威胁多了一点。也不知道这种强烈的直觉究竟是来源于他力量的成长,还是自己对他越来越多的依赖。 可是,这一切多余的想法很快被抛到脑后。

当迎面而来的风扬起我的红发,我也是第一次有一种冲动,想要飞得再高一些,看得再远一些。不是站在最高的地方,以天神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而是作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个体,去感受它,融入它。

下面的世界越来越小。我们在白色的云雾中翱翔。环绕希玛的森林中呈现出大片的苍绿,丛林中的河流像是无数条银白泛光的绸缎,交织着把树木温柔地包裹起来。身穿铠甲的巡逻天使在森林上方低空飞行,披着猎人斗篷的天使手握梭镖在森林里狩猎。少女们戴着野白玫瑰编织的花冠坐在行舟上,俯瞰银河般的河流,在里面看见了光明之都空中岛屿和她们自己的动人倒影……我再次从这些景象中抬头,却看见了远胜于这一切美景的熟悉容颜。

路西斐尔并没有说话,很显然,从起飞到现在,他也没有把心思放在风景上。他那种毫不避讳的无礼目光,一直流连在我的头发、眼睛、嘴唇上。

这时我才发现,他并不是忘记了以前对我的告白。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成熟狡猾的方式,让我慢慢走入他的陷阱。

他真是太自信了,我不可能受他牵制。连宇宙都是我的,我的感情,自然也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看够了么?”

我皱眉看着别的地方。

“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我呆了一下,明显感到血液都往脸上冲——这种肉麻又不知廉耻的话,他怎么能说得出口。他那种明显深深陷入迷恋的表情,也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别说了。”不知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不与人直视,似乎就少了一点底气。连一贯强硬的命令口吻气势都远差于以往。

他居然难得地顺从听话,没有反抗我,只是指了指远处某个地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去,那里有雪白云雾和翠绿山崖中飞流直下的瀑布。潺潺水声如同盛夏的海浪,金色的狮鹫兽在瀑布上方盘旋。

“我居然不知道……”

才刚一回头,整个身体已经被拽动,往他的方向拉去。他的受插入我的发间,捧住后脑勺也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好,我不说了。”接着,稍微再靠近一点点距离,就吻到了我的嘴唇。

我在飞行方面似乎真的不行。两人嘴唇相靠的瞬间,就僵硬得完全忘记要继续舞翼。身体刚开始下坠,他就抱住了我,然后继续靠近……好像是翅膀抖动的声音确实太吵了,悬崖那边的水声也很嘈杂。

在这个时刻,我能感受到他压抑而急促的呼吸,两只手握成拳撑在他的胸口,也败给了这种狡猾的温柔,渐渐放松,又拽住他的衣领。

我始终没有给他太明显的回应。可是,也没有反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像是日益扩张的病毒,不断挑战着我的免疫力,冲击着我最后的防线。我甚至不知道那道防线是否还在。

这个过程很快结束,他似乎很像继续,但也终于停下来,又依依不舍地在我的脸颊上、眼角吻了一下,带着我沉默地飞向瀑布。

好像自己也被他传染了,明明周围有着那么多天界最美的景色,我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听不进去。不时假装漠然地扫视四周,也只是为了在视线经过他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如果一直坚持着,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忍着不说什么出格的话,不做出格的事,没有再进一步的发展,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可是,虽然他没再提要娶伊万杰琳为妻的事,但是这件事我一直没能忘记。

那以后到6000伯度前夕,我们就以这样压抑的方式相处着。在这个期间,宇宙气候升温,天界的平均温度逐日增长。不少生物濒临灭亡,神族繁衍速度翻倍成长,尤其是低级天使更像泛滥一样,不出几年已经占据了第一道第四重天。但低等天使并不那么容易提升阶位,所以大家都尽量往天界赚钱最快的耶路撒冷挤去。耶路撒冷几乎人口爆炸,平民们怨声载道,局势非常恶劣。

一次朝会结束后,我把拉斐尔留了下来:“现在天使数量已经变成了最大的忧患。”

“是啊,父神打算怎么做呢?”

“只能从生命之树下手了。”我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去砍了它吧。”

拉斐尔微微一怔,张开口半响才说:“这种情况只要控制生命之树中灵魂的重生速度,好像就可以加以控制了不是吗……”

我看着圣殿门外的黄金都城,口吻平淡且公事公办:“去砍掉生命之树,以后有机会再恢复它。这是一项非常冒险的工作,所以当你完成了伟大的荣耀,我将把你从炽天使提升为大天使。”

拉斐尔的身子“噌”地绷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混合了期待与求救两种信号。

我当然知道他在矛盾什么。他一直有一种不是很正确的观念,那就是得到一个人,就一定要和对方站在同样的高度。所以,他想要与梅丹佐平起平坐。大天使的阶位对他而言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

可是,他也同样说出了我预料中的话:“可以等一段时间再砍吗?我,我想先等伊万杰琳重生……”

“伊万杰琳重要,还是整个天界重要?”我只是如此平静地对他施压。

天界的教义,有一条就是对生命的尊敬,因为生命本身是神圣而纯粹的。所以,这也是对神性的尊敬。

他耷拉着脑袋离去后,我用手背撑着脸颊,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既然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既然我就是神性的最高形式,既然所有生命都要在我的主宰下才能存活。

那么,我就可以对它为所欲为,不是么?

这一次我的情绪很平静。天界也没有再发生重大的灾难。

只是,圣浮里亚的高空中有阴云飘游,渐渐把金色的天空盖成了铅灰色。云层黑压压的,越积越厚,污秽不堪。最后一丝金光苟延残喘地从云层中挤出来,但很快被那些阴云张开黑洞般的大口,悄无声息地吞了下去。

只有光耀殿后方成片的石楠花依然盛开着,那是优雅的深红色,熏人欲醉的芬芳扩散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像是在黑夜中由鲜血凝结而成。

孕育着亿万生命灵魂的生命之树,一夜之间是去了灵气的光辉,变成了伊甸园中最荒凉的废墟。

拉斐尔魔力损失极大,从那以后一蹶不振。

此后,我下令限制和魔界的经济往来,并增加了十万神族守卫限制魔族的自由。

魔界子民荒灾一片,叫苦不迭,加上过去历史的耻辱累积,终于在6731伯度5438年,向天界发起了第三次光暗之战。

原本天界是绝对不可能败给魔界的。但生命之树被砍之事,引起了神族之间的恐慌。一旦想到自己战败之后将灰飞烟灭,天使们即便上了战场也总是畏畏缩缩。

所幸雷诺对死亡向来无所畏惧,总秉持着坚持进攻的精神。他用钢铁的意志组织了一支不同于其他神族的军队,与拉斐尔的军队并肩作战、奋勇杀敌,最终于5438年11月28日凌晨,杀死打伤魔族军队5.2万人,俘虏21万人,其中不乏魔界的高官和前先将军。他把他们全部赶出了天界之门外,但因天界损失更加惨重,所以这一战基本算是以平手告终。

28日早上九点半,雷诺和拉斐尔乘着军用马车凯旋入耶路撒冷,他们身穿英气十足的华达呢军装,胸前佩戴者大天使长路西斐尔亲自授予的金银勇者勋章。这一场战争并没有带给天使们极大的荣耀,他们确实拯救了无数战士性命的民族英雄。所以,他们迎来的依然是鲜花和掌声。

他们在天使们的感恩眼神、魔族俘虏的埋怨眼神中绕过无数条街。拉斐尔和雷诺一样,头上别着白色的羽翎——那是比路西斐尔羽翎小一个号,象征大天使地位的第一标志。他的背脊挺直,有着高等天使独有的尊严,嘴角一直很有涵养地微微上扬,双眼却像是黑洞一样没有焦点——知道他们从一对魔族夫妇面前经过。

丈夫穿着皮甲皮靴,身材魁梧,右手只有四根手指,肤色略显冷色调,是个标准的紫发紫眸大恶魔;妻子则有着优雅的脸庞,即便不看她身后的黑色羽翼,只看她整个身体柔和的轮廓,都不难猜出这是个堕天使。只是这一刻,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都在用无比恶毒的眼神看着他,眼睛呈现出魔族情绪化时独有的鲜红。丈夫一直沉默无言,妻子用嘴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天语。

即便说的是天语,从口型都能看出她说的是低等天使使用的地方口音,非常不正式而且略显粗鲁,而不是圣浮里亚带有神圣腔调的官方天语。这种低等天使的口音伴随着拉斐尔的整个童年,此刻看上去既陌生,又充满了隔世之感。同时,也提醒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原本的名字,还有身上原本流淌着的50%的魔族血液。

这句话是:“你去死。”

这对俘虏夫妇,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当晚他没有来见我,甚至没有回到圣浮里亚,只是一个人回到了耶路撒冷曾经的住房门口。

这是一栋连建筑师名和修建年代都遗失的古老结构住宅,坐落在耶路撒冷最便宜的地段。此时它的一楼已经改建成了甜品店,楼上的房间也全部租给了新入住第四重天的穷人——那些和曾经的他一样奋力往上爬的低等天使。现在,这栋楼一间单身公寓两个月的房租只能买下他身上的一颗扣子。

天使们都去围观俘虏了,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老得看不见东西的天使,用缓慢到接近死亡的语调,诉说着前几次光暗之战中发生的故事,还有一个伯度前他们童年时吃的零食。

“很久没回这里了吧?”

耳边传来的男人声音,与平时夸张的口气差别很大。

拉斐尔愕然地转过头,看见了身边的梅丹佐。心中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方法暴露在了阳光中,他几乎就要带着哭腔说出“是啊”,但意识到他这句话中涵盖的意思后,脸上却渐渐失去了血色。

“很久没回这里了吧?我的好朋友。”镜片后的双眼是毫无感情的冷漠,梅丹佐脸上的笑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青春洋溢,“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着我?”

冰冷的触觉已从双手传入心脏,再渗透背脊。

拉斐尔颤颤巍巍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你原本的样子,还是知道你在伊万杰琳重生之前砍了生命之树?”

像是一颗巨石猛地砸在了头上,拉斐尔脚下踉跄,后背撞在了石头堆砌的冰冷墙壁上。 梅丹佐看不到他的惊慌失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冷漠地说:“拉菲,你以为有‘斐尔’的粉饰,你就真的和过去毫无关系了?你永远比不上伊万杰琳,你连她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她才是血统最高贵的神族。而你就算换了金发,加了六翼,披上炽天使华丽的外衣,你的骨子里依然是卑贱的下等天使。”

他扔下这句话,留拉斐尔一个人坐在无人、潮湿的角落。

在漫长的天界历史中,有过不少关于梅丹佐的记载。在6731伯度前后,评论家们对他的看法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从英雄主义变成阶级主义,好像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后来的梅丹佐和路西斐尔一样风流花丛,一掷千金,开各式各样的香槟聚会,成为了神族世界头号花花公子,甚至情况还要糟糕——路西斐尔内心起码还有这属于自己的信仰和正义,也从来不碰男人。梅丹佐不仅男女通吃,还令那个会为了恶魔和低等天使反抗强权的灵魂彻底消失了。

只有完美的东西才能永恒。

生命注定不完美。而生命是会死的。

这一次光暗之战,我借用拉斐尔的手,杀了多少人呢?恐怕自己也数不清了。

我闭上天神之眼,站在祭坛旁,看着水中自己百年如一日的倒影。然后,我在倒影中看见了路西斐尔注视着我的双眼。他的眼睛闭我的颜色浅一点,像是寒冰一样,凝视我时有着比冰还要坚定的某种情绪。

“战争结束了。”他轻声说道,像是怕打扰这一片宁静。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不,我是说,我们之间的战争结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后拦腰抱住我,将头埋在了我的肩窝,深深地呼吸着,“伊撒尔,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什么意思?”我警觉地抬起头。

“我根本不介意伊万杰琳,也没打算要娶她。她之于我,和一般女人没什么区别。但一般的女人,你也不会放在眼里吧。”他的呼吸很平稳,却炽热地喷洒在我的耳廓,“看到你为我吃醋,为我做了这么多坏事,真是好开心。”

“这不是为了你!”我打开他的手,声音高亢,但身体一直在打着哆嗦,“路西斐尔,你别忘了我是谁!生命,生命对我而言,不过是玩具!你们都是受我控制的!想要杀死伊万杰琳,我还需要兴师动众做这么多事吗?连宇宙都是我的,我会害怕一个小小的伊万杰琳?!”

路西斐尔淡淡地笑了,声音竟带着几分宠溺:“你当然不怕伊万杰琳。你只是害怕承认爱上我这个事实。”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蓦然睁大眼。喉间像是被刺卡住了,干涩且疼痛,发不出一个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自作多情,是么?想说你对我的爱不过是神之爱,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是么?伊撒尔,我没你那么笨。从你把雪月森林搬到魔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我逼问你,只会把你吓跑吧。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你还能说什么呢?”他微笑着说出这些话,但笑容中却带着让人害怕的冷漠。

我仿佛早已不能动弹,知道他靠近,才僵硬地往后躲。罪恶感像是春季的蔓藤杂草,以疯狂的速度冲破岩石泥土,散步到了每一根跳动的血管,每一滴流动的血液。

他却不留给我任何赎罪和反悔的余地,继续残酷地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你是创世神,所有的生命都是由你控制的。所有的天使,都不过是你世袭的奴隶。尽管坐在一起,我却永远没法和你平起平坐。所以,现在不是我彻底拥有你的时刻。但我总有一天会超过你。伊撒尔,乖乖坐在御座上,等着被我征服的那一天到来吧。”

“不会有这一天的!”我断然道,“只要我还存在,你就不可能超过我。如果我不存在了,那你也不会存在!”

“是么。”他轻轻一笑,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半侧过头来说道,“那我们走着瞧。”

两个小时后,我静坐在御座上,看着窗外的圣浮里亚:那里有名建筑师盖的黄金塔,专门用以存放即将运输到天界下层的黄金与珠宝;那里有一座才从钟楼改装的藏书塔,旋转式的阶梯悬在云层中,六翼天使们像鸟儿飞去栖息在上面;那里有挂着银盾钢剑的武器店,盾牌上有着圣浮里亚的金色徽章和炽天使盔甲,橄榄枝纹理缠绕的剑柄在光线中熠熠生辉……眼前的诸多建筑,都是在这一个时代中拔地而起的神族骄傲,亿万天使都以进入这座宇宙顶峰的黄金之城为终生目标。他的统治者,更是拥有至上的荣耀。

可是,我再无法以此为荣。只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败到了泥土里。

天主站在我的身边,像是一座远久的青铜雕像,没有表情,也不会透出任何感情。他从来不会违逆我,只要我拒绝过一次的事,他永远不会再提。可我却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是我想说的。

“还记得么,两千多个伯度前,你曾经要我放弃自己的原罪。”

“父神,您是造物主,没有原罪。”

“这时候就不要再虚伪了。”我撑着自己的额头,虚弱地叹了一口气,已经疲惫至极,“你说的没错,我会抛弃它。”

天主错愕地睁大眼睛,双眸中透露出前所未见的恍然与悲痛,然后猛地跪在我的面前,深深地埋下头。他是慈悲的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坚持着心中的信念,并把博爱、和平和善良的品质传遍了天界。所以,或许这样对我而言理所当然的牺牲,在他看来却是极大的恩赐。

“父神!”他红着眼伏在我的脚下,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情绪,却终是哽咽。

“别弄得我想是要死了一样。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天主离去以后,我又在圣殿里待了小半天。会想从路西斐尔出生到现在,我们也认识了六千七百多个伯度,这已经是无数天使的千百个轮回。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他的成长相较别人是最慢的,变化却是最大的。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懵懂的小孩子,变成一个傲慢霸道的少年,最终变成如今自信优雅的模样。他现在对自己的情绪已经能够收放自如,也能将所有的欲望与攻击性都藏得很好。可猛兽到底是猛兽,无论你是否饲养过婴儿时期的它。

而这六千多个伯度里,我又有什么改变呢?除了平白多出了让自己变弱势的感情,完全没有任何成长。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他。在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因此,放弃这种莠草一般多余的原罪,其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不知为什么,想到摧毁原罪后的自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除了感到遗憾,还会觉得恐惧。这就意味着我以后会变回创世前的状态,没有出生,没有死亡,没有感情,没有活过——活着,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崇敬又畏惧的动词,却注定与我无缘。

或者说,我曾经短暂地活过,有过短暂而压抑的生命,最终却将毁于我自己手中。

希玛的夜晚虽然短暂,却总是美得令人心碎。繁星点缀在夜的幕布上,仿佛波西米亚美酒的瓶子被摔碎在空中。晶莹的流体练成长长的银河,也照亮了路西斐尔大教堂上方的十字架。这是一个下着雨的夜,那些流体都像是一万颗自高空坠落的钻石,把光明之都浸泡在流光闪烁的雨水中。

我没有用任何东西或魔法遮风挡雨,只是化身红发天使走在希玛狭窄阴霾的小巷。铅灰色的地平线上,水光托着银白色的建筑,两侧高耸的古建筑把视野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罅隙。

我抬起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睁不开的双眼,看见路西斐尔大教堂的灯光在雨水中抖动,像是深夜海平线上摇摆着船只的孤独油灯。它的尖顶插入黑色夜空中。

这是一个只剩下雨水的阴郁世界。我独身一人进入教堂,雨水从湿透的长袍下摆,一路滴落在地面。

教堂里悬挂着上千幅画,魔法的灯光从金边画框下方向上射,照明了一幅幅画上具有历史与意义的事物:778伯度驶向魔界的第一艘飞船、天主手捧经书俯瞰众天使、风雷火水四面镜子的雏形、耶路撒冷弥撒街74号火天使旧居、路西斐尔还是个孩子时被众天使众星拱月包围的模样、雷诺用来征服魔族的圣剑火焰……

我顺着一张张画走到角落的陈列室,把手上的另一串银链取下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把它盖好后,再把它放进这个藏有上千个历史名人首饰的陈列室。路西斐尔大教堂里,有八十间这样的陈列室。

雨水顺着红发落在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犹如古钟秒表的声音。我刚一走出去,却看见另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最大的门进来。我赶紧退到另一个柱子旁边,偷偷探头看着那个进来的神族——那居然是路西斐尔!

我看见他轻轻展开圣光六翼,悄无声息地飞到教堂尽头的巨大十字架前,又在一排祈祷的座位前收起六翼,徒留满地透明发光的羽毛。然后,他在几百排长椅的角落中坐下,仰头看着眼前的十字架。

窗外,黑夜和雨水覆盖着大地,雨光闪烁了夜空,模糊柔化了他侧脸的轮廓。

我将身体缩在石柱上,和他一样维持着长久的沉默。身后的米色石柱大概有四五个人环抱那么粗,上方百米高的穹顶将周围的环境显得异常空旷。抬眼就能看见高高悬在侧门顶上的圆形彩绘窗,旁边是画满了墙的受难天使洗礼壁画。

“是不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来这里忏悔?”我用圣灵之音,将这些话传到他的耳中。

“不。”

“是么?说得也是,你只是个天使,也没有做错事,该忏悔的人是我。”

“你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肯面对真实的自己。”

这个话题已经让我感到累了。我无视了他的回答,继续疲惫地说道:“路西斐尔,我有罪。”

仿佛察觉到我语气中的不对劲,他立即抬头认真地说:“你没有。”

“我已经跟拉斐尔说过,让他在三千个伯度内复活生命之树。所以,按你之前所说的,等到伊万杰琳重生,向她求婚吧。”我在石柱后深深呼吸,红色长发狼狈而凌乱,雨水像是泪水一样积累在短靴旁,“我做了太多的错事,已经无法再获得救赎。”

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你没有错!你只是喜欢我而已,这不能算是罪!”

我没有力气再回话,只是闭上眼睛,克制着自己不要流下眼泪。

他却愤怒了,站起来对着十字架大声说道:“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你的宠物么?说送谁就送谁。既然你认定对我有感情是罪,那生为第一个创世天使,生为一个终生注定无法得到你的神族,我岂不是更有罪了?你在哪里,你现在就给我出来!我们把话当面说清楚!”

沉闷的雨声浇灌着外面的天堂,高高的彩绘窗已经变得模糊。

我扬了扬头,忍了半天,还是闭上眼睛,让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落下来。

生命是一件多么美丽的东西,它是如此短暂却又璀璨。这一刻,我听见路西斐尔在不断呼唤我的名字,呼唤着只有他才知道的“伊撒尔”,心脏的钝痛让我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我还鲜明地活着。

倘若我不是创世神,而是一个普通的天使,我可以就这样简单地绕过石柱走出去,那将会有孩子童话故事中最幸福美满的结局。可遗憾的是,我甚至连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因为我知道,再多说一句就一定会忍不住再做错事。

我曾经以为我们走近了一些,实际上这一切原来没有任何改变。就像我们共同相处的6731个伯度。天界从混沌时代走到了救赎时代,神族的文明在时光的洪流中飞速成长,光暗之间的战火也像岁月一般此起彼伏。这近七千个伯度来,你就坐在我身边这么近的地方。我们看着一段段生命从开始到结束,看着史书翻了一页又一页,每天都能看见彼此的容颜,听见彼此的声音,却从来没有一次心意相通地对望过。

就像现在一样。我一直靠在这里,就在你身后几十米处的地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你,却无法走到你面前,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路西斐尔,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没有责任束缚的生命,究竟会用怎样的眼光注视你?

四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个叫米迦勒的孩子诞生在耶路撒冷,是一个生来就有六支金色翅膀的胖胖小婴儿炽天使。

他的父亲是棕发棕眼的火天使雷诺,母亲是红发绿眸的有名占卜师爱丽丝。他继承了父亲高挺鼻梁、母亲的美丽红发和贵族般的肌肤,眼睛却是大海一般的深蓝色。

雷诺和爱丽丝的家谱中都不曾出现过蓝眼睛的孩子。而根据神族基因遗传定律,绿瞳是显性基因,蓝瞳是隐形基因,所以也不可能是爱丽丝背叛雷诺的结果。因此,大家都认定了这孩子是神赐予他们的礼物,毕竟从不孕的爱丽丝有了宝宝开始,就已经是个奇迹。

见过神真实面目的天使不多,但很多高等天使都听说过,父神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米迦勒出生当日,不少炽天使和智天使都飞到了耶路撒冷,去祝福这个神赐的宝宝。大天使长也在雷诺夫妇的邀请中,但他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因为几年前,他曾经用魔法把撒拉弗宫殿炸成废墟,他的愤怒灼烧了希玛所有的河流。而这时的他早已抛弃了象征着神之骄傲的“斐尔”后缀,为自己选择了崭新的名字和人生道路。

他是天界地位最高的神族,亦是父神最宠爱的天使,因此,这一次高调的改名也从某种意义上宣布了他与神的决裂,这与再后来三界史上最骇人听闻的事件——“神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这时神族们完全不可能预料未来会发生的事,只是在整个天界的报刊新闻上、城市街巷中、悠悠之口中流传着他的新名字——路西法。

这一天是6731伯度5442年的9月29日。随着路西法改名的变革,米迦勒的出生,神族世界的蓬勃发展,历史学家把两个时代的交替点也定在了此处。救赎时代在此落下帷幕,天界史上最灿烂的黄金时代从这一日开始。

我没有做错。牺牲那微不足道的感情,作为领导者的我,才有资格带领神族走向光芒万丈的明天。

曾经做过无数的假想,也只有敢在原罪脱离躯壳的瞬间,完整地重现。对于神而言,这样的感情太渺小,可对我而言,对于只属于你的伊撒尔,很想告诉你那些隐藏了数千个伯度的话,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假设我也可以进入轮回,也可以变成一个平凡的神族,哪怕只有一天……我会想静静地拥抱你,依靠你,握着你的手,看着你纯粹的笑容,听着你温柔得声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维持一整天。

你一定猜不到吧,这就是所有我想要的。

四年前在大教堂最后的对话后,路西斐尔去找过天主,问他我去了哪里。天主告诉他,父神就在这里。

路西斐尔焦躁地说,不,我是说伊撒尔,伊撒尔去了哪里?

天主说不知道伊撒尔是谁,但如果你要找父神,他就在这里。

我的实体化躯体确实还坐在御座上,不过那是创世神、天主和伊万杰琳神力的结合,是没有原罪的、比路西斐尔高出1/6神力的造物主。

但路西斐尔不愿相信我会变成一个新的生命,他跟天主说要找到完整的我。他飞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宇宙中每一颗细小的尘埃都翻过来看一看。

从来不曾了解过他的我,也终于在原罪彻底粉碎前,听见了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当我还是孩子时曾对你说过,我喜欢希玛,喜欢这座光明之都。因为,希玛是你头发的颜色,希玛的夜空,是你眼睛的颜色。

而现在,你消失了,抑或说是无处不在了。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这一切都是你。

当风声变成你的声音,当黑夜变成你的影子,当阳光变成你的笑容,当雨雪变成你的泪水,当山脉变成你的胸怀,当大树变成你的手掌,当沧海变成你的脉搏,当全世界最灿烂的星辰,变成你的眼睛。当越来越高远的天空,变成了你终于放弃我后,远去的背影。当飞翔在希玛偌大的蓝天下,我却再也找不到你。当你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就不得不逼自己去爱这个世界。所以,伊撒尔……你是想这样告诉我,对么?

可是,我不是那么慈悲的人。

我在你的身后等了接近七千个伯度,就是期望有朝一日,你愿意用真实的眼神回头看我一眼。我愿意为你成为罪人,成为天堂黑暗的倒影。可最后你留给我的,却是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伊撒尔,我终于想得很清楚。

既然你不要我们的感情,那么我也不要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形同陌路的米迦勒和路西法。

不会再有神,不会再有路西斐尔。

The End of Book of Lucif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