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米伽勒書)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等四周濃霧消散,站住了腳時,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未知的房間。左側有一張床,右側有一個寫字檯,然後有很高的窗,從這裡往窗外看,只能看見一座巨劍一般的擎天柱刺向高空。夜空的極高極遠處,銀河流散,舞動著翅膀的奴隸船緩緩行駛著。

而再轉身,卻發現自己被隔離在了這個房間裡。這是一座牢房,雖然沒有欄杆,但路西法加在眼前的魔法已經將我阻塞在裡面。他站在魔法壁外側,說話是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這個魔法不會傷害你,不過你也沒辦法出去。而且一旦觸摸,你就會犯困。所以還是離它遠一些的好。”

“你這樣太過分了。”我偏不信邪,衝過去,果然被彈回來,而且覺得相當疲憊,“放我回去,你不能莫明其妙把我關在這裡。”

路西法淡淡掃了一眼四周,又在牢房頂部和底部,還有三面牆壁上也加上了魔法,然後轉身走掉。

“路西法,你回來!”

但是他像沒有聽見一樣。

“路西法!”我搖搖頭,強忍住睡意,“我真的很好奇你白天為什麼不動手,非要到我和梅丹佐擁抱才動手?”

路西法半側過臉,甚至沒有看我:“那是因為白天和你動手損失比較大。”

“撒謊!”我朝他離開的方向走去,大聲說,“你原本只是想看看天界情況,但是回來卻看到我和梅丹佐——你嫉妒了!”

路西法背對著我,許久都沒有動靜。

“你口口聲聲叫我去珍惜喜歡我的人,但當我真的開始接受他們的時候,你又受不了。你實在太矛盾了,魔王陛下。”

“如果這樣想能讓你好受一些,那我也不介意。”

“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你活得實在太可悲了。”

“……我從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說完這句話,他往外面走。

“就算佔領了天界,滅掉了神族,你又能幸福滿足到哪裡去?”

他再不停留。

“你叫我珍惜身邊的人,但你自己呢!”

“路西法!你回來!你不能把我關在這裡!”

“路西法——路西法!!”

他離開後許久,我疲倦地坐在床上。半晌,忽然靈光一動,抬頭看向那個窗子。

路西法這個低智商,把頂上的魔法層弄這麼高,也忘記了這還有個窗。看我飛起來,打碎窗子逃出去。於是我掄著拳頭轉了幾圈,一拳打向窗。整個人被強大的力量重重推動,飛彈,後背撞上對面的魔法層,又被彈回來。來回彈了幾個回合,我終於悠悠飄下,落在床上睡著了。然後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梅丹佐微笑著對我說:“小米迦勒,難道窗子不是牆的一部分麼?啊哈。”

等我醒來,通過窗外的景象,我大概判斷出自己在潘地曼尼南的牢房。這裡從來都只關押重量級犯人或人質,所以除了守衛,裡面空空如也。路西法居然把我關在這種地方,在這麼小的屋子什麼也不能做,有人來送餐,送了就走。極度無聊的時候,只有撞一撞魔法層直接睡過去。過幾天大概連送飯的人也替我覺得無聊了,於是問我需要什麼,我說要幾份報紙。他替我拿來了,羅德歐加報的頭條新聞是:“希迪與路西法感情決裂?”

看到最後的名字,我足足愣了幾秒。粗粗掃了一下大概內容,原來這事就是當天早上發生的。照片上的是相當眼熟的面孔。再一看名字,沒錯,真是希迪。他揮著劍,打扮性感,不大有要與人鬥爭的架式,倒是滿臉淚痕,像個失戀的棄婦。

而這個時候,瑪門剛好進入牢房。他站在門口,雙手隨意地插在兜裡,朝我輕鬆地笑笑:“這幾天還住得習慣麼?”

我放下已經快被我捏碎的報紙,抬頭看著他:“你認為呢。”

瑪門瞥了一眼報紙,抿抿唇,還是一臉帶笑:“你看到那個消息了?”

“嗯。”

“沒有辦法,希迪莫名其妙在意你的存在起來,非要我爸把你送走,我爸拒絕了,他就要死要活。本來他就得罪了很多人,現在他的反對聲更多了,說他不要臉貪得無厭什麼的。不過我也不知道我爸為什麼要搭理他——他屁股很翹沒錯啦。”

我戲謔地看他一眼:“如果他要和你上床,你願不願意?”

“願意。”瑪門回答的速度叫一個快,隨後又覺得不對,揉揉一頭黑亮的捲髮,“可是我爸不一樣呀,他可是魔界之王。”

希迪果然還是太年輕,喜歡出風頭的愛好和許多小孩子一樣,總會讓年長的人嘆氣。實際他的心思,別人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就是在吃醋,想要通過大鬧一場來引起路西法的注意。但路西法視我如死敵,怎麼可能為了這種兒女私情放了天界天使的頭兒。以我對路西法的了解,他現在已經開始覺得頭疼了。當然不是因為胡鬧的希迪,而是接下來要面對的神族們。路西法啊路西法,你也有今天。

這時,瑪門忽然說:“你笑什麼呢?”

“沒事,一點無聊的事。”我站起來,正對著他,“既然你都會願意,那就要體諒你父親。”

“可是,如果我的心上人說過喜歡我,我絕對不會跟別人再亂來了。”瑪門從剛才的表現就有些拘束,這時看去更加不自然了,“我幹嘛和你說這麼多!”

我笑:“孩子,都是自己人,放輕鬆。”

“我沒有不輕鬆!”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靜下心聊天了,確實會有些不習慣。”

“或許是吧,我都快記不住你長什麼樣子了。”瑪門微微低下頭,半晌,才又抬頭,笑著露出兩顆小尖牙,“不過今天來,我是有事想要跟你說的。

“嗯。”

“我從小時候看過很多關於你的書,周圍的人包括我一直佩服的老爸也一直念你的名字,大家都說你是能和老爸並駕齊驅的強者,率領天界走向光明的神之王子,所以我一直覺得只要打敗了強大的米迦勒,那我就會變得更強。但我現在知道,以我現在的能力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呢?”

“我承認你的身份。”

“……雖然我不想打擊你,但是我的身份不需要別人承認,也一樣存在的。”

“別誤解,我是說……你和我的關係。”

我呆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叫我一下。”

“米迦勒。”

“這和以前有什麼區別?”

“我之所以這麼說,不是說我想有兩個老爸,而是我想告訴你……之前我做的很多給你帶來困擾的事,你都可以忘記了。”

我笑:“我不記得你有做過什麼讓我困擾的事。”

“哦,沒有麼。原來沒有困擾。”瑪門凝視了我許久,一雙深紅色的眸中閃了點水光,然後他飛速看向別處,“唉,潔妮說得對啊,我這人就是個沒心的,喜歡誰的時間都只有這麼幾天,也不知道哪天能遇到一個讓我喜歡得久一點的。”

“臭小子,這都可以拿出來炫耀一下。”

“人家喜歡我,有什麼辦法。還有事,我先走了。”瑪門臨行前,又上下掃了掃我的牢房,“嘖嘖,這裡真寒酸,換個地吧。”

幾日以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魔界在第一獄進行軍事演習的消息。當時有些琢磨不透路西法的意思,通常會這麼大張旗鼓地進行演習,多半都是為了威脅對方,並且奪回一些權力,不會真正開打。接下來,來見我的人居然是貝利爾。晚上空氣很陰冷,整個牢房陰森森的,他進來的時候一如既往穿了黑色的斗篷,布料摩擦地面簌簌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月光透過窗櫺照在他漸漸抬起的臉上,他看了我片刻,低聲說:“米迦勒殿下。”

我立刻站起來,拍拍身子,靠過去:“貝利爾,你怎麼來了?你還好嗎?”

他打量著我,從頭到腳,面色蒼白。一片碧白中,他的長髮就像他的父親,夜晚一般的黑與神秘。瞳孔泛著深紅的光澤,甚至比眼角六顆鑽石還要明亮。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臉上:“為什麼……你會是生我的人?”

我還在想著如何回答他的話。

“你現在在想如何回答我的話麼?”貝利爾揚起嘴角,“你們都是很虛偽的。”

“這不是虛偽。你是我的兒子,我是真心誠意希望你能認我,所以會想辦法找好的措辭來向你解釋。”

“我是你的兒子?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你說心裡話說,你覺得我們像麼。你又希望我們像麼?”

“這不是希不希望的問題,你和我長得本來就像。不過我還在上學的時候,上課總是想法子整老師,一點都不用心,還被朋友來整來整去的。你就不一樣了,你魔法比我好,長得比我好看,有那麼優秀的成績,還有不少朋友。以後你一定會比我強很多。”

貝利爾一臉置疑:“你是在說真話麼?”

“是啊。最重要的是,你還當著所有魔族的面拿下了六星巫師這個頭銜,實在厲害得不得了。我以前真的不是什麼好學生。其實偷偷告訴你……”我朝他招招手。他猶猶豫豫地靠近一些。

“我在上學的時候,你老爸特別嫉妒我,還到處說我的壞話。後來我變小了,偷偷待在他的身邊,才知道他做過的很多卑劣行徑,令人不齒啊。”

貝利爾更加懷疑了:“你說的我老爸,是什麼人?”

“當然是路西法了。”

“他真的會做那種事?”

“會的。”

“真想不到陛下居然有這樣的癖好。”

“什麼陛下?那是你爸。”

“可是……我和他相處依然好奇怪。”貝利爾皺眉,“我從小沒有跟父親待在一起過,但是總覺得身邊朋友和父親的相處模式,就像我和瓊斯船長那樣。陛下他扔了我以後,對我又很好……我很容易就被感動了,朋友都說我實在很沒骨氣。”

“成大事的人神經都有問題,我對你好就可以了。”

“我什麼時候說要認你了?”

“唉,不認怎麼可以。要認的。”

“不認。”

“要認的。”

貝利爾有些氣急:“不認!”

我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要認的。”

最後他直接被我氣到語塞,一錘定音:“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我不知道那個我應該叫父親的人在做什麼。我也不喜歡希迪。他簡直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花痴的花痴,你出來把他趕走吧。”

“你爸爸風流,就原諒他吧。”

“你……你對他沒有感情了?”

“有,但是我們現在沒在一起,他怎麼做是他的事。”

貝利爾沒回話,只舉起撒旦之魂,念了很長的咒文。大概持續了兩分鐘,路西法的魔法居然被他解開:“現在他正在晚宴上和那個叫希迪的賤人親親我我,你要不要出去,自己決定。”走了兩步,他又退回來說,“不要嘗試逃出潘地曼尼南,你要出去,他立刻就會發現。”

貝利爾走了很久,我看著空空的牢房發呆。

既然路西法在和希迪親熱,我去湊什麼熱鬧?逃出去以後,說不定他把我關在更小更變態的牢房裡,還沒有可以讓我睡覺的魔法,我就完蛋了。

半個小時以後,我還是出現在宴會正廳門口。

很久沒有參加過魔界的宴會了。看著裡面群魔亂舞,很多男女靠在一起調情,那股魔界特有的情色勁兒還有些不習慣。深紅鑲金的地毯直鋪到大廳盡頭,我立刻就看到了路西法。他身邊圍了好幾個年輕的魔族美人,其中,希迪離路西法最近,表情有些僵硬,還明顯被幾個魔族美人排斥。路西法做人真不夠意思,之前還愛得死去活來,現在卻對希迪愛理不理,這要希迪怎麼在魔界混。

瑪門從良了,和一幫大惡魔在那裡乾杯。路西法反倒辭去完美丈夫的形象,又一次走上了桃色不歸路。琢磨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跟他說幾句。門衛直接呆了,見我進去了很久,才在後面大聲喊道:“米迦勒進去了!!”

路西法徒然抬頭,他身邊的美人都花容失色地躲在他背後。希迪很憤怒,但還是明顯有畏懼之色。這場景真是分外惡搞,怎麼看怎麼像悍妻捉姦。我有些尷尬,在幾百雙熾熱目光的注視下,走到路西法面前。路西法的黑髮在夜晚顯得更加柔亮。他很久沒有噴古龍水,也很久沒有穿這種專門吸引異性的華貴衣裳了。這個場景足以驗證了阿撒茲勒的“路西法雄性引力定律”:只要他願意散發一點雄性激素,所有美人都會像被磁鐵吸引的圖釘,唰唰飛過來。他側著頭看我,晃了晃手中的高腳杯:“米迦勒殿下。”

原本想問問他關於戰爭的事,但看看他身側貌美如花的男男女女,我氣得腦袋發脹,乾脆直接丟下一句:“等你清醒一點再說吧。”

我剛一轉身,就聽到身後路西法放杯子的聲音。再下一刻,整個人身子不穩,被他推到長桌上。桌布一滑,把上好的紅酒香檳全部拉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路西法壓上來,握住我的雙手,一個帶有酒意的吻就落在了我的唇上。

或許是宴會的燈光有些晃眼,視野中的所有事物都亦真亦幻,讓人難以回到現實。太久沒有與路西法這樣親吻,因此分外珍惜難得的一刻。

少年時,總是覺得肉體背叛的愛情讓人無法接受,與別人調情的情人罪不可赦,但一切的一切,一旦放到路西法的身上,都變得無足輕重。輕輕將手抬起,摟住路西法的腰,小心翼翼地摟緊,小心翼翼地回應他,順應他的呼吸。原本只像是一個意外的吻,因為幾個小動作而變得激烈。路西法握緊我雙手的手也開始鬆開,探入發,捧住我的頭,將我緊緊抱住。四周都變得很安靜,所有人大概都在看著這一幕荒謬而可笑的場景吧。

但也只有這一刻,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萌生:放棄天界吧,你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你所要做的事,僅僅是放棄自己的種族,自己的故鄉,你就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人,永遠守在他的身邊。

分明已經過了很久,但又顯得格外短暫。

路西法恢復了理智,我也一樣。

那個我出生成長的地方,那個我為之奮鬥了那麼多年的故土,那個無數信賴我的族人生活的天堂,我竟然因為自己的私欲就打算放棄……我猛地推開他,往後飛了一段,與他保持距離。路西法按住額頭,沉吟了很久才抬頭,低聲問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知道逃沒用,就直接來這裡了。”

很明顯地在路西法臉上發現了窘迫的神情,他卻吩咐阿撒茲勒:“把他帶下去。”

“還帶回原來那個地方麼?”

路西法想了想,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阿撒茲勒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像是在迎接賓客一樣,朝門口比了比手勢:“米迦勒殿下,請。”

我只有跟著他默默出去。瑪門靠在門外巨大的羅馬柱上,回頭朝我淡淡笑了笑。然後,我走到哪裡他就看到哪裡,在極度不自在中,我看到了出現在他身後的貝利爾。之後的就再沒看見。阿撒茲勒把我帶往了相反的方向,最後才留意自己已經停在卡德殿門口。阿撒茲勒給門口的守衛說了一會,又把我帶進去。

於是我留意到了,我們的目的地是路西法的寢室。黑色的天鵝絨窗簾長長地拖在地上,一個寬大的壁爐像是沒有生命一樣鑲嵌在房內。路西法的床頭櫃上,依然有我以前換洗的衣服,只是太久沒人穿,只剩下了皂類的清香。我在他的房間一角,靠著書櫃坐下。

接近凌晨三點路西法才回來,我已經睡著了,之前醒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夢到路西法回來,但是睜開眼,又發現四周空空,便再一次陷入睡夢。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在我面前站了有一會兒。

“醒了?”路西法脫掉精工製作的黑色外套,又摘掉頸上的項鏈,扔到一邊,“到床上去睡吧,這裡冷。”

我應聲坐上床:“你呢?”

“我睡別的地方。”

“你和希迪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你看到那樣。”

“你又打算辜負一個真心對你的人麼,真是讓人不齒。”

“你不喜歡也沒有用。”路西法回頭,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意,“他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錯。現在我要他做的事,他還是會乖乖去做。”

“你不過是利用自己的權利和魅力讓他服從罷了,魔王陛下。”

“那又如何?”路西法揚眉,一臉挑釁地看著我,好像我才是那個三觀有問題的人,“你不也曾經是這樣麼。”

我愣了一下,一時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只是覺得很難過,逃避了這個話題:“你是魔界之王,卻跟野獸一樣到處留種,你覺得合適麼?”

“魔界本來就遵循著叢林法則,米迦勒殿下。”

“這樣下去,魔界的私生子只會越來越多!”

“就像貝利爾麼。”

我再忍不住,衝過去抓住他的領口,攥著拳頭怒道:“路西法!你——”

路西法看看我的手:“怎麼,又想用暴力解決問題?”

我狠狠推開他,轉身坐回床上。路西法低下身看我“說實話,你剛才是不是被我弄得頭暈目眩,有點忘我了?”

我低著頭不說話。

路西法撥開我的紅髮,挽到背後:“你還在喜歡我吧?”

我還是看著地面,不說話。

“真可憐。”路西法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他還沒走到門口,我就搶先說:“路西法,你不要走。”

他停下,但連身子都沒轉過來。我快步走上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有什麼事,都告訴我不可以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告訴我,就多一個人出主意,這樣總比孤軍奮戰的好。”我把臉深深埋入他的髮間,“不要一個人藏著,好麼。”

幾乎無法完整說出最後一句話,幾乎就要放棄。在數秒僵持後,路西法卻依然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們似乎沒有關係了吧?”

全身像被縛住,無法開口,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不是說,要去珍惜那些能帶給你平凡長久感情的人麼。”路西法鬆開我的手,轉過來,在我肩上拍了拍,“過去的事忘了吧,不要再提了。”

他向門口走去。

“你忘記了沒錯,可是我沒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如此似曾相識,不管是在夢中還是現實,都已經出現了太多次。我哽咽著,吃力地說出下面的話:“……我還愛著你。”

路西法在原地站了很久,但是還是拉開門,一聲不響地走出去。

羅德歐加中心的巨鐘沉悶地敲響了第三下。街道上隱隱傳來魔族們興奮的呼喊聲。月夜下,無數蝙蝠被驚起,四處逃竄紛飛。潘地曼尼南的所有建築依舊燈火通明,魔界的狂歡夜彷彿現在才開始。房內空蕩蕩的,安靜得和外面的世界彷彿完全無關。牆角的鐘聲早被巨鐘的聲音蓋住,此時只是規則地左右搖擺著。我坐在床上,忍著淚水,努力分散注意去想別的事。

很久,房門突然被推開。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連頭都不敢抬。穩重而緩慢的腳步聲靠近,在我面前停下。然後整個人被放倒,激烈的吻狂風驟雨一般落下。

寫下《神典》的人,曾經站在神身邊最光輝的天使,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魔王。

一整個晚上,他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一句都沒有。好像讓他與人溝通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多年後重逢,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親密關係,竟像是把我帶到了離他更遠的地方。

第二天,羅德歐加烏雲密布。凌晨時下過雨,陰沉沉的天令人壓抑到無法呼吸。其實一直感到筋疲力盡,但是很早就醒了。頭疼而且疲憊,輕輕閉一下雙耳都會明顯嗡鳴。

路西法依然在沉睡。我輕手輕腳披上衣服,走出臥室。淡淡的曙光照入殿堂。一個身材高挑結實的魔族男子垂頭站在門口。我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像是有所感應,迅速抬頭看上來。白皙的膚色,瞳孔猶如深紅的寶石,瑪門的嘴角永遠都像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我有事想要跟你說。”

“你說。”我在他面前站定。

“墮天吧。”

在聽到這樣的話時,不是不吃驚不動搖的。只是我表現出的鎮定讓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對他微微笑道:“說服我。”

“米迦勒,你真的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瑪門深紅色的瞳孔顏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鮮豔。有些邪惡,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麗。他摸了摸下巴,嘴角輕輕揚起:“墮落以後,你可以離開那個無聊而又乏味的天界,在魔界,你有無盡的自由和不受出身限制僅憑努力便可得到的權利。”

“你認為這些能說服我麼。”

“當然,這些都是無法吸引大天使長的。”瑪門突然變得有些認真,“一旦你變成魔族,就算我爸不認識你,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你所有的朋友,你喜歡魔王陛下。這不僅不會觸犯禁忌,甚至沒有人會嘲笑你。”

我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況且,他是否喜歡你,你最清楚不過。”

以前他要對我說這種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打斷他,然後拼命說服自己不要聽不要想。可是這一刻,知道自己在赤裸裸地接受致命誘惑,我拋卻理智聽他說著。瑪門仰頭,笑得十分狂妄:“你們的神是愚昧的,他創造了這個充滿異性誘惑的世界,卻不曾讓神族們享受過一分一秒,實在是太可悲了。你們在天上看著這樣多姿多彩的世界,真的是用居高臨下的目光麼?難道沒有一絲羨慕甚至嫉妒?”

一種極度不適的感覺湧上心頭。每次認真考慮變成魔族的時候,都有這樣的感覺。彷彿世界都變成了黑色,以前崇尚的信仰和光明都在剎那間被黑暗覆蓋吞噬。像落入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法阻止地下墜。

“看樣子你還在猶豫。”瑪門從腰間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子,打開瓶塞,往地上倒去。金色柔軟的細沙從裡面落出,四散在地面卻又迅速凝聚旋轉起來。

“去看看,你會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細沙越轉越快,發射出強烈的光芒。我踩入細沙中央,立刻被飛揚而上的沙粒包圍,視線模糊,被傳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一個顏色對比非常明顯的地方。身後是大片的黑色枯藤林,密密麻麻的蝙蝠倒掛在枝椏。樹林的盡頭上空是深紫色的浮雲和遙遠矗立於迷霧中的萬魔殿,以及旋轉的火焰金屬球。而面前是一條長河,河水是暗紅色,卻清澈見底,泛著粼粼波光。尾部散發著奇異紫光的魚群在河中游走。

“又一個想要來預覽自己未來模樣的天使麼。”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我微微一怔,回頭尋覓了半晌,才發現原來離自己最近的枯樹下倚坐著一名老者。他穿著黑色斗篷,身形枯瘦,坐在那裡幾乎和樹木融成一體。若不說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他。黑色帽簷下,他巨大的鼻子長長地伸出來,上面還有一顆明顯的褐色大痣。此時,老者面前放了一個小台座,他扶著一個深紫色礦石,正用一個長釘雕琢那個礦石,看形狀,雕像似乎是一個山羊的頭顱。

我遲疑著說:“請問你是……”

“只是一個魔族的占卜師罷了。”

看這地勢,應該是火河。而守護著火河的占卜師,同時又是神族的指引者……我試探問道:“尼拜士?”

“本來以為能記住我的異族已經不存在了,你是什麼人?”尼拜士說完這句話,緩緩抬頭。在視線與他乾涸的雙眼相交那一瞬間,尼拜士突然露出了有些驚喜的神情:“米迦勒……竟然是米迦勒?”

“是的。”

“殿下注定是無法墮落的。為什麼還要堅持呢?”

“這都是你的預言麼?”

“你應該知道,尼拜士要麼占卜不到,要麼百分百精準。”尼拜士最後在雕像上刻了幾下,又對著它吹掉灰塵,“我雖然知道你永遠都會是神族,但也知道你無論如何都會去嘗試的。”

“瑪門告訴我,來這裡能尋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王子殿下不過是個孩子。”

“那您的意思是,我不用久留了?”

“殿下想成為男人,還是女人呢?”尼拜士笑瞇瞇地看著我。

“……女人。”

“殿下對我們陛下的情意,比我想象得要深。”

我沒有回話。而他,從斗篷中伸出那猶如枯樹枝一般長而膚色深暗的手臂,摘下了頭頂一片黑色的樹葉。他將那片樹葉放平在手心,對著它輕輕一吹,它便擦過我的臉頰,稍微停頓了一秒,不偏不倚地飄到了河面上空。樹葉懸停著,周圍裹著一層西瓜紅色的光暈。尼拜士念了一句咒語,樹葉在空中搖了搖,立刻化作銀色的光芒,細細碎碎過濾進緩慢流動的火河中。

“去看吧。”

即便是在潺潺橫流的水聲中,我也可以明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慢慢靠近河岸,水光瀲灩。沒有任何人,水中只是我的倒影。只是在泛著紅光的河水中,我的頭髮變得更加紅豔。我正遲疑著,準備回頭詢問尼拜士,卻發現頭髮在漸漸變暗。

我晃晃腦袋,發現水中的那個人臉蛋漸漸變小,變得圓潤。而且,右眼眼角也開始攀爬出紫色的魔族紋身。膚色白皙程度沒有改變,卻明顯轉向了冷色調。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從水中急衝而上。一個妖嬈艷麗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幻影舞著黑色六翼,在浩浩蕩蕩的火河上漂浮著。雖然幻影是半透明的,但非常清晰:紫紅色的瞳孔,豐腴飽滿的胸部。六支暗黑羽翼在枯藤下展開,羽毛在風中顫抖。深紅色的捲髮瀑布一般流瀉至臀部,身上那條貼身的低胸黑紗露腿長裙恰到好處地展現了這個女人的妖豔和優勢。

我一時間震驚,徹底啞然。這不是莉莉絲,也不是多年前我曾經為了混進魔界而化身的魔族女子。我甚至無法辨認這是什麼人。她的骨架比現在的我瘦小,個子比現在矮了起碼半個頭。那一腿曲著一腿筆直站立的姿勢,猶如點綴在白雪中的黑玫瑰花瓣的深紫色嘴唇,還有流轉著妖異光芒的眼神……確確實實和米迦勒扯不上一點關係。

尼拜士似乎也看得出了神。不過多時,他勾著嘴角,笑得格外虔誠:“不管未來如何,殿下,墮落的您真是光芒萬丈。我們萬分期待您成為真正的魔界之花,魔界之後。”

他像是看上了癮,手指轉了轉,那個魔族女人的幻影立刻拿出一把黑羽扇子,半掩面頰開始笑起來。這和神族們的抿嘴微笑與開懷大笑都不一樣。她的笑聲分明媚骨,卻又顯得有一絲嬌柔。

她舉步投足的任何細微動作,都在向人們展示著所有女人的特點與誘惑。

似乎還嫌這樣的誘餌還不夠多,尼拜士又在旁邊製造了一個幻影。路西法的幻影。尼拜士手指點了點。那個女人立刻朝著路西法輕佻一笑,揚起下巴,高傲地轉身走了。她身後的路西法死死地盯著她,瞳孔鮮亮,嘴角的笑洋溢著嗜血和侵略的味道。

然後他跟著她走,攔在她的面前。她抬頭看著他。兩個人彼此對視著,空氣中蔓延著侵蝕和致命的蠱惑。也是同一時間,尼拜士擊了擊掌。女人的幻影在剎那間消失,只留下面露失望和怔忪的路西法。

我恍惚地看著前方。這樣的再典型不過的魔族男追女場景看到過無數次,在魔界大街小巷,在潘地曼尼南,在伊羅斯盛宴,在夜晚的所羅河岸邊……都有看過。

只是主角換了個人,便再回不過神。

這時,尼拜士變了一個幻影——確切說,是一個鏡子一般的幻影。

我看到了自己。籠罩在黑暗中的海藍色的瞳孔,番紅色的長髮,與魔界完全不搭的雪白衣裳,金色羽翼——這個只屬於灑落聖水花瓣的聖殿,虛無飄渺的白色建築,以及虔誠飛翔的神族兒女的自己。這個天使,和旁邊魔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你只會傷害他。”尼拜士又一次變出了瑪門以及貝利爾的幻影。

“看,你的兒子,你的女兒。”他指了指高挑英俊的瑪門,還有內斂卻美麗的貝利爾,“一家四口,是多麼的和睦。拋棄神族的血液,墮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