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米伽勒書)

“可是,路西法不愛我。”

“你是天使,他當然不愛你。”尼拜士嘴角揚起,將所有的幻影打散,只留下了一個我的魔族幻影,“如果你變成這樣,你認為他會不愛你麼。只要你成為魔族,你們之間的矛盾從此就煙消雲散。”

我往前走一步,中了魔一般問道:“真的麼?”

尼拜士以黑色的指甲指了指火河:“殿下,跳入火河,浴火重生,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我慢慢走向火河,卻站在旁邊不動。

此時尚有一絲理智。天界過往的繁榮景象以及億萬年的滄海桑田歷歷在目。一旦墮落,我就再無回頭路。尼拜士粗嘎的聲音在熾熱冰冷交錯的空氣中迴盪,“殿下,跳進去,不要再猶豫了。跳進去,路西法就會愛上你,再也離不開你!”

我的腳又朝前一步。

“跳啊,快跳啊!”

我收緊翅膀,咬住牙關,閉上眼,縱身一躍——

黑暗中,深紅色的火焰似乎在向我捲蓆而來,即將以摧毀一切的強力將我吞沒。然而,身體卻在空中靜止了片刻,又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拽回,劇烈摔在地上。

“尼拜士,我現在才發現一件事。”一個聲音自我們身後響起,尼拜士的臉色立刻大變,“原來你這樣了解我,我心裡想什麼,愛著什麼人,你都可以一眼看透。”

我也一時間被嚇著,回頭看向路西法。他站在火河旁,穿著比剛才的幻影要簡單隨意很多:白色的襯衫紮在修長的黑色長褲中,深黑色的手套和窄靴。但是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認出來——從來沒有見過路西法短髮的樣子。他已經將及腰的黑色長髮剪短,甚至比瑪門的還要短。凌亂黑亮的劉海散落在額前,露出一顆暗紅寶石耳釘。也正是短髮的緣故,他那張精致秀美的臉更讓人無法忽視,同時也更具男性魅力。不知從幾時開始,長髮已經變成了天使的專利。魔族的男子和女子,都不喜歡留太長的頭髮。一身典型的魔族男子打扮到了路西法的身上,竟變得極具王者姿態。

“陛,陛下……”尼拜士當然不會去詢問他頭髮的問題,這樣的事也只有他的愛慕者會關心。

他抱著胳膊,對我們微微一笑:“怎麼了,繼續。”

尼拜士跪倒在地,聲音顫抖:“陛下,陛下請饒恕我!”

“饒恕你?”路西法指了指地面的一塊巨石,再指了指火河河面,巨石慢慢升空,再飛速下降,落入火河中。在那一瞬間,彷彿水滴落入烈火的嗤嗤聲響起,巨石迅速在河水中溶化。

“你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會不會饒恕你。”說到此處,路西法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指尖一轉,六條河水呈直線狀往上衝湧,以驚人之速糾纏在一起,在河面上空旋轉著,蓄勢待發。

尼拜士抬頭,難以遏制地激動大吼,“是,我早就知道一定會死!可是,為了魔界,我不在乎!陛下,您為這個天使付出太多了,真正糊塗的人是您啊!所有神族都知道您的弱點,而米迦勒無法墮落,他不死,我們怎麼和天界對抗?”

路西法靜靜聽完他說完,表情也沒半點起伏:“你的話,我都聽進去了。”說完輕動手指,火色的魔法洪流直接衝向尼拜士。尼拜士先是驚訝,接著認命一般閉上眼。我展翅飛起,提起尼拜士的胳膊,將他拖到空中。

“米迦勒,你……”他顯然比路西法要激動得多。在他還沒有說完後面的話,我就已經對尼拜士說:“我並沒有覺得你不該死。不過不想將你的死和自己扯上關係。”

“米迦勒殿下,你不要忘記自己身在何處。”路西法抬頭望著我,暗紅瞳孔深不見底,“放他下來。”

我看他一眼,將尼拜士往森林裡重重一推。他跌入深黑色的灌木叢林。路西法似乎從來都覺得動一下會要了他的命,又打算用魔法困住他。我立刻衝下去,擋在他施展魔法的方向。

路西法忙收手。狂風捲過黑森林,他的短髮和襯衫領口在風中劇烈地抖動。樹林中的腳步聲和撲翅聲越來越遠。路西法也不再追趕,冷冷看著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簡直就是一個暴君。”

“我從來都是一個暴君。”

“這是很引以為傲的事麼?”

“現在還執迷不悟,你簡直愚昧到了極點。”路西法無視我的話,冷笑道,“身上流著亞特拉家族的血液,你能走的路就只有兩條——終生為神族,或者死。”

這裡終年都流淌著火焰一般的河水,刮著刺骨的黑風。他站在火河旁,在滿世界黑與紅的色澤交錯中,目光淡漠卻深沉。剪了頭髮以後,他與當年那個站在聖殿之極,白衣勝雪的大天使長更是相去萬里。如果不是才看過天界的歷史書,我幾乎快要忘記他那時候的模樣了。

可是,這樣的眼神卻是我一直熟悉的。一直以來,都不曾改變。

讓我無數次產生錯覺,認定他深愛我的眼神。

“為什麼剪了頭髮?”我終於忍不住問。

“長髮上戰場不方便。”

短暫的錯愕過後,我一字一句說:“你……打算親自帶兵攻打天界了?”

路西法對著我微笑一下。充滿了自信。

“……什麼時候開戰?”

路西法臉上的笑意漸漸綻放開,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其實剛才你變成魔族的幻影我看到了。你知道我怎麼想的麼?”

“你不要轉移話題。”

“如果你真的變成那樣,我大概會立刻把你藏在潘地曼尼南,永遠不讓你出來,不讓你見任何人。”

我微微一怔,皮笑肉不笑:“那還好我不能墮落,否則下場就是變成瘋子。”

路西法壞笑一下:“天使不分男女一律平板的身材讓我很無奈。如果你變成女人,那該是多美妙的事。”

我更是感到無奈加無語。也許是由於他短髮看上去年輕了許多的原因,一舉一動都變得更加魔族化,換言之,邪惡變態化。其實我很想說,謝謝,那是一個內心痛楚身體愉悅的夜晚。但是想了想這樣說他恐怕會更加得意,於是只好繼續保持沉默。路西法走來:“怎麼還是這樣無趣?現在告訴你你想知道的答案:明天。”

我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而他已經離開。

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前前後後一聯想才發現,原來路西法早已在備戰,之前那些雜七雜八的消息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東西。

這一晚上我依然住在卡德殿。路西法不在。彷彿是一聲令人膽戰心驚的怒吼,雷電交加,轟鳴的雷聲幾乎將整個羅德歐加都劈開,直至四分五裂。天空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黑烏烏地彷彿要將偌大的魔都吞入口中。每一聲怒雷彷彿都會搖撼世界,滲入心臟。夜空破碎了,濃密的雨線從中漏下,淅淅瀝瀝地沖刷著,包圍著這座黑暗之城。在雨霧中,即便是平時輝煌熠耀的萬千燈光也變得模模糊糊,如煙如夢。

黑空越來越低,擎天柱和建築的尖頂被越來越濃稠的雲霧盤繞著。一艘艘奴隸船停泊在護城河的碼頭,或是掠過水面,覆蓋了金色的倒影,帶走銀色的波光,無聲無息。也許是次日就要開戰的緣故,凌空飄舞的彩旗已經收下,大批整齊的巡邏皇家砲兵也已休息。整個城市過早地就陷入了沉睡。我站在窗前。雨水被風吹得飄斜,拍打著窗,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無數的瀑布。下著雨的夜晚,總是讓人莫名傷感。不喜歡沉浸在這樣消極的情緒中,我拽著窗簾的一腳,準備把它拉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樓下模糊的人影。

竟然是路西法。他走路速度卻非常慢,步調也非常穩重。除了雨水偶爾浸入眼睛會讓他微微垂頭,其他時候根本讓人看不出來他是在冒雨前進。臥室內爐火灼灼燃燒著,窗面猶如冰塊。在冰冷的空氣中,路西法像是有所感應,抬頭看著我。他的膚色蒼白,無一絲血色。頭髮早已濕透,雨水狼狽地順著兩頰流下。

我貼在窗前,朝他做手勢,讓他上來。路西法分明看到了我的動作,足下卻沒有一絲動靜。片刻過後,他略微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在這樣繁雜的雨聲中,我也無法聽到他說的話。

這一瞬間,這個在我心中從來都是神一般的男子……彷彿輕輕一推便會倒了。

雨線鋪天蓋地,湮沒了天地萬物。路西法眼角略彎,對我溫柔地笑了笑。他似乎沒有一絲不開心的神情,可是他的笑容卻讓我感到刻骨的悲傷。

他並沒有上來。

許久許久,他轉過身去,身影沒入濃濃的雨霧中,直至消失不見。他始終沒有回頭。剎那間,我有一種錯覺——路西法剛才欲言又止,像是想對我說再見。剛才的笑容,像是在與我道別。

而且,是永別。

世界灰濛濛的,陷入沉睡了。雨連綿不絕,流散四面八方,在街道和噴水池中流匯成大大小小的河溪,那麼綿長,那麼迷糊,連成一條條長長的休止符,就像是蒼天在為不幸的生靈悲慟哭泣。

而生命是一場永無盡頭的休止符。

羅德歐加,這座龐大繁華同時又充滿霸者之氣的魔界都城,經歷千萬年的更替,從來不曾像這一個雨夜,如此寂寞。

多年後的天界歷史書上記載著關於撒拉弗戰役的內容,其中有這麼一段話:

“魔界以魔王路西法為首發動了一場三界史上最大規模時間最短的戰役,先後有72座城市和地區、5億以上的神族魔族被捲入戰爭,軍民死亡七千萬餘,而整場戰役僅僅持續了兩天半,便以路西法宣布投降失敗告終。而這一場空前規模的戰役,大天使長米迦勒並未參與。許多歷史學家把米迦勒不參戰視為歷史的轉折點,但其原因至今仍是爭議性話題。”

第二天,戰爭的砲火打響了。我被扣押下來,似乎沒有起到半點人質的作用。路西法率兵直上,每殺一重天,就會放數個大魔法。簡簡單單的揮手動作,便會引發出滅世的威力,同時,又有一座城被夷為平地。神族和魔族已經鬥爭了千萬年,可是魔族從來沒有殺出過第三重天。當我被六組一百人一隊的禁衛軍看守了一天一夜之後,我居然聽到了耶路撒冷失守的消息。雖然能天使一直被天界排斥,他們的骨子裡也流著叛逆的血液,但當魔族真正入侵的時候,他們竟是前所未有的團結和強大。能天使並不是最強的階位,但能參與戰爭的數量絕對是最多的。

只是,團結精神和驚人的數量在面對最強的敵人時,也不是無敵的。以我對路西法的認識,我一直知道他是一個做事有規劃,而且會盡可能保留實力的人。此次他竟親自出征,必然是有特殊的理由。我一邊想著他的動機,一邊擔心是否下一刻他便會殺到聖浮里亞。

然而,耶路撒冷太大。佔領了耶路撒冷以後,即便最強的魔族都在部隊中,魔族的損傷都依然不小。而且,很快瑪門被人偷襲重傷的事傳入魔界,駐留在潘地曼尼南的軍隊也趕到戰場援助。所以我很輕鬆地逃了出來,在飛往上空的時候被守衛的魔法箭射中,幾乎從空中跌落。

因為負傷,趕到耶路撒冷的時候已又過去了大半日。而整座城已然變成一座狼籍不堪的死城。滿地凌亂的黑白羽毛,神族魔族的屍體。副君雕像站在城中央,像是歷經了滄桑一般,在寂靜中眺望遠方。

魔族已經殺到了希瑪。天上地下,到處擠滿戰士。完全沒有章法,耶路撒冷城裡一片狼籍,黑翼白翼交錯,羽毛漫天飛舞。因為地理位置限制,在地面施展魔法作用不大,所以普通士兵都在肉搏。大惡魔出現的地方,於上空看去,就像一朵怒放的紅牡丹,鮮血四濺。一條黑龍柔韌地扇動骨翼,翱翔時便展了開,漫漫無邊地直衝。坐在龍背上的黑袍巫師舉起魔杖,雷電亂劈,幽魂亂躥,發出哀怨的哭聲。然後,大面積的天使在痙攣中死亡。

雖然火力十足,路西法親自帶兵出征又讓士氣大漲。可是,很多魔族士兵顯然已經承受不住天界的環境,重病的,呼吸困難的,躺了滿大街,痛苦地扭動著身體。路西法坐在半空,六支象徵雄性力量和權勢的羽翼大大展開,緩慢而有力地舞動。他所停留的地方,黑雲環繞,雷電交加,像惡魔骨翼上的尖爪,幾乎將這座代表光明的都城籠罩在黑暗中。

狂風呼嘯,寒浸入骨。風迎面吹向他的面頰,他的短髮與黑羽亂舞,露出完美的臉頰。 他似乎還沒有留意到我的到來,那些交戰的士兵似乎也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只是雙手在胸口交錯,手心捧著兩圖團銀色的光球,在光球匯聚到一塊兒的瞬間,他高舉光球,將它朝著遠處拋去。

一道銀色的弧線在空中劃過,很快通往第七天的階梯便劇烈地搖撼,上空似乎傳來了建築倒塌的聲音。士氣高漲。所有魔族的吼聲幾乎震破天空。天梯還在餘震中,又一團金色的光球朝著神法學院的歷史樓。這座通往聖殿的高塔在瞬間轟然倒塌。路西法不曾與天使們作戰,可是無疑他公然挑戰神的舉止讓魔族們的血液沸騰了。魔族們的士氣幾乎已經到達了頂峰。在他又拋出一個光球以後,那座矗立了億萬年的天梯終於承受不住強力重創,塌陷崩潰。

我已經無法猜測聖浮里亞變成了什麼樣。如果不是親眼目睹,我一定不會相信自己的故鄉會變成今日這番情景。

我捂著身上的箭傷,朝著路西法飛去。可是飛到一半,我便聽到了上空傳來父神的聲音:

“路西法,就算把米迦勒藏在魔界的最底層,他依然是神族,即將發生的事依然不會改變。你究竟在逃避什麼?”

這一聲出來後不出十秒,整個喧囂的戰場頓時化作一片寂靜。也是同一時間,一道金光自高空劈落,灑滿了雪白的斷壁殘垣。御前的大天使從光芒萬丈的第七天中降落,站成一排,並列飛舞在高空。像是一個終於戰勝凱旋的大將,路西法得意地微笑著:“我以為你已經永遠都不能說話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一道銀色的高大人影也緩緩落下,哈尼雅、耶穌跟在他的身後,安靜地低垂著頭。

在場的神族,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親眼看到魔王的機會。

在場的魔族,大概也不會再有親眼看到創世神的機會。

父神半閉著雙眼,身上散發著與生俱來的耀眼聖光。也是同一時間,我看到在場不少負傷而頑強的神族偷偷落下了眼淚。而很多魔族,包括一直冷漠的貝利爾,眼中也明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們太過敬畏他,導致沒有人看清他的面容——與我一模一樣。

“只有半天不到的時間,我以為你不會出現在這裡。”神說道。

路西法說:“我清楚自己應該出現在哪裡。”

“愛和恨,哪個對你來說更重要,恐怕也只有你最清楚。”

“所以不需要你多操心。只希望偉大的造物主不要在關鍵時刻成為懦夫。”

“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戰。但是你應該知道,就算你戰勝了我,也會元氣大損,到那個時候,還有力量去拔劍麼。”

路西法卻突然陷入沉默。他輕輕握緊拳頭,眼睛瞇了起來:“我不會去拔劍。”

“即便你的士兵,子民,魔界的大將,還有最重要的親人都有可能因此死去?”

“魔族的血性,你到現在還不了解麼?”

“即便你身後那個天使,一定會在這一場毀滅中死去?”

聽到這句話以後,路西法並沒有立刻回頭。他渾身僵直了許久,呼嘯而來的狂風無規則地舞亂他的發。神也沒有再試圖說服他,頓時天上地下,一片死寂。

我知道在場的神族和魔族視線都凝聚到了他的身後。

到最後,他還是回頭了。

他看到了我。

捂著傷口,有些狼狽甚至不知如何回應他目光的敵人,米迦勒。非常奇怪的是,這一刻我的腦海中竟浮現出了他還是大天使長的模樣。那時候他留著那麼長的金髮,有著一雙猶如天空一般的湛藍瞳孔。那時,他看人的目光總是溫和又驕傲的,好像永遠都不會被任何困難打倒。而此時,他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眸注視著我。分明是熾熱如同火海的顏色,眼神卻一如那個下著大雨的魔界夜晚。分明連眉都沒有皺一下,卻讓我覺得發自內心的悲傷。

“你為什麼要逃出來?”他只這樣問了一句。

“因為這是我的家。”

“你知道麼,我策謀這一日已久。你的甦醒讓這一切計劃泡湯。然而不論計劃如何,我都打算在今日挑戰神。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等著這一日,擊敗他的一日。”路西法朝著我淡淡一笑,“因為人人都知道,路西法的原罪是驕傲。”

他說的這些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正打算問他,他卻拍拍我的肩:“可是現在做不到……從今以後,你自由了。”

他戴著黑色的手套,手指細長。在他抬手的瞬間,我看到了袖口和手套口處,微微露出的,小半截白骨。在親眼目睹這一幕之後,縱然有再多的疑問和想念,也無法說出口。只要知道他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上呼吸著,哪怕是無法見面,也會感到開心的吧。

是時候了斷了。我只是回拍他的肩,像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回去以後,要好好生活,統治好魔界……我相信你。”

路西法垂頭笑了笑,點點頭,轉身舉手做出了撤軍的手勢。他飛走一段,在已經殘破不堪的希瑪城上空。我突然又想起了曾經他在光輝書塔離去的背影,還有少年時呼喚他,衝過去親吻他時的情景。

“路西法!”我禁不住喚道。

路西法回頭,靜靜地看著我。

那是幾千年以前的事?或許我真的已經開始老了,那時周圍的建築,風景,和他的對話,還有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人,我都記不住了。我只記得希瑪是一片雪白,白玫瑰花瓣被風抖落在地,花瓣的清香飄揚在風中,路西法回眸的神情溫柔到讓人幾乎停止呼吸。那一年我還很不懂事,跑去吻他也是因為太過喜歡,喜歡到再也無法壓抑——這種感覺,恐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了。

而此時此刻,我看了他許久,終於只是微笑著說:“珍重。”

路西法又一次微笑著點頭,帶領著魔族大軍離開了天界。因為這一場告別太過平淡,太不轟轟烈烈,所以不曾想過如果不能再見面會怎樣。我總想著下次見面的時間不會短,甚至是幾千年幾萬年後。我也想過,下次見面可能真的會因為時間太長,兩人都不會再對彼此有感覺,於是都解脫了。

在他離去以後我甚至還想,這一回告別得這樣平淡,應該很快就能恢復了吧。人生自然有諸多不如意,許多事我們也無法預見未來。這我是知道的。但我永遠不會知道,路西法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自由了”。而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珍重”。

我也不知道,這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撒拉弗戰役就此告一段落。

可以說,這一場幾乎摧毀聖殿的戰役是神魔兩界交戰中最離奇的一次。不論是開始,過程,還是結束。原本兩界的士兵都在等著神和魔王的最後大決戰,可是已經打到了聖浮里亞邊緣的路西法竟然就這樣撤兵,回了魔界。但是不論如何,這一次戰爭過後,兩界均實力大損,短期內不可能再開戰了。

戰後的當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基本一直處於半醒半夢的狀態。我連續做了三個夢,都是和路西法有關的。第一個夢感覺非常真實:路西法回到魔界以後,讓阿撒茲勒處理戰後事宜,交代了一些接下來幾日的安排之後,便宣正式布瑪門為下一任魔王,並且在次日繼位。

第二個夢很短,又非常不真實:路西法又變回了大天使長的模樣,耶路撒冷中心也還放著他的雕像。他抱起小小的我,站在耶路撒冷城外,指著遠處說,伊撒爾,看,從這裡可以看到伊甸園。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密密層層的樹林後方,是可以看見伊甸園一角,清澈的河流,繁茂的生命之樹。

第三個夢很長。也是做了這個夢之後,我就再也睡不著覺。

在夢中不知是為什麼,從最開始我的情緒就是壓抑又悲傷的。我和路西法乘船在河岸邊停下,前方竟是魔界第九獄。空寂的環境,死靜的空氣。黑色的花瓣紛紛揚揚。我們下了船,一路往前走。腳踩上龜裂地面的時候,我忽然沒由來的一陣恐慌。直到停在塔橋與深淵處。這個地方,就是貝利爾險些喪命之處。

對岸的亮光已擴散至半邊天空。路西法看看懷表:“還有十五分鐘,你就送我到這吧。回去的路知道嗎?”

夢中的我像是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一般,我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回拽:“我不和你玩了,跟我回去。”

路西法扯開我的手。我再次拽著他走。他又扯開。我使盡全力拽,讓他無法反抗。他自然拉不過我,被拖了一段以後,他惱道:“你打不過我的。”

“那我跟你一起過去。”

“你會死的。別胡鬧。”

“胡鬧?我什麼時候在胡鬧?你沒理由地跑去送死,我還要支持你去不成?好吧,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放劍,為什麼又要拆劍?難道就是為了自殺?有意思,這方法夠新奇!”

“你冷靜一些,我們時間不多。當初我放劍,下的咒語是毀滅全世界。你聽好,如果我去拆劍,死的人就只有我一個。但如果不拆,死的人還包括你,哈尼雅,瑪門,貝利爾,梅丹佐,加百列……所有所有,都不復存在,懂了麼。”

“告訴我原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有一天,我突然覺得人生很無聊,就想找點刺激玩玩。”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很久,拔高音量說:“路西法,你是瘋子嗎?!因為想找刺激,你就做了這種差點毀滅宇宙的事!你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我的憤怒,輕巧地笑了一下:“責任、責任,你永遠只知道責任,還是神的時候是這樣,現在變成天使了還是這樣。你活得太累了。”

“我不是父神。我們根本是不同的人。”我咬了咬牙,終於決心對彼此都狠一點,“承認吧,你從頭到尾愛的,都是父神。米迦勒只是一個代替品。”

“你說得沒錯,我不愛米迦勒。”他身後,銀光照耀。他輕輕捋去我的頭髮,“但是,我也不愛創世神。”

“說得沒錯,路西法,你誰都不愛。你只愛自己。”

而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繼續笑著說:“所以,不要為我做任何事,不值得。我從來都只為賭一口氣。不曾愛過。我離開以後,要好好活著,知道麼?要好好活著。”

他飛速轉身,朝長長的橋樑走去。

“路西法,不要去!”淚水再無法控制,從眼中衝出。我跑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你不愛我也好,我不在乎。”因為過度哽咽,幾乎無法言語,“我愛你。”

他沒有動,只是身體僵硬。這時,銀光萬頃,在驚震中擴散,像要吞沒整個世界。我用力拽著他:“讓我去試,你在這裡等著。你看好時間,如果我沒有出來,你再去,知道嗎?”我擦擦眼淚,硬擠出笑容:“你等我,我就出來。”

我拍拍他的臉頰,笑著,看著眼前的他模糊了清晰,又模糊。

“你可以去,但是先等等,我還有事要做。”他背對著我,打斷我,“把眼睛閉上。” “啊?”

他蓋住我的眼睛:“答應我,在我說可以睜開前,不要睜開。”

“嗯。”

“你發誓。”

“我發誓。”

隔了一會,他的手掌依然蓋著我的眼睛。

“還沒好嗎?”

“快點,再晚就來不及了。”

“路西法,你在做什麼呢?”

“不要再浪費時間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路西法,路西法?”

實際到一半的時候,就有了預感。只是不敢睜開眼睛,不敢讓自己發現,覆著眼睛的,只是一層幻覺魔法。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罪孽之淵是世界的底端,地獄的最深處。每說一句話,聲音都會很快被黑暗吞沒,淒風捲走。

像是為了確定自己的存在,確定他的存在。不管是否有回音。

片刻過後,一道白光覆滅了整個世界。隔著眼皮,我都能感受到它刺目的光耀。光芒迅速侵占,又迅速消失,一切恢復死寂,徹底的黑暗。眼上依然覆著他手掌的溫度。就像很多年前,帝都的光耀殿,小小的路西斐爾蓋住我的眼睛,覆住全世界的光芒。

世界只剩他。然後,他輕輕吻了我,像變魔法一樣,變成我的戀人。

眼皮在突突地跳動。溫度在漸漸降低。魔法也因為施法者的逝去而消失。我卻再也不敢睜開眼睛,只敢一直問。一直問:

路西法,你還在我身邊嗎?

……

……

夢中是這樣平靜的憂傷,我卻突然從床上驚醒,擦去滿臉的淚水,發現竟已是第二天早上。意識到之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做夢,我大鬆一口氣,穿好衣服往聖浮里亞飛去。

聖殿中,朝會上,熾天使們竟一反常態沒有靜靜等候神的到來,而是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這時我才留意到今天街上人特別多,而且人們的話也特別多。原本以為是戰後修復的工程讓整個天界顯得嘈雜,可是剛一靠近大天使們,我就聽到梅丹佐的發言:“或許別人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甚至會激烈地反對。但是,路西法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

然德基爾說:“你怎麼知道?萬一他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魔族呢?”

“為了魔族,當初他就不會去插那兩把劍。”梅丹佐這一日話特別多,而且情緒明顯不穩定,“一個統治者,不應該是路西法那樣的。”

“你們在說什麼?”

我這句話剛一開口,在場的大天使都神色大變。加百列看到我以後,更是露出了惋惜又痛心的神情。

加百列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米迦勒,昨天魔界發生了一件大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事?”我是笑著的,可是一顆心已經在慢慢下沉。

加百列看了看周圍的大天使一眼,又看向我,猶豫不絕了半晌,輕聲說:

“路西法死了。”

原本在猜測到這個結果時,以為自己會發瘋,會抓住她的肩瘋狂搖晃說我不相信。可是我的反應竟只是有一點點驚訝而已:“死了?不會的,不可能。”

“是真的。他為了拔出插在一起的聖劍和魔劍,和它們同歸於盡了。”

“他可能只是重傷。路西法是魔王,曾經是擁有六分之五神力的天神右翼,不可能因為兩把劍就死去的。”

“你知道聖劍魔劍合在一起的力量麼?”

“知道。如果合在一起,五千年後,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隨心所欲消滅任何事物,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毀滅全世界。”

“你死了以後沒多久,路西法就把兩把劍合併放在罪孽之淵,到昨天晚上十一點,剛好五千年整。”

“路西法做任何事都會事先考慮,更不要說是這種危險性巨大又不保證結果的事。”

“如果說目標是毀滅世界的話,那用這個的成功率就是百分百。”

“他還有個魔界要管呢,會想要毀滅世界?既然都這麼想了,還去拆劍做什麼?再說,他是魔王,拆劍也不至於死掉。”

“只有合併的人才有力量將它們拔出來。但是兩把劍一旦分開,五千年集聚的毀滅世界的力量就會集中爆發在這個人身上。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活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