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零度/ニジョユニ】花冷之候
“……不添杯茶,再走吗?本家送来的,新茶。” ——不必了,要在天亮前赶回去。 二条正要开口拒绝,经过琴房,似乎就忘了回答,也忘了自己赶时间。 他踏进这栋宅邸时琴房门虚掩着,不知何时悄悄被风吹开了。近卫喜欢深夜弹琴,只是没提到今天有人听他弹琴——而且冒昧地听睡着了。 钢琴边留了一盏小灯,窗下的软垫长椅上蜷缩着一个少年。黯淡灯光下,金发黯淡得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窗外弥漫着昏暗的雾气,是天亮前最冷的时候。优尼睡得不安稳,毛毯靠枕都掉到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二条放轻脚步,走进琴房,轻轻捡起毯子。 少年在睡梦中呼吸浅促,眉头紧锁,显然被梦魇困住无法脱身。二条伸出手像是想擦掉他额角淌下的冷汗,半途改变主意,双手轻轻抖开毛毯。 戴着手套的手仔细掖好最后一片被角,优尼的手却极不配合地钻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你已经要走了吗?这么早……” 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足以明确传达出浓重的不满。二条怔了怔,任由优尼拽着他的手强行当作枕头。 “今天等天亮再走……” 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真正睁开。少年小声咕哝着,沉浸在迷梦里不愿醒来。 二条俯下身子,空闲的手捡起靠枕塞回长椅扶手边。下一刻,他托起金发蓬乱的脑袋,另一只手环过少年的腰,连同厚厚的毛毯一起抱了起来,让这个僵硬发抖的身躯舒展开,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躺好。 优尼发出一声表示困惑的鼻音,但没有反抗,手臂乖巧地搭上他的肩膀。 “非常抱歉惊扰了您,”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少年发凉的耳尖,“请您继续安歇。我就在这里。” 优尼好像小小叹了口气,像是原本打算应声、却困倦得出不了声。他的手指顺着二条的衣袖一路滑到手套,摸索着想要拽掉。二条在长椅旁单膝跪下,摘下手套,托起那只眷恋的手,郑重地吻上手背。 等他抬起头,少年已经沉在毯子里睡着了,鼻息悠长,没有再坠入噩梦。 二条把优尼的手放回毯子,犹豫一下,伸手仔细整理了快要盖到头顶的毛毯,露出恬静的睡容,又小心地拂去落在少年脸上的几缕乱发。 然后他没有再多看一眼,立刻起身离开。近卫安静地倚在门口,递给他已经变温的绿茶瓷杯。 “……失礼了,谢谢您的茶。”二条带着对近卫家继承人应有的敬意和歉意,边走边把杯子送到嘴边,“优尼大人是组织的重要人物,以后也许用得上。” “嗯,跟组织,保持关系,总是有益处的。有人……同我讲过。” 琴房的门再次掩上,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渐渐远去。
近卫把二条送到玄关。高大的男人已经出去又转身。 “对了,”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低垂着,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一抹近似疲惫的神色,“优尼大人胃不好,自己也不注意。最好不要给他喝第一道新茶。” “哦……?” 即使是近卫晓,此时也不禁略带玩味地挑起了眉梢。二条没再多说什么就匆匆走了。天已经亮了。 近卫回到屋子里,拉开所有窗帘,走进厨房淘米生火煮饭。尘埃静静漂浮在清晨的空气中。他在想优尼究竟愿不愿意在白米飘出香味之前主动起床。 优尼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米饭翻搅过一遍、近卫穿过起居室去琴房的时候,长椅上仍然胡乱翻卷着一大团毛毯——连一根头发都没露在外面,笼罩着淡淡的自暴自弃与哀愁之情。 “……睡不了,不如起来,吃饭吧?” 优尼刨开毛毯,没精打采地爬起来,双手重重拍了两下头。他略微浮肿的脸上留着乱七八糟的印子,头发乱飞,动作也粗鲁,哪里都不像受人敬奉的奇迹之子。 “我不是装睡,”他宣布,底气没能维持多久,“至少一开始……不是的……” “是在,噩梦缠绕之时,变成了——幸福的美梦,是不是?” “………………虽然听起来好像过得去但不知为什么感觉更讨厌自己了所以还是算了…………” 优尼拖着由于自我厌恶而格外沉重的脚步挪到盥洗室,把脸浸在冷水里很长时间,回厨房拿碗、盛饭、打生鸡蛋。他现在的确喜欢上了这种吃法,不像以前在卖牛肉饭的店里无论如何都不想送进嘴里,嫌弃地丢给了…… “下次,说我这里有新米,和新鲜的蛋,能不能,留住二条先生吃早饭呢……” 近卫似乎只是自言自语。优尼手一抖捏碎半个蛋壳。 “不要再讲那个男人了…………” ——那个男人。 他曾经拼命努力想要看清、又忍不住想移开目光不敢看清的那个人。 残酷的人。温柔的人。矛盾的人。孤独的人。 无法说出爱的那个人。
优尼胡乱把饭扒进嘴里(多亏近卫在他发呆拿起味淋瓶子的时候及时叫住了他,把正确的酱油瓶子放进他手里,这碗饭才不至于变得太奇怪),刻意忽略掉隐约泛起的头痛。他始终没能完整地找回记忆,反而被灌进许多不该有的混乱碎片占据梦境,导致原本就有的慢性睡眠不足更加恶化。但他知道那不只是幻觉。 在如同隐喻的夕阳里,笑着拥抱那个男人的记忆。 在漫长徒劳的岁月里,无法再抬头看夕阳的记忆。 血的记忆。绝望的记忆。关于那个无人知晓的名字的记忆。他知道那全都是真的会发生、真的发生了的事。那双冰冷澄澈的眼睛不会改变。在某种惨烈的可能性里,死在自己手下的孩子也有一双冰冷澄澈的眼睛。 虽然是极东传承的旧家族,但比起极东人常见的黑眼睛,那一族的瞳色是透明的灰色,如同清澈高洁永不沉沦的誓言。那个人抛下所有孤注一掷、从此再也不能挺直脊背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毁灭。 因此他放下执着。即使仍有牵绊,假以时日也必将消失。 而失落的那个冬天,少年以高烧般的狂热捕捉一切琐碎证据,努力证明自己享有一份寡默的爱意。那段日子有人记得,但记得的人也决定缄口不语。 二十岁的优尼真心想要抛弃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幼稚执着,从今往后要正视现实活下去。清醒且坚决,做不到的时候就讨厌自己。 “……为了让我当成做梦,原来是会那么温柔的啊,那……” 吃饭的嘴巴闲下来,就擅自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近卫体贴地没有理他,默默给他倒上热茶。 优尼镇定地端起茶杯往嘴边送,镇定地被烫了一下。 “咦,今天的茶不苦了?”也不涩,可以喝。虽然还是可乐好喝。 “是你不想听的,‘那个男人’说,奇迹大人胃不好,不能喝新茶。而且,今天太冷了,焙茶正合适,嗯。……” 近卫继续说下去,淡淡地觉得优尼强作镇定的表情开始变得有趣。 “旧家之间,如何周旋,目前由本家决定。二条先生不日还将来访,说下次大概,是……” “不不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优尼跳起来收拾碗筷,快得像要逃命一样。 “但你答应过,要来帮忙打扫的,吧?时间,由我来定。” “……求你了……”
近卫晓,从小跟某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人一起猜谜推理乐在其中,且出人意料地了解许多旧家族不足为道的隐秘轶闻。 为了消解无法长时间弹琴的烦闷,也为了阻止自己追索镜中的影子究竟是谁,他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谜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