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The Happening
“集合！过来把队站好！” 湘北男篮队长三井寿头戴阿迪达斯毛巾，把记分簿卷成筒放在嘴边充当喇叭，神气十足地吆喝着低年级的后辈们。刚结束训练的新老篮球部员们说笑着聚拢过来，三井检视着自己手下这批干将一时心情激荡，唯一刺眼的就是前排这个比他高大还比他多话、小动作一刻不停的红发菜鸟。他提起情绪来叱道：“樱木花道！给我站直了！全队就数你篮球基础最差，还不给我认真点！” 上一秒还在嬉笑的樱木马上一大步跨到三井面前，虎视眈眈俯视他：“你说什么小三队长，篮球这点小事还能难得倒本天才，等着瞧，你这队长的位置也迟早是我的！” 三井气得咬紧了牙关，作势要把记分簿向樱木头上扇去，思量了一下双方的武力差距后还是只敢作势。其余人面面相觑，二年级的宫城良田挑着眉头叹了口气：“三井前辈这斗狠的老毛病没改啊......” “还有你，宫城！”三井得了台阶下，瞬间转移火力，“对前辈要恭敬一点，把你那对眉毛捋顺了再跟我说话！” “哎哟好啦好啦！”副队长木暮公延终于看不下去出来调停，“大家同在篮球部，说话就不能和气一点嘛。樱木同学虽是初学者，这两天练得很刻苦，进步也快，该多表扬一下才是。”回头又数落三井，“你也是的，怎么跟自己的队员斗气，让教练知道多不好。” 三井一听教练两个字立马正了正脸色，清清嗓子，朗声道：“今年，我们湘北男篮要以称霸全国为目标！” 大家迟疑片刻，随后稀稀拉拉地应声。正巧在这时，体育馆另一侧爆发出整齐的吼声，原来篮球部的另一半，女篮队已经集结在此，准备开练了。 三井额头青筋暴起，“你们看看人家多有气势，还是女生......” “您也去跟赤木前辈学上几招领导技巧呗，”宫城评论，“就不知道有些人现在见了她还会觉得脸疼不。” 这一节他倒是早跟樱木私下讲过，原来这三井队长曾经有段时间脱离篮球部走上邪路，成了招惹是非的不良，先是和宫城打架打得双双进医院，之后还纠集了一帮人来篮球部大闹。谁知巾帼不让须眉，被女篮队的中锋赤木刚宪拎着扇了一串耳光，直扇得他跪在篮球部的安西教练面前哭爹喊娘。经过这遭三井痛改前非，等到上一届毕业时同级队员也只剩他和木暮两个，而后者又甘愿让贤，这才被推上了队长之位。 此时赤木也已经成了队长，正立在女队员们面前训话。长到这年纪的男生总脱不了嘴臭的恶习，对着流川这种尚且愿意美言几句，对赤木则不吝刻薄，“母猩猩”之类的诨名也已流传得找不出源头了。但她壮硕而不苟言笑，不需借助喇叭便声如洪钟，即使远远望着侧影也能感受到不怒自威的气势，倒衬得三井形貌萎顿，樱木没憋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三井用记分簿在樱木和宫城精心打理的蓬松发型上各简短敲了一下，转回正题：“不过俗话说得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通往全国大赛的道路上，我们首先要打倒的对手是——陵南高中！” “下周练习赛安排的是对陵南。”木暮在一旁补充解释。 新生们还没什么反应，二年级的却已开始脸色发白，解释说这陵南虽是老对手，但实力强劲，去年还招来了一位超级新人，靠着他飓风般的攻势打进了县大赛四强。 “凭他什么超级新人，都不是本天才的对手！”樱木嚷嚷。 虽然这样说，他毕竟也没看过篮球赛，不知道超级新人应该是什么模样。但想到这个词时他不由自主地就会转头去看流川：她背着双手站在女篮队员们的后排，板着脸乖乖听队长讲全国制霸的愿景。那个球场上独自练习的身影又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为何，他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的对手是她。
训练完毕，经理彩子自然地把钥匙交给流川，叮嘱她早点回家；她初中时就是流川同校的学姐，知道她习惯训练之后还单独加练。流川点点头，拍了两下球，转头看到场边蹲着一个篮球一个樱木，夕阳之下都泛着暖红的光泽。“我没说过要你等着我一起回家。”她说。 樱木托着腮，故意拉长了腔调：“怎么，篮球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加练吗？” 流川很庄重地叹了口气。“一个连上篮都不会的人加练又有什么用处。” 这下樱木真的像个篮球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我还非得上篮给你看看不可！”他运着球跑到篮下——这倒是十分熟练，只是篮球被他送出手后十分不听使唤地碰到篮筐弹回他的脑门上，人和球都摔在地上。“可恶——”他吼道，“可恶！这种庶民的技巧我哪有不会的道理！” 流川还在自顾自研究拉杆上篮的技术。樱木撒了会气，拾起篮球，朝背后喊道：“喂狐狸，让我看看你怎么上篮的。” 流川看了他一眼，没理。 “快点！”樱木因为激动而大口喘着气，说，“下周我们就要和陵南比赛了，我必须变强，才能打败那个仙道！” “仙道？”流川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问道。 “就是他们那个，一场比赛能得47分的二年级的王牌！” “哦，”流川点点头，忽然运球起步，到篮下轻轻一抬手，球稳稳落进筐里。花道不及反应，大叫：“太快了，谁能看得清啊！” “......白痴。”流川说，又演示了一遍。樱木拿手跟着比划，自觉得了要领，再次试验庶民上篮，结果直接把球送过了篮筐从另一边落下。 见樱木的头又转过来，流川把手一摊：“教白痴就是没办法。” 樱木原就不多的耐心逐渐耗尽，一气之下那蛮横劲也冒出头来，单手抓起篮球，像头见了红布的公牛般直愣愣向着篮框冲去，隔着老远就大跨步起跳，然后——“哐”的一声震响回荡在体育馆内，篮球从网中落下，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吊在半空中死死攥住篮框。 他落回地面。“我刚才……”他想了一会才犹疑着说，“我刚才是灌了个篮？” 隔着大半个篮球场看流川的脸孔总显得有点不真切，然而他在那从来也没有什么大起伏的五官上看到一片阴云很快地掠过。女孩从地上拾起篮球，朝更衣室走去。 “喂……喂！”樱木跟着小跑了几步，试着叫道，“又不加练了？可我还没学会上篮呢！” “你迟早会学会的，不需要我。”流川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樱木摸不着头脑，但是也拿这个便宜姐姐没办法。“这怪脾气的女的，”他嘀咕着，抱起篮球追了上去，“哎等等，你好歹先把钥匙给我啊，我来锁门……”
真正遇上仙道彰的时候，樱木已经及时地学会了三步上篮。他自己下了决心要苦练，前辈们看这红发菜鸟是个可造之材，也乐意时时指导，一周下来竟把他培养得有了些内线球员的样子。去陵南的电车上他还能和三井宫城嬉闹玩笑（他们如今已打成一片了），进了体育馆便开始觉得手心被握出了汗，等到头一次套上了10号球衣要列队上场时，他机械地迈开手脚，一不小心远远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差点迎头撞上虎视眈眈的陵南队员，马上一溜烟地窜回去老实地缩在队员中间。 他压低了声音跟宫城说：“喂，对面那个猿老大看着可吓人了。” “那是他们的队长鱼住，”宫城悄声回答，“待会你上场的时候，他可是你在篮板下要对付的大敌。” “我对付他？”樱木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那仙道呢？他们的王牌要由我来打倒！” 这话顿时为他引来周围人的注目和窃窃私语。樱木还在东张西望，正巧这时陵南的田冈教练在场边发脾气。“那家伙在哪里？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来，是想翘掉比赛吗？” 在这时间点上，一个人推开体育馆的大门走了进来。以他的身量以及那一头疾风吹劲草般的发型，想不被注视是不可能的，但他从容妥帖地从交织的视线中穿越场地，像鸭子的翅膀划过水面。走近板凳席的时候他微微停顿，看向还突兀地叉腰挺立着的樱木，笑了。 “哟，湘北今年来了有意思的新人呢，”他说，“——啊呀教练您别打我，不好意思，今天不小心睡过头了嘛。没关系，我刚才一路跑过来已经热身过了，直接开始比赛吧。” “你你你，”樱木指着他大叫，“仙道你给我等着，我要打败你！” “嗯，知道了，”仙道笑眯眯地转过头，朝他勾了勾手，“记得早点上场哦。” 这话倒没说错：湘北平均身高的缺失去年就是令他们惨败于陵南的痛点，今天一开场又是比分如山倒，安西教练不动声色，但才过了五分钟便派上了早已急得跳脚的新人樱木花道。尽管刚上场时因为兴奋紧张过度接连犯规，但一旦进入状态，没什么能阻止樱木争抢篮板球和助攻的才能一点点发挥出来。宫城迅速重整攻势，三井的三分球准头也越发出色了。 只是仙道的神情依然镇定放松。樱木在跑动的间隙里甩甩头发上的汗，想这人是不是把笑面人的面具焊在了脸上。分差被缩小到五分时他才真正紧绷起来；随后樱木见证了他的前辈们去年目睹的、超级新人级别的表现，并没有什么花哨显眼之处，然而像灵蛇一样轻捷多变，还很聪明。湘北连着被他进了好几球，樱木守在篮下嚷嚷着“别想过来”，眼看仙道冲到近前高举着双臂起跳。仙道与他错身，目光相交的瞬间换手上篮，球稳稳落进筐里。 还剩三分钟。这时体育馆的另一边爆发出欢呼声，女篮队的比赛已经结束，湘北大比分获胜。肩上搭着毛巾的队员们围到男篮的赛场边来，站在板凳席后面观赛。樱木回头，一眼就看到流川冷峻修长的身形杵在欢笑的女生们中间，对她们的夸赞恍若未闻，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面的半场。有什么好关注的？这个念头让他越发焦躁起来，用力一跳大喊着盖下鱼住的一次投篮，随后眼疾手快把球抢回手里，冲向陵南的防守。 大脑像本能提示般闪回她是怎么做的。一步，两步，托起球，往篮框中间轻轻放下去。
最后陵南还是赢了。比赛结束的瞬间三井直接累瘫在了地上，被扶到场边还有心开玩笑，说起码今年我们只输了个位数的分数，颇有进步。湘北队员纷纷往更衣室走，只有樱木愣愣地跌坐在赛场中央，还没从最后时刻被仙道抓住漏洞打进制胜球的落空感中回过神来。木暮跑回来俯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好声安慰，传到他耳中却只是一片模糊的杂声，因他一心死死盯着板凳席上畅饮宝矿力的仙道彰。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因为流川突兀地从陵南队员中间冒出来，也不说话，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仙道。 仙道面上露出一瞬的疑惑，随即还是端出标准的礼貌微笑：“这位是……流川同学？”（客观来讲，她长了一张过目难忘的脸，连带着让他记住了她球衣上的名字。） “流川枫，”女孩利落地报出大名，不带半分客套，“我想和你一对一。” 陵南众人的表情就像在说“开玩笑吧”。仙道似乎在掂量如何体面地应答，但流川已经劈头盖脸地接道：“你还没看过我比赛。你可以等到县大赛的时候再回复我。” “狐狸！” 樱木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拨开围观的队员一把扯住流川的手臂，一边恶声道：“你怎么还不走，跟敌人废话做什么！——仙道你等着，我早晚会打爆你，我说到做到！” 然而仙道站起来，和气地向他递出一只手。樱木有点无措，用余光觑一眼流川，流川已经把头扭开了。于是他重重地握了一下手，满意地看着仙道的表情扭曲了几度。 一转身流川就甩掉了他搭在她臂上的手，加快脚步往更衣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