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嘎】Exuviate 蛻
活动:Z to A 我们俩的故事太多了,清水,文中對濕疹描寫可能引起不適
郑云龙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怪医排得难,阴晴不定,郑云龙在上海过得不好,乱七八糟,阿云嘎从北京飞来这儿找他,午后的班机,到的时候傍晚,拖着行李一身疲惫忙乱,郑云龙第一句话说的却是这个,他问阿云嘎,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阿云嘎站在郑云龙面前朝他扯出笑,遗愿清单是部不错的剧,但排练地点在这儿多少有些加分作用,计划做好了几周,收拾行李到落地不过几个小时。 飞来上海本是想给人一个惊喜,拐过不熟悉的大街小巷,耳中是并不熟悉的方言,打了车,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带着口音的司机沟通就花了不少时间,但没关系,他情绪高涨好似胸怀中有鸟雀扑翅,站在破旧的居民楼前也不曾退缩。按地址上楼,他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伸手,咚咚几下。 门后男人懒洋洋喊声谁啊,阿云嘎没应,接着固执地敲,再咚咚咚几下,对方终于受不了噪音,听见他啪搭啪搭踩着拖鞋来,将门打开。男人头发柔顺地垂在颊畔,胡子也没剃,倦懒眉眼上抬,随后瞪大。 震惊得很,惊得发楞,张口结舌,可眉目逐渐地松开又冷淡,于是阿云嘎只得到一句并不欢欣的疑问。
并不欢迎他的意思。阿云嘎心知肚明,开口说他要排戏,说完了,还强拉着嘴角撑起情绪:“你知道不知道,遗愿清单跟变身怪医都在文广排?我决定来你这儿住着,刚好省钱。” 郑云龙没说话,垂着眼睛片刻后才说难怪肖杰问他上海住哪儿呢。 他明显知道阿云嘎的回答在避重就轻,再问一次,这次语调重上许多:“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郑云龙不接受那个答案,阿云嘎提着行李,半晌没组织好怎么答,开口能说什么,好像没立场说,于是这下生起了气,天热热的,比北京更湿黏叫人难受,阿云嘎抿起唇垮了嘴角,决定一切都得怪郑云龙。
郑云龙来上海之前找他,起先还没能看出来——或者说,阿云嘎从没想过他会说,于是应了邀约,行,你想吃塔林了,那我们就去。 “只有我们两个。”郑云龙在电话里跟他确认。 阿云嘎笑着答应他:“行,只有我们两个。” 在这道菜和下道菜之间,热菜上来朦胧的白色烟雾里,塔林晕黄的灯光下,孤注一掷,抓住他的手要一个答复。阿云嘎没回答,或许他的表情已经代替他回答,于是再过半个月,郑云龙离开北京。
他现在要说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似乎都亏心。但他不想来这儿跟郑云龙吵架,这不是他的目的,至少不是现在,于是阿云嘎用力闭上眼睛,再张开,没正面回应:“我担心你。”
有一种求他放过的隐晦姿态,难得的柔软与顺从。 有些事情不能说、不该说、不可说,保持沉默,保持心照不宣,不是所有关系都要得到证明,不是所有故事都要得到结果——假如不说穿,不落下音,只要不开始,就不必恐惧结束。
可是郑云龙就不肯放过他,仍然在固执地问,眼眶还红了:“为什么?” 阿云嘎靠过去,想拍他肩膀又被避开,手僵在他肩膀前方空举,最后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你瘦了。”
郑云龙怎么回答,难不成还要说托你的福?
有点尴尬,阿云嘎看着他也沉默下来;郑云龙是真的瘦了好多,多高大一个人,瘦得看着有些不健康,黑眼圈挂在眼睛下,眼神混浊地死气沉沉,见到阿云嘎的时候爆发出阵病态的明亮光彩,又在阿云嘎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时黯淡。
阿云嘎是打定了主意住他这儿,酒店都没订就出现在郑云龙门前。 除开最初那几天不知道怎么说话,随后便恢复联系,多半是阿云嘎说,郑云龙回,像徒劳地拿纸网去捞水池里的金鱼,纸已经破了仍然妄图留下他。 没有用,人到了上海才说他已经离开。而上次问郑云龙住哪儿他没有回答,于是这回阿云嘎辗转问了,知道他的地址,便来了。
两人僵持了有好一阵,起先郑云龙还不打算放他进门,他没忘来上海前为了那句告白冷下的气氛,就算在微信上说话了又能代表什么,聊天软件的好处和坏处就在于能够隐藏情绪——恰巧郑云龙最恨这种隔膜的冰凉。 只是阿云嘎并不管他这些心绪,盛夏里面他也燥,浑身汗,推了人进去就说他要洗个澡,行李拉开摊在浴室门口不远处,研究了一阵冷热水,喊郑云龙不来,干脆冲冷水,用的还是郑云龙的沐浴露。他没有想过郑云龙方不方便一类的问题,有种莫名的自信就算不方便,郑云龙也会将生活的节奏配合调整得适合再容纳下一个阿云嘎。
再多的不好深想。
郑云龙枯坐在床上,汗一阵阵往外涌,床边烟灰缸里的烟头没倒,反射性地想阿云嘎看到要骂,但犹豫了会儿报复性地不肯收,痛而重的闷火在他的五脏内攀爬上下,发泄不掉。 他套房就这么大,一张睡得下他的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并几个矮柜,就没了,外面倒有个共享的厨房,但他也不爱往那儿去,买了套单人的小炉子自己解决了三餐。 阿云嘎莫名其妙地来,他盯着人拉开的行李看,火旺得烧心,那些阿云嘎的衣服配件,好几件内裤什么的都翻出来。阿云嘎到底有没有把他的爱意放在心上——不可能转眼忘记他喜欢他,也应当知道郑云龙对他有欲望。以往大学还没动心时候就是普通兄弟那样相处,自然阿云嘎穿着条裤衩在他面前走都能目不斜视,但现在早不比当年,郑云龙就恨他这痴聋作态,烦怒起来,身上也痒,手指忍不住隔着衣服抓搔,越抓越暴躁。
说到底,他最恨的还是环顾起房间盘算着要怎么让阿云嘎也睡下来的自己。
郑云龙来上海之后说了,过得差,以前住青岛算湿润,后来在北京一住多少年,北京干燥,这下子到了有梅雨季节的地方,气候一时半会儿不习惯,加上压力大,情绪不好,身上整片整片的起疹子,密密麻麻,鲜亮红色的小水泡,睡也不能睡,阿云嘎侵门踏户不管主人反对地洗了澡还不只,水声停下,围着浴巾出浴室门,能让郑云龙转过脸他要穿衣服。
郑云龙气急败坏:“谁稀罕看?!” 尽管两人都知道他稀罕得不得了。
再穿戴整齐消了暑气之后阿云嘎情绪倒是好了许多,也有心情处理郑云龙的事儿,不顾郑云龙抗拒,抗拒了干脆按在床上——他力气本身比不得郑云龙,奈何他轻描淡写一句我最近腰疼又让人消停下来——把人夏天也穿着的薄长袖撸上去,再卷裤管,掀了衣衫,果然哪哪儿都是,臂弯膝弯,前胸后背,腰腹上到处无一幸免,倒不如问哪儿还是完好着的。 肿胀着凹凸不平的疹子绵延不断,也就露出的脸上手上不起。有些地方给挠破了皮,起了血痂,看上去更可怖,细密的暗褐色红点发硬遍布皮肤,严重的地方都起了皮屑。阿云嘎冲完凉水澡,手微冷,贴上去他的皮肤,掌心下发炎的皮层滚烫,水泡里像有岩浆流淌。
郑云龙手臂遮了脸,仰躺在床上粗喘,胸腹起伏;阿云嘎看得心惊胆战头皮发麻,怒火又往上窜,问他怎么搞的,没问出口,原因就是那些,还能有什么别的;要问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的,可是自个儿先难受了起来。
郑云龙本以为要得一通好骂,人的表情初时也的确是往愤怒走了,可却意外又止住,将他放开。倘若他辨认阿云嘎情绪的能力没有出错,他会说那是不忍不舍;然而郑云龙现在不敢再有自信——毕竟曾以为隔着皮肉触摸到了胸膛里跳动的心脏,爱语出口后却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对方怔愣回避中慢下。 他曾经一遍一遍想,或说不是曾经,这些念头现在依然在脑中盘旋:他想阿云嘎应当是爱着他的,但为什么?为什么?又为什么要他坦露出所有难堪的丑态?两人之间好像只有他一人狼狈不堪而他依然一尘不染。 在察觉到郑云龙低而隐晦地抽噎时阿云嘎才一松手,知道情况比他想的更糟,挪开身,让他坐好了起来穿衣服。 眼睛都红着,只是因为没再看往彼此而错过。
他们之间少有这种尴尬,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容易挨到了饭点郑云龙叫了外卖,点的全按着阿云嘎的口味来,等点完了再骂自己一通孙子,但偏生阿云嘎开了饭盒后又要偷偷瞟他吃得还喜不喜欢。 量不多,搁以前郑云龙一个人能吃起码三个,阿云嘎扒了饭,吃了大半,反手塞给他:“吃不下了。”
好蛮不讲理的样子,郑云龙病了几个月下来,瘦成这样的确是有故意不吃的原因,可他一边也是没心情吃,没胃口,这才拖成了这样。 只现在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又知道饿,阿云嘎看他吃的速度还皱眉叫他慢点儿。
吃完之后发倦,身上难受却没法睡着,方才都是情绪压过了皮肤上的不适,现在那股子疼痒卷土重来,阿云嘎搬了椅子审他一样问这是怎么弄成的这样,郑云龙委屈心虚当下脾气便往上奔腾,几句忍不住要再吵起来。
眼看着不是办法,加上他手上一直抓个没完,看着好严重,阿云嘎干脆人剥光了扔进逼仄的浴室里,叫人把澡洗了好上药。郑云龙张着眼睛瞪他,像个闹脾气的孩子问他凭什么管,没质问成功,被阿云嘎无情镇压,门给关上了出不去,加上浑身上下的确痒得难捱,嘟嚷着乖乖冲了冷水澡,再乖乖敲门喊人放他出浴室。
湿疹这玩意儿不好处理,对病者和照顾者都算得上折磨,得要耐心慢慢对待,洗完了拿浴巾拍干。
“看医生了吧?”阿云嘎问他,这回不再问他怎么搞的,郑云龙配合得多,点点头,他又问:“药呢?” 人一言不发,就套件四角裤坐在床上,佝偻着背,窘迫得想把自己缩起来。偏偏阿云嘎似乎全不顾及他的难堪,没得到回应再问几声,终于郑云龙还是败下阵来,拉开一旁抽屉翻出药袋,抖落出管软膏。
郑云龙想问他你为什么要管我,最后还是不作声。
药膏能止痒消肿,但是不能抓,抓了不只把药抓开还会刺激患部,那就要没用处。郑云龙先前没人管着,抹上药膏等不到痒意止住就又挠起来,于是最后那药也不爱用,没感觉出效果,扔着算了,要不是阿云嘎来估计下一次重见天日都不晓得什么时候。
患部面积太大,郑云龙自己抹能碰着的地方,后背后腰等处不好抹匀,阿云嘎接过手来替他。那儿最严重,也最难自己处理,带着药香的膏体油润,挤上指腹,指尖碰上那些红肿不堪的皮肤时郑云龙一缩,他只能尽力轻柔地抚触;这疹子反复着没好,拖成了慢性湿疹,有些地方不再是鲜亮发烫的红色,皮肤增厚黯淡许多,生出细细的裂纹,仿佛表皮已无力包裹这层外皮下的身躯,在长大,在撑裂,在等着脱去一身老旧的躯壳。
刚洗完澡皮肤带着水气,再抹上药膏后足够湿润,皮屑悄悄隐没,真上手才知道漫长,岂料上完药不一会儿功夫郑云龙眉头拧起来,发了汗,那股刚冲完澡再拍干后短暂的舒适退去,又痒起来,一会儿把药润开,就得补上,人躁动起来,湿着眼睛难受得要命,说很痒,又疼又痒头皮发麻,好像要疯。
疹子不能抓,抓了要恶化,先前郑云龙老忍不住挠,直接抓也好,要不隔着衣物搔,抓破皮常有的事儿,可眼下有了阿云嘎,阿云嘎不让,刚才查了资料,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心里门儿清,扣住郑云龙的手,不让碰。
阿云嘎怕抓到他手臂上的药,不敢抓手腕,只能十指交扣,太亲密,然而此刻无人有旖旎情思,郑云龙咬着牙难受得脸憋红,满头大汗,不让他抓的那种疼痒要把人逼疯。
握着他的手力道好大,像钳子,修长的十指到手背爆出鲜明的筋,叫他手掌胀痛,郑云龙赤裸的皮肤上也蒸出了汗,他看这么着不行:“大龙,手松松,我给你擦汗。” 好像连听觉都钝了,郑云龙花上一点时间理解阿云嘎的意思,放松指节,让后者侧过身抽开一手去拿毛巾,自己改成双手握着他手臂,阿云嘎好替他将汗轻柔拍干。
一张单人床才多大,坐了两个人,开了风扇吹对着郑云龙吹,阿云嘎自己也是容易出汗的体质,但没顾着自己,抿着唇抖搂几下,毛巾包住手掌,力道缓而轻地拍上成片的疹子。他不曾太过细致地碰触过郑云龙的身体,这算起来,隔层柔软的布料,能算是第一次,可还没擦几下,想都来不及想,人猛地不管不顾地往前撞吻上他的唇,像种发泄似的啃咬。 阿云嘎唇上被撞疼,僵了一瞬,受住了,郑云龙在哭,泪意湿润,唇舌上带着咸,体内的滚烫要倾泻出,单只有他一人的时候还能忍耐,可阿云嘎偏偏来了,又是这样不清不楚的神态,不接受不回应,偏要管着他,一副包容的神色承受他的压抑他的阴晴不定,他就忍耐不住。
怪谁,不知道,那就怪彼此;不能抓疼自己,那就让指甲陷入他的皮肤。 阿云嘎吃痛的轻哼没让郑云龙停下,反倒更狠,发着抖吮咬他的唇舌,哽咽着喊嘎子;阿云嘎也不肯放开,因为他知道要是拒绝了郑云龙,让他疼痒去抓,去挨蹭,去疼得翻滚,那一切前功要尽弃。
他赤裸背脊胸腹上的肌理在起伏,在张缩,像蛇,躁动要将皮褪下;那成片斑驳的肿患一眼望去好似鲜亮排列的蛇鳞,汗水与敷着的药浮泛出润光。
嘎子,我疼,难受,好痒,好疼,他能碰触到的地方都发着热,在含糊的吻间含糊地泣诉。不是爱人,不像兄弟,拿吻缓解痛楚,拿撕咬发泄,能吻住稳住这一刻便罢,哪管他现在用什么资格什么身份。
药膏的止痒效果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郑云龙抓得他疼,吻得他疼,也疼得他心脏都疼。嘴唇要肿,他知道,明天不晓得怎么去剧组报道,分神想了会唇上刺痛又唤醒他,叫他回神看着郑云龙的双眼。
郑云龙眼睛真好,滴落了泪像水洗,涕泪斑驳满脸狼狈,阿云嘎这个姿势没法再替他把汗拍干,只得坐直了随他施为,注意着不让郑云龙把药蹭到他身上。
却不想这人这时候还在纠结那句话,呜咽着问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你到底爱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为什么管我死活。
阿云嘎想答,不能答。 对,他也想问郑云龙,问他我不爱你我为什么管你死活,可是不能,大约阿云嘎自己都还没彻底想清楚,然而他知道一旦答了就太确定,太明白,有时候眼下这个问题能给出一个答案,同时却又预见下一个问题无法回答,于是连这个问题都答不了。
这条路上太多不可控制,太多不能圆满,要有多少勇气才能走上这条路;他们选的这条已经太难,音乐剧再怎么演台下永远坐不满,多久奔波劳累都是为此,他们应该成为彼此的支柱,偏生郑云龙要用一句爱把这条路再走得更崎岖。
阿云嘎不是不敢走,他受过伤,摔过跤,这路能有多难,半生艰险他都闯过,从草原到北京,只有兜里五百块,他的背脊曾经被打折过,又硬撑着站起,再难他也敢走;可不能怪他迟疑,怪他害怕,他不怕冷眼受累,他怕撑不住的人放开他的手。
郑云龙还没长大完全,还不够,他的一切苦痛还都只停留在你爱不爱我上,但是他还没想过要怎么面对别的——好比当他爱的另一些人不会接受他的爱人。 有些事儿阿云嘎先他看见,于是他替郑云龙做好了决定。的确是专断独行,可你不能把方向盘交给一个孩子,让他把车开进死路去。
你得长大。阿云嘎模模糊糊中想,他也同样疼,不是郑云龙抓着他的地方疼——是内里,在崩解,在绞缠,在渴望,他渴望郑云龙如他渴望他一般多,可如果郑云龙不成长到能接住到他所有的疑虑,那他就不能给。
给了反而要害了他,阿云嘎能怎么办?
他们呼吸交缠着抚过彼此身躯表面,只有吻,没有其他,吻得连同唇舌都发麻。不晓得多久,当药起了效用体表温度才冷却下来;这屋子有窗,屋内灯已经关了,可月色明亮,风都温热缠绵,阿云嘎坐着,郑云龙难得有那麻痒疼痛退去的时候,疲倦便满溢着涌上——不如说一直都在,他睡不了,吃药也不行,褪黑素吃过,还去给医生瞧过失眠问题,拿了整盒整盒的安眠药,没有用,身体睡了可意识清醒,加上湿疹的问题,吃了药躺在床上,像醒着被蚂蚁啮咬着身躯,比不吃还难受;这个吃了换那个,既不能睡又身体不舒坦,纠缠下来逼得人疯狂。
可终于有一次,这一次,阿云嘎来了,让他撑着过了那股子痒痛,舒缓湿疹的药膏起了作用,这会儿要不了多久,便抓着阿云嘎的手枕着他的大腿睡去。这时间才刚过午夜,还能睡上一阵子,头发长了好多,汗湿着贴在额际和脸颊,胡子也没有好好剃干净,闭着的眼下一圈黑,憔悴又可怜。
郑云龙依赖阿云嘎的味道,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病灶奔他而来,同时却又是他的解药。阿云嘎坐着,有疲惫,然而还不想睡,他看见月光照在郑云龙裸露着的皮肤上,让他的肤色好冷,泛红的地方像结了层霜。
又像浮起来一层死皮飘在原先的皮肤上,外壳再容纳不了长大了的身体,所以肿胀着骚动着要蜕去。 能褪下么?阿云嘎伸手,在上面一点儿的地方又停住,收回,靠着墙闭上眼睛,不顾这么睡隔天起来将要浑身酸软。
日复一日,他们如此,白天相携往排练处去,阿云嘎仍然避过那些问题——吵架仍有,绝不罕见,可阿云嘎不走,郑云龙就无处可逃;已经从北京奔出,那就没有现在回头的道理,他们往前走,跑,跌撞着拉着彼此的手,郑云龙身上的那些毛病在逐渐减轻,但偶尔反复,有太多东西戒不了,海鲜忍不住吃,酒忍不住喝,阿云嘎有事回北京工作,他就又要彻夜难眠,等人再回来,问题就又比走前再严重些许,恼怒,发狂。
最糟的时候在人前吵架都有过,也没少被邻居锤墙喊闭嘴,然后湿疹复发,胀疼痛痒起来恨不得拿把刀,将这些皮肤上隆起的密密麻麻的鳞屑皮疹全剐个一乾二净,削皮切肉与这彷佛没有尽头的折磨相比都可以接受。 可阿云嘎拉住他,不让,按着他坐下来,抱拥住他的背,好用力,不让郑云龙碰到能伤害自己的东西也不让他将他推开,全接下来他的汗他的痛他的眼泪他的嚎啕。 皮肤上的整片红疹剐下能好吗?心上缠绵不愈的苦恋剜去能好吗?他在湿热的雨季一般的眼泪找不到出口,可阿云嘎在梅雨季里向他伸出手。 阿云嘎是一切的根由,又做他的良医,一次又一次,拉着郑云龙耐心地处理起他那些毛病。 他想办法给他冰敷舒缓,保持患处干燥,管他烟酒,管他睡眠,并不真的苦到哪里去,阿云嘎以前便习惯照顾他,郑云龙也曾经在他下坠时牢牢托住,此刻就算不能给出答案,他也仍能为他做出这些。
好多了,不疼了,这阵子难捱的痒过去了,郑云龙喝过的酒也发得差不多,阿云嘎等他洗澡上药,但出浴室的时候他又改变了心意。马桶盖放下来,他按着人坐上去,剃鬚刀被他收了起来,于是郑云龙方才洗澡没法刮胡子。 “抬头。”阿云嘎说。 郑云龙照做。 他尽己所能,每一日都守着郑云龙漫长的蜕变。 偶尔阿云嘎也的确无奈,这不清不楚的状态不怪郑云龙脾气阴晴不定——不给准话但是允许亲吻,允许亲吻以上性以下的爱抚,本来就暧昧模糊;况且角色影响郑云龙太深,说不上来是不是起了一种共鸣,于是那音声嗡响,在皮层之间回荡,更让他骚动泛痒。
原先有基础,但仍然近似全新的磨合。在病、病灶与一切杂乱失序的新生活中找出一个两人能接受的平衡,要不了太久,
他们找到了两人同眠在一张窄床上的办法,房间里的大象迟早会处理,可此刻还能先视而不见。 他有时候还是会如同第一晚来到郑云龙身边时那样,忍不住坐着半晚上,啥也不做,没有目的,就是看着郑云龙好不容易节奏舒缓了的呼吸,去辨认那些疹子消褪至何处。
阿云嘎听说过,他在草原的时候,有老人说蛇,长成了长大了得将皮蜕下,鳞片会软,乳白的混浊的一层,脾气格外暴躁且易怒,要找安全的地方才能蜕,郑云龙睡着了都不放开他的手,上海太陌生,而人说要是蜕不下那层皮,就会死。
虫蛇如此。人如此。 过不了这关,会死;但是过了,能活。
于是阿云嘎来了,不能惊动,至少他能成为他巢穴中安全感的来源;就算郑云龙仍恨他不答那句爱,他也会在。这么多年他看着郑云龙,从初时跟不上学习进度想走,到在舞台上失了声音,到年少时候最热烈爱过的人沉默不语,到现在为了一个角色能闯海角天涯,狼狈焦灼又怎么样呢?谁不是满身瘀伤污泥地爬摸打滚长大。
是到时候了,阿云嘎要看着他,要见他自若虫羽化,见他蜕去旧皮——郑云龙似是睡得仍有些不稳,皱起眉头,松开手又毫无自觉地想去抓挠,被阿云嘎拉住。
大腿酸麻,他看见某些地方该补上药,手构不着,于是他轻动着将郑云龙挪下膝盖,放上枕头,替他发痒着的患处再敷上药膏,又偏头看他睡颜。 指尖勾勒出他眼尾,他双眼下的青黑,然后有吻再度落在睡熟了的人唇上。
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点儿脱落了的,灰白的皮屑。
要等着看他湿润的新生,届时鲜红胀痛的丘疹会褪去,苍白浮起的死皮会脱落;他稚弱的爱人匍匐向前,脱出一身遗蜕,再度趴伏上他的膝头晾干初生的羽翅,在黎明到来之前。
阿云嘎等着把那颗扣住的心交给他。 等到那时,一切都会有答案。
FIN. #不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