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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naconda</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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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25 Jun 2026 04:13:4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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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俄狄浦斯十字路口</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e-di-pu-si-shi-zi-lu-kou</link>
      <description>&lt;![CDATA[俄狄浦斯十字路口&#xA;&#xA;逆转裁判&#xA;&#xA;御剑怜侍/狩魔豪（斜线有意义）&#xA;&#xA;明知不可为&#xA;!--more--&#xA;p /p&#xA;For 河&#xA;p /p&#xA;&#xA;御剑怜侍通过检察官资格考试当晚，他们到城里最高的旋转餐厅用餐。玻璃窗连结成片，窗外视野广阔，黄昏云层金红绵延，如大火焚烧整个城市。御剑在对面切一块半熟牛排，姿势无可挑剔，粉红的血水从刀刃下漫溢而出，带着炙香缓慢淌进白餐盘。在狩魔豪对他开口时，刀停了下来，礼貌恭敬地静止在手中。那些话遵循狩魔豪一贯的风格，只能说是严厉而丝毫不能说是鼓励，但御剑点点头，过分诚挚地接纳它们，好像与老师相处的岁月竟令他习得阅读不存在感情的能力。狩魔豪绷着脸，避开他的视线，不知究竟快还是不快——下一刻御剑却忽然偏开头去，愕然望向左手边的玻璃。&#xA;&#xA;怎么了？狩魔豪问。鸟，御剑皱起眉。一只鸟撞在了玻璃上。&#xA;&#xA;狩魔豪哼了一声。竟为这种事情分神，汝对注意力的控制还远远不够格。但它掉了下去……御剑无意识地坚持，目光黏着在玻璃表面的一小道污迹上。先前被意识拂到一边的沉闷撞击声慢慢回到狩魔豪的记忆中。他微微偏了偏视线，很快判断那块污痕是血迹。这种事情每秒钟都在发生，他冷淡地指出，就像每秒钟都有新的罪犯和死者诞生。御剑把眼睛转回来，又垂了下去，指节重新缠绕在刀柄上。您说得对，他说，是我太幼稚了。但御剑的眉头没有松开，狩魔豪意识到。他同时还意识到，痛苦不再与那张年轻的脸不相称了。至于这一发现究竟令他喜悦还是烦厌，答案仍然不甚清楚。&#xA;&#xA;老师，回程路上御剑忽然说。我在报纸上读到过，有些高楼会把玻璃涂黑，这样鸟就不会撞上去。狩魔豪在副驾驶上发出厌烦的冷哼。汝还在想这件事？无聊至极。有这样的精力不如多研读几遍案卷。御剑低头称是，而狩魔豪不无烦躁地从后视镜上挪开视线，凝视路边流动的绿带。有两秒他随便翻寻了一下记忆，想不起多少黑色的窗户。&#xA;&#xA;他并没有驳回数日之后年轻人给房间换上深色窗帘的请求。随他便吧，狩魔豪对自己说，很快他就会搬出去，不再碍自己的眼。在那之前，如果可以用几近于无的代价嘲弄他的天真，又为什么不呢？于是他冷眼旁观御剑肃穆地更换窗帘。第二个星期半夜刮起暴风雨，次日清早御剑在花园里捡到一只死去的小鸟。年轻人捧着僵冷的小躯体，以面对无可避免的悲剧的表情抬起头，看见他自己房间紧闭的玻璃窗。吾告诉过汝，狩魔豪在他身后冷冰冰道，这一切纯属浪费时间。玻璃窗涂黑与否并不决定鸟的生死。即使夏天不打开白炽灯，飞蛾也依然会在屋中死去。&#xA;&#xA;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御剑问。他背对着狩魔豪，仍没有转过身，像一个过于暴露的靶子。没有，狩魔豪说。&#xA;&#xA;p /p&#xA;&#xA;——没有。&#xA;&#xA;被问及有无遗言时，狩魔豪平板回答。狭长的灯管下，他的蓝眼睛冷漠如将至的死亡本身。穿过重重栅栏时他听见窃窃私语自四面八方传来，无一不是盲眼的揣测。藏匿证据的惯犯终于棋差一着；培养后辈也不过是虚伪的具象，多年复仇的一环，但报复者恒被报复；死者的灵终于追上了罪人，以孩子的眼睛见证血债的偿还。&#xA;&#xA;狩魔豪轻蔑地从它们之间走过。多年以前，当他将仇人的儿子领回家中，在检控局茶水间流传过更加离谱的版本：检察官对唯一有希望成为其对手的名律师之死深深抱憾，因此收养后者的孩子，但本人对这种心情并不自觉。追究起来，恐怕只有最后半句勉强为真——随着时日流逝，第一因愈加晦暗不明。极偶尔的时刻，狩魔豪会在书桌前陷入追忆，折返那一密闭窒闷的下午，试图回想起扣动扳机的直接原因。然而，他的心中唯有混沌。任何能用词语勾边的推理都像雾一般在他指下溃散，只有感知是鲜明的：内衫上粘腻的汗水，错乱搏动的太阳穴血管，凝胶般滞重的黑暗……无限逼近于疯狂的暴怒，卡在肋骨之间不断肿胀的痛苦，摆脱这一切的近乎恶心的冲动……一道短路的白光，视野晃动至眩晕。回神之时，墨水在纸上晕开肮脏的圆，一粒告密的斑迹。&#xA;&#xA;p /p&#xA;&#xA;总是有这样的魔鬼时刻。并非谁都会不幸到杀人的地步，但总是有这样的魔鬼时刻。仿佛行动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潜伏在岩层中的古老憎恶，夜风中飘荡的无形幽灵，在人的后颈与耳畔呼出冰霜。谁也不能理解，当事人自己也不理解，因此一个词常常被从尘土里翻出来搪塞——“命运”。&#xA;&#xA;旧报纸中曾有这样一则报道：某场盛况空前的斗牛表演中，斗牛士被牛角顶中右腕，钢剑脱手，直插入一名无辜观众肺中，后者当场死亡。简单的意外事故，当年无人被追究刑责，如今或被判过失杀人。然而撇去法条与判决，未尝不是一幕命运的演示。有时狩魔豪疑心当初子弹嵌进的不是他的肩胛骨，而也是他的半片肺叶，否则那绵延的怨怒、隐约的深痛不会轧在他每次呼吸里，近似呛水溺毙的酸楚。每当他对上御剑怜侍的面容，那酸楚就更甚，伴着肩膀血肉模糊的幻痛，有如钉轮滚过。&#xA;&#xA;十三岁的那个冬天小孩频繁地做噩梦，哭泣声突破睡眠的白墙，落进醒者的耳朵。狩魔豪披着睡袍停在门口，听见变声期的孩子哭到喑哑的声音。父亲，御剑怜侍在梦里作不可能的呼唤，父亲……而疼痛近乎条件反射般凿进狩魔豪的肩膀。在孩子痛彻的呼求和检察官骨缝里的子弹间，无形的缆编起疼痛的共振。他因此冷汗淋漓，咬紧惨白的牙齿，几乎生出再度杀人的恶意。不要再喊了，他想，脸上的冷笑因痛楚而扭曲，汝的父亲不会到来，永远不会到来，这里只有吾，仅仅只有吾。命运注定御剑信无法引领汝，汝必将与吾一同行至死地。次日他们面对面用早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狩魔豪提醒御剑手臂的角度，小孩抬起仍然泛红的眼睛（那泪痕已被全数拭去）直视他，像并没有在哽咽一般努力点头。那瞬间他感到荒谬，又感到阴暗的快意。在这张狭长至无限的桌子两端，他们各自吞咽并非秘密的痛苦，一种镜像式的苦行。&#xA;&#xA;p /p&#xA;&#xA;“十五年前，我在电梯中听到的是……”&#xA;&#xA;是什么？剧痛，怨怒，被灰盖住的炭火，深入骨髓的感染，起于十五年或生命开始以前，此刻像一只矛将他钉在解剖台与陈列柜中央。是什么？在灭顶的疼痛和憎恨里灰发检察官挣扎着反问，汝难道不该最清楚不过？早在汝的翅膀还未长成之时，吾就知道汝是害吾的那个，而汝却一直茫然无知，不晓得无知亦是一种拒不负责。若非汝长久以来有眼却盲目，看不见罪责与因果的锁链，吾又何必一直等到今日？&#xA;&#xA;多少次他的学生不设防地望向他，其中唯有澄澈的信赖，驯顺得令他恼怒。杀伤他的人又如此深切地、一无所知地崇敬他、爱他……这难道不扭曲吗？扭曲的情感不该加以斩断吗？他曾经听闻自己姓氏来自一把武家名刀，据称能斩杀一切魔物。他早该下手。早该在一切无可挽回前抢先斫断雏鸟的脖子，而非等待它长大，有朝一日啄出自己的心脏。但他为什么没有？如同另一个同样悬置的问题：那天他究竟为什么向坐在旧家中央的小孩伸出手？&#xA;&#xA;p /p&#xA;&#xA;十五年，他目睹御剑怜侍一天天变得更像他。年轻的检察官佩繁复的白领巾，穿惹人注目的错时礼服，志得意满地向人摇动手指，毫不惭愧地在庭上隐瞒证据，离御剑信愈来愈远而向他步步靠近。狩魔豪不能说自己并不为此得意。御剑怜侍像一张羊皮卷，他和死者争夺着书写的权利，一次又一次擦去过往的墨痕，刻上自己的标志。为了进行完美的立证，御剑说，我将完美地立证被告的罪名，他说，让所有的被告人都被判有罪，这就是我的原则。年轻人抽长的身体被包裹在精心剪裁的粉红中，如一只耀武扬威的火烈鸟。那颜色属于裁缝，质地属于狩魔豪——后者以卷宗、法典、庭下观摩与半似斥责的指导亲自为学生植下每一片细羽。他无保留地传授自己的技艺，像是毫不吝啬地传染一种疾病。因此御剑才能反身刺伤他；因此他才想要杀死御剑。&#xA;&#xA;你培养出的学生令你感到欣慰吗？无人敢问狩魔豪这个问题，因此他也从不曾回答。但另一点却可以确认：倘若他不曾收养御剑怜侍，倘若后者成年后步上父亲的道路，在法庭对面与他对峙，或许他不会起那样大的杀心。很大一部分折磨来自切近与相似，也就是说，来自他自寻的烦恼。倘若那时他不收养御剑怜侍，不用小孩的眼睛反复去剥自己的伤口，或许他们两人都能被免去痛苦。但他偏要走那最要命的路，偏要让他们如被细绳连结的两枚金属球，在下陷的漏斗中不断旋转、拉扯、挨近，终于彼此相撞而粉身碎骨。&#xA;&#xA;p /p&#xA;&#xA;狩魔豪已记不起何时下定的决心。或许是翻动日历，意识到一桩案子将被尘封，但它带来的疼痛永无止境的时候。或许是灰根高太郎的地址落在他桌上，又被他抄上信封的时候。或许是他在曾经属于御剑、但早已被辟作他用的房间翻出旧日的深色窗帘的时候。或许是大将军一案后同御剑在法院相遇的时候。他古怪地意识到年轻人已长得太高，如今与他讲话时目光竟还要微微垂下一厘米。像是被这一发现扰动心神，他斥责学生违反检控准则的声音都拔高些许。但御剑皱起眉。他的学生皱起眉，就像多年以前从他脸上别开眼，去追踪一只坠落的鸟时的神情。&#xA;&#xA;老师，御剑怜侍低声说，偶尔被告的确并非真凶，那时我们或许应当变动原则。身份和原则是固定的，但人并不是。&#xA;&#xA;狩魔豪没有听下去。荒唐！他指责。背离检察官的原则，汝就没有资格再做检察官，而失去身份同样意味着失去它附着的权力，那么，汝要以何种手段指控并揭露罪犯？以汝的辩才？以汝的逻辑？以汝的直觉？这些离开检控席全都毫无用处！&#xA;&#xA;（何况如果人并非固定，那么被命运牢牢拴在铁轨上的汝与吾，又是什么东西？）&#xA;&#xA;他停了下来，拂袖而去。&#xA;&#xA;p /p&#xA;&#xA;不乏那样的神话——造物主意识到造物背离了对自己的信仰，践踏了自己设下的戒律，因此召一场洪水将它们尽数毁灭。到后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御剑身上狩魔的影子，年轻检察官更时时不忘提及老师的姓氏，像出示一枚佩在胸口的徽章。我是狩魔检察官的学生。未满二十的御剑总是一板一眼重复这句话，带着掩饰得不大巧妙的骄傲与得意。学生、被监护人、象征性的孩子，御剑怜侍向来不躲避它们内置的归属关系，甚至并不隐秘地珍爱这份联系，直到他决定挣脱它。&#xA;&#xA;我该采取什么行动，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后来这句话被转述给狩魔豪，附以讲话者的紧张瞥视。灰发检察官回以冷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他冷冰冰评价，以为这就意味着自由。更多的话狩魔豪没向对方说，也没向任何人说。人诚然能选择自己的行动，但这种选择同飞鸟与蛾又有多大差别？悖逆命运者最终往往惊觉，自己的悖逆亦是顺应。要打破这一回环唯有毁灭一途。毁灭镜子，从此无人再照映他的怒容；或毁灭变数，令命运彻底严谨地运行。&#xA;&#xA;他想某种程度上御剑怜侍也是他的造物了，而创造者当然有权毁掉他创造的一切东西。正因御剑与他肖似，他能够，也想要毁灭他。就好像毁灭他不完美的镜像，他意欲切除的身体部分，淤血之结，底下埋藏那枚子弹。或这也是一种排异反应：御剑怜侍仍然保留着顽固抵抗他影响的部分，矿物层般坚硬，每一六边形的结构中都书写死者的姓名。&#xA;&#xA;p /p&#xA;&#xA;但憎恨的唯有他，死者不会憎恨。即使死者知晓真正的凶手，大概也不会憎恨。有时狩魔豪想到这点，竟感到向深渊投石的空虚。御剑信同他太不相同，犹如地球上的对跖点，相隔所有的地貌与季节。但御剑信的孩子身上染遍他的颜色。御剑怜侍从父亲那学到爱，后来却从他这学到恨，而恨是一种普遍的语言，一条冬青色的血缘，蜿蜒着系住小孩的手腕与他的脖颈。狩魔豪对它再熟悉不过，数千个夜晚它爬过他的肩胛骨，咬穿他的手指和眼睛，令他反复反复踱步，抛掷没有回音的怒意。它多冰冷，因此属于人而非属于神。&#xA;&#xA;是你，御剑怜侍说。那条蛇从狩魔豪的脖子上下来，嘶嘶地游过半个法庭，攀上被告席的木栏杆。它是蓝色的，像冰川，像冻死者的亡魂。御剑怜侍不可置信地瞪视他，愤怒逐渐撕裂伤痛，从表面以下浮出。狩魔豪的面孔因旧伤发作而扭曲，但痛中某种狂笑的冲动又攫住了他，令他一时显得狰狞。&#xA;&#xA;——他在御剑信身上无法照出的憎恨，在御剑怜侍的脸上映了出来，而他无法不为此狂喜。&#xA;&#xA;p /p&#xA;&#xA;（但他自己的憎恨最终指向谁？御剑信还是御剑怜侍？是那一日从电梯里打伤他的小孩，还是如今显露出完美之下幽深裂痕的学生？又或者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摈弃、偶尔却在御剑眼中反射出的自己……脆弱到受伤，脆弱到收养小孩、为小孩所信赖、最终甚至有一刹那愿意接受这种信赖的自己？）&#xA;&#xA;p /p&#xA;&#xA;狩魔豪在门后等待。电力被切断了，黑暗浓重如夜晚。足足十五年，他等待着门开。门后的景象他早已见过，将发生的事情也早已写定，宛如真空中射出的箭，毫不动摇地直奔终局。但他仍然等待着。&#xA;&#xA;“吾想看这种疼痛将吾引向何种结局。”&#xA;&#xA;昏眩的地中海日光下，斗牛士的手腕被牛角贯穿，紧接着，钢剑从他手中甩飞出去，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那把剑最终飞向哪里——坐在观众席上的游客难道不曾这样好奇过？他难道不曾惊愕而不无着迷地盯着那道撕裂太阳的利芒，想知道它最终造成怎样的惨剧？难道他不曾有一刻隐秘地期望它最终洞穿自己？&#xA;&#xA;他等待着被洞穿，足足十五年。十五年以后，电梯门平滑地打开，舞台帷幕平稳地阖闭。御剑怜侍向他举起枪口，他的颈项绕上绞索。&#xA;&#xA;p /p&#xA;&#xA;“你不要到那十字路口去。”&#xA;&#xA;他听见警告，在电梯滑行的空洞里来回摆荡，像一只宣告真理的悬锤。他听见警告，千千万万次。他走到那十字路口中央。夕阳将将要沉落，霞光如烈火烧尽整个平原，目力所及处处是地裂，每一道都是一张发怒的嘴，它们说：你不要——&#xA;&#xA;而他扣响扳机。枪响的一瞬鸟群暴起如旋风，黑红羽毛从半空里纷扬四坠，百千根染血的针。他低下头：群鸟散尽之后，鸽灰头发的男孩现身十字正中。小孩眼下泪痕未干，从血泊里抬起脸，瞳孔如镜照出他苍白的面孔，一张色泽褪尽的裹尸布，一份等待签署的遗嘱。&#xA;&#xA;狩魔豪向前走去，冷漠而不容置喙。他踩过道路上自己的骨头，它们清脆地断裂，像空心的芦竹。小孩望着他，他望着小孩，一个姓氏衔在他嘴边，刃一般割伤他的舌头。血这么深，浸透了他的鞋面。是谁的血？到最后这样的问题已不再重要。他的肩上有个贯穿的孔洞，圆如一只不眠的眼睛，血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地上造出海洋，渐渐将小孩淹没。某处某人在尖声喊叫，刺耳的疼痛扎透他的头颅：否定，否定之否定，否定之否定之否定。狩魔豪向下伸出手臂，将年幼的御剑怜侍抱出血海，鲜腥的红色平等地弄脏他们二人。&#xA;&#xA;p /p&#xA;&#xA;FIN.&#xA;&#xA;p /p&#xA;&#xA;标题来自皮格利亚《人工呼吸》：&#xA;&#xA;“我们每个人都会想象那些我们曾经有可能经历的人生到底是何模样，且乐此不疲。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俄狄浦斯十字路口（俄狄浦斯取其与希腊神话相关之意，而不是与维也纳相关之意），属于我们自己的关键时刻。”&#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俄狄浦斯十字路口">俄狄浦斯十字路口</h2>

<p><a href="/anaconda/tag:%E9%80%86%E8%BD%AC%E8%A3%81%E5%88%A4"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逆转裁判</span></a></p>

<p>御剑怜侍/狩魔豪（斜线有意义）</p>

<p><em>明知不可为</em>

<p> </p>
For 河
<p> </p></p>

<p>御剑怜侍通过检察官资格考试当晚，他们到城里最高的旋转餐厅用餐。玻璃窗连结成片，窗外视野广阔，黄昏云层金红绵延，如大火焚烧整个城市。御剑在对面切一块半熟牛排，姿势无可挑剔，粉红的血水从刀刃下漫溢而出，带着炙香缓慢淌进白餐盘。在狩魔豪对他开口时，刀停了下来，礼貌恭敬地静止在手中。那些话遵循狩魔豪一贯的风格，只能说是严厉而丝毫不能说是鼓励，但御剑点点头，过分诚挚地接纳它们，好像与老师相处的岁月竟令他习得阅读不存在感情的能力。狩魔豪绷着脸，避开他的视线，不知究竟快还是不快——下一刻御剑却忽然偏开头去，愕然望向左手边的玻璃。</p>

<p>怎么了？狩魔豪问。鸟，御剑皱起眉。一只鸟撞在了玻璃上。</p>

<p>狩魔豪哼了一声。竟为这种事情分神，汝对注意力的控制还远远不够格。但它掉了下去……御剑无意识地坚持，目光黏着在玻璃表面的一小道污迹上。先前被意识拂到一边的沉闷撞击声慢慢回到狩魔豪的记忆中。他微微偏了偏视线，很快判断那块污痕是血迹。这种事情每秒钟都在发生，他冷淡地指出，就像每秒钟都有新的罪犯和死者诞生。御剑把眼睛转回来，又垂了下去，指节重新缠绕在刀柄上。您说得对，他说，是我太幼稚了。但御剑的眉头没有松开，狩魔豪意识到。他同时还意识到，痛苦不再与那张年轻的脸不相称了。至于这一发现究竟令他喜悦还是烦厌，答案仍然不甚清楚。</p>

<p>老师，回程路上御剑忽然说。我在报纸上读到过，有些高楼会把玻璃涂黑，这样鸟就不会撞上去。狩魔豪在副驾驶上发出厌烦的冷哼。汝还在想这件事？无聊至极。有这样的精力不如多研读几遍案卷。御剑低头称是，而狩魔豪不无烦躁地从后视镜上挪开视线，凝视路边流动的绿带。有两秒他随便翻寻了一下记忆，想不起多少黑色的窗户。</p>

<p>他并没有驳回数日之后年轻人给房间换上深色窗帘的请求。随他便吧，狩魔豪对自己说，很快他就会搬出去，不再碍自己的眼。在那之前，如果可以用几近于无的代价嘲弄他的天真，又为什么不呢？于是他冷眼旁观御剑肃穆地更换窗帘。第二个星期半夜刮起暴风雨，次日清早御剑在花园里捡到一只死去的小鸟。年轻人捧着僵冷的小躯体，以面对无可避免的悲剧的表情抬起头，看见他自己房间紧闭的玻璃窗。吾告诉过汝，狩魔豪在他身后冷冰冰道，这一切纯属浪费时间。玻璃窗涂黑与否并不决定鸟的生死。即使夏天不打开白炽灯，飞蛾也依然会在屋中死去。</p>

<p>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御剑问。他背对着狩魔豪，仍没有转过身，像一个过于暴露的靶子。没有，狩魔豪说。</p>

<p> </p>

<p>——没有。</p>

<p>被问及有无遗言时，狩魔豪平板回答。狭长的灯管下，他的蓝眼睛冷漠如将至的死亡本身。穿过重重栅栏时他听见窃窃私语自四面八方传来，无一不是盲眼的揣测。藏匿证据的惯犯终于棋差一着；培养后辈也不过是虚伪的具象，多年复仇的一环，但报复者恒被报复；死者的灵终于追上了罪人，以孩子的眼睛见证血债的偿还。</p>

<p>狩魔豪轻蔑地从它们之间走过。多年以前，当他将仇人的儿子领回家中，在检控局茶水间流传过更加离谱的版本：检察官对唯一有希望成为其对手的名律师之死深深抱憾，因此收养后者的孩子，但本人对这种心情并不自觉。追究起来，恐怕只有最后半句勉强为真——随着时日流逝，第一因愈加晦暗不明。极偶尔的时刻，狩魔豪会在书桌前陷入追忆，折返那一密闭窒闷的下午，试图回想起扣动扳机的直接原因。然而，他的心中唯有混沌。任何能用词语勾边的推理都像雾一般在他指下溃散，只有感知是鲜明的：内衫上粘腻的汗水，错乱搏动的太阳穴血管，凝胶般滞重的黑暗……无限逼近于疯狂的暴怒，卡在肋骨之间不断肿胀的痛苦，摆脱这一切的近乎恶心的冲动……一道短路的白光，视野晃动至眩晕。回神之时，墨水在纸上晕开肮脏的圆，一粒告密的斑迹。</p>

<p> </p>

<p>总是有这样的魔鬼时刻。并非谁都会不幸到杀人的地步，但总是有这样的魔鬼时刻。仿佛行动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潜伏在岩层中的古老憎恶，夜风中飘荡的无形幽灵，在人的后颈与耳畔呼出冰霜。谁也不能理解，当事人自己也不理解，因此一个词常常被从尘土里翻出来搪塞——“命运”。</p>

<p>旧报纸中曾有这样一则报道：某场盛况空前的斗牛表演中，斗牛士被牛角顶中右腕，钢剑脱手，直插入一名无辜观众肺中，后者当场死亡。简单的意外事故，当年无人被追究刑责，如今或被判过失杀人。然而撇去法条与判决，未尝不是一幕命运的演示。有时狩魔豪疑心当初子弹嵌进的不是他的肩胛骨，而也是他的半片肺叶，否则那绵延的怨怒、隐约的深痛不会轧在他每次呼吸里，近似呛水溺毙的酸楚。每当他对上御剑怜侍的面容，那酸楚就更甚，伴着肩膀血肉模糊的幻痛，有如钉轮滚过。</p>

<p>十三岁的那个冬天小孩频繁地做噩梦，哭泣声突破睡眠的白墙，落进醒者的耳朵。狩魔豪披着睡袍停在门口，听见变声期的孩子哭到喑哑的声音。父亲，御剑怜侍在梦里作不可能的呼唤，父亲……而疼痛近乎条件反射般凿进狩魔豪的肩膀。在孩子痛彻的呼求和检察官骨缝里的子弹间，无形的缆编起疼痛的共振。他因此冷汗淋漓，咬紧惨白的牙齿，几乎生出再度杀人的恶意。不要再喊了，他想，脸上的冷笑因痛楚而扭曲，汝的父亲不会到来，永远不会到来，这里只有吾，仅仅只有吾。命运注定御剑信无法引领汝，汝必将与吾一同行至死地。次日他们面对面用早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狩魔豪提醒御剑手臂的角度，小孩抬起仍然泛红的眼睛（那泪痕已被全数拭去）直视他，像并没有在哽咽一般努力点头。那瞬间他感到荒谬，又感到阴暗的快意。在这张狭长至无限的桌子两端，他们各自吞咽并非秘密的痛苦，一种镜像式的苦行。</p>

<p> </p>

<p>“十五年前，我在电梯中听到的是……”</p>

<p>是什么？剧痛，怨怒，被灰盖住的炭火，深入骨髓的感染，起于十五年或生命开始以前，此刻像一只矛将他钉在解剖台与陈列柜中央。是什么？在灭顶的疼痛和憎恨里灰发检察官挣扎着反问，汝难道不该最清楚不过？早在汝的翅膀还未长成之时，吾就知道汝是害吾的那个，而汝却一直茫然无知，不晓得无知亦是一种拒不负责。若非汝长久以来有眼却盲目，看不见罪责与因果的锁链，吾又何必一直等到今日？</p>

<p>多少次他的学生不设防地望向他，其中唯有澄澈的信赖，驯顺得令他恼怒。杀伤他的人又如此深切地、一无所知地崇敬他、爱他……这难道不扭曲吗？扭曲的情感不该加以斩断吗？他曾经听闻自己姓氏来自一把武家名刀，据称能斩杀一切魔物。他早该下手。早该在一切无可挽回前抢先斫断雏鸟的脖子，而非等待它长大，有朝一日啄出自己的心脏。但他为什么没有？如同另一个同样悬置的问题：那天他究竟为什么向坐在旧家中央的小孩伸出手？</p>

<p> </p>

<p>十五年，他目睹御剑怜侍一天天变得更像他。年轻的检察官佩繁复的白领巾，穿惹人注目的错时礼服，志得意满地向人摇动手指，毫不惭愧地在庭上隐瞒证据，离御剑信愈来愈远而向他步步靠近。狩魔豪不能说自己并不为此得意。御剑怜侍像一张羊皮卷，他和死者争夺着书写的权利，一次又一次擦去过往的墨痕，刻上自己的标志。为了进行完美的立证，御剑说，我将完美地立证被告的罪名，他说，让所有的被告人都被判有罪，这就是我的原则。年轻人抽长的身体被包裹在精心剪裁的粉红中，如一只耀武扬威的火烈鸟。那颜色属于裁缝，质地属于狩魔豪——后者以卷宗、法典、庭下观摩与半似斥责的指导亲自为学生植下每一片细羽。他无保留地传授自己的技艺，像是毫不吝啬地传染一种疾病。因此御剑才能反身刺伤他；因此他才想要杀死御剑。</p>

<p>你培养出的学生令你感到欣慰吗？无人敢问狩魔豪这个问题，因此他也从不曾回答。但另一点却可以确认：倘若他不曾收养御剑怜侍，倘若后者成年后步上父亲的道路，在法庭对面与他对峙，或许他不会起那样大的杀心。很大一部分折磨来自切近与相似，也就是说，来自他自寻的烦恼。倘若那时他不收养御剑怜侍，不用小孩的眼睛反复去剥自己的伤口，或许他们两人都能被免去痛苦。但他偏要走那最要命的路，偏要让他们如被细绳连结的两枚金属球，在下陷的漏斗中不断旋转、拉扯、挨近，终于彼此相撞而粉身碎骨。</p>

<p> </p>

<p>狩魔豪已记不起何时下定的决心。或许是翻动日历，意识到一桩案子将被尘封，但它带来的疼痛永无止境的时候。或许是灰根高太郎的地址落在他桌上，又被他抄上信封的时候。或许是他在曾经属于御剑、但早已被辟作他用的房间翻出旧日的深色窗帘的时候。或许是大将军一案后同御剑在法院相遇的时候。他古怪地意识到年轻人已长得太高，如今与他讲话时目光竟还要微微垂下一厘米。像是被这一发现扰动心神，他斥责学生违反检控准则的声音都拔高些许。但御剑皱起眉。他的学生皱起眉，就像多年以前从他脸上别开眼，去追踪一只坠落的鸟时的神情。</p>

<p>老师，御剑怜侍低声说，偶尔被告的确并非真凶，那时我们或许应当变动原则。身份和原则是固定的，但人并不是。</p>

<p>狩魔豪没有听下去。荒唐！他指责。背离检察官的原则，汝就没有资格再做检察官，而失去身份同样意味着失去它附着的权力，那么，汝要以何种手段指控并揭露罪犯？以汝的辩才？以汝的逻辑？以汝的直觉？这些离开检控席全都毫无用处！</p>

<p>（何况如果人并非固定，那么被命运牢牢拴在铁轨上的汝与吾，又是什么东西？）</p>

<p>他停了下来，拂袖而去。</p>

<p> </p>

<p>不乏那样的神话——造物主意识到造物背离了对自己的信仰，践踏了自己设下的戒律，因此召一场洪水将它们尽数毁灭。到后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御剑身上狩魔的影子，年轻检察官更时时不忘提及老师的姓氏，像出示一枚佩在胸口的徽章。我是狩魔检察官的学生。未满二十的御剑总是一板一眼重复这句话，带着掩饰得不大巧妙的骄傲与得意。学生、被监护人、象征性的孩子，御剑怜侍向来不躲避它们内置的归属关系，甚至并不隐秘地珍爱这份联系，直到他决定挣脱它。</p>

<p>我该采取什么行动，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后来这句话被转述给狩魔豪，附以讲话者的紧张瞥视。灰发检察官回以冷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他冷冰冰评价，以为这就意味着自由。更多的话狩魔豪没向对方说，也没向任何人说。人诚然能选择自己的行动，但这种选择同飞鸟与蛾又有多大差别？悖逆命运者最终往往惊觉，自己的悖逆亦是顺应。要打破这一回环唯有毁灭一途。毁灭镜子，从此无人再照映他的怒容；或毁灭变数，令命运彻底严谨地运行。</p>

<p>他想某种程度上御剑怜侍也是他的造物了，而创造者当然有权毁掉他创造的一切东西。正因御剑与他肖似，他能够，也想要毁灭他。就好像毁灭他不完美的镜像，他意欲切除的身体部分，淤血之结，底下埋藏那枚子弹。或这也是一种排异反应：御剑怜侍仍然保留着顽固抵抗他影响的部分，矿物层般坚硬，每一六边形的结构中都书写死者的姓名。</p>

<p> </p>

<p>但憎恨的唯有他，死者不会憎恨。即使死者知晓真正的凶手，大概也不会憎恨。有时狩魔豪想到这点，竟感到向深渊投石的空虚。御剑信同他太不相同，犹如地球上的对跖点，相隔所有的地貌与季节。但御剑信的孩子身上染遍他的颜色。御剑怜侍从父亲那学到爱，后来却从他这学到恨，而恨是一种普遍的语言，一条冬青色的血缘，蜿蜒着系住小孩的手腕与他的脖颈。狩魔豪对它再熟悉不过，数千个夜晚它爬过他的肩胛骨，咬穿他的手指和眼睛，令他反复反复踱步，抛掷没有回音的怒意。它多冰冷，因此属于人而非属于神。</p>

<p>是你，御剑怜侍说。那条蛇从狩魔豪的脖子上下来，嘶嘶地游过半个法庭，攀上被告席的木栏杆。它是蓝色的，像冰川，像冻死者的亡魂。御剑怜侍不可置信地瞪视他，愤怒逐渐撕裂伤痛，从表面以下浮出。狩魔豪的面孔因旧伤发作而扭曲，但痛中某种狂笑的冲动又攫住了他，令他一时显得狰狞。</p>

<p>——他在御剑信身上无法照出的憎恨，在御剑怜侍的脸上映了出来，而他无法不为此狂喜。</p>

<p> </p>

<p>（但他自己的憎恨最终指向谁？御剑信还是御剑怜侍？是那一日从电梯里打伤他的小孩，还是如今显露出完美之下幽深裂痕的学生？又或者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摈弃、偶尔却在御剑眼中反射出的自己……脆弱到受伤，脆弱到收养小孩、为小孩所信赖、最终甚至有一刹那愿意接受这种信赖的自己？）</p>

<p> </p>

<p>狩魔豪在门后等待。电力被切断了，黑暗浓重如夜晚。足足十五年，他等待着门开。门后的景象他早已见过，将发生的事情也早已写定，宛如真空中射出的箭，毫不动摇地直奔终局。但他仍然等待着。</p>

<p>“吾想看这种疼痛将吾引向何种结局。”</p>

<p>昏眩的地中海日光下，斗牛士的手腕被牛角贯穿，紧接着，钢剑从他手中甩飞出去，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那把剑最终飞向哪里——坐在观众席上的游客难道不曾这样好奇过？他难道不曾惊愕而不无着迷地盯着那道撕裂太阳的利芒，想知道它最终造成怎样的惨剧？难道他不曾有一刻隐秘地期望它最终洞穿自己？</p>

<p>他等待着被洞穿，足足十五年。十五年以后，电梯门平滑地打开，舞台帷幕平稳地阖闭。御剑怜侍向他举起枪口，他的颈项绕上绞索。</p>

<p> </p>

<p>“你不要到那十字路口去。”</p>

<p>他听见警告，在电梯滑行的空洞里来回摆荡，像一只宣告真理的悬锤。他听见警告，千千万万次。他走到那十字路口中央。夕阳将将要沉落，霞光如烈火烧尽整个平原，目力所及处处是地裂，每一道都是一张发怒的嘴，它们说：你不要——</p>

<p>而他扣响扳机。枪响的一瞬鸟群暴起如旋风，黑红羽毛从半空里纷扬四坠，百千根染血的针。他低下头：群鸟散尽之后，鸽灰头发的男孩现身十字正中。小孩眼下泪痕未干，从血泊里抬起脸，瞳孔如镜照出他苍白的面孔，一张色泽褪尽的裹尸布，一份等待签署的遗嘱。</p>

<p>狩魔豪向前走去，冷漠而不容置喙。他踩过道路上自己的骨头，它们清脆地断裂，像空心的芦竹。小孩望着他，他望着小孩，一个姓氏衔在他嘴边，刃一般割伤他的舌头。血这么深，浸透了他的鞋面。是谁的血？到最后这样的问题已不再重要。他的肩上有个贯穿的孔洞，圆如一只不眠的眼睛，血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地上造出海洋，渐渐将小孩淹没。某处某人在尖声喊叫，刺耳的疼痛扎透他的头颅：否定，否定之否定，否定之否定之否定。狩魔豪向下伸出手臂，将年幼的御剑怜侍抱出血海，鲜腥的红色平等地弄脏他们二人。</p>

<p> </p>

<p>FIN.</p>

<p> </p>

<p>标题来自皮格利亚《人工呼吸》：</p>

<p>“我们每个人都会想象那些我们曾经有可能经历的人生到底是何模样，且乐此不疲。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俄狄浦斯十字路口（俄狄浦斯取其与希腊神话相关之意，而不是与维也纳相关之意），属于我们自己的关键时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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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e-di-pu-si-shi-zi-lu-kou</guid>
      <pubDate>Wed, 30 Jun 2021 23:11:50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石榴</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shi-liu</link>
      <description>&lt;![CDATA[石榴&#xA;&#xA;逆转裁判&#xA;&#xA;御剑怜侍/狩魔豪（斜线有意义）&#xA;&#xA;逆裁1之后，有一点动画元素&#xA;有血腥场面，带点G&#xA;&#xA;!--more--&#xA;&#xA;p /p&#xA;For 河&#xA;p /p&#xA;&#xA;临行前他清理冰箱，从透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石榴。许是前些日子买的，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但不会太早：他在手里转动它，确认外皮仍然洁净完好，还未显出黯色的败相。窗户业已尽数关严，电闸与燃气阀都已合上，检察院事务也早已全部交接干净，此时再在不知将空置多久的公寓里留下一只孤零零的石榴，未免显得不太合适。于是御剑怜侍将登机箱拉链拉开一角，随手将这枚意外的重量塞进缝隙，带它一同登上晚间起飞的国际航班。&#xA;&#xA;之后几天他忙于各种琐碎手续（或忙于制止自己思考），完全将石榴抛诸脑后。再想起时，御剑正从叠得板正的衣服堆中抽一件衬衫。衣料滑出同一刻尺骨撞上某样硬物，他低头去看，迟来地闻到果实成熟的甜味。石榴安静地蜷缩在行李箱内，表皮渗出一点汁水，在内侧的防水布上留下几不可见的湿斑。御剑将它拣出来，放到酒店桌上，深红的香气染湿他的指腹，很快弥漫到整个房间。这回再不吃真会坏掉，他想着，返回去找随身小刀，又记起不久前它沦为凶器，因此没能随他飞越大洋。石榴仍在桌上等他。但我没有刀，御剑在心里说，几乎像对它抱歉。他不太想得起不用利器的吃法。父亲从前教他将石榴划为两半，再轻轻拍打底部，宝石般的果粒便会玲琅地落满玻璃碗。更精细的方法则是以银刀沿子房白色的薄膜切成数瓣，再用勺子挖取果肉……&#xA;&#xA;御剑停下不再回忆。在静止的画面中，持勺的手肤色苍白，线条锐利，黑色的袖口里漏出收紧的白色。他手边没有刀或勺。当然也能给前台去电话，但他只是伸出手，用十指强硬地剥开过熟的水果。理所当然地，酒红的汁液迸溅出来，打湿桌面和他的衣袖，留下细小的污迹。在不均匀的压力下，他的指甲凿进一粒果肉，浸透它的颜色。放到过去这样做定会受到斥责。石榴粒滑脱刀刃，滚到白桌布的另一端。他不敢抬起头，知道会迎上怎样的眼神。御剑掰下那颗受伤的石榴粒，将它置入口中。比想象中要酸，甜味被吝啬地藏在后面。果肉紧裹着硬籽，咬一下便变得干瘪，像皮肤清癯地覆盖骨头。绣有姓名首字母的雪白手帕裹住指尖擦拭，缓慢而细致，如长颈的鸟用喙梳理身后羽毛。他走神地看自己染红的十指，残留的汁液在空气中逐渐变得粘腻。尚未被食用的石榴粒密密排布在厚实果皮之间，纤小的腔室鲜红，充满鲜血的肺泡。他猛地被溺水感攫住，感到窒息。石榴籽滑落进他的食道；他咳嗽起来。&#xA;&#xA;p /p&#xA;&#xA;二零一七年春天，御剑怜侍仍然做噩梦，但梦的内容发生细微改变。最初的部分都相同：大地震动，光线消逝，人造的方盒中氧气逐渐耗尽，一把手枪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枪，还未扔出，玻璃门外突然莹莹亮起鬼魂般的白色，一张冷淡莫测的脸隔着玻璃望向他。但在他反应之前，枪就脱手飞出，仿佛无机物比他更有自由意志。子弹在空中击发，打碎玻璃，但玻璃已经变成镜子。镜中照出一面湖，湖上泛着小舟，他正立于船的一端，茫然地凝视着镜子。于是他回过身，对上玻璃后的那个影子。它冰冷苍白有如墓碑，没有生的激情也没有爱的痕迹。手枪已不在他的手中；另一只手低垂着，枪口对准了船底。圣诞快乐，他们中的某一人说，或并没有人说。第二声枪响，他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胸口猛然疼痛。而湖水开始上涌，平等地淹没他们两人。&#xA;&#xA;p /p&#xA;&#xA;离开之前，御剑曾数次申请过探监。但狩魔豪始终拒绝见他。仿佛要弥补现实会面的不可能，御剑更频繁地梦见前监护人与前导师：总是一个瘦长的背影在黑暗的书房里边，月光很淡，照得一头灰发像骨头。很奇怪，比起恨意，更先漫起来的总是困惑。“您为何如此恨我？”他不止一次问，又事先预感对方不会回答。而预感总是成真。那背影石像般冥顽不化，只在最后一次颈项开裂，像熟透的石榴流出汁液，次日他听闻狩魔豪死去的消息。&#xA;&#xA;愤怒只在最开始涌动。其后唯有不理解一遍遍翻卷上来，伴随许多无人再答的问题。例如，何以如此长久地维持恨意而不受丝毫磨损？唯一可参照的只有他过去对自己的憎恨——无法找出凶手，甚至可能正是凶手本人的自己。但御剑发觉自己无法这么持久而强烈地憎恨狩魔豪。或许他的恨意已在自己身上消磨太多；或许他怀着的感情更复杂，如一个死结；或许他不知道什么或许。另一个问题更伤人也更经常被提起：所有的言语与动作，所有构成他们共同生活的部分，何者为假何者为真？严厉藏匿着期待还是仇视，栽培中倾注的是真心还是恶意？&#xA;&#xA;大部分时间御剑怜侍将它们扫到一边，因为追问死者已不再有意义。少数失眠的夜里他在记忆里来回播放老师最末的几句话。为这小小的游戏拉上帷幕！狩魔豪这样宣布。那时御剑从被告席看向右侧，灰发检察官面色沉重平静，如一只自知穷途的猛禽。但他彼时与此时想的竟都是：老师，你为何不转过头？为何不直视我的眼睛？就好像你还有隐瞒的秘密，你要把它带入坟中，一如你至死都没有让人取出那颗子弹。&#xA;&#xA;p /p&#xA;&#xA;那日的法庭以狩魔检察官认罪告终，并未提交更多的证物。成步堂取出子弹加以对比的提议当然也没有施行——事已至此，没有再劳心费力的必要。但空白总滋生迷惑，缺失的环节埋下谜团，日后以侵入性思维的形态频频闪现：埋藏十五年的子弹是否已与血肉融为一体？它当年究竟击中何处，造成怎样的伤口？甚至——它真的是一粒子弹吗，抑或是别的什么……他们从未料到的东西？&#xA;&#xA;御剑最终吃完那一整颗石榴。它酸红的汁液陷进他的指缝，像顽固的血迹。当晚他在芬芳的缭绕下入睡，白日遍寻不得的小刀落进他梦中的掌心。但当他再凝神细看，却发现那不是他的刀——它通体银白，刀刃雪亮，不像他那把滚过一圈粉红。那把刀从前出现在白瓷盘与白餐巾边，光亮的表面反射一小堆鲜丽石榴粒。如果他再抬起一些，它将如镜子反映出某人的面容。被他的另一只手握住肩膀的人，冷漠的蓝眼中惧意飞逝如电。何来惧意？御剑疑惑片刻，慢慢感到掌下濡湿一片。是血。血从陈年的创口中涌出，焐热他攥紧狩魔豪右肩的左手。他的右手里是一柄银刀，他曾握着它模仿老师切开表皮橘红的果实。&#xA;&#xA;暗示再明显不过：刀径自动起来，正如手枪在他的梦中擅自开火。锋利的刃尖切开墨蓝的布料，又太轻易地划破其下苍白的皮肤。年长的检察官浑身紧绷，细微的颤抖从骨头传到他的指腹。肌肉逐步在刀下分为两半，触感柔滑得并不真实，红色的纹理几乎显得娇嫩。那之下是什么？吞下真相的身体、以血肉捍卫的层层谎言，一切的深处是什么？&#xA;&#xA;狩魔豪的额上浮出细密冷汗，惯于吐出傲慢之词的嘴唇呼出疼痛的低喘。御剑的右手忽然感到阻力：刀尖撞上某样硬物。他左右环视，但并没有见到镊子。只剩一个方法。他放下刀，指尖按上豁开的伤口，它流着血，脆弱而赤裸。他绝非第一次见到血，但这血同任何血都不同。它渗进他的皮肤，沉淀至世界末日，如亚麻布上永不褪色的遗容。&#xA;&#xA;他的指尖慢慢没入血肉之中。检察官无声地惨叫起来，惊怒交加地抵住他的肩膀，要推开他，但却无济于事。御剑坚定、苛刻、穷追不舍地索要那个答案。指节渐次没入：一、二、三……狩魔豪的神色因痛苦扭曲，映在他纯粹的灰眼睛中。他心无旁骛，不为所动。他的手指在子弹造就的永久空腔中滑行，穿过绵延十五年的伤口，返回最初的起点。腔道里甚至残留着布料的碎片，御剑不无愕然地意识到，这个人十五年间没有死于失血、破伤风、局部感染，的确是个奇迹。为弥补失误犯下罪行，为掩盖罪行付出生命的高代价——为何竟做到这一步？&#xA;&#xA;一枚细小而光润的硬物硌在了他的指尖。御剑微微睁大眼睛，但正当他弯曲手指，想要将它挖出之际，狩魔豪爆发出与那个下午同样惨烈的嚎叫声。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撕裂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粉碎——&#xA;&#xA;以他指尖没入的伤口为中心，裂纹如藤蔓迅速生长分叉，瞬间布满检察官的整个身体，令它四分五裂，像一棵树的根须撑裂巨岩。而在他的指腹下跳动如一颗心脏的，御剑忽然意识到，是一颗种子。&#xA;&#xA;下一个瞬间，熟悉的痛苦击中了他的胸口。他在法庭上抓紧自己的胸口。曾被戴上的领花拂过的位置。子弹打碎玻璃，打碎镜子，打碎狩魔豪，打碎他。他就像是神一样的人物……原来早在历史开始以前，他一直以来以为毫无破绽、因此全心崇拜的神就已裂痕遍布，蛛网的中心空洞由他亲手造成。或也可以说是意外，命运，业力（他多熟悉它的发音）。但坚称是他开枪的声音却在大脑里逡巡不去。那或许是一种隐秘地令人着迷的解释，伤害他自己，或证明他此刻将手指插进湿润伤口的正当性。血肉如此温暖地缠着他，阻止他翻寻那第一粒种子。他失手种下的种子。石榴籽。那天狩魔豪将他从家中领走，为他戴上围巾，好像要证明从此能将他塑造为自己的东西，但比那更早的黑暗下午，他已将树种射入狩魔豪的肩膀，它缓慢而不可动摇地侵蚀检察官的整个人生，构成对方所有的痛恨与软弱。受害与加害，因与果，最清晰的概念却变得最无意义。最后残留的唯有疼痛，石榴籽卡在一个人的肩膀与另一个人的胸口。&#xA;&#xA;御剑抽出了手。伤口随着他的离开寸寸愈合，甚至不再渗出一丝血迹。狩魔豪已不再怨怒地瞪视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透出死者的宁静，结束了，他心想。但如鲠在喉的感觉仍未全然消散，因此在梦消逝的时刻，他轻轻地咳嗽起来，喉头泛起果实与血的滋味。&#xA;&#xA;p /p&#xA;&#xA;FIN.&#xA;&#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石榴">石榴</h2>

<p><a href="/anaconda/tag:%E9%80%86%E8%BD%AC%E8%A3%81%E5%88%A4"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逆转裁判</span></a></p>

<p>御剑怜侍/狩魔豪（斜线有意义）</p>

<p>*逆裁1之后，有一点动画元素
*有血腥场面，带点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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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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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临行前他清理冰箱，从透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石榴。许是前些日子买的，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但不会太早：他在手里转动它，确认外皮仍然洁净完好，还未显出黯色的败相。窗户业已尽数关严，电闸与燃气阀都已合上，检察院事务也早已全部交接干净，此时再在不知将空置多久的公寓里留下一只孤零零的石榴，未免显得不太合适。于是御剑怜侍将登机箱拉链拉开一角，随手将这枚意外的重量塞进缝隙，带它一同登上晚间起飞的国际航班。</p>

<p>之后几天他忙于各种琐碎手续（或忙于制止自己思考），完全将石榴抛诸脑后。再想起时，御剑正从叠得板正的衣服堆中抽一件衬衫。衣料滑出同一刻尺骨撞上某样硬物，他低头去看，迟来地闻到果实成熟的甜味。石榴安静地蜷缩在行李箱内，表皮渗出一点汁水，在内侧的防水布上留下几不可见的湿斑。御剑将它拣出来，放到酒店桌上，深红的香气染湿他的指腹，很快弥漫到整个房间。这回再不吃真会坏掉，他想着，返回去找随身小刀，又记起不久前它沦为凶器，因此没能随他飞越大洋。石榴仍在桌上等他。但我没有刀，御剑在心里说，几乎像对它抱歉。他不太想得起不用利器的吃法。父亲从前教他将石榴划为两半，再轻轻拍打底部，宝石般的果粒便会玲琅地落满玻璃碗。更精细的方法则是以银刀沿子房白色的薄膜切成数瓣，再用勺子挖取果肉……</p>

<p>御剑停下不再回忆。在静止的画面中，持勺的手肤色苍白，线条锐利，黑色的袖口里漏出收紧的白色。他手边没有刀或勺。当然也能给前台去电话，但他只是伸出手，用十指强硬地剥开过熟的水果。理所当然地，酒红的汁液迸溅出来，打湿桌面和他的衣袖，留下细小的污迹。在不均匀的压力下，他的指甲凿进一粒果肉，浸透它的颜色。放到过去这样做定会受到斥责。<em>石榴粒滑脱刀刃，滚到白桌布的另一端。他不敢抬起头，知道会迎上怎样的眼神。</em>御剑掰下那颗受伤的石榴粒，将它置入口中。比想象中要酸，甜味被吝啬地藏在后面。果肉紧裹着硬籽，咬一下便变得干瘪，像皮肤清癯地覆盖骨头。<em>绣有姓名首字母的雪白手帕裹住指尖擦拭，缓慢而细致，如长颈的鸟用喙梳理身后羽毛。</em>他走神地看自己染红的十指，残留的汁液在空气中逐渐变得粘腻。尚未被食用的石榴粒密密排布在厚实果皮之间，纤小的腔室鲜红，充满鲜血的肺泡。他猛地被溺水感攫住，感到窒息。石榴籽滑落进他的食道；他咳嗽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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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零一七年春天，御剑怜侍仍然做噩梦，但梦的内容发生细微改变。最初的部分都相同：大地震动，光线消逝，人造的方盒中氧气逐渐耗尽，一把手枪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枪，还未扔出，玻璃门外突然莹莹亮起鬼魂般的白色，一张冷淡莫测的脸隔着玻璃望向他。但在他反应之前，枪就脱手飞出，仿佛无机物比他更有自由意志。子弹在空中击发，打碎玻璃，但玻璃已经变成镜子。镜中照出一面湖，湖上泛着小舟，他正立于船的一端，茫然地凝视着镜子。于是他回过身，对上玻璃后的那个影子。它冰冷苍白有如墓碑，没有生的激情也没有爱的痕迹。手枪已不在他的手中；另一只手低垂着，枪口对准了船底。圣诞快乐，他们中的某一人说，或并没有人说。第二声枪响，他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胸口猛然疼痛。而湖水开始上涌，平等地淹没他们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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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离开之前，御剑曾数次申请过探监。但狩魔豪始终拒绝见他。仿佛要弥补现实会面的不可能，御剑更频繁地梦见前监护人与前导师：总是一个瘦长的背影在黑暗的书房里边，月光很淡，照得一头灰发像骨头。很奇怪，比起恨意，更先漫起来的总是困惑。“您为何如此恨我？”他不止一次问，又事先预感对方不会回答。而预感总是成真。那背影石像般冥顽不化，只在最后一次颈项开裂，像熟透的石榴流出汁液，次日他听闻狩魔豪死去的消息。</p>

<p>愤怒只在最开始涌动。其后唯有不理解一遍遍翻卷上来，伴随许多无人再答的问题。例如，何以如此长久地维持恨意而不受丝毫磨损？唯一可参照的只有他过去对自己的憎恨——无法找出凶手，甚至可能正是凶手本人的自己。但御剑发觉自己无法这么持久而强烈地憎恨狩魔豪。或许他的恨意已在自己身上消磨太多；或许他怀着的感情更复杂，如一个死结；或许他不知道什么或许。另一个问题更伤人也更经常被提起：所有的言语与动作，所有构成他们共同生活的部分，何者为假何者为真？严厉藏匿着期待还是仇视，栽培中倾注的是真心还是恶意？</p>

<p>大部分时间御剑怜侍将它们扫到一边，因为追问死者已不再有意义。少数失眠的夜里他在记忆里来回播放老师最末的几句话。为这小小的游戏拉上帷幕！狩魔豪这样宣布。那时御剑从被告席看向右侧，灰发检察官面色沉重平静，如一只自知穷途的猛禽。但他彼时与此时想的竟都是：老师，你为何不转过头？为何不直视我的眼睛？就好像你还有隐瞒的秘密，你要把它带入坟中，一如你至死都没有让人取出那颗子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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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日的法庭以狩魔检察官认罪告终，并未提交更多的证物。成步堂取出子弹加以对比的提议当然也没有施行——事已至此，没有再劳心费力的必要。但空白总滋生迷惑，缺失的环节埋下谜团，日后以侵入性思维的形态频频闪现：埋藏十五年的子弹是否已与血肉融为一体？它当年究竟击中何处，造成怎样的伤口？甚至——它真的是一粒子弹吗，抑或是别的什么……他们从未料到的东西？</p>

<p>御剑最终吃完那一整颗石榴。它酸红的汁液陷进他的指缝，像顽固的血迹。当晚他在芬芳的缭绕下入睡，白日遍寻不得的小刀落进他梦中的掌心。但当他再凝神细看，却发现那不是他的刀——它通体银白，刀刃雪亮，不像他那把滚过一圈粉红。那把刀从前出现在白瓷盘与白餐巾边，光亮的表面反射一小堆鲜丽石榴粒。如果他再抬起一些，它将如镜子反映出某人的面容。被他的另一只手握住肩膀的人，冷漠的蓝眼中惧意飞逝如电。何来惧意？御剑疑惑片刻，慢慢感到掌下濡湿一片。是血。血从陈年的创口中涌出，焐热他攥紧狩魔豪右肩的左手。他的右手里是一柄银刀，他曾握着它模仿老师切开表皮橘红的果实。</p>

<p>暗示再明显不过：刀径自动起来，正如手枪在他的梦中擅自开火。锋利的刃尖切开墨蓝的布料，又太轻易地划破其下苍白的皮肤。年长的检察官浑身紧绷，细微的颤抖从骨头传到他的指腹。肌肉逐步在刀下分为两半，触感柔滑得并不真实，红色的纹理几乎显得娇嫩。那之下是什么？吞下真相的身体、以血肉捍卫的层层谎言，一切的深处是什么？</p>

<p>狩魔豪的额上浮出细密冷汗，惯于吐出傲慢之词的嘴唇呼出疼痛的低喘。御剑的右手忽然感到阻力：刀尖撞上某样硬物。他左右环视，但并没有见到镊子。只剩一个方法。他放下刀，指尖按上豁开的伤口，它流着血，脆弱而赤裸。他绝非第一次见到血，但这血同任何血都不同。它渗进他的皮肤，沉淀至世界末日，如亚麻布上永不褪色的遗容。</p>

<p>他的指尖慢慢没入血肉之中。检察官无声地惨叫起来，惊怒交加地抵住他的肩膀，要推开他，但却无济于事。御剑坚定、苛刻、穷追不舍地索要那个答案。指节渐次没入：一、二、三……狩魔豪的神色因痛苦扭曲，映在他纯粹的灰眼睛中。他心无旁骛，不为所动。他的手指在子弹造就的永久空腔中滑行，穿过绵延十五年的伤口，返回最初的起点。腔道里甚至残留着布料的碎片，御剑不无愕然地意识到，这个人十五年间没有死于失血、破伤风、局部感染，的确是个奇迹。为弥补失误犯下罪行，为掩盖罪行付出生命的高代价——为何竟做到这一步？</p>

<p>一枚细小而光润的硬物硌在了他的指尖。御剑微微睁大眼睛，但正当他弯曲手指，想要将它挖出之际，狩魔豪爆发出与那个下午同样惨烈的嚎叫声。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撕裂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粉碎——</p>

<p>以他指尖没入的伤口为中心，裂纹如藤蔓迅速生长分叉，瞬间布满检察官的整个身体，令它四分五裂，像一棵树的根须撑裂巨岩。而在他的指腹下跳动如一颗心脏的，御剑忽然意识到，是一颗种子。</p>

<p>下一个瞬间，熟悉的痛苦击中了他的胸口。<em>他在法庭上抓紧自己的胸口。曾被戴上的领花拂过的位置。</em>子弹打碎玻璃，打碎镜子，打碎狩魔豪，打碎他。<em>他就像是神一样的人物……</em>原来早在历史开始以前，他一直以来以为毫无破绽、因此全心崇拜的神就已裂痕遍布，蛛网的中心空洞由他亲手造成。或也可以说是意外，命运，业力（他多熟悉它的发音）。但坚称是他开枪的声音却在大脑里逡巡不去。那或许是一种隐秘地令人着迷的解释，伤害他自己，或证明他此刻将手指插进湿润伤口的正当性。血肉如此温暖地缠着他，阻止他翻寻那第一粒种子。他失手种下的种子。石榴籽。那天狩魔豪将他从家中领走，为他戴上围巾，好像要证明从此能将他塑造为自己的东西，但比那更早的黑暗下午，他已将树种射入狩魔豪的肩膀，它缓慢而不可动摇地侵蚀检察官的整个人生，构成对方所有的痛恨与软弱。受害与加害，因与果，最清晰的概念却变得最无意义。最后残留的唯有疼痛，石榴籽卡在一个人的肩膀与另一个人的胸口。</p>

<p>御剑抽出了手。伤口随着他的离开寸寸愈合，甚至不再渗出一丝血迹。狩魔豪已不再怨怒地瞪视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透出死者的宁静，结束了，他心想。但如鲠在喉的感觉仍未全然消散，因此在梦消逝的时刻，他轻轻地咳嗽起来，喉头泛起果实与血的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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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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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shi-liu</guid>
      <pubDate>Thu, 20 May 2021 06:27:5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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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Homo et bestia</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homo-et-bestia</link>
      <description>&lt;![CDATA[Homo et bestia&#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金鹿线，一些（很多）私设&#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布里基特西端的某些部落相信人能够化形为动物，有次佩托拉这样告诉他。库罗德枕着手躺在草地上，抬眼看树干高处，望见她表情严肃。/p&#xA;&#xA;p真的吗？他问。那岂不是很方便，想要躲藏的时候变成小虫，想要逃跑的时候变成羚羊，想要战斗的时候……啊，还是算了。/p&#xA;&#xA;p有这样的、传说。她认真而缓慢地吐字。但、没有、那么、简单。/p&#xA;&#xA;p有多复杂？库罗德追问。佩托拉露出为难神色，他才忽然想起复杂的恐怕不止传说，还有芙朵拉的语言。不用着急，慢慢告诉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惬意地眯起眼睛，感受吹拂过眼睫的凉风。/p&#xA;&#xA;p /p&#xA;&#xA;p后来库罗德把这则异闻转讲给帝弥托利。对方午餐时坐在他旁边；或者说他午餐时拿着盘子坐到了王子身边。这个位置并不常空着。帝弥托利只对他的话表现出些微的惊讶，程度与见到他拉开身边椅子时相当。/p&#xA;&#xA;p在法嘉斯也有类似的民间故事，但说法很不一样。/p&#xA;&#xA;p哦？/p&#xA;&#xA;p人们认为人之所以会变成动物，是因为受到诅咒。故事里可能会有邪恶的巫师，死不瞑目的敌手，也可能只是失望的父亲，心怀怨恨的情人。/p&#xA;&#xA;p哈哈，还真是贴近生活啊。那样的话，要怎么解除诅咒呢？真爱之吻？/p&#xA;&#xA;p把枪刺进它的心脏。/p&#xA;&#xA;p库罗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餐叉悬在半空。开玩笑吧，那不就是……/p&#xA;&#xA;p它会回归人的姿态，以人的模样死去。/p&#xA;&#xA;p不，等等，这根本不能算解除诅咒吧！/p&#xA;&#xA;p当然能。帝弥托利平静地回答，但垂下目光，不再注视库罗德的眼睛。人和野兽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只有以人的姿态死去，才称得上是……/p&#xA;&#xA;p为什么非要死掉不可？作为动物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难道不比在人的世界里深陷桎梏更好？/p&#xA;&#xA;p库罗德皱起眉。他并非固执己见、拒绝一切相异看法的人，但帝弥托利的眼神太过昏暗，几乎让他感到恐惧。/p&#xA;&#xA;p我更喜欢布里基特的版本，他说。人和动物之间的界限是人自己划定的，本也可以没有界限。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动物？它们甚至更自然，更纯洁，面对死亡的威胁比我们更敏锐。如果传说是真的，我宁愿变成一条飞龙……不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不被血脉所束缚，想想不是很幸福的事吗？/p&#xA;&#xA;p那将是逃避责任。帝弥托利拧起眉毛，表情变得严厉。血是有重量的，我们都很清楚。除非流干它，否则不存在自由。况且……他停顿了一下。你从没有见过法嘉斯的野兽。/p&#xA;&#xA;p /p&#xA;&#xA;p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五年后库罗德才明白。浓雾笼罩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形同野兽的人们。但野兽不会用剑，用枪，用斧，不会建造炮台，不会点起大火。野兽不会杀戮它们的同类。所有挥舞刀剑的都仍然是人，包括他自己。如果人真的能变成动物，他们会率先将这门技艺用于战争。/p&#xA;&#xA;p他想起那些名号：狮、鹫与鹿。这样的命名让一切看起来都像自然界的搏杀，但那只是一个漂亮的谎言。是人的阴谋，人的偏见，人的憎恨让平原上流满人的血。动物与此无关。是人在玷污野兽。/p&#xA;&#xA;p /p&#xA;&#xA;p而那个影子在大雾之中浮现，庞大而令人恐惧。它浑身浴血，披着动物皮毛，长枪有如利爪獠牙。飞龙在他身下警觉地低吼，他勒住缰绳，心脏狂乱地跳动。/p&#xA;&#xA;p冷静点，他说，现在我们在这里打到两败俱伤，高兴的会是谁？/p&#xA;&#xA;p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遥远，像被风与雾吞没。许多年以前曾有人进献一只老虎，父亲将它拴在殿中，要他去驯服。那时老虎也是这样瞪视着他：在灼灼发亮的眼睛深处埋藏着某种饥饿。/p&#xA;&#xA;p让开。它低声威胁。我没空和你闲聊。/p&#xA;&#xA;p他几乎要苦笑了。那么，从前你还有空时曾对我说过什么？/p&#xA;&#xA;p人和野兽不可混同，你这样认为而我并不。此时此刻你是哪一种，你遭受了什么诅咒？他这样想，却没有说。难道正确的人竟是你，而我唯一能做的是……/p&#xA;&#xA;p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比他更遥远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目光，于是它毫不留恋地掉头而去。/p&#xA;&#xA;p /p&#xA;&#xA;p最终无人驯服那只老虎。药剂师在国王的命令下毒死了它，尸体由仆人们拖到花园里埋葬。那是一个秋天的清晨，他站在窗口俯视他们挖掘墓坑，雾冰冷地打湿他单薄的晨衣。/p&#xA;&#xA;p /p&#xA;&#xA;p希尔妲在战后告诉他结局：他们的旧同窗在追杀女皇时被帝国士兵围攻，力战而亡。她的表情很伤心，但又混杂着难以置信。可是你知道吗，没人看到他的遗体。/p&#xA;&#xA;p可能性很多。被帝国军带走，被紧急赶到的王国援兵带走，双方出于某种考量都不愿声张。混乱中它甚至可能遭遇了更不堪的命运。但是，他想，但是。/p&#xA;&#xA;p /p&#xA;&#xA;p当晚他们撤回同盟境内，但并未撤退太多距离。希尔妲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接下守夜任务，于是后半夜库罗德得以沉入睡眠。梦中他重又看见大雾和那个影子，蓝色在众多枪尖的簇拥下塌陷、萎顿于地，像它包裹着的鬼魂骤然消逝。他大喊：——/p&#xA;&#xA;p库罗德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淋漓。四周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影子映在帐上。他狐疑地爬起来，在腰间别上匕首，背上箭筒，又抓了一把弓，小心翼翼钻出帐篷。希尔妲不在门边。他继而环视四周，却先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于是猛地回头。/p&#xA;&#xA;p大雾深处，一只遍体鳞伤、右眼淌血的狮子蹒跚而出。/p&#xA;&#xA;p库罗德反射性地举起弓。他抬起左手，要探向身后的箭，但又犹疑了一瞬。那些故事像水草一样在他的心里漂浮。回答我那时的问题，他对它说，我就能决定怎么做。或其实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它这样冷漠地注视着他，好像再也听不懂他的语言。他的手指碰到了箭杆，它弓起了身子。但也许他真正想做的是伸出手。穿过它染血的鬃毛，拂过它绝望的眼睛，挖出它埋藏在花园六尺之下的尸体。/p&#xA;&#xA;p库罗德君！/p&#xA;&#xA;p希尔妲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分神了一瞬，而它倏地扭头逃回树木之间，连沙沙的脚步声也迅速飘散在空中。库罗德垂下眼。等他回过头，已经又笑了起来。怎么了？/p&#xA;&#xA;p啊～希尔妲伸了个懒腰，撅起嘴。人家守了一晚上都累死了，库罗德君倒是悠哉游哉在这里发呆。怎么，在想什么事情吗？/p&#xA;&#xA;p做了个白日梦。他回答道，拍拍她的肩膀。收拾一下吧，今天还得赶路。/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homo-et-bestia">Homo et bestia</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金鹿线，一些（很多）私设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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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布里基特西端的某些部落相信人能够化形为动物，有次佩托拉这样告诉他。库罗德枕着手躺在草地上，抬眼看树干高处，望见她表情严肃。</p></p>

<p>真的吗？他问。那岂不是很方便，想要躲藏的时候变成小虫，想要逃跑的时候变成羚羊，想要战斗的时候……啊，还是算了。</p>

<p>有这样的、传说。她认真而缓慢地吐字。但、没有、那么、简单。</p>

<p>有多复杂？库罗德追问。佩托拉露出为难神色，他才忽然想起复杂的恐怕不止传说，还有芙朵拉的语言。不用着急，慢慢告诉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惬意地眯起眼睛，感受吹拂过眼睫的凉风。</p>

<p> </p>

<p>后来库罗德把这则异闻转讲给帝弥托利。对方午餐时坐在他旁边；或者说他午餐时拿着盘子坐到了王子身边。这个位置并不常空着。帝弥托利只对他的话表现出些微的惊讶，程度与见到他拉开身边椅子时相当。</p>

<p>在法嘉斯也有类似的民间故事，但说法很不一样。</p>

<p>哦？</p>

<p>人们认为人之所以会变成动物，是因为受到诅咒。故事里可能会有邪恶的巫师，死不瞑目的敌手，也可能只是失望的父亲，心怀怨恨的情人。</p>

<p>哈哈，还真是贴近生活啊。那样的话，要怎么解除诅咒呢？真爱之吻？</p>

<p>把枪刺进它的心脏。</p>

<p>库罗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餐叉悬在半空。开玩笑吧，那不就是……</p>

<p>它会回归人的姿态，以人的模样死去。</p>

<p>不，等等，这根本不能算解除诅咒吧！</p>

<p>当然能。帝弥托利平静地回答，但垂下目光，不再注视库罗德的眼睛。人和野兽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只有以人的姿态死去，才称得上是……</p>

<p>为什么非要死掉不可？作为动物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难道不比在人的世界里深陷桎梏更好？</p>

<p>库罗德皱起眉。他并非固执己见、拒绝一切相异看法的人，但帝弥托利的眼神太过昏暗，几乎让他感到恐惧。</p>

<p>我更喜欢布里基特的版本，他说。人和动物之间的界限是人自己划定的，本也可以没有界限。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动物？它们甚至更自然，更纯洁，面对死亡的威胁比我们更敏锐。如果传说是真的，我宁愿变成一条飞龙……不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不被血脉所束缚，想想不是很幸福的事吗？</p>

<p>那将是逃避责任。帝弥托利拧起眉毛，表情变得严厉。血是有重量的，我们都很清楚。除非流干它，否则不存在自由。况且……他停顿了一下。你从没有见过法嘉斯的野兽。</p>

<p> </p>

<p>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五年后库罗德才明白。浓雾笼罩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形同野兽的人们。但野兽不会用剑，用枪，用斧，不会建造炮台，不会点起大火。野兽不会杀戮它们的同类。所有挥舞刀剑的都仍然是人，包括他自己。如果人真的能变成动物，他们会率先将这门技艺用于战争。</p>

<p>他想起那些名号：狮、鹫与鹿。这样的命名让一切看起来都像自然界的搏杀，但那只是一个漂亮的谎言。是人的阴谋，人的偏见，人的憎恨让平原上流满人的血。动物与此无关。是人在玷污野兽。</p>

<p> </p>

<p>而那个影子在大雾之中浮现，庞大而令人恐惧。它浑身浴血，披着动物皮毛，长枪有如利爪獠牙。飞龙在他身下警觉地低吼，他勒住缰绳，心脏狂乱地跳动。</p>

<p>冷静点，他说，现在我们在这里打到两败俱伤，高兴的会是谁？</p>

<p>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遥远，像被风与雾吞没。许多年以前曾有人进献一只老虎，父亲将它拴在殿中，要他去驯服。那时老虎也是这样瞪视着他：在灼灼发亮的眼睛深处埋藏着某种饥饿。</p>

<p>让开。它低声威胁。我没空和你闲聊。</p>

<p>他几乎要苦笑了。那么，从前你还有空时曾对我说过什么？</p>

<p>人和野兽不可混同，你这样认为而我并不。此时此刻你是哪一种，你遭受了什么诅咒？他这样想，却没有说。难道正确的人竟是你，而我唯一能做的是……</p>

<p>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比他更遥远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目光，于是它毫不留恋地掉头而去。</p>

<p> </p>

<p>最终无人驯服那只老虎。药剂师在国王的命令下毒死了它，尸体由仆人们拖到花园里埋葬。那是一个秋天的清晨，他站在窗口俯视他们挖掘墓坑，雾冰冷地打湿他单薄的晨衣。</p>

<p> </p>

<p>希尔妲在战后告诉他结局：他们的旧同窗在追杀女皇时被帝国士兵围攻，力战而亡。她的表情很伤心，但又混杂着难以置信。可是你知道吗，没人看到他的遗体。</p>

<p>可能性很多。被帝国军带走，被紧急赶到的王国援兵带走，双方出于某种考量都不愿声张。混乱中它甚至可能遭遇了更不堪的命运。但是，他想，但是。</p>

<p> </p>

<p>当晚他们撤回同盟境内，但并未撤退太多距离。希尔妲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接下守夜任务，于是后半夜库罗德得以沉入睡眠。梦中他重又看见大雾和那个影子，蓝色在众多枪尖的簇拥下塌陷、萎顿于地，像它包裹着的鬼魂骤然消逝。他大喊：——</p>

<p>库罗德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淋漓。四周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影子映在帐上。他狐疑地爬起来，在腰间别上匕首，背上箭筒，又抓了一把弓，小心翼翼钻出帐篷。希尔妲不在门边。他继而环视四周，却先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于是猛地回头。</p>

<p>大雾深处，一只遍体鳞伤、右眼淌血的狮子蹒跚而出。</p>

<p>库罗德反射性地举起弓。他抬起左手，要探向身后的箭，但又犹疑了一瞬。那些故事像水草一样在他的心里漂浮。回答我那时的问题，他对它说，我就能决定怎么做。或其实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它这样冷漠地注视着他，好像再也听不懂他的语言。他的手指碰到了箭杆，它弓起了身子。但也许他真正想做的是伸出手。穿过它染血的鬃毛，拂过它绝望的眼睛，挖出它埋藏在花园六尺之下的尸体。</p>

<p>库罗德君！</p>

<p>希尔妲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分神了一瞬，而它倏地扭头逃回树木之间，连沙沙的脚步声也迅速飘散在空中。库罗德垂下眼。等他回过头，已经又笑了起来。怎么了？</p>

<p>啊～希尔妲伸了个懒腰，撅起嘴。人家守了一晚上都累死了，库罗德君倒是悠哉游哉在这里发呆。怎么，在想什么事情吗？</p>

<p>做了个白日梦。他回答道，拍拍她的肩膀。收拾一下吧，今天还得赶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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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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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homo-et-bestia</guid>
      <pubDate>Thu, 14 Jan 2021 07:13:5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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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In Your Blizzard of Ice</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in-your-blizzard-of-ice</link>
      <description>&lt;![CDATA[In Your Blizzard of Ice&#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苍月线&#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仍在加尔古·玛库的那些日子里，库罗德常常抱怨冷，而青狮子学级的学生，尤其是帝弥托利，总是回以不解的眼神。他每每用地理条件自我辩护：里刚家的领地虽然更靠北，但因临海常年温暖湿润，称得上气候宜人，深居内陆的加尔古·玛库则不然。但法嘉斯人只能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库罗德只能想象雪片割伤眼皮的冰冷。/p&#xA;&#xA;p某次他们出外模拟作战，轮到他和帝弥托利守夜，他先是托辞要逃，被后者严厉瞪视后怪罪起夜里的低温：“大脑都被冻住了，真有敌情恐怕也反应不过来，这样的话放哨又有什么意义呢？”帝弥托利无法感同身受，仍然态度坚决如要塞城墙，库罗德只好叹一口气，抱起手臂不断跺脚取暖。不愧是北方人啊，他说，我的家乡总是……话没说完，帝弥托利把手套脱下来给他，又解起自己披风。库罗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真的要给我吗？他问。法嘉斯的冬天总是很冷，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帝弥托利回答，拿去吧。/p&#xA;&#xA;p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子殿下。库罗德轻快回答，一面把披风旗一样展开，一面问：想必法嘉斯冬天常常下雪吧？啊。帝弥托利点点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总有暴风雪，厉害的时候连房子都能掩埋一半，每个冬天都有人因此死去。/p&#xA;&#xA;p那是什么概念？他从未体会过。他见过零星的小雪，在触及鼻尖的瞬间就融为水滴，也见过海风裹挟的咸雨泼在水城倾斜的屋顶，但暴风雪是另一种东西。它的景象隐藏在等待他抵达的远方，或者隐藏在法嘉斯人冰凉的皮肤下。他获知它的温度纯粹是因为巧合：在学院生活诸多大大小小意外事件中的一桩里，他不得不把差点在浴场中暑的帝弥托利拖出来，那时他碰到对方赤裸的左臂，在湿热的蒸汽中它满是汗水，冰冷得近乎奇异。几乎同一时刻他还留意到帝弥托利的睫毛是金色的，闪着潮湿的色泽，但他不能确证它们的温度，尽管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想伸手去碰。/p&#xA;&#xA;p后来库罗德问帝弥托利究竟多怕热，对方似乎难于解释，露出点为难表情，想了半天才回答：恐怕和你怕冷一样。当时他想，这倒是不错的回答，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它的微妙之处——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互相理解，却无法真正心意相通。当时他不明白，他只是说，那么想必未来外交访问会有些麻烦，你得为我烧掉许多木柴，而我得事先预备许多箱冰块。不成问题，帝弥托利笑着反问，我很期待到访“水之都”的一天，但迪亚朵拉真有那么热吗？库罗德耸耸肩，说，做好万全准备总不是坏事，你毕竟是个法嘉斯人。/p&#xA;&#xA;p他没有正面回答，就像多年以后他也没有回答贝雷特的问题。接下来要去哪儿？离开芙朵拉。离开芙朵拉去哪里——并没有人追问，贝雷特没有，帝弥托利也没有。库罗德甚至怀疑帝弥托利是否感兴趣。更值得投注心力的事太多：如何接管同盟、吸纳兵力、接收物资，下一节的行军路线，攻占要塞的方法，可能或不可能的和谈……因此他并未开有关冰块的玩笑。如今他们已经在迪亚朵拉，但场景与外交会面之间隔着太多场失败，他不再是盟主，也无法预料何时才会造访法嘉斯，或者，会不会再造访法嘉斯。在那个时刻，过去和未来仿佛同样遥远。但库罗德也知道，当他再次登上飞龙，将芙朵拉留在身后，更遥远的将是过去。因此他留下费鲁诺特。帝弥托利面露惊愕，向他道谢，而他差点讲出不该讲的戏言：只要你保证以后不用它射杀我。/p&#xA;&#xA;p他当然没有那样说，帝弥托利当然也没有那样做。依照帕迈拉史记载，险些杀死卡立德王子的并非一支箭（他曾无数次在空中翻转着躲过它们），而是一杯茶。毒药从融化的冰中溶入茶水，即使及时吞服解毒药草，残留的毒素仍然引发一整晚的谵妄，王子在高烧中痉挛，呕吐，浑身发冷，许多次以为自己即将冻死。未记载的部分是，在那夜的幻觉中，王子回到库罗德这个名字下，回到加尔古·玛库，大地撕裂前的最后一刻。帝国军如钢铁浪潮般由远至近涌来，他和帝弥托利在城墙前与士兵搏斗。在他们头顶，白色的龙腾空而起，掀起烈风与暴雪，无数闪烁的结晶掩盖一切，山丘、军队、房屋与光线纷纷消失，余留的唯有残暴而美丽的白色，如泛滥的大河冲过两人之间，永远地隔开他们。奇怪的是最后一刻他的视线蓦然变得敏锐，辨清帝弥托利眨眼时垂落的金色眼睫——在哪里曾见过呢？他想不起来，却知道它们是冷的，紧接着他溺水般沉入雪中。那是帕迈拉王子第一次见到暴风雪，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in-your-blizzard-of-ice">In Your Blizzard of Ice</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苍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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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仍在加尔古·玛库的那些日子里，库罗德常常抱怨冷，而青狮子学级的学生，尤其是帝弥托利，总是回以不解的眼神。他每每用地理条件自我辩护：里刚家的领地虽然更靠北，但因临海常年温暖湿润，称得上气候宜人，深居内陆的加尔古·玛库则不然。但法嘉斯人只能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库罗德只能想象雪片割伤眼皮的冰冷。</p></p>

<p>某次他们出外模拟作战，轮到他和帝弥托利守夜，他先是托辞要逃，被后者严厉瞪视后怪罪起夜里的低温：“大脑都被冻住了，真有敌情恐怕也反应不过来，这样的话放哨又有什么意义呢？”帝弥托利无法感同身受，仍然态度坚决如要塞城墙，库罗德只好叹一口气，抱起手臂不断跺脚取暖。不愧是北方人啊，他说，我的家乡总是……话没说完，帝弥托利把手套脱下来给他，又解起自己披风。库罗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真的要给我吗？他问。法嘉斯的冬天总是很冷，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帝弥托利回答，拿去吧。</p>

<p>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子殿下。库罗德轻快回答，一面把披风旗一样展开，一面问：想必法嘉斯冬天常常下雪吧？啊。帝弥托利点点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总有暴风雪，厉害的时候连房子都能掩埋一半，每个冬天都有人因此死去。</p>

<p>那是什么概念？他从未体会过。他见过零星的小雪，在触及鼻尖的瞬间就融为水滴，也见过海风裹挟的咸雨泼在水城倾斜的屋顶，但暴风雪是另一种东西。它的景象隐藏在等待他抵达的远方，或者隐藏在法嘉斯人冰凉的皮肤下。他获知它的温度纯粹是因为巧合：在学院生活诸多大大小小意外事件中的一桩里，他不得不把差点在浴场中暑的帝弥托利拖出来，那时他碰到对方赤裸的左臂，在湿热的蒸汽中它满是汗水，冰冷得近乎奇异。几乎同一时刻他还留意到帝弥托利的睫毛是金色的，闪着潮湿的色泽，但他不能确证它们的温度，尽管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想伸手去碰。</p>

<p>后来库罗德问帝弥托利究竟多怕热，对方似乎难于解释，露出点为难表情，想了半天才回答：恐怕和你怕冷一样。当时他想，这倒是不错的回答，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它的微妙之处——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互相理解，却无法真正心意相通。当时他不明白，他只是说，那么想必未来外交访问会有些麻烦，你得为我烧掉许多木柴，而我得事先预备许多箱冰块。不成问题，帝弥托利笑着反问，我很期待到访“水之都”的一天，但迪亚朵拉真有那么热吗？库罗德耸耸肩，说，做好万全准备总不是坏事，你毕竟是个法嘉斯人。</p>

<p>他没有正面回答，就像多年以后他也没有回答贝雷特的问题。接下来要去哪儿？离开芙朵拉。离开芙朵拉去哪里——并没有人追问，贝雷特没有，帝弥托利也没有。库罗德甚至怀疑帝弥托利是否感兴趣。更值得投注心力的事太多：如何接管同盟、吸纳兵力、接收物资，下一节的行军路线，攻占要塞的方法，可能或不可能的和谈……因此他并未开有关冰块的玩笑。如今他们已经在迪亚朵拉，但场景与外交会面之间隔着太多场失败，他不再是盟主，也无法预料何时才会造访法嘉斯，或者，会不会再造访法嘉斯。在那个时刻，过去和未来仿佛同样遥远。但库罗德也知道，当他再次登上飞龙，将芙朵拉留在身后，更遥远的将是过去。因此他留下费鲁诺特。帝弥托利面露惊愕，向他道谢，而他差点讲出不该讲的戏言：只要你保证以后不用它射杀我。</p>

<p>他当然没有那样说，帝弥托利当然也没有那样做。依照帕迈拉史记载，险些杀死卡立德王子的并非一支箭（他曾无数次在空中翻转着躲过它们），而是一杯茶。毒药从融化的冰中溶入茶水，即使及时吞服解毒药草，残留的毒素仍然引发一整晚的谵妄，王子在高烧中痉挛，呕吐，浑身发冷，许多次以为自己即将冻死。未记载的部分是，在那夜的幻觉中，王子回到库罗德这个名字下，回到加尔古·玛库，大地撕裂前的最后一刻。帝国军如钢铁浪潮般由远至近涌来，他和帝弥托利在城墙前与士兵搏斗。在他们头顶，白色的龙腾空而起，掀起烈风与暴雪，无数闪烁的结晶掩盖一切，山丘、军队、房屋与光线纷纷消失，余留的唯有残暴而美丽的白色，如泛滥的大河冲过两人之间，永远地隔开他们。奇怪的是最后一刻他的视线蓦然变得敏锐，辨清帝弥托利眨眼时垂落的金色眼睫——在哪里曾见过呢？他想不起来，却知道它们是冷的，紧接着他溺水般沉入雪中。那是帕迈拉王子第一次见到暴风雪，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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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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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43:5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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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Red Comet</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red-comet</link>
      <description>&lt;![CDATA[Red Comet&#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现代AU，有历史原型的架空&#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毕业季末的一个星期日，库罗德跑到文学系图书馆前摆地摊。天气预报宣称午后降雨概率百分之五十八，但早晨的天空仍亮得发白，叫人眩晕，他躲进长廊最偏的一角，将奥维德、海德格尔、加西亚·洛尔卡、游击队战略、色情惊悚小说、主妇烹饪指南不分彼此地倒在防水布上。/p&#xA;&#xA;p得益于他宽容的品味，书卖得很好，一早上陈列换了两波。快到五点时库罗德开始盘算提前收摊，也正在这时，一只手从他无所不包的纸堆里抽出一本F国当代史。他抬起眼：金发蓝眼的西欧长相，罕见的凝重神色。年纪同他差不了太多。/p&#xA;&#xA;p挺会挑啊，库罗德托腮笑道，这本可不好搞到手。对方点点头，但显然心不在焉，注意力都在书上。于是他耐心等待，不再讲话。过了一会儿，书被递回来，那张脸变得充满嫌恶。/p&#xA;&#xA;p“全是诬陷和捏造。”/p&#xA;&#xA;p库罗德一下来劲了。怎么说？他殷切地望着这个同龄人，等待一场宣讲或辩论。/p&#xA;&#xA;p“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四年前的达斯卡事件的策划者不是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是南部军队司令弗雷斯贝尔古和财政部长亚兰德尔。被抓捕后认罪的所谓‘嫌犯’和此事根本毫无干系。”/p&#xA;&#xA;p这种指控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库罗德表示同意。但没人能提供证据。对方冷笑了一声。当然不能，现在F国总统姓什么？弗雷斯贝尔古。库罗德敏锐地注意到那声冷笑并不单纯出于愤世嫉俗。于是他谦逊地问，你这么肯定吗？/p&#xA;&#xA;p我认识他们，站在防水布对面的人说。库罗德看见他的蓝眼睛在燃烧。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翻身后的行李箱，那里放着最后一批旧书。/p&#xA;&#xA;p“那这本也许更适合你。”/p&#xA;&#xA;p他向后递出一本传记。作者是他的熟人，这点库罗德没有提。对方接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开始把剩下的书收回箱子。顺便一提。他手上动作不断，嘴也没停下。你的名字是？/p&#xA;&#xA;p“……帝弥托利。”/p&#xA;&#xA;p对方最初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给出了答案。/p&#xA;&#xA;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p&#xA;&#xA;p亚历山大显然不是个姓氏。不仅如此，还是个双刃剑般的名字。但库罗德只是合上箱盖，转头向对方微笑。拿走那本书吧，他说，不用付钱。帝弥托利愣了一下，于是他又补充：认真的。对方这才道了谢，又提议请他吃晚饭，库罗德说下次。他们在最近的公交站告别，库罗德拎着行李箱挤进敞开车门，帝弥托利在站台向他挥手，左臂弯夹着那本《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传》。/p&#xA;&#xA;p /p&#xA;&#xA;p过了一周，库罗德又遇见帝弥托利。他穿过草坪去建筑系，远远看见金发年轻人蹲在树下喂猫，两只三花、一只橘猫和一只黑猫围出个小半圆，旁边的水池粼粼发亮。库罗德模模糊糊想到一则报道，有关猫和水，具体内容却记不起来。/p&#xA;&#xA;p离着一百米时他想该去打个招呼，又思忖是否会吓走野猫，正踌躇着，帝弥托利却像感知到背后气息一般跳了起来，眼神警戒地扭过半边身子。这动作倒真的吓跑了猫，库罗德也被惊得眨了眨眼。/p&#xA;&#xA;p“抱歉，只是想打声招呼。”/p&#xA;&#xA;p对方这才看清他似的，舒出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原来是你，我以为……帝弥托利没说完，转而疑惑地睁大眼。你不是毕业年级吗？/p&#xA;&#xA;p不是哦，库罗德摊手，我在历史系读二年级。毕业季钱比较好赚，我提前到另一个区低价进的货。原来如此，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生意头脑。帝弥托利神情庄重，看不出是褒是贬，库罗德决定不去深究。/p&#xA;&#xA;p“不过给你的那本是私人收藏。说起来，你是F国人吧？”/p&#xA;&#xA;p帝弥托利略带困惑地点头：“怎么看出来的？”/p&#xA;&#xA;p“这几年X城只要有新面孔，十有八九是F国人。”/p&#xA;&#xA;p况且上次你的反应很大。这半句话他没说：帝弥托利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在敞开的愤怒和封闭的沉默间摇摆不定。/p&#xA;&#xA;p“据说下周三在F国使馆前会有抗议活动。我可能会去看看……你知道，当代史的一部分。”库罗德打一个模糊手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不过要去的话，不妨戴顶帽子。金发在这太少见了。”/p&#xA;&#xA;p帝弥托利看向他，眼神像刀尖。库罗德不想去读。沉默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接着帝弥托利点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不用，库罗德微笑，请我吃晚饭就好。/p&#xA;&#xA;p“当然。”/p&#xA;&#xA;p帝弥托利一口答应。他们在东校门外的小饭馆点了烤羊排和甜豆酱卷饼，聊了聊学校课程、X城新闻和极少的个人话题。库罗德告诉帝弥托利自己同样不是本地人，父亲是原先居住在E国的北非移民，为躲避战乱乘船来到X城。他没问帝弥托利的家庭情况，对方也毫无提起的意思。/p&#xA;&#xA;p饭后他们在上次的车站附近分别，车开出两站，库罗德突然想起那则被遗忘的报道：大洋对岸某岛国，工业污染使猫重金属中毒，集体发疯投水。他想了想中央草坪上的水池，不是能淹死人的深度。/p&#xA;&#xA;p /p&#xA;&#xA;p&#xA;em词条：达斯卡事件。1965年8月20日发生于F国达斯卡地区的恐怖袭击，左翼联合阵线开始解体的标志性事件，直接导致军队接管政权，当年大选取消，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被推举为临时总统。/em&#xA;/p&#xA;&#xA;p /p&#xA;&#xA;p帝弥托利注视着镜子。白衬衫，黑领带，黑外套，黑裤子，他的眼睛像另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他再一次检查领带结，就像父亲曾无数次教他的那样。紧接着他跨出玄关，按亮电梯，推开大门，登上公交。道路因施工和示威堵塞，老旧的车厢一顿一顿地向前耸动，他抓着拉环，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辆停在使馆区前一站。/p&#xA;&#xA;p车门开了；他走下去，绕过一重重路障，金发毫无遮掩地在风中飘动。人群回过头看他，有人露出惊愕的表情，有人眼中流露怜悯，但所有人都为他让路。他穿过他们像穿过火海，热流扑打他的眼睛，漂浮的火星蛰痛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他们手中拿着照片，黑白的一双双眼从相纸里虚无地凝视着沉默的建筑，而他将属于他的那些缓慢地举向天空。隔着几层人墙，库罗德从边缘望着他，眼睛像两片玻璃。/p&#xA;&#xA;p /p&#xA;&#xA;p介意我抽根烟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头，于是库罗德摸出烟盒，倒出一支叼在嘴边，又去摸打火机。风很大，火总是点不燃，跳了几下就灭，引得库罗德挫败地叹气。帝弥托利看不下去似地伸出手，替他挡住另一边的风。/p&#xA;&#xA;p这回点燃了。库罗德含糊道声谢，将烟凑到火上，余光瞟到帝弥托利正盯着那火苗，眼神堪称着魔。他松开揿着打火机的手指，火灭了，帝弥托利的目光却仍悬停在点火口。/p&#xA;&#xA;p库罗德深吸一口烟，又吐出来，没说什么。结果帝弥托利先开口。/p&#xA;&#xA;p“我不喜欢火。”/p&#xA;&#xA;p“我还想问你要不要来一支。”库罗德说，眼睛望着烟燃着的头部，“平常也不生火？”/p&#xA;&#xA;p“我宁愿吃冷的。”/p&#xA;&#xA;p“那一定很难。”/p&#xA;&#xA;p他更想说：抱歉。但帝弥托利显然不会接受。/p&#xA;&#xA;p“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p&#xA;&#xA;p帝弥托利突兀道。/p&#xA;&#xA;p“一整天，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一个人回答我们。我们在向墙控诉。”/p&#xA;&#xA;p并非意料之外，库罗德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次抗议。他抬起头，向街心花园的树荫呼出一小缕烟雾。抗议太温和了。帝弥托利的声音冰冷，他转过头去看对方。你的意思是？/p&#xA;&#xA;p“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可能放下傲慢。如果我们把它从地图上抹去……一把火，不，一次爆炸就足够。”/p&#xA;&#xA;p那支烟在库罗德指间燃烧着。太危险了，他说。帝弥托利锋利的视线立即割过他的面孔。/p&#xA;&#xA;p“我还没有问你：你今天究竟为什么要来？”/p&#xA;&#xA;p隐含的问题：你以什么立场出现？你属于我们吗？你如何理解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你如何敢于评判？哪一个都难以回答。积累的一截烟灰跌在地上。/p&#xA;&#xA;p军事政变和威权政府是这片大陆的普遍疾病，因此没有人置身事外。接着他终于说：抱歉。/p&#xA;&#xA;p /p&#xA;&#xA;p&#xA;  em1965年8月16日，人民党领袖，当时呼声最高的总统候选人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到达斯卡地区巡回演讲。8月20日，布雷达德居住的酒店发生大规模爆炸，布雷达德及其选举助理古廉·伏拉鲁达利乌斯当场死亡，布雷达德的妻子失踪，遗体至今仍未找到。军方一周后逮捕嫌犯，宣称袭击是达斯卡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所为，并借此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展开大规模清洗。爆炸唯一的幸存者，布雷达德的独子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事件后不知去向。/em&#xA;/p&#xA;&#xA;p /p&#xA;&#xA;p八月初，O省铁路工人举行当年的第二次罢工。三年来薪资几乎没有上调，物价倒是一路走高，而工会形同虚设。不久后，在邻近X城的G城，公交司机和教师也开始罢工，有传闻说甚至会波及到X城。国立大学已经放假，但学生联合会仍在校园活动，为支持罢工募捐和争取签名。/p&#xA;&#xA;p自使馆抗议一事后，帝弥托利迅速成为X城F国流亡者圈子的焦点人物，所有人都期望他参与演讲，筹资，组织新的集体行动。最著名的军政府受害者、曾被人民寄予厚望的左派领袖的孩子，单是露一露脸就能换来可观的舆论支持。库罗德有时和他出去，一路上能遇到好几个向他打招呼的F国人，有的向他要联系方式，有的请他到家里做客，换言之，参加半秘密集会。有社会支持网络当然不坏，但库罗德偶尔也感到担忧。他有种朦胧的感觉：帝弥托利想要的是别的东西。/p&#xA;&#xA;p但库罗德也无暇去管。整个夏天他忙着在学生联合会和报社之间跑来跑去，设计传单，说服同情者出资，筹备公开集会，换两百个假名写宣言和檄文。认识他的人也很多，但对他抱有更近实际的期望。/p&#xA;&#xA;p比起反复折腾理论教义的读书会，我还是更喜欢做这些，他对帝弥托利说。酒吧里太嘈杂，对方不得不前倾过半张桌子，好听他讲话。有那么一刻，他想恶作剧地吻对方一下，但最终没有。他们（或至少他自己）心情不错，保持原样最好。于是库罗德只是问：你那儿需要帮忙吗？/p&#xA;&#xA;p我们需要媒体报道，帝弥托利说，我听说你在几家报社都有熟人。库罗德笑了，摇摇酒杯，冰块叮地撞在侧壁上。交给我。/p&#xA;&#xA;p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一两周才碰一次，关系松散地建立在实际需要之上。见面时简单提下近况，更多细节由共同熟人辗转叙述，往往有关帝弥托利的消息更多，鉴于库罗德过于神出鬼没。有次帝弥托利问他跑这么多地方是想得到什么，库罗德想想回答，历史的全貌。尽最大的努力，然后看看这车轮把我们带向何方。帝弥托利看他的眼神晦暗难辨，他只是垂下眼睛，把斟好的酒向对方推一推。/p&#xA;&#xA;p /p&#xA;&#xA;p八月最后一周，在X城R区举办了商讨流亡者子女教育问题的会议，帝弥托利原定要发言，但最后没有出席。消息刚传到库罗德那儿时，他没放在心上，只猜测是帝弥托利日程太紧。然而，不久之后类似的事情雪片般飞进他耳中。/p&#xA;&#xA;p“最近帝弥托利在做些什么？”/p&#xA;&#xA;p和一个政治系学生吃饭时，库罗德闲聊般问起。对方闻言陷入深思。你这么一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他。是吗，库罗德回答，很快把话题带过。/p&#xA;&#xA;p晚上回到家，他思考要不要给帝弥托利去个电话，又打消这念头，转而挂电话给同届的希尔妲，她哥哥在政府供职，有时协助F国流亡者团结委员会。/p&#xA;&#xA;p我听说他最近状态不佳。希尔妲在电话那头打个呵欠，变相抱怨他夜里打扰。哥哥说他临时把好几件事转交别人……也许是生病？你不如问问本人。库罗德干笑一声：要是这么简单，也不至于要绕路问你。他许诺回头请她喝咖啡，挂断电话，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天。预报说晚上下雨，仍没有迹象。/p&#xA;&#xA;p“我遇到过他一次。”/p&#xA;&#xA;p隔了几天，库罗德终于在某个私人聚会上听到想要的回答。提供消息的是个文学系女生，F国人，十八九岁，手里拿着半杯酒，眼神总像不在此处。他决定等她继续说。/p&#xA;&#xA;p“我上周去看我的心理医生，在等待室里看见他。可能是谁劝他去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没法……我没有问。”/p&#xA;&#xA;p她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前国防部长被暗杀了。库罗德手里的酒险些掉在地上。你是说罗德里古……伏拉鲁达利乌斯。她接过话。新闻没有报。他的长子死于达斯卡事件，现在他的次子也失踪了。/p&#xA;&#xA;p /p&#xA;&#xA;p“我总是觉得头痛。撕裂性的疼痛，从内部传来，好像里面养着一只动物。鼬，貂，也有可能是狼，不断用爪子抓我的太阳穴。进来以前我听见有人在哀号，说他的脖子里有个漆黑的肿块。也许我们得的是同一类型的病。不，医院什么诊断也没给。验血指标非常正常，X光也没有问题。那个东西不在血里面，也不在大脑里，硬要说的话，大概在……记忆深处？像飞机的黑盒子。上一次我梦见自己乘飞机回家，飞机升到三万英尺，我转头看窗外，看见旁边的乘客有着我仇人的脸。您大概在电视上见过他。他的腿上盖着毛毯，毯子上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上面写满被划去的名字。一整本，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页脚。他翻到那一页，正要下笔，我夺过那只钢笔，捅进了他的颈动脉。”/p&#xA;&#xA;p /p&#xA;&#xA;p喂，帝弥托利说。他的声音很低，蒙着一种灰暗，库罗德隔着话筒看见他靠在沙发角落，金发垂在脸边，没开灯的客厅里一片暗色。什么事？/p&#xA;&#xA;p先把灯打开吧，库罗德回答。别自作聪明，帝弥托利冷冷反驳。库罗德不依不饶：你先开。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是慢腾腾的布料摩擦声（布艺沙发，他想），拖沓的脚步声，塑料壳被揿动的声音。/p&#xA;&#xA;p行了没，帝弥托利语气不善，说吧。库罗德拉直一截电话线，不紧不慢道：市立历史博物馆刚建好，周六要不要去看一眼？在这种时候？帝弥托利几乎立即反问。就是在这种时候，库罗德笑嘻嘻，没准过两个月塌了呢。/p&#xA;&#xA;p对面意料之中地没有笑。帝弥托利严肃地问：去那做什么？/p&#xA;&#xA;p偶尔不做什么也是很重要的。来吧，当我欠你一次，回头你可以让我帮任何忙。/p&#xA;&#xA;p帝弥托利有阵子没作声，似乎在衡量“不做什么”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出行理由。片刻他问：几点？八点半，库罗德立即回答，中心公园站，好了，回见。他赶在对方来得及反驳之前就挂断电话。茶几上的烟灰缸堆着好几个刚灭的烟头，他起身将它们倒进垃圾袋。/p&#xA;&#xA;p /p&#xA;&#xA;p有一个故事，他说。帝弥托利站在一面打磨光滑的黑镜子前，看不出想不想听，一对蓝眼冷冷地映在镜中。有关一个衰落帝国的皇帝。有一晚，他治下的一位牧人在寒冷的旷野里做梦，梦见自己被鹰攫走，叼到深山的洞穴中，在那里见到沉睡的皇帝。天上一个声音对他说，皇帝睡得很熟，即使你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大腿，他也不会醒来。牧人当然不敢，但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他手中变出了烙铁，又握着他的手，强迫他在皇帝的身上留下伤痕。第二天早上，牧人醒来，以为这是个梦，不知道皇帝在帝国的首都醒来，惊愕地发现自己腿上有一块鞍形的烧伤。/p&#xA;&#xA;p“然后呢？”/p&#xA;&#xA;p帝弥托利问。库罗德得逞般地偏头微笑。不久帝国毁灭了，皇帝对预兆一无所知，就像他梦中觉察不到烫伤。当然，他补充，这个故事流传于帝国毁灭之后，你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附会。/p&#xA;&#xA;p帝弥托利没有评价，仍望着玻璃柜里的镜子。于是库罗德又说：我就没有那么戏剧性的梦。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的梦里，我似乎是个冒险故事里的勇者，穿着浮夸的盔甲，骑着飞龙要攻进一座城堡。那座城堡的围墙由无数同心圆构成，像地摊上卖的弹珠迷宫玩具，我不断向里飞，但却永远到达不了中央。永远，也就是说，到醒来为止。迷宫的中心是什么？我很想知道，但再也没做过这个梦。/p&#xA;&#xA;p要去下一个展区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摇头，我很少做梦，他说。库罗德轻快地建议他数羊，而帝弥托利发出自嘲似的低笑。没有用，你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感觉糟糕所以失眠，失眠所以感觉糟糕，最后在最沮丧的时候，你会看到羊被一只只枪杀。在它们越过栏杆的一瞬间。那时候你开始数：一，二，三。库罗德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他，而帝弥托利没有回头。/p&#xA;&#xA;p /p&#xA;&#xA;p“同志们……公民们……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呼吁和平与……滋……取得了阶段性的……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深感痛心……滋滋……盼望政府能够倾听人民的……保持着宽容的态度，这并不意味……帮助工人群众摆脱持续数世纪的压迫……隐藏在容易操纵的学生背后……阶级的背叛者……煽动破坏的不法分子……滋滋滋……毫不动摇地坚持我们的信念……穷尽一切温和手段之后……捍卫正义、理性与自由……以维护联邦的安全、和平与秩序……”/p&#xA;&#xA;p /p&#xA;&#xA;p9月15日，X城电车工人为争取涨薪罢工。9月20日，X城、G城、P城医生联合罢工，要求保证薪资发放及规定工作时间上限。9月22日至23日，三地游行遭到镇压，军警逮捕十余名领导者，数百人在人群被驱散时受伤。9月29日，X城国立大学学生联合会宣布全院系无限期罢课，以支持罢工。9月30日，X城其他五所大学加入罢课，宣布10月5日于宪法大道举行游行，并号召更多院校加入。/p&#xA;&#xA;p /p&#xA;&#xA;p城市在骚动。各个主干道设起属于双方的路障，校园内拉着支持罢工、反对干涉的醒目条幅，临街建筑物的外墙上重复着张贴与撕毁、涂鸦与抹除的阵地争夺。到处都是激情洋溢的面孔，透露兴奋、愤怒、期待或恐惧，年轻的学生挽起手臂，大笑着走过街道。/p&#xA;&#xA;p他们穿过建筑系前的草坪。人占据了公共空间，猫就不再聚集。路过报亭时库罗德停下看了一眼，在对折的周报封面，帝弥托利神情凝重地拿着话筒，直视读者的眼睛。那是上周末的集会，会上公开谴责了F国政府纵容极右翼暴力、默许政治暗杀的态度，库罗德做的报道。那时库罗德从取景框里注视帝弥托利，感到他看的并不是镜头，正如此刻相片里的他望向的也并非读者。他的视线刺穿面前的一切事物，一直向远处延伸，越过国境。/p&#xA;&#xA;p“接下来什么安排？”/p&#xA;&#xA;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开口说了句什么，但被一声巨响淹没。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片烟雾中，东校门轰然倒塌，未散的浓烟中依稀可见迅速增殖的黑影。帝弥托利脸色骤变，而库罗德已经跑了起来。这边！他短促地喊道，奔向西边的音乐系大楼。/p&#xA;&#xA;p /p&#xA;&#xA;p10月3日，军队闯入X城国立大学、X城自治大学和X城综合理工大学校园，造成2死39伤，逮捕近百人。10月5日，学生按原计划在宪法大道游行，X城当局出动警力镇压，逮捕数百人，伤亡无确切数字。10月6日，总统通过电视和广播公开谴责示威活动是“颠覆国家的阴谋”。/p&#xA;&#xA;p /p&#xA;&#xA;p帝弥托利跟着库罗德跑下楼梯，穿过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电压不稳，白炽灯仓惶闪烁，库罗德拐过拐角，一只手按在墙上，摸索两下电闸上方，抓下一把灰蒙蒙钥匙，转开最尽头的门锁。快进来！他呼吸急促，但愿他们没疯到轰炸这里。帝弥托利闪身进去，库罗德立即将门反锁，又把靠着墙放的好几个琴盒堆在门口。虽然没什么用，他飞快地说，但好过没有。现在安静。/p&#xA;&#xA;p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地下没有窗户，他们隔着天花板听见遥远的枪声，奔跑声，混着尖叫和咒骂，室内的沉默令一切更为嘹亮可怖。库罗德死死握着钢琴盖边缘，表情愤怒与懊丧参半。帝弥托利在他对面脸色发青。你还好吗？库罗德低声问，帝弥托利摇头。/p&#xA;&#xA;p“我见过这些。”/p&#xA;&#xA;p他压着声音说。库罗德没追问，想起曾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一个残酷笑话。一个F国人历经千辛万苦逃到E国，在那定居，但始终无法习惯。有一天他上街，碰见警察在殴打游行的学生，转头对朋友说：“多亲切！我感觉回到了祖国。”/p&#xA;&#xA;p帝弥托利靠着墙，像要把自己砌进墙角，他低垂的蓝眼睛渗出血丝。我对你说过。子弹击中建筑物的外墙，玻璃破碎的尖声洒落在他们头顶。抗议太温和了。/p&#xA;&#xA;p /p&#xA;&#xA;p10月8日，X城总警察局、X城右翼媒体《进步报》办公楼、F国驻X城大使馆遭焚烧，数名市政府官员及议会成员住宅被围。10月13日，X城八所大学选举代表，组建全国罢工罢课委员会。10月20日，军队闯入并占领X城国立大学主校区，其余大学随即设置路障并自我武装。10月21日至25日，在各大学校园爆发十余次小规模流血冲突。/p&#xA;&#xA;p /p&#xA;&#xA;p他的手指停在黑体标题上。“外交危机？F国驻X城大使馆昨夜遭不明暴徒纵火”。报纸中央刊登一张分辨度不高的黑白照片，油墨颗粒勉强拼出半座大楼燃烧的盛景。殖民风格的外立面上，一度紧闭的窗户正敞到最大，等待消防云梯搭上窗沿。他沉思地将手按在前一页，专注凝视这张快照。开着的收音机在播音。/p&#xA;&#xA;p“昨日凌晨，F国总统、军队总司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因突发脑溢血入院，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自1965年被推举为总统后，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迄今已任满四年，据可靠消息称，在此之前，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已表露由长女接班的意愿……”/p&#xA;&#xA;p库罗德点燃一支烟。从临街的窗口可以看到街道混乱一片，几处烟雾从楼群另一侧的远方袅袅升起。燃烧的烟草尾从他指间掉在地上，红色闪一闪就熄灭。我不喜欢火，他想起这句话。但不喜欢有许多含义，可以是记起噩梦，可以是惧怕暗示，也可以是难以拒绝诱惑。/p&#xA;&#xA;p /p&#xA;&#xA;p11月1日，中央公园举行和平集会，抗议政府过去数月的举措，共有近两万人到场。天气晴。/p&#xA;&#xA;p /p&#xA;&#xA;p剪三个片段：/p&#xA;&#xA;p其一，男人在三等舱的卧铺上醒来，听见一门暌违已久的语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一角的扬声器，观众看见络腮胡盖满他的下巴。舷窗外，大海平静地起伏。/p&#xA;&#xA;p其二，男人带着鸭舌帽，拎着手提箱，走出一扇台阶上的门。出门前他左右张望了三十秒，随后迅速步下楼梯，钻进一辆小轿车的侧门。天色漆黑，路灯隐约照亮灯柱上的一张纸，它没有贴牢，被风不断掀动。第一行用粗体写着：通缉。照片是彩色的，但在暗光中无法辨认。照片下方能看清一个字母“D”，剩余部分在空中飞舞。汽车缓缓启动。/p&#xA;&#xA;p其三，从男人惊愕表情的特写开始，镜头取代他瞳孔的位置。一枚燃烧的莫洛托夫鸡尾酒在空中划弧，打碎一栋崭新建筑的三楼玻璃。五秒后，升腾的火舌占据整个窗口。画面拉近至建筑物的门匾，出现一行文字：市立历史博物馆。背景音是连续不断的射击声，辅以微弱而遥远的哭声。总片长四万三千两百分钟。/p&#xA;&#xA;p /p&#xA;&#xA;p他在B城一间本地报社找到第一份工作，负责写凶杀案报道。大约做了两周，主编发现他擅长摄影，把他调去做摄影师。下班以后摄影部门同事请他去喝酒，没忍住问他X城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p&#xA;&#xA;p哦，库罗德说。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他们从高处向集会的人群开火，持续三十分钟。/p&#xA;&#xA;p /p&#xA;&#xA;p刚到B城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找住处，第二件事是买剃须刀片。第三件是写信，告诉亲朋自己平安到达。库罗德先列出一张清单，然后从中划掉一些名字，船从港口起航前他就听到有关他们的坏消息。到帝弥托利时，他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剩下的依次占领信纸抬头：亲爱的父亲，母亲，希尔妲……/p&#xA;&#xA;p我按您的航线原路返回，他给父亲写，但险些没听懂轮船广播。我路上忘带刀片，他对母亲说，您要笑就笑吧。一切平安，他嘱咐希尔妲，你也多小心。片刻他又加上一句：有我们F国朋友的消息吗？/p&#xA;&#xA;p一个月后库罗德陆续收到回信。父亲要他报语言班，母亲问他是否打算在B城继续学业。希尔妲回复：那之后谁也没见过他。/p&#xA;&#xA;p /p&#xA;&#xA;pB城的F国人也挺多，同事说。他拜托对方牵线，由此认识四个F国人，两个在其他报社的国际版工作，一个在B城自治大学教比较文学，还有一个在市中心开酒吧。最后那位又向他引见了七八个朋友，大部分来得比他早得多。库罗德请他们喝酒，试探性地问他们F国国内局势，结果收获各式各样的脏话集锦。/p&#xA;&#xA;p老东西的女儿接了他的班。将军千金在S国一所名牌大学念经济学，听着不赖吧？她学的可能是屠杀经济学。她的手段只比她父亲——愿他被蛆虫啃得不得安眠——强硬百倍。你知道吗？她甚至和邻国签订引渡协议，专门追捕流亡海外的政治犯。/p&#xA;&#xA;p库罗德不笑了。布雷达德的儿子也在其中吗？当然，他们说，那小伙子烧了使馆吧？真有种，但也太招摇了。多少人盯着他啊！据说新总统甚至派特工刺杀他。不知道成没成功，希望没有。/p&#xA;&#xA;p但愿没有，库罗德重复着，向他们举杯。他们喝到凌晨两点酒吧打烊，在附近的广场分别，走向各自来处。库罗德沿着一条巷子走，走了七八百米，有点困惑，抬起头打量街景，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刚到X城的帝弥托利是否也像他一样迷失？这个念头没来由钻进他脑袋。他晃了一下，因喝得过头有点想吐。/p&#xA;&#xA;p /p&#xA;&#xA;p传言很多：帝弥托利被捕，关押在半岛最边缘的海岬；帝弥托利逃过暗杀，用假证件越过边境；帝弥托利被X国当局引渡回F国，等待审判；帝弥托利死于一次隔着车窗的射击。大多数由后来陆续流亡到B城的X城人转述。它们彼此矛盾，信源难以判断。/p&#xA;&#xA;p第二年开春不久，库罗德不幸患上流感，隔天迅速发起高烧。祸不单行，他被弹片划伤过的肩膀也开始作痛。好几天他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躺在被子里，多亏相熟的邻居，一位亲切的南方老太太每天来看他，给他带饭，才避免饿死家中的惨剧。/p&#xA;&#xA;p在吃饭和吃药的间隙中，库罗德不停地做梦，梦见自己不断地逃跑，跳下公交，跳下卡车，跳下三楼的窗户，跳下两三米深的山沟。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他会和老太太开玩笑般地讲梦的内容，说自己跑得好累。她也笑着回答，下次至少弄清谁在追你吧，说不定是个漂亮姑娘呢。/p&#xA;&#xA;p于是，当他再次从行驶的车厢里跳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库罗德回过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的视角骤然升高拉远，不稳定地抖动几次，最后定在公路边的一个背影上。这是我吗？他怀疑地想：我什么时候变成金发了？接着他意识到了。他的梦也意识到他意识到了。两件事同时发生：背对着他的男人飞快地回了下头；他喊出一个名字。男人充耳不闻，扭头钻进了路边的树林。/p&#xA;&#xA;p醒来浑身都在疼，视线也模糊，上次这样还是在远洋船上。他试着再睡，没能睡着，半小时后终于挣扎爬起来，抱着毯子倒进客厅沙发，一手按开电视催眠。一频道在播国际新闻，他半睁着病到朦胧的眼睛看。新发现石油田。领土纷争。大地震。F国总统访问S国。艾黛尔贾特在电视屏幕上与S国总统握手，微笑充满强烈的信念。X国边境游击队组织屡次侵扰F国。断续的视频资料，绿色，红色，噩梦化的音响。库罗德关掉电视，在沙发上沉沉睡去。/p&#xA;&#xA;p /p&#xA;&#xA;p1973年夏天希尔妲来到B城。因为69年的动荡，她晚了两年毕业，现在来B城读硕士。库罗德约她出来喝咖啡，两个人在露天咖啡桌上讲起以前的事。你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希尔妲边往咖啡里倒一整条白糖边问他。我真的吓坏了，差点以为你会死掉。他们说在公园里死了好多人。/p&#xA;&#xA;p库罗德笑了一声，没回答她前一个问题。这不是没死吗，他说。希尔妲发出哀叹声。你还打算回去吗？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库罗德歪了歪头，像在思索。或许吧。如果我哪天决定回去，希尔妲愿意陪我吗？/p&#xA;&#xA;p哎……她拖出一个困惑长音。当然啦，这是个什么问题。再说我本来就要回去，硕士读一年就结束了。库罗德露出正中下怀的灿烂笑容：约好了啊。/p&#xA;&#xA;p /p&#xA;&#xA;p1973年秋天，X国居民和流亡的X国人间流行起一个笑话：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好消息，X国第一次更换执政党，实现民主在望。坏消息，新执政党比你的曾祖父还保守。新上台的政府与上届相比，不但对内镇压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外政策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总统一改过去十年对外来移民和流亡者的友善态度，宣称本国没有能力供养他们，要请他们“回自己老家去”，又向原先关系紧张的F国、P国和U国发出示好信号，计划推动所谓“区域性合作”。/p&#xA;&#xA;p唉！库罗德端着咖啡走过办公室过道，一面大声叹气。区域性合作！语言能背叛我们到何种程度。同事从纸堆里抬头看他，又低头，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抓出一张传真给他。你是X城人吧？同事问。要不要回去？/p&#xA;&#xA;p库罗德低头看上面的内容：F国总统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年底将访问X国。他往下又读了几行，是对此次可能达成的协定的预测。经济援助，交换新政府打击游击队的承诺。/p&#xA;&#xA;p我听说游击队成员大部分是F国人。对，同事点头，69年到70年有一批F国抵抗组织成员流亡到X国，有几个名字出现在跟游击队有关的情报里。可能是同一群人。两国相邻，他们在边境活动，也许就是打算形成规模后打回去。但现在这个实力差距不太可能……你知道，艾黛尔贾特背后还有S国支持。/p&#xA;&#xA;p库罗德拿着那张纸沉思。有人去报道吗？一会他问。同事得意地笑起来，像早就猜中他心思。我们本来有两个驻X城记者，结果其中一个前几天突发急病，短期内没法复工，主编正找人替他呢。请我吃饭啊，同事说。/p&#xA;&#xA;p /p&#xA;&#xA;p“姓名？”/p&#xA;&#xA;p“哈柯沃·佩雷斯·埃尔南德斯。”/p&#xA;&#xA;p“国籍？”/p&#xA;&#xA;p“E国。”/p&#xA;&#xA;p“入境目的？”/p&#xA;&#xA;p“短期工作。”/p&#xA;&#xA;p“具体点。”/p&#xA;&#xA;p“驻外报道。”/p&#xA;&#xA;p“有无同行者？”/p&#xA;&#xA;p“我的妻子。”/p&#xA;&#xA;p海关人员将护照递还给他。他穿过单向通道，在黄线另一头等待。三分钟后，希尔妲向他走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走吧，亲爱的。这对新婚夫妇亲亲热热走向机场出口，背影挨得很紧。到了取行李的地方，传送带还没开，两人在边上一条长椅坐下，妻子靠上丈夫肩头，一副如胶似漆模样。/p&#xA;&#xA;p我差点以为下一秒要我们出示结婚证。希尔妲心有余悸地跟他咬耳朵。你看他那双眼睛，说能放射X光我也信。库罗德憋着笑回答她，没关系，我还真弄了张，随时能拿出来。我都不知道！她震撼地说。不知道吧，库罗德听起来很得意，连章都是我自己刻的。/p&#xA;&#xA;p /p&#xA;&#xA;p有些作家——尤其小说家——热衷于写自己离开祖国后所做的梦。在他们的梦中，童年、爱情、家人和恐怖无序地交错浮现，而城市永远是半悬浮的城市，不属于过去，也和现在无关。梦中的咖啡馆里围着一圈生熟面孔，一些早已死去，一些昨天才在异国街上初见。梦中的镜子映出模糊不清的脸，有着大失败前的年纪和大失败后的眼睛。/p&#xA;&#xA;p库罗德从不梦见X城。有几次他的确梦到城市，但却是一座浓雾弥漫、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的标牌无法阅读，红绿灯闪着黑色的光。还有一次他梦见一座洪水中的博物馆，里面展览两千个坏掉的舵。/p&#xA;&#xA;p /p&#xA;&#xA;p1973年底的X城非常安静。女人们戴着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匆匆穿过斑马线，男人们缩着脖子，像不愿碰见他人的目光。咖啡馆和酒吧里的顾客变得稀少。静默中，只有机器的声音更加响亮：马路上开过更多U国生产的汽车，市政府开始修建地下铁，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正在装修门面。/p&#xA;&#xA;p晚上去这儿，库罗德摸出一张地址给希尔妲，你还记得搭几路车吗？毕竟你离开的时间比我短得多。希尔妲接过去，点点头，又露出疑惑神色，问他难道不继续住预订的酒店。库罗德说改主意了，想去见见同学。哪个同学？去了你就知道。/p&#xA;&#xA;p地址在X城V区，靠近城市边缘，地势比市中心高上许多。他们换了三班公交，又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停在一家酒馆前边。库罗德推开门，希尔妲跟在他身后。一个头发淡黄、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搬装啤酒的箱子，闻声抬起头，一看见库罗德的脸就把箱子扔在了地上。玻璃瓶发出危险的尖叫，男人浑然不觉，两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把来客搂进怀里。库罗德！他高兴地大喊。终于又见到你了！被他的洪亮嗓门盖住的是希尔妲恍然大悟的声音：噢，原来是拉斐尔！你这关子卖得也太……/p&#xA;&#xA;p喂拉斐尔，好痛啊。库罗德笑着拍拍拉斐尔粗壮的手臂。先放开我怎么样？男人这才松开。顺便一提，库罗德补充，我现在叫哈柯沃，这位是我的妻子玛利亚，拜托别说漏嘴了。拉斐尔这才想起看另一个人，结果又惊喜地喊起来。你不是那个，希尔妲吗？你和库罗德什么时候结婚了？希尔妲尴尬地笑了笑，库罗德按住额头。倒是听人说话啊。/p&#xA;&#xA;p拉斐尔放下卷闸门，放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在外头，三个人隔着吧台聊了起来。库罗德先回答了一连串有关他四年间去向的问题，又跟希尔妲简述专门来这的原因。69年的时候拉斐尔没有直接参加运动，但后来帮忙收留过许多朋友，我那时也在他家躲过几天。有些我们的共同熟人没有离开X城，还跟他保持着联系，我想通过他和他们见个面，顺便做点小采访。/p&#xA;&#xA;p哦！她有点惊讶似的。原来你来之前和我讲的那个，要搜集纪录片资料，不是随口一说啊。库罗德也回以愕然表情：什么，原来你没有信吗？拉斐尔在对面爆发出大笑，放到两人面前的酒杯都随之震颤。看来你形象依旧不怎么好啊，哈柯沃先生。库罗德哀愁地叹了口气。/p&#xA;&#xA;p /p&#xA;&#xA;p酒馆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拉斐尔自己的，一间是闲置客房，还有一间原本住着拉斐尔的妹妹，但小姑娘正在外地上学，下个月才会回家，于是拉斐尔将房间临时腾给希尔妲住。库罗德则睡那间客房，早出晚归，常常半夜摸上楼梯，偶尔还会在外面过夜。/p&#xA;&#xA;p他拿了半年签证，但只打算待一个月，毕竟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一个月的时限当然让日程挤得密不透风，有时一天内要从城东跑到城西，有时安排秘密见面，面包车在城郊兜圈子绕来绕去，光路上就要花掉六七个小时。在市内见面太危险，大部分人宁愿托人和他在酒馆附近碰面，再带他开到城外。/p&#xA;&#xA;p第二个星期五，库罗德早上八点才回到酒馆，把器材和录像带往床下一塞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肚子叫个不停，他按着脑袋晕乎乎坐起来，晃到楼下去吃饭。拉斐尔总在厨房给他留一份，需要时热一热就行。/p&#xA;&#xA;p结果下到一楼，一个人都没有，他登时警惕起来，紧张地搜寻能躲藏的地方。幸好没过多久他就在厨房找到拉斐尔。希尔妲呢？他问。拉斐尔努力回想：好像说回去看下家里人。库罗德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此举虽有风险，但还比不上他四处采访危险分子。于是他只说：有吃的吗？有点饿了。拉斐尔哈哈笑起来。上外面等着吧！/p&#xA;&#xA;p库罗德在平常坐的吧台座位上坐下，听里边滋滋油烟响。正当他百无聊赖等饭的时候，外边进来一个人，轻车熟路地钻到酒馆最隐蔽的角落，拉开把椅子坐下。库罗德被响声吸引，回头看了眼，只看到一个戴兜帽侧影，脸被挡住了，能看到的只有兜帽边缘垂落的几缕半长头发。/p&#xA;&#xA;p这时候拉斐尔出来了，手里端着盘碎牛舌卷饼，颇有气势地往他跟前一放。吃吧！酒馆老板兴高采烈道，随即注意到库罗德目光朝向的方向。原来有客人吗？他咕哝着，拿起菜单准备走过去。/p&#xA;&#xA;p等下！库罗德伸出一只手拦住他。可能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拉出部恐怖片。我给他拿过去。拉斐尔很困惑：为啥？照做就是了。库罗德表情太过严肃，因此拉斐尔虽然不明白，但也点点头，把菜单递给库罗德。后者从高脚凳上滑下去，稳步走向角落，确保脚步声足够慢，足够清晰。/p&#xA;&#xA;p“您要点什么？”/p&#xA;&#xA;p离着一张桌子时他开口问。对方抬头或不抬头，他都有相应的对策。/p&#xA;&#xA;p陌生人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结果居然是库罗德先露出震惊表情：“你的眼睛……”/p&#xA;&#xA;p帝弥托利用一只独眼看着他，另一只眼睛被黑色的圆形眼罩遮住了。留长的金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柔顺，而是缠绕着落在男人肩膀上。/p&#xA;&#xA;p“要一杯普尔克。”/p&#xA;&#xA;p帝弥托利说。库罗德忘了把菜单递给他，他好像也压根没打算看。他的手仍插在口袋里，库罗德知道里面至少放着一把枪。/p&#xA;&#xA;p“能请你这杯吗？”/p&#xA;&#xA;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从下往上看他，他的心因隐约的危机感狂跳。/p&#xA;&#xA;p“随便你。”/p&#xA;&#xA;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就现在。/p&#xA;&#xA;p“作为交换，别在这掏枪如何？拉斐尔是我的朋友，那时候保护过很多人。”/p&#xA;&#xA;p终于想起来似地，库罗德把菜单留在了桌上，转身走回吧台。一杯普尔克。他对拉斐尔说，记在我账上。拉斐尔像看怪人一样看他。记在你账上就是记在我账上……说起来，那个人是谁？/p&#xA;&#xA;p现在别问。库罗德拍拍他肩膀。回头再说……啊，还有，给我也来一杯，待会我一起端过去。拉斐尔瞪着眼，明显还是莫名其妙，但依言倒了酒，装在托盘里给他。再往帝弥托利那走的时候，库罗德瞥见金发男人的手已放在了桌上。他笑了笑，把普尔克酒从盘中放到桌上，将一杯推给帝弥托利。/p&#xA;&#xA;p“说好请你的。”/p&#xA;&#xA;p帝弥托利没有道谢，一言不发拿起酒杯，猛地灌下去一半。重新将杯子放回桌面时，他开了口。/p&#xA;&#xA;p“你有什么目的？”/p&#xA;&#xA;p库罗德闻言苦笑。/p&#xA;&#xA;p“这话也太薄情了……一般人不该为重逢感到喜悦吗？”/p&#xA;&#xA;p帝弥托利冷冰冰看着他。库罗德叹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p&#xA;&#xA;p“我刚从E国回来，在这遇到你纯属偶然，信不信由你。如果要问我回来做什么，我倒是能告诉你……不过官方版本和私人版本，你要听哪个？”/p&#xA;&#xA;p他用上从前开玩笑的语气，但帝弥托利无动于衷，显然不怎么领情。库罗德在心底又叹了口气。/p&#xA;&#xA;p“好吧，你真是比以前还难对付。长话短说，我现在做摄影记者，以报道外交会面为由入的境，打算采访以前认识的一些人。和你一样的人。”/p&#xA;&#xA;p帝弥托利的眼神立即变得凶狠。库罗德瞥见他的手又一次滑进衣袋，但假装对此一无所知。/p&#xA;&#xA;p“什么意思？”/p&#xA;&#xA;p他厉声问。/p&#xA;&#xA;p“意思是留下来的人，”库罗德迎着他的视线，并不转开眼睛，“仍在抵抗的人。”/p&#xA;&#xA;p帝弥托利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他脸上的凶狠已经转为嘲讽，带着同样的残酷无情。/p&#xA;&#xA;p“关于我们，”他说，“关于我，你又知道些什么？我不信任拿着镜头而不是枪的人。你置身事外，随时可以离开又回来，你能明白什么？”/p&#xA;&#xA;p库罗德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在他沉默的注视中，帝弥托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另一侧的口袋摸出硬币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消失在门外。/p&#xA;&#xA;p他看着那扇门。吧台后传来拉斐尔的声音：“走了吗？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呢。”/p&#xA;&#xA;p确实是，库罗德回答，不过算了。他抓起桌上的硬币放在盘子里，又把盘子拿回吧台。所以到底是谁？拉斐尔问，看到零钱时瞪大眼睛。谁连客都不让你请？/p&#xA;&#xA;p无所谓了，库罗德说。抱歉，晚饭可能得再热热，我来吧……/p&#xA;&#xA;p他突然顿住。什么声音？他问。两人同时看向窗外。下雨了，拉斐尔说。/p&#xA;&#xA;p /p&#xA;&#xA;p1969年，他从那个人身上辨认出毁灭的先兆。痛苦是它的母亲：拒绝被上升为雄辩的私人痛苦，拒绝被兑换为政治资本的纯洁痛苦。但痛苦在此世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媒体，所有的报纸、广播和电视频道都宣布着F国总统即将到访的喜讯，12月17日，双边关系将迎来历史性的转折，步入前所未有的新阶段，人们在别墅、公寓、棚屋、监狱和坟墓里庆祝，我们携手合作，互利共赢，大陆将实现两世纪前梦想的统一，统一由直升机、火箭筒、霰弹枪和军用卡车实现，带来永久的和平与秩序，此时小说家记录，诗人作演讲，记者拍摄，导演剪辑四小时纪录片，活动家组建基金会，历史学家整理数字，有名无名的人把党派折进衣领如折黄星。/p&#xA;&#xA;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做什么？/p&#xA;&#xA;p /p&#xA;&#xA;p库罗德！希尔妲在顶楼大喊。拉斐尔！被她叫到名字的两人晚饭吃到一半，放下盘子就向上跑。紧接着她又喊了第三声：相机！/p&#xA;&#xA;p他们爬上天台，看见她一手拿着仍在滴水的衬衫，一手指向远方。在她指尖的尽头，天空明亮有如黄昏。/p&#xA;&#xA;p那边是什么地方？库罗德问。/p&#xA;&#xA;p军用机场，拉斐尔说。黑暗中他的脸被遥远的光映得微微发亮。/p&#xA;&#xA;p今天是几号？希尔妲问。/p&#xA;&#xA;p十二月十七日，库罗德说。/p&#xA;&#xA;p街道渐渐响起喧闹声。紧接着，嘈杂愈来愈烈，人们纷纷跑上阳台和屋顶，从X城最高最贫穷的瞭望台观看这场世纪大火。在平民不可接近的远方，大火熊熊燃烧，金红的火舌窜到高空，舔舐云的下缘，爆炸声雷霆般滚滚而来。/p&#xA;&#xA;p库罗德举起相机。在取景器中，火变得遥远，像一颗红色的星。他拉近焦距，但它仍然过分遥邈，拒绝任何窥探的可能。刚刚落地的飞机是否在爆炸中粉碎，艾黛尔贾特是生是死，消息传来还要一个夜晚，答案揭晓要等到天明。火躲避着。焦距拉到最大。但他在寻找什么？他在这围墙般的火里找谁，他要知道谁在这火里的哪一处？透镜在他的手中左右滑动，火推开他像一只手。时间是一条直线吗？或者只是一个周期，一张不断折叠的纸片，被撕裂的生活从此只会不断地返回同一个时刻？/p&#xA;&#xA;p库罗德举起镜头，又放下它。远处的热浪顺着风扑在脸上，大火倒映在他绿色的眼睛中。他闭上眼，又睁开，按下一次快门。/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xA;p /p&#xA;Notes：&#xA;p /p&#xA;时间、地理位置和地名均改动或模糊化，大部分有其（单数或复数）历史原型，但也可以当架空看。&#xA;p /p&#xA;普尔克酒是硬造的译名，本来是pulque，一种龙舌兰酒。&#xA;p /p&#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red-comet">Red Comet</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现代AU，有历史原型的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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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毕业季末的一个星期日，库罗德跑到文学系图书馆前摆地摊。天气预报宣称午后降雨概率百分之五十八，但早晨的天空仍亮得发白，叫人眩晕，他躲进长廊最偏的一角，将奥维德、海德格尔、加西亚·洛尔卡、游击队战略、色情惊悚小说、主妇烹饪指南不分彼此地倒在防水布上。</p></p>

<p>得益于他宽容的品味，书卖得很好，一早上陈列换了两波。快到五点时库罗德开始盘算提前收摊，也正在这时，一只手从他无所不包的纸堆里抽出一本F国当代史。他抬起眼：金发蓝眼的西欧长相，罕见的凝重神色。年纪同他差不了太多。</p>

<p>挺会挑啊，库罗德托腮笑道，这本可不好搞到手。对方点点头，但显然心不在焉，注意力都在书上。于是他耐心等待，不再讲话。过了一会儿，书被递回来，那张脸变得充满嫌恶。</p>

<p>“全是诬陷和捏造。”</p>

<p>库罗德一下来劲了。怎么说？他殷切地望着这个同龄人，等待一场宣讲或辩论。</p>

<p>“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四年前的达斯卡事件的策划者不是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是南部军队司令弗雷斯贝尔古和财政部长亚兰德尔。被抓捕后认罪的所谓‘嫌犯’和此事根本毫无干系。”</p>

<p>这种指控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库罗德表示同意。但没人能提供证据。对方冷笑了一声。当然不能，现在F国总统姓什么？弗雷斯贝尔古。库罗德敏锐地注意到那声冷笑并不单纯出于愤世嫉俗。于是他谦逊地问，你这么肯定吗？</p>

<p>我认识他们，站在防水布对面的人说。库罗德看见他的蓝眼睛在燃烧。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翻身后的行李箱，那里放着最后一批旧书。</p>

<p>“那这本也许更适合你。”</p>

<p>他向后递出一本传记。作者是他的熟人，这点库罗德没有提。对方接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开始把剩下的书收回箱子。顺便一提。他手上动作不断，嘴也没停下。你的名字是？</p>

<p>“……帝弥托利。”</p>

<p>对方最初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给出了答案。</p>

<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p>

<p>亚历山大显然不是个姓氏。不仅如此，还是个双刃剑般的名字。但库罗德只是合上箱盖，转头向对方微笑。拿走那本书吧，他说，不用付钱。帝弥托利愣了一下，于是他又补充：认真的。对方这才道了谢，又提议请他吃晚饭，库罗德说下次。他们在最近的公交站告别，库罗德拎着行李箱挤进敞开车门，帝弥托利在站台向他挥手，左臂弯夹着那本《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传》。</p>

<p> </p>

<p>过了一周，库罗德又遇见帝弥托利。他穿过草坪去建筑系，远远看见金发年轻人蹲在树下喂猫，两只三花、一只橘猫和一只黑猫围出个小半圆，旁边的水池粼粼发亮。库罗德模模糊糊想到一则报道，有关猫和水，具体内容却记不起来。</p>

<p>离着一百米时他想该去打个招呼，又思忖是否会吓走野猫，正踌躇着，帝弥托利却像感知到背后气息一般跳了起来，眼神警戒地扭过半边身子。这动作倒真的吓跑了猫，库罗德也被惊得眨了眨眼。</p>

<p>“抱歉，只是想打声招呼。”</p>

<p>对方这才看清他似的，舒出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原来是你，我以为……帝弥托利没说完，转而疑惑地睁大眼。你不是毕业年级吗？</p>

<p>不是哦，库罗德摊手，我在历史系读二年级。毕业季钱比较好赚，我提前到另一个区低价进的货。原来如此，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生意头脑。帝弥托利神情庄重，看不出是褒是贬，库罗德决定不去深究。</p>

<p>“不过给你的那本是私人收藏。说起来，你是F国人吧？”</p>

<p>帝弥托利略带困惑地点头：“怎么看出来的？”</p>

<p>“这几年X城只要有新面孔，十有八九是F国人。”</p>

<p>况且上次你的反应很大。这半句话他没说：帝弥托利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在敞开的愤怒和封闭的沉默间摇摆不定。</p>

<p>“据说下周三在F国使馆前会有抗议活动。我可能会去看看……你知道，当代史的一部分。”库罗德打一个模糊手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不过要去的话，不妨戴顶帽子。金发在这太少见了。”</p>

<p>帝弥托利看向他，眼神像刀尖。库罗德不想去读。沉默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接着帝弥托利点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不用，库罗德微笑，请我吃晚饭就好。</p>

<p>“当然。”</p>

<p>帝弥托利一口答应。他们在东校门外的小饭馆点了烤羊排和甜豆酱卷饼，聊了聊学校课程、X城新闻和极少的个人话题。库罗德告诉帝弥托利自己同样不是本地人，父亲是原先居住在E国的北非移民，为躲避战乱乘船来到X城。他没问帝弥托利的家庭情况，对方也毫无提起的意思。</p>

<p>饭后他们在上次的车站附近分别，车开出两站，库罗德突然想起那则被遗忘的报道：大洋对岸某岛国，工业污染使猫重金属中毒，集体发疯投水。他想了想中央草坪上的水池，不是能淹死人的深度。</p>

<p> </p>

<p>
<em>词条：达斯卡事件。1965年8月20日发生于F国达斯卡地区的恐怖袭击，左翼联合阵线开始解体的标志性事件，直接导致军队接管政权，当年大选取消，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被推举为临时总统。</em>
</p>

<p> </p>

<p>帝弥托利注视着镜子。白衬衫，黑领带，黑外套，黑裤子，他的眼睛像另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他再一次检查领带结，就像父亲曾无数次教他的那样。紧接着他跨出玄关，按亮电梯，推开大门，登上公交。道路因施工和示威堵塞，老旧的车厢一顿一顿地向前耸动，他抓着拉环，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辆停在使馆区前一站。</p>

<p>车门开了；他走下去，绕过一重重路障，金发毫无遮掩地在风中飘动。人群回过头看他，有人露出惊愕的表情，有人眼中流露怜悯，但所有人都为他让路。他穿过他们像穿过火海，热流扑打他的眼睛，漂浮的火星蛰痛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他们手中拿着照片，黑白的一双双眼从相纸里虚无地凝视着沉默的建筑，而他将属于他的那些缓慢地举向天空。隔着几层人墙，库罗德从边缘望着他，眼睛像两片玻璃。</p>

<p> </p>

<p>介意我抽根烟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头，于是库罗德摸出烟盒，倒出一支叼在嘴边，又去摸打火机。风很大，火总是点不燃，跳了几下就灭，引得库罗德挫败地叹气。帝弥托利看不下去似地伸出手，替他挡住另一边的风。</p>

<p>这回点燃了。库罗德含糊道声谢，将烟凑到火上，余光瞟到帝弥托利正盯着那火苗，眼神堪称着魔。他松开揿着打火机的手指，火灭了，帝弥托利的目光却仍悬停在点火口。</p>

<p>库罗德深吸一口烟，又吐出来，没说什么。结果帝弥托利先开口。</p>

<p>“我不喜欢火。”</p>

<p>“我还想问你要不要来一支。”库罗德说，眼睛望着烟燃着的头部，“平常也不生火？”</p>

<p>“我宁愿吃冷的。”</p>

<p>“那一定很难。”</p>

<p>他更想说：抱歉。但帝弥托利显然不会接受。</p>

<p>“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p>

<p>帝弥托利突兀道。</p>

<p>“一整天，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一个人回答我们。我们在向墙控诉。”</p>

<p>并非意料之外，库罗德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次抗议。他抬起头，向街心花园的树荫呼出一小缕烟雾。抗议太温和了。帝弥托利的声音冰冷，他转过头去看对方。你的意思是？</p>

<p>“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可能放下傲慢。如果我们把它从地图上抹去……一把火，不，一次爆炸就足够。”</p>

<p>那支烟在库罗德指间燃烧着。太危险了，他说。帝弥托利锋利的视线立即割过他的面孔。</p>

<p>“我还没有问你：你今天究竟为什么要来？”</p>

<p>隐含的问题：你以什么立场出现？你属于我们吗？你如何理解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你如何敢于评判？哪一个都难以回答。积累的一截烟灰跌在地上。</p>

<p>军事政变和威权政府是这片大陆的普遍疾病，因此没有人置身事外。接着他终于说：抱歉。</p>

<p> </p>

<p>
  <em>1965年8月16日，人民党领袖，当时呼声最高的总统候选人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到达斯卡地区巡回演讲。8月20日，布雷达德居住的酒店发生大规模爆炸，布雷达德及其选举助理古廉·伏拉鲁达利乌斯当场死亡，布雷达德的妻子失踪，遗体至今仍未找到。军方一周后逮捕嫌犯，宣称袭击是达斯卡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所为，并借此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展开大规模清洗。爆炸唯一的幸存者，布雷达德的独子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事件后不知去向。</em>
</p>

<p> </p>

<p>八月初，O省铁路工人举行当年的第二次罢工。三年来薪资几乎没有上调，物价倒是一路走高，而工会形同虚设。不久后，在邻近X城的G城，公交司机和教师也开始罢工，有传闻说甚至会波及到X城。国立大学已经放假，但学生联合会仍在校园活动，为支持罢工募捐和争取签名。</p>

<p>自使馆抗议一事后，帝弥托利迅速成为X城F国流亡者圈子的焦点人物，所有人都期望他参与演讲，筹资，组织新的集体行动。最著名的军政府受害者、曾被人民寄予厚望的左派领袖的孩子，单是露一露脸就能换来可观的舆论支持。库罗德有时和他出去，一路上能遇到好几个向他打招呼的F国人，有的向他要联系方式，有的请他到家里做客，换言之，参加半秘密集会。有社会支持网络当然不坏，但库罗德偶尔也感到担忧。他有种朦胧的感觉：帝弥托利想要的是别的东西。</p>

<p>但库罗德也无暇去管。整个夏天他忙着在学生联合会和报社之间跑来跑去，设计传单，说服同情者出资，筹备公开集会，换两百个假名写宣言和檄文。认识他的人也很多，但对他抱有更近实际的期望。</p>

<p>比起反复折腾理论教义的读书会，我还是更喜欢做这些，他对帝弥托利说。酒吧里太嘈杂，对方不得不前倾过半张桌子，好听他讲话。有那么一刻，他想恶作剧地吻对方一下，但最终没有。他们（或至少他自己）心情不错，保持原样最好。于是库罗德只是问：你那儿需要帮忙吗？</p>

<p>我们需要媒体报道，帝弥托利说，我听说你在几家报社都有熟人。库罗德笑了，摇摇酒杯，冰块叮地撞在侧壁上。交给我。</p>

<p>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一两周才碰一次，关系松散地建立在实际需要之上。见面时简单提下近况，更多细节由共同熟人辗转叙述，往往有关帝弥托利的消息更多，鉴于库罗德过于神出鬼没。有次帝弥托利问他跑这么多地方是想得到什么，库罗德想想回答，历史的全貌。尽最大的努力，然后看看这车轮把我们带向何方。帝弥托利看他的眼神晦暗难辨，他只是垂下眼睛，把斟好的酒向对方推一推。</p>

<p> </p>

<p>八月最后一周，在X城R区举办了商讨流亡者子女教育问题的会议，帝弥托利原定要发言，但最后没有出席。消息刚传到库罗德那儿时，他没放在心上，只猜测是帝弥托利日程太紧。然而，不久之后类似的事情雪片般飞进他耳中。</p>

<p>“最近帝弥托利在做些什么？”</p>

<p>和一个政治系学生吃饭时，库罗德闲聊般问起。对方闻言陷入深思。你这么一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他。是吗，库罗德回答，很快把话题带过。</p>

<p>晚上回到家，他思考要不要给帝弥托利去个电话，又打消这念头，转而挂电话给同届的希尔妲，她哥哥在政府供职，有时协助F国流亡者团结委员会。</p>

<p>我听说他最近状态不佳。希尔妲在电话那头打个呵欠，变相抱怨他夜里打扰。哥哥说他临时把好几件事转交别人……也许是生病？你不如问问本人。库罗德干笑一声：要是这么简单，也不至于要绕路问你。他许诺回头请她喝咖啡，挂断电话，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天。预报说晚上下雨，仍没有迹象。</p>

<p>“我遇到过他一次。”</p>

<p>隔了几天，库罗德终于在某个私人聚会上听到想要的回答。提供消息的是个文学系女生，F国人，十八九岁，手里拿着半杯酒，眼神总像不在此处。他决定等她继续说。</p>

<p>“我上周去看我的心理医生，在等待室里看见他。可能是谁劝他去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没法……我没有问。”</p>

<p>她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前国防部长被暗杀了。库罗德手里的酒险些掉在地上。你是说罗德里古……伏拉鲁达利乌斯。她接过话。新闻没有报。他的长子死于达斯卡事件，现在他的次子也失踪了。</p>

<p> </p>

<p>“我总是觉得头痛。撕裂性的疼痛，从内部传来，好像里面养着一只动物。鼬，貂，也有可能是狼，不断用爪子抓我的太阳穴。进来以前我听见有人在哀号，说他的脖子里有个漆黑的肿块。也许我们得的是同一类型的病。不，医院什么诊断也没给。验血指标非常正常，X光也没有问题。那个东西不在血里面，也不在大脑里，硬要说的话，大概在……记忆深处？像飞机的黑盒子。上一次我梦见自己乘飞机回家，飞机升到三万英尺，我转头看窗外，看见旁边的乘客有着我仇人的脸。您大概在电视上见过他。他的腿上盖着毛毯，毯子上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上面写满被划去的名字。一整本，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页脚。他翻到那一页，正要下笔，我夺过那只钢笔，捅进了他的颈动脉。”</p>

<p> </p>

<p>喂，帝弥托利说。他的声音很低，蒙着一种灰暗，库罗德隔着话筒看见他靠在沙发角落，金发垂在脸边，没开灯的客厅里一片暗色。什么事？</p>

<p>先把灯打开吧，库罗德回答。别自作聪明，帝弥托利冷冷反驳。库罗德不依不饶：你先开。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是慢腾腾的布料摩擦声（布艺沙发，他想），拖沓的脚步声，塑料壳被揿动的声音。</p>

<p>行了没，帝弥托利语气不善，说吧。库罗德拉直一截电话线，不紧不慢道：市立历史博物馆刚建好，周六要不要去看一眼？在这种时候？帝弥托利几乎立即反问。就是在这种时候，库罗德笑嘻嘻，没准过两个月塌了呢。</p>

<p>对面意料之中地没有笑。帝弥托利严肃地问：去那做什么？</p>

<p>偶尔不做什么也是很重要的。来吧，当我欠你一次，回头你可以让我帮任何忙。</p>

<p>帝弥托利有阵子没作声，似乎在衡量“不做什么”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出行理由。片刻他问：几点？八点半，库罗德立即回答，中心公园站，好了，回见。他赶在对方来得及反驳之前就挂断电话。茶几上的烟灰缸堆着好几个刚灭的烟头，他起身将它们倒进垃圾袋。</p>

<p> </p>

<p>有一个故事，他说。帝弥托利站在一面打磨光滑的黑镜子前，看不出想不想听，一对蓝眼冷冷地映在镜中。有关一个衰落帝国的皇帝。有一晚，他治下的一位牧人在寒冷的旷野里做梦，梦见自己被鹰攫走，叼到深山的洞穴中，在那里见到沉睡的皇帝。天上一个声音对他说，皇帝睡得很熟，即使你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大腿，他也不会醒来。牧人当然不敢，但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他手中变出了烙铁，又握着他的手，强迫他在皇帝的身上留下伤痕。第二天早上，牧人醒来，以为这是个梦，不知道皇帝在帝国的首都醒来，惊愕地发现自己腿上有一块鞍形的烧伤。</p>

<p>“然后呢？”</p>

<p>帝弥托利问。库罗德得逞般地偏头微笑。不久帝国毁灭了，皇帝对预兆一无所知，就像他梦中觉察不到烫伤。当然，他补充，这个故事流传于帝国毁灭之后，你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附会。</p>

<p>帝弥托利没有评价，仍望着玻璃柜里的镜子。于是库罗德又说：我就没有那么戏剧性的梦。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的梦里，我似乎是个冒险故事里的勇者，穿着浮夸的盔甲，骑着飞龙要攻进一座城堡。那座城堡的围墙由无数同心圆构成，像地摊上卖的弹珠迷宫玩具，我不断向里飞，但却永远到达不了中央。永远，也就是说，到醒来为止。迷宫的中心是什么？我很想知道，但再也没做过这个梦。</p>

<p>要去下一个展区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摇头，我很少做梦，他说。库罗德轻快地建议他数羊，而帝弥托利发出自嘲似的低笑。没有用，你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感觉糟糕所以失眠，失眠所以感觉糟糕，最后在最沮丧的时候，你会看到羊被一只只枪杀。在它们越过栏杆的一瞬间。那时候你开始数：一，二，三。库罗德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他，而帝弥托利没有回头。</p>

<p> </p>

<p>“同志们……公民们……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呼吁和平与……滋……取得了阶段性的……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深感痛心……滋滋……盼望政府能够倾听人民的……保持着宽容的态度，这并不意味……帮助工人群众摆脱持续数世纪的压迫……隐藏在容易操纵的学生背后……阶级的背叛者……煽动破坏的不法分子……滋滋滋……毫不动摇地坚持我们的信念……穷尽一切温和手段之后……捍卫正义、理性与自由……以维护联邦的安全、和平与秩序……”</p>

<p> </p>

<p>9月15日，X城电车工人为争取涨薪罢工。9月20日，X城、G城、P城医生联合罢工，要求保证薪资发放及规定工作时间上限。9月22日至23日，三地游行遭到镇压，军警逮捕十余名领导者，数百人在人群被驱散时受伤。9月29日，X城国立大学学生联合会宣布全院系无限期罢课，以支持罢工。9月30日，X城其他五所大学加入罢课，宣布10月5日于宪法大道举行游行，并号召更多院校加入。</p>

<p> </p>

<p>城市在骚动。各个主干道设起属于双方的路障，校园内拉着支持罢工、反对干涉的醒目条幅，临街建筑物的外墙上重复着张贴与撕毁、涂鸦与抹除的阵地争夺。到处都是激情洋溢的面孔，透露兴奋、愤怒、期待或恐惧，年轻的学生挽起手臂，大笑着走过街道。</p>

<p>他们穿过建筑系前的草坪。人占据了公共空间，猫就不再聚集。路过报亭时库罗德停下看了一眼，在对折的周报封面，帝弥托利神情凝重地拿着话筒，直视读者的眼睛。那是上周末的集会，会上公开谴责了F国政府纵容极右翼暴力、默许政治暗杀的态度，库罗德做的报道。那时库罗德从取景框里注视帝弥托利，感到他看的并不是镜头，正如此刻相片里的他望向的也并非读者。他的视线刺穿面前的一切事物，一直向远处延伸，越过国境。</p>

<p>“接下来什么安排？”</p>

<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开口说了句什么，但被一声巨响淹没。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片烟雾中，东校门轰然倒塌，未散的浓烟中依稀可见迅速增殖的黑影。帝弥托利脸色骤变，而库罗德已经跑了起来。这边！他短促地喊道，奔向西边的音乐系大楼。</p>

<p> </p>

<p>10月3日，军队闯入X城国立大学、X城自治大学和X城综合理工大学校园，造成2死39伤，逮捕近百人。10月5日，学生按原计划在宪法大道游行，X城当局出动警力镇压，逮捕数百人，伤亡无确切数字。10月6日，总统通过电视和广播公开谴责示威活动是“颠覆国家的阴谋”。</p>

<p> </p>

<p>帝弥托利跟着库罗德跑下楼梯，穿过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电压不稳，白炽灯仓惶闪烁，库罗德拐过拐角，一只手按在墙上，摸索两下电闸上方，抓下一把灰蒙蒙钥匙，转开最尽头的门锁。快进来！他呼吸急促，但愿他们没疯到轰炸这里。帝弥托利闪身进去，库罗德立即将门反锁，又把靠着墙放的好几个琴盒堆在门口。虽然没什么用，他飞快地说，但好过没有。现在安静。</p>

<p>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地下没有窗户，他们隔着天花板听见遥远的枪声，奔跑声，混着尖叫和咒骂，室内的沉默令一切更为嘹亮可怖。库罗德死死握着钢琴盖边缘，表情愤怒与懊丧参半。帝弥托利在他对面脸色发青。你还好吗？库罗德低声问，帝弥托利摇头。</p>

<p>“我见过这些。”</p>

<p>他压着声音说。库罗德没追问，想起曾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一个残酷笑话。一个F国人历经千辛万苦逃到E国，在那定居，但始终无法习惯。有一天他上街，碰见警察在殴打游行的学生，转头对朋友说：“多亲切！我感觉回到了祖国。”</p>

<p>帝弥托利靠着墙，像要把自己砌进墙角，他低垂的蓝眼睛渗出血丝。我对你说过。子弹击中建筑物的外墙，玻璃破碎的尖声洒落在他们头顶。抗议太温和了。</p>

<p> </p>

<p>10月8日，X城总警察局、X城右翼媒体《进步报》办公楼、F国驻X城大使馆遭焚烧，数名市政府官员及议会成员住宅被围。10月13日，X城八所大学选举代表，组建全国罢工罢课委员会。10月20日，军队闯入并占领X城国立大学主校区，其余大学随即设置路障并自我武装。10月21日至25日，在各大学校园爆发十余次小规模流血冲突。</p>

<p> </p>

<p>他的手指停在黑体标题上。“外交危机？F国驻X城大使馆昨夜遭不明暴徒纵火”。报纸中央刊登一张分辨度不高的黑白照片，油墨颗粒勉强拼出半座大楼燃烧的盛景。殖民风格的外立面上，一度紧闭的窗户正敞到最大，等待消防云梯搭上窗沿。他沉思地将手按在前一页，专注凝视这张快照。开着的收音机在播音。</p>

<p>“昨日凌晨，F国总统、军队总司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因突发脑溢血入院，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自1965年被推举为总统后，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迄今已任满四年，据可靠消息称，在此之前，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已表露由长女接班的意愿……”</p>

<p>库罗德点燃一支烟。从临街的窗口可以看到街道混乱一片，几处烟雾从楼群另一侧的远方袅袅升起。燃烧的烟草尾从他指间掉在地上，红色闪一闪就熄灭。我不喜欢火，他想起这句话。但不喜欢有许多含义，可以是记起噩梦，可以是惧怕暗示，也可以是难以拒绝诱惑。</p>

<p> </p>

<p>11月1日，中央公园举行和平集会，抗议政府过去数月的举措，共有近两万人到场。天气晴。</p>

<p> </p>

<p>剪三个片段：</p>

<p>其一，男人在三等舱的卧铺上醒来，听见一门暌违已久的语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一角的扬声器，观众看见络腮胡盖满他的下巴。舷窗外，大海平静地起伏。</p>

<p>其二，男人带着鸭舌帽，拎着手提箱，走出一扇台阶上的门。出门前他左右张望了三十秒，随后迅速步下楼梯，钻进一辆小轿车的侧门。天色漆黑，路灯隐约照亮灯柱上的一张纸，它没有贴牢，被风不断掀动。第一行用粗体写着：通缉。照片是彩色的，但在暗光中无法辨认。照片下方能看清一个字母“D”，剩余部分在空中飞舞。汽车缓缓启动。</p>

<p>其三，从男人惊愕表情的特写开始，镜头取代他瞳孔的位置。一枚燃烧的莫洛托夫鸡尾酒在空中划弧，打碎一栋崭新建筑的三楼玻璃。五秒后，升腾的火舌占据整个窗口。画面拉近至建筑物的门匾，出现一行文字：市立历史博物馆。背景音是连续不断的射击声，辅以微弱而遥远的哭声。总片长四万三千两百分钟。</p>

<p> </p>

<p>他在B城一间本地报社找到第一份工作，负责写凶杀案报道。大约做了两周，主编发现他擅长摄影，把他调去做摄影师。下班以后摄影部门同事请他去喝酒，没忍住问他X城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p>

<p>哦，库罗德说。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他们从高处向集会的人群开火，持续三十分钟。</p>

<p> </p>

<p>刚到B城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找住处，第二件事是买剃须刀片。第三件是写信，告诉亲朋自己平安到达。库罗德先列出一张清单，然后从中划掉一些名字，船从港口起航前他就听到有关他们的坏消息。到帝弥托利时，他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剩下的依次占领信纸抬头：亲爱的父亲，母亲，希尔妲……</p>

<p>我按您的航线原路返回，他给父亲写，但险些没听懂轮船广播。我路上忘带刀片，他对母亲说，您要笑就笑吧。一切平安，他嘱咐希尔妲，你也多小心。片刻他又加上一句：有我们F国朋友的消息吗？</p>

<p>一个月后库罗德陆续收到回信。父亲要他报语言班，母亲问他是否打算在B城继续学业。希尔妲回复：那之后谁也没见过他。</p>

<p> </p>

<p>B城的F国人也挺多，同事说。他拜托对方牵线，由此认识四个F国人，两个在其他报社的国际版工作，一个在B城自治大学教比较文学，还有一个在市中心开酒吧。最后那位又向他引见了七八个朋友，大部分来得比他早得多。库罗德请他们喝酒，试探性地问他们F国国内局势，结果收获各式各样的脏话集锦。</p>

<p>老东西的女儿接了他的班。将军千金在S国一所名牌大学念经济学，听着不赖吧？她学的可能是屠杀经济学。她的手段只比她父亲——愿他被蛆虫啃得不得安眠——强硬百倍。你知道吗？她甚至和邻国签订引渡协议，专门追捕流亡海外的政治犯。</p>

<p>库罗德不笑了。布雷达德的儿子也在其中吗？当然，他们说，那小伙子烧了使馆吧？真有种，但也太招摇了。多少人盯着他啊！据说新总统甚至派特工刺杀他。不知道成没成功，希望没有。</p>

<p>但愿没有，库罗德重复着，向他们举杯。他们喝到凌晨两点酒吧打烊，在附近的广场分别，走向各自来处。库罗德沿着一条巷子走，走了七八百米，有点困惑，抬起头打量街景，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刚到X城的帝弥托利是否也像他一样迷失？这个念头没来由钻进他脑袋。他晃了一下，因喝得过头有点想吐。</p>

<p> </p>

<p>传言很多：帝弥托利被捕，关押在半岛最边缘的海岬；帝弥托利逃过暗杀，用假证件越过边境；帝弥托利被X国当局引渡回F国，等待审判；帝弥托利死于一次隔着车窗的射击。大多数由后来陆续流亡到B城的X城人转述。它们彼此矛盾，信源难以判断。</p>

<p>第二年开春不久，库罗德不幸患上流感，隔天迅速发起高烧。祸不单行，他被弹片划伤过的肩膀也开始作痛。好几天他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躺在被子里，多亏相熟的邻居，一位亲切的南方老太太每天来看他，给他带饭，才避免饿死家中的惨剧。</p>

<p>在吃饭和吃药的间隙中，库罗德不停地做梦，梦见自己不断地逃跑，跳下公交，跳下卡车，跳下三楼的窗户，跳下两三米深的山沟。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他会和老太太开玩笑般地讲梦的内容，说自己跑得好累。她也笑着回答，下次至少弄清谁在追你吧，说不定是个漂亮姑娘呢。</p>

<p>于是，当他再次从行驶的车厢里跳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库罗德回过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的视角骤然升高拉远，不稳定地抖动几次，最后定在公路边的一个背影上。这是我吗？他怀疑地想：我什么时候变成金发了？接着他意识到了。他的梦也意识到他意识到了。两件事同时发生：背对着他的男人飞快地回了下头；他喊出一个名字。男人充耳不闻，扭头钻进了路边的树林。</p>

<p>醒来浑身都在疼，视线也模糊，上次这样还是在远洋船上。他试着再睡，没能睡着，半小时后终于挣扎爬起来，抱着毯子倒进客厅沙发，一手按开电视催眠。一频道在播国际新闻，他半睁着病到朦胧的眼睛看。新发现石油田。领土纷争。大地震。F国总统访问S国。艾黛尔贾特在电视屏幕上与S国总统握手，微笑充满强烈的信念。X国边境游击队组织屡次侵扰F国。断续的视频资料，绿色，红色，噩梦化的音响。库罗德关掉电视，在沙发上沉沉睡去。</p>

<p> </p>

<p>1973年夏天希尔妲来到B城。因为69年的动荡，她晚了两年毕业，现在来B城读硕士。库罗德约她出来喝咖啡，两个人在露天咖啡桌上讲起以前的事。你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希尔妲边往咖啡里倒一整条白糖边问他。我真的吓坏了，差点以为你会死掉。他们说在公园里死了好多人。</p>

<p>库罗德笑了一声，没回答她前一个问题。这不是没死吗，他说。希尔妲发出哀叹声。你还打算回去吗？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库罗德歪了歪头，像在思索。或许吧。如果我哪天决定回去，希尔妲愿意陪我吗？</p>

<p>哎……她拖出一个困惑长音。当然啦，这是个什么问题。再说我本来就要回去，硕士读一年就结束了。库罗德露出正中下怀的灿烂笑容：约好了啊。</p>

<p> </p>

<p>1973年秋天，X国居民和流亡的X国人间流行起一个笑话：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好消息，X国第一次更换执政党，实现民主在望。坏消息，新执政党比你的曾祖父还保守。新上台的政府与上届相比，不但对内镇压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外政策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总统一改过去十年对外来移民和流亡者的友善态度，宣称本国没有能力供养他们，要请他们“回自己老家去”，又向原先关系紧张的F国、P国和U国发出示好信号，计划推动所谓“区域性合作”。</p>

<p>唉！库罗德端着咖啡走过办公室过道，一面大声叹气。区域性合作！语言能背叛我们到何种程度。同事从纸堆里抬头看他，又低头，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抓出一张传真给他。你是X城人吧？同事问。要不要回去？</p>

<p>库罗德低头看上面的内容：F国总统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年底将访问X国。他往下又读了几行，是对此次可能达成的协定的预测。经济援助，交换新政府打击游击队的承诺。</p>

<p>我听说游击队成员大部分是F国人。对，同事点头，69年到70年有一批F国抵抗组织成员流亡到X国，有几个名字出现在跟游击队有关的情报里。可能是同一群人。两国相邻，他们在边境活动，也许就是打算形成规模后打回去。但现在这个实力差距不太可能……你知道，艾黛尔贾特背后还有S国支持。</p>

<p>库罗德拿着那张纸沉思。有人去报道吗？一会他问。同事得意地笑起来，像早就猜中他心思。我们本来有两个驻X城记者，结果其中一个前几天突发急病，短期内没法复工，主编正找人替他呢。请我吃饭啊，同事说。</p>

<p> </p>

<p>“姓名？”</p>

<p>“哈柯沃·佩雷斯·埃尔南德斯。”</p>

<p>“国籍？”</p>

<p>“E国。”</p>

<p>“入境目的？”</p>

<p>“短期工作。”</p>

<p>“具体点。”</p>

<p>“驻外报道。”</p>

<p>“有无同行者？”</p>

<p>“我的妻子。”</p>

<p>海关人员将护照递还给他。他穿过单向通道，在黄线另一头等待。三分钟后，希尔妲向他走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走吧，亲爱的。这对新婚夫妇亲亲热热走向机场出口，背影挨得很紧。到了取行李的地方，传送带还没开，两人在边上一条长椅坐下，妻子靠上丈夫肩头，一副如胶似漆模样。</p>

<p>我差点以为下一秒要我们出示结婚证。希尔妲心有余悸地跟他咬耳朵。你看他那双眼睛，说能放射X光我也信。库罗德憋着笑回答她，没关系，我还真弄了张，随时能拿出来。我都不知道！她震撼地说。不知道吧，库罗德听起来很得意，连章都是我自己刻的。</p>

<p> </p>

<p>有些作家——尤其小说家——热衷于写自己离开祖国后所做的梦。在他们的梦中，童年、爱情、家人和恐怖无序地交错浮现，而城市永远是半悬浮的城市，不属于过去，也和现在无关。梦中的咖啡馆里围着一圈生熟面孔，一些早已死去，一些昨天才在异国街上初见。梦中的镜子映出模糊不清的脸，有着大失败前的年纪和大失败后的眼睛。</p>

<p>库罗德从不梦见X城。有几次他的确梦到城市，但却是一座浓雾弥漫、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的标牌无法阅读，红绿灯闪着黑色的光。还有一次他梦见一座洪水中的博物馆，里面展览两千个坏掉的舵。</p>

<p> </p>

<p>1973年底的X城非常安静。女人们戴着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匆匆穿过斑马线，男人们缩着脖子，像不愿碰见他人的目光。咖啡馆和酒吧里的顾客变得稀少。静默中，只有机器的声音更加响亮：马路上开过更多U国生产的汽车，市政府开始修建地下铁，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正在装修门面。</p>

<p>晚上去这儿，库罗德摸出一张地址给希尔妲，你还记得搭几路车吗？毕竟你离开的时间比我短得多。希尔妲接过去，点点头，又露出疑惑神色，问他难道不继续住预订的酒店。库罗德说改主意了，想去见见同学。哪个同学？去了你就知道。</p>

<p>地址在X城V区，靠近城市边缘，地势比市中心高上许多。他们换了三班公交，又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停在一家酒馆前边。库罗德推开门，希尔妲跟在他身后。一个头发淡黄、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搬装啤酒的箱子，闻声抬起头，一看见库罗德的脸就把箱子扔在了地上。玻璃瓶发出危险的尖叫，男人浑然不觉，两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把来客搂进怀里。库罗德！他高兴地大喊。终于又见到你了！被他的洪亮嗓门盖住的是希尔妲恍然大悟的声音：噢，原来是拉斐尔！你这关子卖得也太……</p>

<p>喂拉斐尔，好痛啊。库罗德笑着拍拍拉斐尔粗壮的手臂。先放开我怎么样？男人这才松开。顺便一提，库罗德补充，我现在叫哈柯沃，这位是我的妻子玛利亚，拜托别说漏嘴了。拉斐尔这才想起看另一个人，结果又惊喜地喊起来。你不是那个，希尔妲吗？你和库罗德什么时候结婚了？希尔妲尴尬地笑了笑，库罗德按住额头。倒是听人说话啊。</p>

<p>拉斐尔放下卷闸门，放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在外头，三个人隔着吧台聊了起来。库罗德先回答了一连串有关他四年间去向的问题，又跟希尔妲简述专门来这的原因。69年的时候拉斐尔没有直接参加运动，但后来帮忙收留过许多朋友，我那时也在他家躲过几天。有些我们的共同熟人没有离开X城，还跟他保持着联系，我想通过他和他们见个面，顺便做点小采访。</p>

<p>哦！她有点惊讶似的。原来你来之前和我讲的那个，要搜集纪录片资料，不是随口一说啊。库罗德也回以愕然表情：什么，原来你没有信吗？拉斐尔在对面爆发出大笑，放到两人面前的酒杯都随之震颤。看来你形象依旧不怎么好啊，哈柯沃先生。库罗德哀愁地叹了口气。</p>

<p> </p>

<p>酒馆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拉斐尔自己的，一间是闲置客房，还有一间原本住着拉斐尔的妹妹，但小姑娘正在外地上学，下个月才会回家，于是拉斐尔将房间临时腾给希尔妲住。库罗德则睡那间客房，早出晚归，常常半夜摸上楼梯，偶尔还会在外面过夜。</p>

<p>他拿了半年签证，但只打算待一个月，毕竟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一个月的时限当然让日程挤得密不透风，有时一天内要从城东跑到城西，有时安排秘密见面，面包车在城郊兜圈子绕来绕去，光路上就要花掉六七个小时。在市内见面太危险，大部分人宁愿托人和他在酒馆附近碰面，再带他开到城外。</p>

<p>第二个星期五，库罗德早上八点才回到酒馆，把器材和录像带往床下一塞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肚子叫个不停，他按着脑袋晕乎乎坐起来，晃到楼下去吃饭。拉斐尔总在厨房给他留一份，需要时热一热就行。</p>

<p>结果下到一楼，一个人都没有，他登时警惕起来，紧张地搜寻能躲藏的地方。幸好没过多久他就在厨房找到拉斐尔。希尔妲呢？他问。拉斐尔努力回想：好像说回去看下家里人。库罗德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此举虽有风险，但还比不上他四处采访危险分子。于是他只说：有吃的吗？有点饿了。拉斐尔哈哈笑起来。上外面等着吧！</p>

<p>库罗德在平常坐的吧台座位上坐下，听里边滋滋油烟响。正当他百无聊赖等饭的时候，外边进来一个人，轻车熟路地钻到酒馆最隐蔽的角落，拉开把椅子坐下。库罗德被响声吸引，回头看了眼，只看到一个戴兜帽侧影，脸被挡住了，能看到的只有兜帽边缘垂落的几缕半长头发。</p>

<p>这时候拉斐尔出来了，手里端着盘碎牛舌卷饼，颇有气势地往他跟前一放。吃吧！酒馆老板兴高采烈道，随即注意到库罗德目光朝向的方向。原来有客人吗？他咕哝着，拿起菜单准备走过去。</p>

<p>等下！库罗德伸出一只手拦住他。可能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拉出部恐怖片。我给他拿过去。拉斐尔很困惑：为啥？照做就是了。库罗德表情太过严肃，因此拉斐尔虽然不明白，但也点点头，把菜单递给库罗德。后者从高脚凳上滑下去，稳步走向角落，确保脚步声足够慢，足够清晰。</p>

<p>“您要点什么？”</p>

<p>离着一张桌子时他开口问。对方抬头或不抬头，他都有相应的对策。</p>

<p>陌生人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结果居然是库罗德先露出震惊表情：“你的眼睛……”</p>

<p>帝弥托利用一只独眼看着他，另一只眼睛被黑色的圆形眼罩遮住了。留长的金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柔顺，而是缠绕着落在男人肩膀上。</p>

<p>“要一杯普尔克。”</p>

<p>帝弥托利说。库罗德忘了把菜单递给他，他好像也压根没打算看。他的手仍插在口袋里，库罗德知道里面至少放着一把枪。</p>

<p>“能请你这杯吗？”</p>

<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从下往上看他，他的心因隐约的危机感狂跳。</p>

<p>“随便你。”</p>

<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就现在。</p>

<p>“作为交换，别在这掏枪如何？拉斐尔是我的朋友，那时候保护过很多人。”</p>

<p>终于想起来似地，库罗德把菜单留在了桌上，转身走回吧台。一杯普尔克。他对拉斐尔说，记在我账上。拉斐尔像看怪人一样看他。记在你账上就是记在我账上……说起来，那个人是谁？</p>

<p>现在别问。库罗德拍拍他肩膀。回头再说……啊，还有，给我也来一杯，待会我一起端过去。拉斐尔瞪着眼，明显还是莫名其妙，但依言倒了酒，装在托盘里给他。再往帝弥托利那走的时候，库罗德瞥见金发男人的手已放在了桌上。他笑了笑，把普尔克酒从盘中放到桌上，将一杯推给帝弥托利。</p>

<p>“说好请你的。”</p>

<p>帝弥托利没有道谢，一言不发拿起酒杯，猛地灌下去一半。重新将杯子放回桌面时，他开了口。</p>

<p>“你有什么目的？”</p>

<p>库罗德闻言苦笑。</p>

<p>“这话也太薄情了……一般人不该为重逢感到喜悦吗？”</p>

<p>帝弥托利冷冰冰看着他。库罗德叹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p>

<p>“我刚从E国回来，在这遇到你纯属偶然，信不信由你。如果要问我回来做什么，我倒是能告诉你……不过官方版本和私人版本，你要听哪个？”</p>

<p>他用上从前开玩笑的语气，但帝弥托利无动于衷，显然不怎么领情。库罗德在心底又叹了口气。</p>

<p>“好吧，你真是比以前还难对付。长话短说，我现在做摄影记者，以报道外交会面为由入的境，打算采访以前认识的一些人。和你一样的人。”</p>

<p>帝弥托利的眼神立即变得凶狠。库罗德瞥见他的手又一次滑进衣袋，但假装对此一无所知。</p>

<p>“什么意思？”</p>

<p>他厉声问。</p>

<p>“意思是留下来的人，”库罗德迎着他的视线，并不转开眼睛，“仍在抵抗的人。”</p>

<p>帝弥托利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他脸上的凶狠已经转为嘲讽，带着同样的残酷无情。</p>

<p>“关于我们，”他说，“关于我，你又知道些什么？我不信任拿着镜头而不是枪的人。你置身事外，随时可以离开又回来，你能明白什么？”</p>

<p>库罗德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在他沉默的注视中，帝弥托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另一侧的口袋摸出硬币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消失在门外。</p>

<p>他看着那扇门。吧台后传来拉斐尔的声音：“走了吗？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呢。”</p>

<p>确实是，库罗德回答，不过算了。他抓起桌上的硬币放在盘子里，又把盘子拿回吧台。所以到底是谁？拉斐尔问，看到零钱时瞪大眼睛。谁连客都不让你请？</p>

<p>无所谓了，库罗德说。抱歉，晚饭可能得再热热，我来吧……</p>

<p>他突然顿住。什么声音？他问。两人同时看向窗外。下雨了，拉斐尔说。</p>

<p> </p>

<p>1969年，他从那个人身上辨认出毁灭的先兆。痛苦是它的母亲：拒绝被上升为雄辩的私人痛苦，拒绝被兑换为政治资本的纯洁痛苦。但痛苦在此世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媒体，所有的报纸、广播和电视频道都宣布着F国总统即将到访的喜讯，12月17日，双边关系将迎来历史性的转折，步入前所未有的新阶段，人们在别墅、公寓、棚屋、监狱和坟墓里庆祝，我们携手合作，互利共赢，大陆将实现两世纪前梦想的统一，统一由直升机、火箭筒、霰弹枪和军用卡车实现，带来永久的和平与秩序，此时小说家记录，诗人作演讲，记者拍摄，导演剪辑四小时纪录片，活动家组建基金会，历史学家整理数字，有名无名的人把党派折进衣领如折黄星。</p>

<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做什么？</p>

<p> </p>

<p>库罗德！希尔妲在顶楼大喊。拉斐尔！被她叫到名字的两人晚饭吃到一半，放下盘子就向上跑。紧接着她又喊了第三声：相机！</p>

<p>他们爬上天台，看见她一手拿着仍在滴水的衬衫，一手指向远方。在她指尖的尽头，天空明亮有如黄昏。</p>

<p>那边是什么地方？库罗德问。</p>

<p>军用机场，拉斐尔说。黑暗中他的脸被遥远的光映得微微发亮。</p>

<p>今天是几号？希尔妲问。</p>

<p>十二月十七日，库罗德说。</p>

<p>街道渐渐响起喧闹声。紧接着，嘈杂愈来愈烈，人们纷纷跑上阳台和屋顶，从X城最高最贫穷的瞭望台观看这场世纪大火。在平民不可接近的远方，大火熊熊燃烧，金红的火舌窜到高空，舔舐云的下缘，爆炸声雷霆般滚滚而来。</p>

<p>库罗德举起相机。在取景器中，火变得遥远，像一颗红色的星。他拉近焦距，但它仍然过分遥邈，拒绝任何窥探的可能。刚刚落地的飞机是否在爆炸中粉碎，艾黛尔贾特是生是死，消息传来还要一个夜晚，答案揭晓要等到天明。火躲避着。焦距拉到最大。但他在寻找什么？他在这围墙般的火里找谁，他要知道谁在这火里的哪一处？透镜在他的手中左右滑动，火推开他像一只手。时间是一条直线吗？或者只是一个周期，一张不断折叠的纸片，被撕裂的生活从此只会不断地返回同一个时刻？</p>

<p>库罗德举起镜头，又放下它。远处的热浪顺着风扑在脸上，大火倒映在他绿色的眼睛中。他闭上眼，又睁开，按下一次快门。</p>
<p> </p>
<p> </p>
<p> </p>
<p>FIN.</p>
<p> </p>
<p> </p>
<p> </p>
Notes：
<p> </p>
时间、地理位置和地名均改动或模糊化，大部分有其（单数或复数）历史原型，但也可以当架空看。
<p> </p>
普尔克酒是硬造的译名，本来是pulque，一种龙舌兰酒。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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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red-comet</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41:3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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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t Last Sight</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at-last-sight</link>
      <description>&lt;![CDATA[At Last Sight&#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银雪线&#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芙朵拉统一王国建立三年后，库罗德曾重访过加尔古·玛库，那时修道院已变作王城，他率领使团前来同昔日的老师、今日的国王商讨开放东部隘口一事。会谈不尽如人意，但也在他预料之中：大司教持反对意见，国王承诺会提上议程。许是为了弥补他，抑或只是履行一般外交礼仪，贝雷特邀请他们在王城多住几天，库罗德答应了。自那以后也过去好久了，他说，指代不很明晰。/p&#xA;&#xA;p战乱时期的损毁早已修复，他四处转悠，感叹时间似乎在此冻结。这话一部分说建筑，一部分说陪在他身边的贝雷特。后者没有搭腔，只点点头。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寡言啊，作为国王可比我沉稳许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在士官学校学习的时候，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国王嘛。/p&#xA;&#xA;p他们心照不宣没有提另一位国王。修道院大门外的山坡青草茂盛，库罗德径自走下去，将贝雷特撂在后头。在加尔古·玛库的最后一天，他同其他人一起在这片草地上抵抗入侵的帝国军队。现在一切都了无痕迹。那时在他身边作战的人是谁？他和谁仰起头，看见纯白巨龙自高空降落，宛如神迹和天灾？/p&#xA;&#xA;p老师偶尔也会怀旧吗？库罗德问。我常常做梦，贝雷特回答。/p&#xA;&#xA;p临行的那个夜晚，他隔着一扇高窗看见幽灵。飞龙停在修道院的门前，来时的行李与去时的赠物都已收拾停当，再次离开这片土地前，他最后回望这古老建筑一眼，却看到帝弥托利的脸从某扇窗后苍白地闪现。并非他记忆中的面孔：过长的金发散落，右眼被一只漆黑眼罩遮住，仅剩的一只眼则充满阴郁。/p&#xA;&#xA;p库罗德晃了晃神：那只眼睛什么时候伤的……在战场上吗？他旋即自嘲，这问题多可笑，帝弥托利死在平原，伤的又哪只是一只眼睛。一转念的时间，那幻影已经消失，他再去看，窗口空无一人，而龙急躁地拍打着翅膀，催促他离去。/p&#xA;&#xA;p /p&#xA;&#xA;p后来帕迈拉王三番两次梦见那只眼。午睡中他闻得宫门外嘈杂，有人呈来异国贡品，一面黑曜石镜子，据称能映出过去、未来、人所欲知道的一切。他在手心将它翻转几次，见到熔金落日洒满被血浸黑的原野，见到光柱击碎土石，大地腾起火圈，见到雪一般的鳞片落下，圣洁白光照耀芙朵拉。接着他看见一片小森林，认出那是他们遇见贝雷特的村庄，命运齿轮开始运转之处。同一刻镜子骤然变得滚烫，或变得冰凉，他分不清楚，唯一可感的是突如其来的刺痛，刺痛令他失手将它摔在地上。它的中央出现一道裂纹，而表面的颜色逐渐变浅，最终停留于一种不复存在的蓝。/p&#xA;&#xA;p /p&#xA;&#xA;p年轻时他曾有一次，或两次，贴近那蓝色。意外，一时兴起，总归是差不多的意思。帝弥托利的眼睑很冷，好像瞳孔的寒意能够穿透薄薄的皮肤，冻伤他的嘴唇。因此库罗德没有离他太近：谁也不会把冰长久地握在掌心。传言说人在冻死以前会感到浑身发烫，像被烈火灼烧，他想也许冰和火是同一种东西，都在消耗自身的同时致人死命，决不能赤手去碰。/p&#xA;&#xA;p有一次他在餐桌上开玩笑：“你听过蛇怪的传说吗，帝弥托利？只要被它瞥过一眼，就会化作石头。因此当然也没人知道它眼睛的颜色。但我想可能是蓝色的。”/p&#xA;&#xA;p“蛇没有蓝色的眼睛。”/p&#xA;&#xA;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笑了起来。/p&#xA;&#xA;p“是啊，蛇也从不会把它自己变成石头。”/p&#xA;&#xA;p /p&#xA;&#xA;p东方的国王做许多变换的梦，梦里有往事，但更多的是虚构。第一百个夜晚库罗德疑心他的记忆还有别的版本：他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或许不是在加尔古·玛库，而是在古隆达兹平原的高空，那时他乘飞龙匆忙离开这不祥之地，挣脱本与他无甚关系的因缘蛛网，不无遗憾地接受理想愿景的失败。当他升上云端，龙的翅膀拍散水汽凝结的雪白，他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平原，眼中闪现血里破碎的金色。后来他想，那时雾气浓重，距离又那样远，十有八九是他的幻觉。但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向他描绘帝弥托利死前的模样：发疯的野兽浑身浴血，用最后的力气望向太阳。但他没有见到太阳，正如库罗德没有见到撤离的他，他们的目光平白无故地交错，溶解在天空的蓝色里，没有任何人化作石头。/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at-last-sight">At Last Sight</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银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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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芙朵拉统一王国建立三年后，库罗德曾重访过加尔古·玛库，那时修道院已变作王城，他率领使团前来同昔日的老师、今日的国王商讨开放东部隘口一事。会谈不尽如人意，但也在他预料之中：大司教持反对意见，国王承诺会提上议程。许是为了弥补他，抑或只是履行一般外交礼仪，贝雷特邀请他们在王城多住几天，库罗德答应了。自那以后也过去好久了，他说，指代不很明晰。</p></p>

<p>战乱时期的损毁早已修复，他四处转悠，感叹时间似乎在此冻结。这话一部分说建筑，一部分说陪在他身边的贝雷特。后者没有搭腔，只点点头。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寡言啊，作为国王可比我沉稳许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在士官学校学习的时候，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国王嘛。</p>

<p>他们心照不宣没有提另一位国王。修道院大门外的山坡青草茂盛，库罗德径自走下去，将贝雷特撂在后头。在加尔古·玛库的最后一天，他同其他人一起在这片草地上抵抗入侵的帝国军队。现在一切都了无痕迹。那时在他身边作战的人是谁？他和谁仰起头，看见纯白巨龙自高空降落，宛如神迹和天灾？</p>

<p>老师偶尔也会怀旧吗？库罗德问。我常常做梦，贝雷特回答。</p>

<p>临行的那个夜晚，他隔着一扇高窗看见幽灵。飞龙停在修道院的门前，来时的行李与去时的赠物都已收拾停当，再次离开这片土地前，他最后回望这古老建筑一眼，却看到帝弥托利的脸从某扇窗后苍白地闪现。并非他记忆中的面孔：过长的金发散落，右眼被一只漆黑眼罩遮住，仅剩的一只眼则充满阴郁。</p>

<p>库罗德晃了晃神：那只眼睛什么时候伤的……在战场上吗？他旋即自嘲，这问题多可笑，帝弥托利死在平原，伤的又哪只是一只眼睛。一转念的时间，那幻影已经消失，他再去看，窗口空无一人，而龙急躁地拍打着翅膀，催促他离去。</p>

<p> </p>

<p>后来帕迈拉王三番两次梦见那只眼。午睡中他闻得宫门外嘈杂，有人呈来异国贡品，一面黑曜石镜子，据称能映出过去、未来、人所欲知道的一切。他在手心将它翻转几次，见到熔金落日洒满被血浸黑的原野，见到光柱击碎土石，大地腾起火圈，见到雪一般的鳞片落下，圣洁白光照耀芙朵拉。接着他看见一片小森林，认出那是他们遇见贝雷特的村庄，命运齿轮开始运转之处。同一刻镜子骤然变得滚烫，或变得冰凉，他分不清楚，唯一可感的是突如其来的刺痛，刺痛令他失手将它摔在地上。它的中央出现一道裂纹，而表面的颜色逐渐变浅，最终停留于一种不复存在的蓝。</p>

<p> </p>

<p>年轻时他曾有一次，或两次，贴近那蓝色。意外，一时兴起，总归是差不多的意思。帝弥托利的眼睑很冷，好像瞳孔的寒意能够穿透薄薄的皮肤，冻伤他的嘴唇。因此库罗德没有离他太近：谁也不会把冰长久地握在掌心。传言说人在冻死以前会感到浑身发烫，像被烈火灼烧，他想也许冰和火是同一种东西，都在消耗自身的同时致人死命，决不能赤手去碰。</p>

<p>有一次他在餐桌上开玩笑：“你听过蛇怪的传说吗，帝弥托利？只要被它瞥过一眼，就会化作石头。因此当然也没人知道它眼睛的颜色。但我想可能是蓝色的。”</p>

<p>“蛇没有蓝色的眼睛。”</p>

<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笑了起来。</p>

<p>“是啊，蛇也从不会把它自己变成石头。”</p>

<p> </p>

<p>东方的国王做许多变换的梦，梦里有往事，但更多的是虚构。第一百个夜晚库罗德疑心他的记忆还有别的版本：他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或许不是在加尔古·玛库，而是在古隆达兹平原的高空，那时他乘飞龙匆忙离开这不祥之地，挣脱本与他无甚关系的因缘蛛网，不无遗憾地接受理想愿景的失败。当他升上云端，龙的翅膀拍散水汽凝结的雪白，他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平原，眼中闪现血里破碎的金色。后来他想，那时雾气浓重，距离又那样远，十有八九是他的幻觉。但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向他描绘帝弥托利死前的模样：发疯的野兽浑身浴血，用最后的力气望向太阳。但他没有见到太阳，正如库罗德没有见到撤离的他，他们的目光平白无故地交错，溶解在天空的蓝色里，没有任何人化作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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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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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at-last-sight</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37:1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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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轭</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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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轭&#xA;&#xA;极乐迪斯科&#xA;&#xA;Jean Vicquemare/Harry Du Bois&#xA;&#xA;“永远不要迷上一个不想活的倒霉婊子”&#xA;（波拉尼奥《眼睛》）&#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首先松开手。星球的重力对抗浮力令你下沉。水花和气泡闪烁，冰冷的灰色滴进你的眼睛，流进你的胃和肺。很短暂的一刻你感到温暖，同时也想要呕吐。痛苦在溶解，随着求生本能的每一丝抽搐流出你的皮肤，在水上覆成薄薄的灰色油膜。不必思考，再也不必思考，水以窒息的形式拥抱你，多么简单的免费仪式，没人再需要去教堂，蜷缩足够长时间就能够得救，退行，失去意识，回到最安全、最安全的源头。不会有人在你母亲的肚脐中插一把叮咣作响的钥匙，强行将你拖回这个世界，这个你从未要求来到的世界。不会有人踢开浴室门，扯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出浴缸，毫无同情心地对你大喊大叫。/p&#xA;&#xA;p&amp;ldquo;你要在浴缸里溺水自杀。&amp;rdquo;/p&#xA;&#xA;p让&amp;middot;维克玛口气冷漠地陈述，甚至懒得提出一个问句。/p&#xA;&#xA;p&amp;ldquo;不要打破我的宁静。&amp;rdquo;/p&#xA;&#xA;p哈里咕哝，他半睁开眼，看见维克玛抓着他头发像拎一把误捞上来的水草，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扔回去。于是他又闭上眼睛。他不想弄清那张脸上更多的表情。无非是愤怒&amp;mdash;&amp;mdash;疲劳&amp;mdash;&amp;mdash;厌倦&amp;mdash;&amp;mdash;像他自己在照镜子。/p&#xA;&#xA;p&amp;ldquo;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amp;rdquo;/p&#xA;&#xA;p他没头没脑问。维克玛已经在把他往外拖，像拖一袋沉重水泥，闻言冷哼一声。/p&#xA;&#xA;p&amp;ldquo;原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amp;rdquo;/p&#xA;&#xA;p&amp;ldquo;既然如此。&amp;rdquo;/p&#xA;&#xA;p一个声音叫他闭嘴，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哈里。但他从不是听劝的那种人。/p&#xA;&#xA;p&amp;ldquo;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不烦吗，让，因为我已经烦了。为什么你还要进我的家门？&amp;rdquo;/p&#xA;&#xA;p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快生气吧！他几乎要笑。快失望吧，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条路不通向任何地方，你我都知道，何必枉费心力。/p&#xA;&#xA;p&amp;ldquo;因为是你把那把该死的备用钥匙给我的，哈里。需要我提醒你当时对我发过什么誓吗？你发誓说你会努力振作，如果你失败了，也许会需要我&amp;mdash;&amp;mdash;&amp;rdquo;/p&#xA;&#xA;p维克玛的音调越来越高，好像再这样下去，他的声带就要撕裂了。哈里粗暴地打断了他，没有让他说到最后。/p&#xA;&#xA;p&amp;ldquo;那么还给我吧。&amp;rdquo;/p&#xA;&#xA;p&amp;ldquo;什么？&amp;rdquo;/p&#xA;&#xA;p&amp;ldquo;钥匙。&amp;rdquo;/p&#xA;&#xA;p说着，哈里伸出手，仍没有睁开眼睛。维克玛不可置信地冷笑了。/p&#xA;&#xA;p&amp;ldquo;你真是个举世无双的混球。&amp;rdquo;/p&#xA;&#xA;p&amp;ldquo;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钥匙。&amp;rdquo;/p&#xA;&#xA;p&amp;ldquo;想都别想。&amp;rdquo;/p&#xA;&#xA;p维克玛说。他把一条肮脏的大浴巾从金属横杆上扯下来，扔在哈里脸上。/p&#xA;&#xA;p&amp;ldquo;把水擦干净&amp;mdash;&amp;mdash;别再让我看见这副可悲的样子。&amp;rdquo;/p&#xA;&#xA;p哈里没有动。隔着满是污渍的吸水毛料，他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冷酷。/p&#xA;&#xA;p&amp;ldquo;那我们不如打个赌，让，如果你输了，就把钥匙还给我。&amp;rdquo;/p&#xA;&#xA;p&amp;ldquo;我拒绝。&amp;rdquo;/p&#xA;&#xA;p&amp;ldquo;我赌再有一次你就会放弃。怎么样？&amp;rdquo;/p&#xA;&#xA;p&amp;ldquo;我告诉过你，&amp;rdquo;维克玛听起来像快被他逼疯，&amp;ldquo;我拒绝。&amp;rdquo;/p&#xA;&#xA;p花洒没有拧紧，不断有水滴在浴缸里。排风扇被打开了，老旧扇叶发出生涩的旋转声。此外没有别的。维克玛站在他身边，而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p&#xA;&#xA;p&amp;nbsp;/p&#xA;&#xA;p再有一次。你醉醺醺地躺在浴缸里做梦。&amp;ldquo;如果再有下一次&amp;hellip;&amp;hellip;&amp;rdquo;她美丽的面孔因愤怒而拧起，又被醉意擦得模糊。你们在街角的一家商店里，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她透过玻璃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我得去赴约，哈里，我要迟到了。等一等，你说，至少带一把伞走。你回身翻拣墙上悬挂的长伞，三十，六十，九十雷亚尔，这是资本主义在咬你的血肉。等一等，你说，我有钱。你伸手到口袋里翻找，丁零当啷，掏出一把碧绿的碎玻璃。&amp;ldquo;你又拿去喝酒了。&amp;rdquo;她失望地叹气。不！你辩解，听我解释，拜托，你乞求，不要走，不要去赴他的约，不要离开我，你流下眼泪，只要再一次，再一次，只要一切从头来过。再见，哈里！她走进灰色的雨中，再也不回头。/p&#xA;&#xA;p&amp;nbsp;/p&#xA;&#xA;p婚姻的腐坏起始于对彼此抱持不切实际的期望。他从扔在公园垃圾桶里的一张晚报上读到这句话。无数个梦里，他想象朵拉&amp;middot;英格伦德是德洛莉丝&amp;middot;黛，因此是永恒的。只要他仍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被她抛弃。但并非如此。他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而她只是叹息。她叹息却从不给一个答案。我会改变，他承诺，我会变回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她悲伤地叹气，隔着无尽的大陆他能够想象出她轻轻摇头的样子。噢，哈里，你总是这么说。/p&#xA;&#xA;p但人总会假定不可能的事情。朵拉盼望他振作，盼望他戒掉烟、酒、精神药物，盼望他摆脱不可摆脱的绝望与消沉，而他盼望她即使在他做不到的时刻仍然爱他。因此他们辜负彼此：这些期待太沉重，谁也担负不起它们。/p&#xA;&#xA;p（让&amp;middot;维克玛同样盼望他振作，盼望他戒掉烟、酒、精神药物，盼望他摆脱不可摆脱的绝望与消沉；他盼望维克玛早点因无法忍受而离开他。）/p&#xA;&#xA;p不可能。许多时候事情十分简单：不可能。哪怕浪子能够回头，哪怕时间能够回溯，答案仍只有一个：不可能。回来（离开）吧！他恳求，哭泣，咆哮，可朵拉挂断他的电话，维克玛闯进他的屋中。/p&#xA;&#xA;p&amp;nbsp;/p&#xA;&#xA;p有一次他没能认出维克玛。或者他认出了，差别也没那么大。他刚喝了不少，三瓶烈酒足以煽动他向任何人脸上挥出一拳。起初他的搭档错愕地望着手上沾到的血，第二下也终于学会反击。他们在客厅里打了起来，已有裂纹的电视屏幕雪花般破碎，咖啡杯和挂钟紧随其后，某人被绊倒了，他忘记是谁，最后他们摔在地上，他卡着维克玛的脖子，维克玛揪着他的衣领，有人在流泪，他忘记是谁。但他记得维克玛看他的眼神，多年以前另一张脸上显现同样的痛苦，他们的眼睛向他提问：为什么？可是没有为什么。我就不该搅这浑水，维克玛说，血从他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小缕，不严重，可他的五官因剧痛而扭曲。我就应该让你喝死，第二天从呕吐物里收你的尸。/p&#xA;p你是应该那么做，哈里回答。他喷着酒气，努力睁开眼，对上维克玛的灰眼睛。你不该来管我。你不该&amp;mdash;&amp;mdash;他没有说&amp;mdash;&amp;mdash;放纵我毁掉你。/p&#xA;&#xA;p&amp;nbsp;/p&#xA;&#xA;p灰色糖衣在舌尖溶解时你看见许多幻象。活跃的神经元不断放大情绪，开始是欣快的，你透过破损的玻璃窗看见许多云变得水母般透明，在城市上空闪烁虹彩，轻柔地舒张收缩，她的裙摆在大厦间的缝隙飘拂。你从床上起来，手指和眼睛贴上那面玻璃，它被修好了，映出海的莹莹蓝色，另一双纤细的手贴住你的手背，你看见金色的倒影，&amp;ldquo;哈里&amp;rdquo;，她呼唤，你隔着玻璃看见她，你轻轻摆动尾鳍，细小的鱼唇不断撞击她和名叫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的男人交握的手指。然后是静止。然后是错愕，像圣诞水晶球摔到地上的前一秒。突然落下雨，雨是灰色的，像颜料和传染病，浸湿的部分统统变灰。雨落在水族馆上空，屋顶像餐巾纸一样变软塌陷，你惊恐地看到她变得潮湿，变得灰白，只有一缕金发落下，在她的无名指上蛇般缠绕，变成一枚新的戒指。她握着的不再是你的手，你徒劳地撞着水槽玻璃，在你凸起的鱼眼中映出圆形的灰色居室，他们在中央的灰色床单上做爱，她发出温柔的融化的声音，那些声音变成许多灰色毛茸茸小猫，从她的腹部钻出来，一窝蜂地窜向鱼缸，窜向你，它们甜美的利爪伸进水里而没有发出声音，你被穿透了，你疼痛地尖叫，可是谁也不想再听。/p&#xA;&#xA;p&amp;nbsp;/p&#xA;&#xA;p醒醒！有人拍打他的脸颊。哈里醒过来，头晕目眩，反射性地开始呕吐。五分钟以后他庆幸对方帮自己对准垃圾桶。五分钟又十秒，他说：&amp;ldquo;我以为你不打算再来。&amp;rdquo;毛巾被递到他手里，没有回答。他的胃突突地跳动，另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不能处理的情感会变成恶心。/p&#xA;&#xA;p&amp;ldquo;说真的，你为什么还要管我？&amp;rdquo;/p&#xA;&#xA;p&amp;ldquo;你以为我愿意？堆积的案子越来越多，麦克莱恩前几天还受伤了，我们快要不堪重负，哈里，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状？&amp;rdquo;/p&#xA;&#xA;p&amp;ldquo;啊&amp;mdash;&amp;mdash;&amp;rdquo;/p&#xA;&#xA;p他拉长声音，像恍然大悟。/p&#xA;&#xA;p&amp;ldquo;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你只是需要我。你需要我回去做你的搭档，牵着无能的你像牵着一条嗅觉失灵的狗，把你拖到案件真相面前，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需要我。&amp;rdquo;/p&#xA;&#xA;p（事实正好相反。可是谁会说出那句话？谁会把装好弹的手枪递给他人？）/p&#xA;&#xA;p&amp;ldquo;你能不能，哪怕就一会儿，别做个混蛋了？&amp;rdquo;/p&#xA;&#xA;p维克玛朝他大吼。他冷漠地抬起因用药过量泛起血丝的眼睛。/p&#xA;&#xA;p&amp;ldquo;你非要我这样说不可？我爱你，他妈的，我像爱兄弟一样爱你，没法看你这样下去，我只希望你能好起来&amp;mdash;&amp;mdash;这样说够了吗？够不够让你偏执的神经稍微运转正常一点？&amp;rdquo;/p&#xA;&#xA;p&amp;ldquo;不。&amp;rdquo;/p&#xA;&#xA;p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说。他的嘴唇因即将说出的冷酷话语而轻微颤抖。/p&#xA;&#xA;p&amp;ldquo;你说谎，让。你只爱那个&amp;lsquo;好&amp;rsquo;的我。&amp;rdquo;/p&#xA;&#xA;p&amp;nbsp;/p&#xA;&#xA;p问题在于不可能。不可能与不足够。他不可能满足让（朵拉）的愿望，哈里悲哀地意识到。他无法回应让（朵拉）的期待，他（她）过于沉重的爱，不可能回报他（她）给予自己的东西。而一旦他做不到，他们就会离开。/p&#xA;&#xA;p有时他不愿承认这一点。有时他只想：你疯了。只有疯子和瞎子才会爱我，让，你是哪一种，还是两者都是？看看我，我身上哪有一丝一毫值得爱的地方，你为了一种疯病留下，为了负疚感留下，为了谎言留下，而它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爱是谎言，让，爱是杀人之重。/p&#xA;&#xA;p&amp;nbsp;/p&#xA;&#xA;p&amp;ldquo;钥匙。&amp;rdquo;/p&#xA;&#xA;p他摊开手。维克玛没有反应过来：&amp;ldquo;什么？&amp;rdquo;/p&#xA;&#xA;p&amp;ldquo;把钥匙还给我。&amp;rdquo;/p&#xA;&#xA;p他嘶嘶道。/p&#xA;&#xA;p&amp;ldquo;然后从这里滚出去。你束缚了我！我从没要求你进来，现在我要求你出去。&amp;rdquo;/p&#xA;&#xA;p&amp;nbsp;/p&#xA;&#xA;p他失去了痛感以外的一切感觉。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断地回忆朵拉，不断地刺伤让。悔恨是疼痛的，愧疚也是疼痛的。甚至有时他不无恐惧地发觉，伤害维克玛的行为在失控中给他带来了一丝控制感，他没有能力做到其他事，却仍有能力伤害某人。哪怕事后他会被呕吐感淹没，被自我痛恨和绝望一刀刀割破胃袋，他仍然成瘾一般无法自拔地使用着这种权力。但什么爱都是有限度的，他并非不明白，他同时也测算着对方离开的日期。/p&#xA;&#xA;p&amp;nbsp;/p&#xA;&#xA;p&amp;ldquo;好。&amp;rdquo;/p&#xA;&#xA;p让&amp;middot;维克玛回答。他看起来要气疯了，西装下的胸口患病般剧烈起伏。他把手伸进口袋，两下捞出一把旧钥匙，狠狠砸在哈里脸上。金属齿在哈里的眉骨上割出血痕，但显然他也不愿再在乎。/p&#xA;&#xA;p&amp;ldquo;很不错。在这么长的地狱时光之后，用一个&amp;lsquo;滚&amp;rsquo;字让我们都得到解脱。非常重情重义的选择。&amp;rdquo;/p&#xA;&#xA;p从齿间迸出这些话以后，维克玛掉头就往大门走。哈里躺在沙发里目送对方，直到房门被砰地摔上，他也没说一个字。他可以说，但他没有。/p&#xA;&#xA;p&amp;nbsp;/p&#xA;&#xA;p&amp;ldquo;回来。&amp;rdquo;/p&#xA;&#xA;p你对她说过太多次。你一遍遍向她乞求，却永远不会对维克玛说出这两个字。因为在身体深处，在你心的空腔中，你明白分别所在：她绝不会回头，而维克玛会反反复复回到你身边。倘若你向他吐露那两个字，你们就将无可挽回地一同沉没，而只要你不说，只要你永远闭上嘴，他就总有厌倦的一天，总有从你这里解脱的一天。因此你拿起无线电却没有拨通，你的车冲向西南，撞破水闸，坠入海中，那时你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无线电，你永远不能知道那时你要打给谁。/p&#xA;&#xA;p你看见灰色。在板块的裂隙中，空间的死角里，心与心之间不可填补的深渊底部，你看见灰色。它摸起来寒冷而干燥，像遗忘本身，你唯一不断寻找的东西。/p&#xA;&#xA;p你在呼唤我。灰色对你说。你有一个愿望想实现，那是什么？/p&#xA;&#xA;p你看着它。多么熟悉，好像从前的每一次沉溺都是此刻的预演，灰色透明的眼睛宁静地注视你，等待你的答案。/p&#xA;&#xA;p解脱。你（我（哈里））说。/p&#xA;&#xA;p&amp;nbsp;/p&#xA;&#xA;p解脱：逃离。逃离朵拉&amp;middot;英格伦德，逃离让&amp;middot;维克玛，逃离从未消失的幻象，不会复现的美梦，逃离无法回应的期望，不可满足的要求，逃离一笔笔不断累加而永不能偿清的欠款，没有比爱利息更高的债务，没有比不能回应爱更恐怖的破产。放弃我！你在心中大喊，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amp;nbsp;strike不要/strike放弃我&amp;mdash;&amp;mdash;/p&#xA;&#xA;p&amp;nbsp;/p&#xA;&#xA;p一声轰然巨响。冲击自车身传来，每一根骨头都彼此碰撞，发出意欲碎裂的尖叫。一发中靶子弹，一扇摔上的门。玻璃惨烈地破碎，窗户、相框和电视在地震中毁灭，洪水从缺口涌进来淹没他，散发泡沫和酒的味道。安全气囊膨胀而他觉得很困。它掐着他的胸口像某人在质问：你什么时候&amp;hellip;&amp;hellip;他想，永不，永不。我想要平静，这难道是多么过分的事情？如果灰色给予我平静，那我就投身灰色，遗忘的最高统领，无限接近爱最理想的样式。向南，向深处，不断向南，路上我吞噬盐水，吞噬死亡，吞噬爱，我沉没并成为灰色的代行人，世上最疯狂的漩涡。如此一切都可被放弃，一切都不再重要，一切都远离你与我而你与我彼此远离。他咳嗽起来，缺氧让他的头脑发晕。隔着空空如也的窗框他看见许多金色远去，杏子，奖章，谁的发梢，它们轻柔地漂远像永不复归的船，而他忘记它们的意义。他感觉温暖而想要呕吐。某人拧动车门把手，某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变形的金属壳体。他睁开被盐刺痛的眼睛，看见一个悲伤的男人站立在水中。/p&#xA;&#xA;p&amp;ldquo;这是最后一次了。&amp;rdquo;/p&#xA;&#xA;p男人看起来极为疲惫，双手已被海水泡得变形。他茫然地任对方拉扯着，漂出不断下沉的残骸。/p&#xA;&#xA;p&amp;ldquo;我是认真的，哈里，这是最后一次了。&amp;rdquo;/p&#xA;&#xA;p我知道。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想。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是&amp;hellip;&amp;hellip;他徒劳地在灰色潮水的遗留中搜寻。我应该知道的，可是，你是谁？/p&#xA;&#xA;p&amp;nbsp;/p&#xA;&#xA;p&amp;ldquo;金，这家伙是谁？&amp;rdquo;/p&#xA;&#xA;p你问。金搪塞过去，没有回答。男人隔着墨镜看着你，你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它们是灰色。并非雨、药片或海水的灰，比它们更加遥远，更加似曾相识，更加不应接近。一个声音突兀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哈里。你不知道那声音属于谁，或许不知道更好。/p&#xA;&#xA;p不要想起。不要触碰沉入海底的残骸，黑色的燃油缠绕你的手指，仍会杀死你。不要想起他的名字，这样你们都能获得幸福。/p&#xA;&#xA;p一个音节像目盲的啮齿类动物，在你的记忆下方狂暴地挣动，而你选择枪杀它。你的胸口流出一滴血，什么东西清脆地破碎，灰色溢出像花瓶里的水，没有谁为之哭泣。/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轭">轭</h2>

<p><a href="/anaconda/tag:%E6%9E%81%E4%B9%90%E8%BF%AA%E6%96%AF%E7%A7%91"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极乐迪斯科</span></a></p>

<p>Jean Vicquemare/Harry Du Bois</p>

<p>“永远不要迷上一个不想活的倒霉婊子”
（波拉尼奥《眼睛》）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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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首先松开手。星球的重力对抗浮力令你下沉。水花和气泡闪烁，冰冷的灰色滴进你的眼睛，流进你的胃和肺。很短暂的一刻你感到温暖，同时也想要呕吐。痛苦在溶解，随着求生本能的每一丝抽搐流出你的皮肤，在水上覆成薄薄的灰色油膜。不必思考，再也不必思考，水以窒息的形式拥抱你，多么简单的免费仪式，没人再需要去教堂，蜷缩足够长时间就能够得救，退行，失去意识，回到最安全、最安全的源头。不会有人在你母亲的肚脐中插一把叮咣作响的钥匙，强行将你拖回这个世界，这个你从未要求来到的世界。不会有人踢开浴室门，扯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出浴缸，毫无同情心地对你大喊大叫。</p></p>

<p>“你要在浴缸里溺水自杀。”</p>

<p>让·维克玛口气冷漠地陈述，甚至懒得提出一个问句。</p>

<p>“不要打破我的宁静。”</p>

<p>哈里咕哝，他半睁开眼，看见维克玛抓着他头发像拎一把误捞上来的水草，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扔回去。于是他又闭上眼睛。他不想弄清那张脸上更多的表情。无非是愤怒——疲劳——厌倦——像他自己在照镜子。</p>

<p>“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p>

<p>他没头没脑问。维克玛已经在把他往外拖，像拖一袋沉重水泥，闻言冷哼一声。</p>

<p>“原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p>

<p>“既然如此。”</p>

<p>一个声音叫他闭嘴，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哈里。但他从不是听劝的那种人。</p>

<p>“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不烦吗，让，因为我已经烦了。为什么你还要进我的家门？”</p>

<p>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快生气吧！他几乎要笑。快失望吧，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条路不通向任何地方，你我都知道，何必枉费心力。</p>

<p>“因为是*你*把那把该死的备用钥匙给我的，哈里。需要我提醒你当时对我发过什么誓吗？你发誓说你会努力振作，如果你失败了，*也许*会需要我——”</p>

<p>维克玛的音调越来越高，好像再这样下去，他的声带就要撕裂了。哈里粗暴地打断了他，没有让他说到最后。</p>

<p>“那么还给我吧。”</p>

<p>“什么？”</p>

<p>“钥匙。”</p>

<p>说着，哈里伸出手，仍没有睁开眼睛。维克玛不可置信地冷笑了。</p>

<p>“你真是个举世无双的混球。”</p>

<p>“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钥匙。”</p>

<p>“想都别想。”</p>

<p>维克玛说。他把一条肮脏的大浴巾从金属横杆上扯下来，扔在哈里脸上。</p>

<p>“把水擦干净——别再让我看见这副可悲的样子。”</p>

<p>哈里没有动。隔着满是污渍的吸水毛料，他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冷酷。</p>

<p>“那我们不如打个赌，让，如果你输了，就把钥匙还给我。”</p>

<p>“我拒绝。”</p>

<p>“我赌再有一次你就会放弃。怎么样？”</p>

<p>“我告诉过你，”维克玛听起来像快被他逼疯，“我拒绝。”</p>

<p>花洒没有拧紧，不断有水滴在浴缸里。排风扇被打开了，老旧扇叶发出生涩的旋转声。此外没有别的。维克玛站在他身边，而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p>

<p> </p>

<p>再有一次。你醉醺醺地躺在浴缸里做梦。“如果再有下一次……”她美丽的面孔因愤怒而拧起，又被醉意擦得模糊。你们在街角的一家商店里，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她透过玻璃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我得去赴约，哈里，我要迟到了。等一等，你说，至少带一把伞走。你回身翻拣墙上悬挂的长伞，三十，六十，九十雷亚尔，这是资本主义在咬你的血肉。等一等，你说，我有钱。你伸手到口袋里翻找，丁零当啷，掏出一把碧绿的碎玻璃。“你又拿去喝酒了。”她失望地叹气。不！你辩解，听我解释，拜托，你乞求，不要走，不要去赴他的约，不要离开我，你流下眼泪，只要再一次，再一次，只要一切从头来过。再见，哈里！她走进灰色的雨中，再也不回头。</p>

<p> </p>

<p>婚姻的腐坏起始于对彼此抱持不切实际的期望。他从扔在公园垃圾桶里的一张晚报上读到这句话。无数个梦里，他想象朵拉·英格伦德是德洛莉丝·黛，因此是永恒的。只要他仍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被她抛弃。但并非如此。他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而她只是叹息。她叹息却从不给一个答案。我会改变，他承诺，我会变回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她悲伤地叹气，隔着无尽的大陆他能够想象出她轻轻摇头的样子。噢，哈里，你总是这么说。</p>

<p>但人总会假定不可能的事情。朵拉盼望他振作，盼望他戒掉烟、酒、精神药物，盼望他摆脱不可摆脱的绝望与消沉，而他盼望她即使在他做不到的时刻仍然爱他。因此他们辜负彼此：这些期待太沉重，谁也担负不起它们。</p>

<p>（让·维克玛同样盼望他振作，盼望他戒掉烟、酒、精神药物，盼望他摆脱不可摆脱的绝望与消沉；他盼望维克玛早点因无法忍受而离开他。）</p>

<p>不可能。许多时候事情十分简单：不可能。哪怕浪子能够回头，哪怕时间能够回溯，答案仍只有一个：不可能。回来（离开）吧！他恳求，哭泣，咆哮，可朵拉挂断他的电话，维克玛闯进他的屋中。</p>

<p> </p>

<p>有一次他没能认出维克玛。或者他认出了，差别也没那么大。他刚喝了不少，三瓶烈酒足以煽动他向任何人脸上挥出一拳。起初他的搭档错愕地望着手上沾到的血，第二下也终于学会反击。他们在客厅里打了起来，已有裂纹的电视屏幕雪花般破碎，咖啡杯和挂钟紧随其后，某人被绊倒了，他忘记是谁，最后他们摔在地上，他卡着维克玛的脖子，维克玛揪着他的衣领，有人在流泪，他忘记是谁。但他记得维克玛看他的眼神，多年以前另一张脸上显现同样的痛苦，他们的眼睛向他提问：为什么？可是没有为什么。我就不该搅这浑水，维克玛说，血从他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小缕，不严重，可他的五官因剧痛而扭曲。我就应该让你喝死，第二天从呕吐物里收你的尸。</p>
<p>你是应该那么做，哈里回答。他喷着酒气，努力睁开眼，对上维克玛的灰眼睛。你不该来管我。你不该——他没有说——放纵我毁掉你。</p>

<p> </p>

<p>灰色糖衣在舌尖溶解时你看见许多幻象。活跃的神经元不断放大情绪，开始是欣快的，你透过破损的玻璃窗看见许多云变得水母般透明，在城市上空闪烁虹彩，轻柔地舒张收缩，她的裙摆在大厦间的缝隙飘拂。你从床上起来，手指和眼睛贴上那面玻璃，它被修好了，映出海的莹莹蓝色，另一双纤细的手贴住你的手背，你看见金色的倒影，“哈里”，她呼唤，你隔着玻璃看见她，你轻轻摆动尾鳍，细小的鱼唇不断撞击她和名叫哈里尔·杜博阿的男人交握的手指。然后是静止。然后是错愕，像圣诞水晶球摔到地上的前一秒。突然落下雨，雨是灰色的，像颜料和传染病，浸湿的部分统统变灰。雨落在水族馆上空，屋顶像餐巾纸一样变软塌陷，你惊恐地看到她变得潮湿，变得灰白，只有一缕金发落下，在她的无名指上蛇般缠绕，变成一枚新的戒指。她握着的不再是你的手，你徒劳地撞着水槽玻璃，在你凸起的鱼眼中映出圆形的灰色居室，他们在中央的灰色床单上做爱，她发出温柔的融化的声音，那些声音变成许多灰色毛茸茸小猫，从她的腹部钻出来，一窝蜂地窜向鱼缸，窜向你，它们甜美的利爪伸进水里而没有发出声音，你被穿透了，你疼痛地尖叫，可是谁也不想再听。</p>

<p> </p>

<p>醒醒！有人拍打他的脸颊。哈里醒过来，头晕目眩，反射性地开始呕吐。五分钟以后他庆幸对方帮自己对准垃圾桶。五分钟又十秒，他说：“我以为你不打算再来。”毛巾被递到他手里，没有回答。他的胃突突地跳动，另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不能处理的情感会变成恶心。</p>

<p>“说真的，你为什么还要管我？”</p>

<p>“你以为我愿意？堆积的案子越来越多，麦克莱恩前几天还受伤了，我们快要不堪重负，哈里，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状？”</p>

<p>“啊——”</p>

<p>他拉长声音，像恍然大悟。</p>

<p>“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你只是需要我。你需要我回去做你的搭档，牵着无能的你像牵着一条嗅觉失灵的狗，把你拖到案件真相面前，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需要我。”</p>

<p>（事实正好相反。可是谁会说出那句话？谁会把装好弹的手枪递给他人？）</p>

<p>“你能不能，哪怕就一会儿，别做个混蛋了？”</p>

<p>维克玛朝他大吼。他冷漠地抬起因用药过量泛起血丝的眼睛。</p>

<p>“你非要我这样说不可？我爱你，他妈的，我像爱兄弟一样爱你，没法看你这样下去，我只希望你能好起来——这样说够了吗？够不够让你偏执的神经稍微运转正常一点？”</p>

<p>“不。”</p>

<p>哈里尔·杜博阿说。他的嘴唇因即将说出的冷酷话语而轻微颤抖。</p>

<p>“你说谎，让。你只爱那个‘好’的我。”</p>

<p> </p>

<p>问题在于不可能。不可能与不足够。他不可能满足让（朵拉）的愿望，哈里悲哀地意识到。他无法回应让（朵拉）的期待，他（她）过于沉重的爱，不可能回报他（她）给予自己的东西。而一旦他做不到，他们就会离开。</p>

<p>有时他不愿承认这一点。有时他只想：你疯了。只有疯子和瞎子才会爱我，让，你是哪一种，还是两者都是？看看我，我身上哪有一丝一毫值得爱的地方，你为了一种疯病留下，为了负疚感留下，为了谎言留下，而它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爱是谎言，让，爱是杀人之重。</p>

<p> </p>

<p>“钥匙。”</p>

<p>他摊开手。维克玛没有反应过来：“什么？”</p>

<p>“把钥匙还给我。”</p>

<p>他嘶嘶道。</p>

<p>“然后从这里滚出去。你束缚了我！我从没要求你进来，现在我要求你出去。”</p>

<p> </p>

<p>他失去了痛感以外的一切感觉。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断地回忆朵拉，不断地刺伤让。悔恨是疼痛的，愧疚也是疼痛的。甚至有时他不无恐惧地发觉，伤害维克玛的行为在失控中给他带来了一丝控制感，他没有能力做到其他事，却*仍有能力*伤害某人。哪怕事后他会被呕吐感淹没，被自我痛恨和绝望一刀刀割破胃袋，他仍然成瘾一般无法自拔地使用着这种权力。但什么爱都是有限度的，他并非不明白，他同时也测算着对方离开的日期。</p>

<p> </p>

<p>“好。”</p>

<p>让·维克玛回答。他看起来要气疯了，西装下的胸口患病般剧烈起伏。他把手伸进口袋，两下捞出一把旧钥匙，狠狠砸在哈里脸上。金属齿在哈里的眉骨上割出血痕，但显然他也不愿再在乎。</p>

<p>“很不错。在这么长的地狱时光之后，用一个‘滚’字让我们都得到解脱。非常重情重义的选择。”</p>

<p>从齿间迸出这些话以后，维克玛掉头就往大门走。哈里躺在沙发里目送对方，直到房门被砰地摔上，他也没说一个字。他可以说，但他没有。</p>

<p> </p>

<p>“回来。”</p>

<p>你对她说过太多次。你一遍遍向她乞求，却永远不会对维克玛说出这两个字。因为在身体深处，在你心的空腔中，你明白分别所在：她绝不会回头，而维克玛会反反复复回到你身边。倘若你向他吐露那两个字，你们就将无可挽回地一同沉没，而只要你不说，只要你永远闭上嘴，他就总有厌倦的一天，总有从你这里解脱的一天。因此你拿起无线电却没有拨通，你的车冲向西南，撞破水闸，坠入海中，那时你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无线电，你永远不能知道那时你要打给谁。</p>

<p>你看见灰色。在板块的裂隙中，空间的死角里，心与心之间不可填补的深渊底部，你看见灰色。它摸起来寒冷而干燥，像遗忘本身，你唯一不断寻找的东西。</p>

<p>你在呼唤我。灰色对你说。你有一个愿望想实现，那是什么？</p>

<p>你看着它。多么熟悉，好像从前的每一次沉溺都是此刻的预演，灰色透明的眼睛宁静地注视你，等待你的答案。</p>

<p>解脱。你（我（哈里））说。</p>

<p> </p>

<p>解脱：逃离。逃离朵拉·英格伦德，逃离让·维克玛，逃离从未消失的幻象，不会复现的美梦，逃离无法回应的期望，不可满足的要求，逃离一笔笔不断累加而永不能偿清的欠款，没有比爱利息更高的债务，没有比不能回应爱更恐怖的破产。放弃我！你在心中大喊，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strike>不要</strike>放弃我——</p>

<p> </p>

<p>一声轰然巨响。冲击自车身传来，每一根骨头都彼此碰撞，发出意欲碎裂的尖叫。一发中靶子弹，一扇摔上的门。玻璃惨烈地破碎，窗户、相框和电视在地震中毁灭，洪水从缺口涌进来淹没他，散发泡沫和酒的味道。安全气囊膨胀而他觉得很困。它掐着他的胸口像某人在质问：你什么时候……他想，永不，永不。我想要平静，这难道是多么过分的事情？如果灰色给予我平静，那我就投身灰色，遗忘的最高统领，无限接近爱最理想的样式。向南，向深处，不断向南，路上我吞噬盐水，吞噬死亡，吞噬爱，我沉没并成为灰色的代行人，世上最疯狂的漩涡。如此一切都可被放弃，一切都不再重要，一切都远离你与我而你与我彼此远离。他咳嗽起来，缺氧让他的头脑发晕。隔着空空如也的窗框他看见许多金色远去，杏子，奖章，谁的发梢，它们轻柔地漂远像永不复归的船，而他忘记它们的意义。他感觉温暖而想要呕吐。某人拧动车门把手，某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变形的金属壳体。他睁开被盐刺痛的眼睛，看见一个悲伤的男人站立在水中。</p>

<p>“这是最后一次了。”</p>

<p>男人看起来极为疲惫，双手已被海水泡得变形。他茫然地任对方拉扯着，漂出不断下沉的残骸。</p>

<p>“我是认真的，哈里，这是最后一次了。”</p>

<p>我知道。哈里尔·杜博阿想。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是……他徒劳地在灰色潮水的遗留中搜寻。我应该知道的，可是，你是谁？</p>

<p> </p>

<p>“金，这家伙是谁？”</p>

<p>你问。金搪塞过去，没有回答。男人隔着墨镜看着你，你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它们是灰色。并非雨、药片或海水的灰，比它们更加遥远，更加似曾相识，更加*不应*接近。一个声音突兀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哈里。你不知道那声音属于谁，或许不知道更好。</p>

<p>不要想起。不要触碰沉入海底的残骸，黑色的燃油缠绕你的手指，仍会杀死你。不要想起他的名字，这样你们都能获得幸福。</p>

<p>一个音节像目盲的啮齿类动物，在你的记忆下方狂暴地挣动，而你选择枪杀它。你的胸口流出一滴血，什么东西清脆地破碎，灰色溢出像花瓶里的水，没有谁为之哭泣。</p>
<p> </p>
<p> </p>
<p>FIN.</p>
<p> </p>
<p> </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e</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31:50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而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er-tong-ku-de-ben-zhi-shi-liang-ci-de-tong-ku</link>
      <description>&lt;![CDATA[而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xA;极乐迪斯科&#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xA;Jean Vicquemare/Harry Du Bois&#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让·维克玛晚上睡前眼皮狂跳。拉灯闭眼以后半天没睡意，满脑子都在跑案件报告和拨款申请，隔壁的狗还冷不防地叫上一两下，好几次搞得他要心脏骤停。凌晨两点他实在受不了，骂了句娘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下楼买烟。/p&#xA;&#xA;p一出公寓大堂门口，脚下就踢到件东西，吓了他一大跳。维克玛低头定睛一看，满是鞋印的脏雪上躺着个蓬头垢面男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搭档兼上司。/p&#xA;&#xA;p“你在这里干嘛？”/p&#xA;&#xA;p维克玛满腹疑虑。/p&#xA;&#xA;p“我觉得我心脏病犯了。”/p&#xA;&#xA;p杜博阿按着胸口蜷成一团，表情扭曲。这么大个人缩起来真的难看，路灯再暗点维克玛就能假装对方是个没封口垃圾袋，一脚跨过去买烟。现在装眼神不好会不会太晚？/p&#xA;&#xA;p“你每天都要犯一回，我建议你把它直接摘了，省事。”/p&#xA;&#xA;p这么说着，维克玛还是蹲下身，骂骂咧咧地把杜博阿拖了起来。拖起来他才发现不对，手上黏糊糊湿漉漉，在路灯下边反射暗红色。/p&#xA;&#xA;p“等等，你哪受伤了？”/p&#xA;&#xA;p“我不知道，我胸口疼，真他妈疼，疼得我想死。”/p&#xA;&#xA;p维克玛拉开杜博阿衬衫一看，一张卷起的照片锥子似地扎在警督胸口处，伤口滋啦冒血。他没敢拔。这种情况他没遇到过，但至少知道凶器拔了失血更快。而且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自己知道那照片上是什么。/p&#xA;&#xA;p“先别死，我开车送你去检疫所。”/p&#xA;&#xA;p“你那破车发动得了吗？算了吧，别折腾了，我想睡觉。”/p&#xA;&#xA;p倒像一副要死样子的不是他自己。维克玛憋着火气把他拖到车库门口，自己进去开车，结果真的半天打不着火，倒像被杜博阿一语下咒。不错，维克玛瞪着挡风玻璃想，太不错了，哈里尔·杜博阿，从不给他的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要别的话也有这准头，杜博阿翻来覆去说想死的时候就应该当场去世，省得维克玛凌晨两点把他扛去检疫所。还没有烟抽。想到这维克玛怒上心头，锤了一记方向盘。/p&#xA;&#xA;p最后他还是钻出车门，把瘫在地上的杜博阿扛到自己肩上。对方还在嘟嘟囔囔，什么我就是个烂人，把我扔这儿得了，什么一边去别碍我事，什么真的很抱歉，前言不搭后语，颇像早期精神分裂。维克玛烦死他了，恨不能把领带塞他嘴里。结果杜博阿今天没戴领带。又一则好消息。/p&#xA;&#xA;p41分局离他家不远，拐过两个街口就到，检疫所在原丝绸厂的三楼，说高也不高，只是扛着这么大一袋东西，爬楼比较的费劲。一路上维克玛气喘吁吁，头都抬不起来，汗珠在雪里砸出一线凹坑，有些还渗进眼睛。好歹他也是练过的，可见杜博阿确实很重。/p&#xA;&#xA;p“你帮我看着点，”他对肩上的杜博阿说，“快到了就叫我拐弯。”/p&#xA;&#xA;p“别管我了。”/p&#xA;&#xA;p杜博阿含含糊糊回答。维克玛确实很想一个过肩摔把他扔地上扬长而去。/p&#xA;&#xA;p“但凡你早点有这种觉悟，就不该倒我家门口。怎么的，你连回自己家路都找不到了，还能这么巧栽我楼下？”/p&#xA;&#xA;p杜博阿不吭声了。/p&#xA;&#xA;p“你别以为，”维克玛艰难捯气，“我是心软同情你。我没那工夫。是我还欠你一笔，还完这次就算没了。去年搜查制毒窝点的事——你自己恐怕都忘了。我肚子上挨了一枪，伤得挺重，周围还交着火，是你冒险把我捞了回去。”/p&#xA;&#xA;p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点，但很快又暴躁起来。/p&#xA;&#xA;p“算了，和你说你也想不起。你这脑子还能想起什么？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p&#xA;&#xA;p“忘了。”/p&#xA;&#xA;p维克玛气笑了。他抬起眼，看见41分局大门就在五十米开外，于是腾出一只手在兜里摸钥匙卡。/p&#xA;&#xA;p“傻逼，”他边找边骂，“记住你的名字，别忘了：41分局头号傻逼。头号傻逼·杜·41分局，后俩连起来是你的姓。”/p&#xA;&#xA;p“听起来挺酷。”/p&#xA;&#xA;p杜博阿没有反对。维克玛因此面露担心。/p&#xA;&#xA;p“……你没事吧？很痛吗？”/p&#xA;&#xA;p“我感觉不到了。要不别上去了，让我睡这吧。”/p&#xA;&#xA;p“你说什么屁话。”/p&#xA;&#xA;p“你不是也……挺累的。”/p&#xA;&#xA;p“你也知道啊？知道就下次多说点人话干点人事，不然我会死得比你还早。”/p&#xA;&#xA;p维克玛一边说着一边把杜博阿扛上楼梯。工厂统共三层，因此也没装电梯，现在看来是特大设计失误。杜博阿塌在他肩上，脚下也不动，真就像个麻袋。维克玛受不了地晃他。/p&#xA;&#xA;p“你稍微走两步，太重了。”/p&#xA;&#xA;p“好困啊。”/p&#xA;&#xA;p“就两层楼，上去睡会死啊？”/p&#xA;&#xA;p“放我下来吧。”/p&#xA;&#xA;p“你少说两句混账话成吗？”/p&#xA;&#xA;p“我感觉……”/p&#xA;&#xA;p维克玛不想知道他什么感觉，直接扳着他往上拖。杜博阿栽在维克玛背上，突然睡着似地没声了。血也不流了，插在胸口的照片慢慢变软，像一小团揉碎的水藻掉下地面。/p&#xA;&#xA;p“等会见到医生，让他再看看你的脑子。我看你受伤的可不止胸口。”/p&#xA;&#xA;p维克玛自言自语。他喘着粗气，困难地将膝盖弯曲又抻直，像在克服外星球的二十倍重力。汗滴在他的眼睛里，盐分刺得眼皮发痛。杜博阿的脑袋在他肩头晃荡，头发滴滴答答落水，可能是方才的雪化了。他爬上一层，两层，三层，四层……/p&#xA;&#xA;p“操，没道理啊，”他突然意识到，“检疫所不是在三楼吗？”/p&#xA;&#xA;p维克玛抓紧杜博阿，冒着跌下去的危险直起背。在他面前，黝黑的金属楼梯无限地折叠上升，在空中划出Z字的无穷序列，尽头隐没在上方的阴影深处。/p&#xA;&#xA;p“这是41分局吗？”/p&#xA;&#xA;p维克玛十分迷惑。/p&#xA;&#xA;p“但大门上明明挂着41分局的牌子，建筑外观也没错啊。”/p&#xA;&#xA;p以防万一，他向同伴求证——虽然没什么用处。/p&#xA;&#xA;p“你刚也看见了吧，我们走进的不是41分局吗？”/p&#xA;&#xA;p杜博阿不回答。维克玛突然感到一阵冷冷的恐怖从小腹升上来，像冰块滑出食道口。杜博阿的脸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里，他没有勇气拨开它们看。他的肩膀湿淋淋的，什么让他的肩膀湿淋淋？/p&#xA;&#xA;p“哈里。”维克玛喊，“哈里。”/p&#xA;&#xA;p他没有等对方回应，再一次爬了起来。事到如今其实没什么意义了。这天梯显然不通向三楼检疫所，这工厂八成也不是41分局。他肩上扛的那东西是哈里尔·杜博阿，这点比较肯定，至于其他的，维克玛也没答案。但他还是往上爬，他拧着一股劲，一定要爬到顶上。/p&#xA;&#xA;p归根结底，让·维克玛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好像甩下杜博阿就是愧对过去若干年间他的焦虑、失眠、情绪崩溃。维克玛爬着爬着突然冒起火：这楼梯就像他遇见杜博阿之后的垃圾人生。何必呢，他问自己，何必呢，离开41分局他怎么都会比现在过更好，上哪儿去不比在这快乐。负疚感，责任意识，本来也没半分钱用，见到有人跳海自杀最好是不要救，谁知道最后会不会一沉沉俩，还要被后来人对着尸体评头论足：哎呀，好感人的一对儿。局里的人天天就用这种眼神看他们。用脚趾想想，谁愿意和杜博阿是一对，换他也要拉着行李箱赶早班飞机，早走早超生。/p&#xA;&#xA;p结果他没走掉。他在这扛着杜博阿爬一条该死的地狱大阶梯。哈里尔·杜博阿越变越重，像整个人长到他身上一样，他终于支撑不住，拖着对方一起摔倒了。杜博阿身上还在淌水，水哗啦啦泼到维克玛身上，把他衣服裤子全泡湿了。一开始他以为是化掉的雪，后来闻到一股咸腥味，才意识到那是海水。维克玛伸手去扒拉杜博阿的头发，看见那张脸浮肿，像死去多时。/p&#xA;&#xA;p“你早说啊。”/p&#xA;&#xA;p他疲惫地垂下手。/p&#xA;&#xA;p“亏我还背你背了这么久。”/p&#xA;&#xA;p /p&#xA;&#xA;p让·维克玛睁开眼睛。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间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慢慢晃荡。他试着动了动脑袋，太阳穴立即传来一阵被凿穿的疼痛，显然是没有睡好。于是他也不动了，就盯着天花板。/p&#xA;&#xA;p我要辞职。让·维克玛冷静地想。这日子过不下去了。/p&#xA;&#xA;p一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马丁内斯某家旅馆的经理找他讨要房费和修理费。这不在我们的报销范围里，维克玛平静回答，谁干的谁掏钱，反正不是我。说完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扔到边上，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拉长怒号，接着按着额头从床上爬起来，进洗手间刷牙去了。/p&#xA;p /p&#xA;p /p&#xA;pFIN./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而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而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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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 Vicquemare/Harry Du Bo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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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让·维克玛晚上睡前眼皮狂跳。拉灯闭眼以后半天没睡意，满脑子都在跑案件报告和拨款申请，隔壁的狗还冷不防地叫上一两下，好几次搞得他要心脏骤停。凌晨两点他实在受不了，骂了句娘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下楼买烟。</p></p>

<p>一出公寓大堂门口，脚下就踢到件东西，吓了他一大跳。维克玛低头定睛一看，满是鞋印的脏雪上躺着个蓬头垢面男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搭档兼上司。</p>

<p>“你在这里干嘛？”</p>

<p>维克玛满腹疑虑。</p>

<p>“我觉得我心脏病犯了。”</p>

<p>杜博阿按着胸口蜷成一团，表情扭曲。这么大个人缩起来真的难看，路灯再暗点维克玛就能假装对方是个没封口垃圾袋，一脚跨过去买烟。现在装眼神不好会不会太晚？</p>

<p>“你每天都要犯一回，我建议你把它直接摘了，省事。”</p>

<p>这么说着，维克玛还是蹲下身，骂骂咧咧地把杜博阿拖了起来。拖起来他才发现不对，手上黏糊糊湿漉漉，在路灯下边反射暗红色。</p>

<p>“等等，你哪受伤了？”</p>

<p>“我不知道，我胸口疼，真他妈疼，疼得我想死。”</p>

<p>维克玛拉开杜博阿衬衫一看，一张卷起的照片锥子似地扎在警督胸口处，伤口滋啦冒血。他没敢拔。这种情况他没遇到过，但至少知道凶器拔了失血更快。而且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自己知道那照片上是什么。</p>

<p>“先别死，我开车送你去检疫所。”</p>

<p>“你那破车发动得了吗？算了吧，别折腾了，我想睡觉。”</p>

<p>倒像一副要死样子的不是他自己。维克玛憋着火气把他拖到车库门口，自己进去开车，结果真的半天打不着火，倒像被杜博阿一语下咒。不错，维克玛瞪着挡风玻璃想，太不错了，哈里尔·杜博阿，从不给他的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要别的话也有这准头，杜博阿翻来覆去说想死的时候就应该当场去世，省得维克玛凌晨两点把他扛去检疫所。还没有烟抽。想到这维克玛怒上心头，锤了一记方向盘。</p>

<p>最后他还是钻出车门，把瘫在地上的杜博阿扛到自己肩上。对方还在嘟嘟囔囔，什么我就是个烂人，把我扔这儿得了，什么一边去别碍我事，什么真的很抱歉，前言不搭后语，颇像早期精神分裂。维克玛烦死他了，恨不能把领带塞他嘴里。结果杜博阿今天没戴领带。又一则好消息。</p>

<p>41分局离他家不远，拐过两个街口就到，检疫所在原丝绸厂的三楼，说高也不高，只是扛着这么大一袋东西，爬楼比较的费劲。一路上维克玛气喘吁吁，头都抬不起来，汗珠在雪里砸出一线凹坑，有些还渗进眼睛。好歹他也是练过的，可见杜博阿确实很重。</p>

<p>“你帮我看着点，”他对肩上的杜博阿说，“快到了就叫我拐弯。”</p>

<p>“别管我了。”</p>

<p>杜博阿含含糊糊回答。维克玛确实很想一个过肩摔把他扔地上扬长而去。</p>

<p>“但凡你早点有这种觉悟，就不该倒我家门口。怎么的，你连回自己家路都找不到了，还能这么巧栽我楼下？”</p>

<p>杜博阿不吭声了。</p>

<p>“你别以为，”维克玛艰难捯气，“我是心软同情你。我没那工夫。是我还欠你一笔，还完这次就算没了。去年搜查制毒窝点的事——你自己恐怕都忘了。我肚子上挨了一枪，伤得挺重，周围还交着火，是你冒险把我捞了回去。”</p>

<p>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点，但很快又暴躁起来。</p>

<p>“算了，和你说你也想不起。你这脑子还能想起什么？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p>

<p>“忘了。”</p>

<p>维克玛气笑了。他抬起眼，看见41分局大门就在五十米开外，于是腾出一只手在兜里摸钥匙卡。</p>

<p>“傻逼，”他边找边骂，“记住你的名字，别忘了：41分局头号傻逼。头号傻逼·杜·41分局，后俩连起来是你的姓。”</p>

<p>“听起来挺酷。”</p>

<p>杜博阿没有反对。维克玛因此面露担心。</p>

<p>“……你没事吧？很痛吗？”</p>

<p>“我感觉不到了。要不别上去了，让我睡这吧。”</p>

<p>“你说什么屁话。”</p>

<p>“你不是也……挺累的。”</p>

<p>“你也知道啊？知道就下次多说点人话干点人事，不然我会死得比你还早。”</p>

<p>维克玛一边说着一边把杜博阿扛上楼梯。工厂统共三层，因此也没装电梯，现在看来是特大设计失误。杜博阿塌在他肩上，脚下也不动，真就像个麻袋。维克玛受不了地晃他。</p>

<p>“你稍微走两步，太重了。”</p>

<p>“好困啊。”</p>

<p>“就两层楼，上去睡会死啊？”</p>

<p>“放我下来吧。”</p>

<p>“你少说两句混账话成吗？”</p>

<p>“我感觉……”</p>

<p>维克玛不想知道他什么感觉，直接扳着他往上拖。杜博阿栽在维克玛背上，突然睡着似地没声了。血也不流了，插在胸口的照片慢慢变软，像一小团揉碎的水藻掉下地面。</p>

<p>“等会见到医生，让他再看看你的脑子。我看你受伤的可不止胸口。”</p>

<p>维克玛自言自语。他喘着粗气，困难地将膝盖弯曲又抻直，像在克服外星球的二十倍重力。汗滴在他的眼睛里，盐分刺得眼皮发痛。杜博阿的脑袋在他肩头晃荡，头发滴滴答答落水，可能是方才的雪化了。他爬上一层，两层，三层，四层……</p>

<p>“操，没道理啊，”他突然意识到，“检疫所不是在三楼吗？”</p>

<p>维克玛抓紧杜博阿，冒着跌下去的危险直起背。在他面前，黝黑的金属楼梯无限地折叠上升，在空中划出Z字的无穷序列，尽头隐没在上方的阴影深处。</p>

<p>“这是41分局吗？”</p>

<p>维克玛十分迷惑。</p>

<p>“但大门上明明挂着41分局的牌子，建筑外观也没错啊。”</p>

<p>以防万一，他向同伴求证——虽然没什么用处。</p>

<p>“你刚也看见了吧，我们走进的不是41分局吗？”</p>

<p>杜博阿不回答。维克玛突然感到一阵冷冷的恐怖从小腹升上来，像冰块滑出食道口。杜博阿的脸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里，他没有勇气拨开它们看。他的肩膀湿淋淋的，*什么*让他的肩膀湿淋淋？</p>

<p>“哈里。”维克玛喊，“哈里。”</p>

<p>他没有等对方回应，再一次爬了起来。事到如今其实没什么意义了。这天梯显然不通向三楼检疫所，这工厂八成也不是41分局。他肩上扛的那东西是哈里尔·杜博阿，这点比较肯定，至于其他的，维克玛也没答案。但他还是往上爬，他拧着一股劲，一定要爬到顶上。</p>

<p>归根结底，让·维克玛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好像甩下杜博阿就是愧对过去若干年间他的焦虑、失眠、情绪崩溃。维克玛爬着爬着突然冒起火：这楼梯就像他遇见杜博阿之后的垃圾人生。何必呢，他问自己，何必呢，离开41分局他怎么都会比现在过更好，上哪儿去不比在这快乐。负疚感，责任意识，本来也没半分钱用，见到有人跳海自杀最好是不要救，谁知道最后会不会一沉沉俩，还要被后来人对着尸体评头论足：哎呀，好感人的一对儿。局里的人天天就用这种眼神看他们。用脚趾想想，谁愿意和杜博阿是一对，换他也要拉着行李箱赶早班飞机，早走早超生。</p>

<p>结果他没走掉。他在这扛着杜博阿爬一条该死的地狱大阶梯。哈里尔·杜博阿越变越重，像整个人长到他身上一样，他终于支撑不住，拖着对方一起摔倒了。杜博阿身上还在淌水，水哗啦啦泼到维克玛身上，把他衣服裤子全泡湿了。一开始他以为是化掉的雪，后来闻到一股咸腥味，才意识到那是海水。维克玛伸手去扒拉杜博阿的头发，看见那张脸浮肿，像死去多时。</p>

<p>“你早说啊。”</p>

<p>他疲惫地垂下手。</p>

<p>“亏我还背你背了这么久。”</p>

<p> </p>

<p>让·维克玛睁开眼睛。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间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慢慢晃荡。他试着动了动脑袋，太阳穴立即传来一阵被凿穿的疼痛，显然是没有睡好。于是他也不动了，就盯着天花板。</p>

<p>我要辞职。让·维克玛冷静地想。这日子过不下去了。</p>

<p>一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马丁内斯某家旅馆的经理找他讨要房费和修理费。这不在我们的报销范围里，维克玛平静回答，谁干的谁掏钱，反正不是我。说完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扔到边上，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拉长怒号，接着按着额头从床上爬起来，进洗手间刷牙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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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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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er-tong-ku-de-ben-zhi-shi-liang-ci-de-tong-ku</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27:45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疯人船</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feng-ren-chuan</link>
      <description>&lt;![CDATA[疯人船&#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xA;极乐迪斯科&#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xA;Jean Vicquemare/Harry Du Bois&#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51年春天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宣布开始戒酒。新调入41分局的金&amp;middot;曷城警督赞许这一明智选择；让&amp;middot;维克玛随迁警官没有发表意见，但眉毛拧起的形状透出一丝不信任。不信任是客气的说法，直接描述应该是讥讽。看来你不是很相信我，哈里有点受伤，你不是我的搭档吗？维克玛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正因我是你的搭档，这种话我听了四百九十九次，希望第五百次你能诚信一点。 他把手里的一沓调查表摔在哈里桌上，转头走掉。/p&#xA;&#xA;p逆行性失忆还没治好，哈里想不太起来自己怎么惹毛这位前搭档。说&amp;ldquo;前&amp;rdquo;不是指他们已经解除关系，仅仅指代维克玛拒绝同他一道出任务的现状。目前他身侧空位由曷城警督填补。于是哈里扭头去看金，眼神明明白白恳求援助，但金不会知道41分局前尘往事，没读懂他暗示一般低头，仔仔细细擦手里镜片。/p&#xA;&#xA;p&amp;nbsp;/p&#xA;&#xA;p同样的沉默发生在半个月前的褴褛飞旋。不知从哪蹦出的金发墨镜男杵在大堂里瞪着眼，一会儿咄咄逼人挖苦他，一会儿提些莫名其妙假设。假设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是搭档，墨镜男说。哈里隔着漆黑镜片看不清他眼睛，只听出他语调里带点苦涩，像调酒时挤多酸橙。奇怪，哈里纳闷，这人很生气，但我哪里惹到他？他回身想求助，但金避开他眼神，讯息再明显不过：你自己处理。你自己去处理被鞋打破的窗子、折断的海鸟标本、扔进垃圾桶的RCM手册、泡到海水里的警徽、用虚拟式假设你俩搭档关系而且很可能确实是你搭档的男人。/p&#xA;&#xA;p好吧。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左右换脚，硬着头皮发问。是犯罪搭档那种搭档吗？他打算活跃一下气氛，但墨镜男显然不觉得好笑，镜片后的眼睛恨不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哈里尴尬地再次腾挪重心。警局搭档，墨镜男生硬开口，喉咙滚了一滚，像竭尽全力吞下半句脏话。那时他灵光乍现：这就是在无线电里骂他的那个声音。现在他想起维克玛可能恼火哈里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p&#xA;&#xA;p&amp;nbsp;/p&#xA;&#xA;p搭档，维克玛疲劳又苦涩地喊，然后不再睬他。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真的毫无印象。他从腐烂食物和发臭汤汁里找回自己名字，但不知到哪里去找别的东西。维克玛的倦意让他古怪地愧疚，那时也是，现在也是。他眼尖瞥到过对方桌上抗抑郁的处方单，那里头有他一份功劳。有他很多份功劳。我做什么才好？他问金，其实在自言自语。金建议他继续坚持戒酒。/p&#xA;&#xA;p&amp;nbsp;/p&#xA;&#xA;p第三天哈里没来警局上班。维克玛烦躁不堪，整理文件都比平时大声，纸张哗哗乱响犹如台风过境。茱蒂特小心翼翼建议给杜博阿警督去个电话，被维克玛当即打断。他不会接的，维克玛暴躁挥手，我对他太熟悉了，上次他发疯砸烂的那台座机恐怕还坏着。/p&#xA;&#xA;p还是打一下吧，特兰特&amp;middot;海德斯塔姆建议，没等维克玛回答就拨通号码。等待铃被公放出来，像只被玻璃迷昏头的麻雀在办公室里打转，一圈，两圈，三圈。没人接，特兰特惋惜作结，不然我再打一回？不用了。金终于站起来，我去他家看看。维克玛未置可否，默许他拿上车钥匙出去。/p&#xA;&#xA;p两小时后金回到警局，所有目光转向打开的门，无声提同一个问。金正要作答，维克玛却先一步出声。他又喝到不省人事了？维克玛语气冷冷，一百二十分地厌倦。金叹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闪烁忧虑。不，他没有摄入任何酒精，情况正好相反，是戒断反应导致昏迷。/p&#xA;&#xA;p茱蒂特吸了口气，谴责地瞥了维克玛一眼。但现在好些了，金补充，服了两片地西泮。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建议没有明确指向，但维克玛几乎反射性回答，不。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他冷淡否决，他一开始就不该酗酒。/p&#xA;&#xA;p维克玛学过医学知识。他们都学过医学知识。酒精戒断症候群表现繁多&amp;mdash;&amp;mdash;焦虑、流汗、发抖、心动过速、震颤性谵妄、癫痫发作。他注意到那些迹象，哈里给他递报告时手腕发抖，春季低温里汗流不止，稍加运动就面色发青。他本应读懂它们的意义，只是他太累了，懒得再去在乎。/p&#xA;&#xA;p&amp;nbsp;/p&#xA;&#xA;p开动太多次的机械会磨损，使用太多次的工具会留下伤痕。让&amp;middot;维克玛打开太多次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的公寓大门，以至于他自己也不得解脱。许久以前金的角色由他扮演，他拿起车钥匙，急匆匆离开41分局，路上拐弯太急轮胎打滑，险些撞上雪地里的邮筒。他坐吱嘎作响的破电梯到永远暗无天日的那一层，像驯兽师开猛兽笼一样开搭档的房门，穿过酒渍、油迹、打碎的玻璃杯和瓷碟子、一星期没洗的迪斯科外套，从肮脏的地板上揪起哈里。他千万次从地上拎起哈里，从水槽里、浴缸中、大开的玻璃窗边拎起哈里，不胜其烦地听他哭喊类似的内容。再给我一次机会，哈里总这样呜咽，他哭得多难看，连维克玛都为之羞愧。那句乞求徒劳地飞向一个离开数年的幻影，她金色的头发在哈里的骨头里生长，像无数美丽的水蛭。维克玛徒劳地拔除它们。他扫掉危险的残渣，把臭气熏天的破布扔进水池，打开窗户驱除屋中的鬼影，但也许他真正应该扔掉的只有一件东西。维克玛看向哈里，胡须蓬乱的中年男人在沙发上抽泣哀号，没有半点荣誉警督的影子。千万次。千万次让&amp;middot;维克玛充当清洁工、救生员、永不满溢的垃圾桶，但对能把自己淹死在洗碗槽里，在灰色泡沫间沉没的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来说，这努力仍然太过微薄。/p&#xA;&#xA;p&amp;nbsp;/p&#xA;&#xA;p起初让&amp;middot;维克玛仍喊哈里的名字。哈里！他摇晃着搭档的肩膀。哈里！后来他开始大喊：杜博阿警督！再之后场面变得愈发难看，神经再坚韧的人也无法维持文雅。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维克玛咬牙切齿，他妈的混账，废物，酒囊饭袋，畜生不如的东西&amp;mdash;&amp;mdash;攻击对象松松垮垮地瘫在地上，像一个漏光沙子的拳击沙袋。/p&#xA;&#xA;p维克玛扯着哈里的头发，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有那么一刻他恨不得就地挖出两个墓穴，用两发子弹跟对方同归于尽，但哈里面对他的暴怒仍旧毫无反应，眼神浑浊，像步入老年痴呆末期。维克玛气得要扇他，一只手举起来，没落下去。最终他挫败地大吼，把哈里尔&amp;middot;杜博阿（或者那坨空有他名字的袋装垃圾）扔回沙发上。/p&#xA;&#xA;p该死的，你也不想想我该怎么办，你为那女人死去活来，搞成这副窝囊样子，那我呢？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p&#xA;&#xA;p他在公寓里暴怒地来回踱步，像笼中困兽。到了最后他已不知道在对谁发怒。你混淆了对搭档的愤怒和对自己的愤怒，后来心理医生向他解释，你其实在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维克玛嗤之以鼻，迅速否认了这一理论。他不想，也不敢去深究。他不能承认那些梦话：我无能为力了，我只能拉你到这里，你像漩涡，像灰域，不可能被拯救，黑狗也咬住我的脚踝，我不能再前进了，哈里。/p&#xA;&#xA;p&amp;nbsp;/p&#xA;&#xA;p多洛里安时代曾兴起一个传说：城镇会驱逐精神错乱的居民，官员付给水手报酬，让他们驾驶专门的船只将疯子们带到大洋中央，夜里再偷偷登上小艇折回，把疯人们永远撇在风浪的掌心。/p&#xA;&#xA;p哈里从沙发上滚下来。他的背很痛，舱室被浪尖抛掷，猛烈地来回摆动。药物在他脆弱的胃里缓释，黏膜刺痛，加剧他的晕船。他转动眼珠去看舷窗，正是日落时分，水光粼粼间两个太阳彼此反射，在视网膜上敲下一对悲伤的章。应该有音乐，他想，转了半个身子，伸展四肢在地上躺平。应该有悲伤FM。我扛着收音机踩在船头，声波的涟漪廓开海水上的浮冰。没有谁在我身后。如果我回头，会发现金不过是一个幻影，任何人都不过是幻影，这船将会驶向遗忘之境，雨云的空洞下方，灰色波涛的沙漠。世界唯一的排水口位于大洋中央，所有的污秽自那里奔腾而下，我们将搁浅在那里，永远搁浅在那里，随着三桅帆船和灰蓝色锐影一起沉没。/p&#xA;&#xA;p假设在平行宇宙的41分局我们是搭档，男人在甲板上向他提问，落日在遥远的边际上溶解，在那个人的墨镜上洒下溶不尽的闪光杂质。如果他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男人就会跳下船离开。但这是个骗局，哈里知道，他回答出这个问题，对方也会跳下船离开。送行者不会登上列车，水手不会留在疯人船上，这艘船载且只载他一个人。/p&#xA;&#xA;p于是他不回答。他提问。他问谁给你报酬叫你送我这么远，什么让你陪我到无法回头的经纬交接处？我醉得太过，甚至没意识你何时跨过船舷。你乘小艇离开了，让，这船上只有我自己。让&amp;middot;维克玛看着他，什么也不说。金发消失了，墨镜也消失了，他看见维克玛疲倦到极点的眼睛，看见太阳在鸽灰的雪沫间沉落。假如&amp;hellip;&amp;hellip;他模仿起那个句式。假如那天我撞坏水闸沉进海中会如何？假如龙舌兰日出变作超新星爆炸，让，假如我是你的醉鬼丈夫，有人带着我的警徽敲你的门。/p&#xA;&#xA;p&amp;nbsp;/p&#xA;&#xA;p哈里听见敲门声。两下，三下，随后是门把手暴躁的扭动。爬起来的意念在他头脑中微弱一闪，电火花般转瞬即逝，没半丝传到肌肉。药的涩味反上舌根，黄昏的缎带在墙壁表面轻柔地舞动。他看见海在窗外平稳地呼吸。锁被打开了。天花板变得透明，雪从缝隙中落下，他困倦地爬起来，看见远方褐色的一点愈来愈宽，木板桥的尽头渐渐成形，某人抱着双臂在码头等他。/p&#xA;&#xA;p你简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累赘，让&amp;middot;维克玛居高临下道。我就想不明白，我究竟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要摊到你做搭档。一块毛巾饱含怨愤地落在哈里额前，加强这番控诉。让&amp;mdash;&amp;mdash;亮起来的灯太刺眼，哈里闭着眼睛喊他名字。干什么？谢谢。算了吧，你别又忘掉我名字就不错了。听起来冷漠得很，但哈里隔着热毛巾猜出对方神情。那晚船从岛上归来，栈道被半明半暗灯泡照亮，他的搭档也是同一副表情。我尽量，哈里回答。从半个被咬回去的辅音他猜出维克玛本要出口的骂人话，成心似地笑了。/p&#xA;p&amp;nbsp;/p&#xA;p&amp;nbsp;/p&#xA;p&amp;nbsp;/p&#xA;pFIN./p&#xA;p&amp;nbsp;/p]]&gt;</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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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 Vicquemare/Harry Du Bo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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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51年春天哈里尔·杜博阿宣布开始戒酒。新调入41分局的金·曷城警督赞许这一明智选择；让·维克玛随迁警官没有发表意见，但眉毛拧起的形状透出一丝不信任。不信任是客气的说法，直接描述应该是讥讽。看来你不是很相信我，哈里有点受伤，你不是我的搭档吗？维克玛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正因我是你的搭档，这种话我听了四百九十九次，希望第五百次你能诚信一点。 他把手里的一沓调查表摔在哈里桌上，转头走掉。</p></p>

<p>逆行性失忆还没治好，哈里想不太起来自己怎么惹毛这位前搭档。说“前”不是指他们已经解除关系，仅仅指代维克玛拒绝同他一道出任务的现状。目前他身侧空位由曷城警督填补。于是哈里扭头去看金，眼神明明白白恳求援助，但金不会知道41分局前尘往事，没读懂他暗示一般低头，仔仔细细擦手里镜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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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同样的沉默发生在半个月前的褴褛飞旋。不知从哪蹦出的金发墨镜男杵在大堂里瞪着眼，一会儿咄咄逼人挖苦他，一会儿提些莫名其妙假设。假设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是搭档，墨镜男说。哈里隔着漆黑镜片看不清他眼睛，只听出他语调里带点苦涩，像调酒时挤多酸橙。奇怪，哈里纳闷，这人很生气，但我哪里惹到他？他回身想求助，但金避开他眼神，讯息再明显不过：你自己处理。你自己去处理被鞋打破的窗子、折断的海鸟标本、扔进垃圾桶的RCM手册、泡到海水里的警徽、用虚拟式假设你俩搭档关系而且很可能*确实*是你搭档的男人。</p>

<p>好吧。哈里尔·杜博阿左右换脚，硬着头皮发问。是犯罪搭档那种搭档吗？他打算活跃一下气氛，但墨镜男显然不觉得好笑，镜片后的眼睛恨不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哈里尴尬地再次腾挪重心。警局搭档，墨镜男生硬开口，喉咙滚了一滚，像竭尽全力吞下半句脏话。那时他灵光乍现：这就是在无线电里骂他的那个声音。现在他想起维克玛可能恼火哈里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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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搭档，维克玛疲劳又苦涩地喊，然后不再睬他。哈里尔·杜博阿真的毫无印象。他从腐烂食物和发臭汤汁里找回自己名字，但不知到哪里去找别的东西。维克玛的倦意让他古怪地愧疚，那时也是，现在也是。他眼尖瞥到过对方桌上抗抑郁的处方单，那里头有他一份功劳。有他很多份功劳。我做什么才好？他问金，其实在自言自语。金建议他继续坚持戒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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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三天哈里没来警局上班。维克玛烦躁不堪，整理文件都比平时大声，纸张哗哗乱响犹如台风过境。茱蒂特小心翼翼建议给杜博阿警督去个电话，被维克玛当即打断。他不会接的，维克玛暴躁挥手，我对他太熟悉了，上次他发疯砸烂的那台座机恐怕还坏着。</p>

<p>还是打一下吧，特兰特·海德斯塔姆建议，没等维克玛回答就拨通号码。等待铃被公放出来，像只被玻璃迷昏头的麻雀在办公室里打转，一圈，两圈，三圈。没人接，特兰特惋惜作结，不然我再打一回？不用了。金终于站起来，我去他家看看。维克玛未置可否，默许他拿上车钥匙出去。</p>

<p>两小时后金回到警局，所有目光转向打开的门，无声提同一个问。金正要作答，维克玛却先一步出声。他又喝到不省人事了？维克玛语气冷冷，一百二十分地厌倦。金叹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闪烁忧虑。不，他没有摄入任何酒精，情况正好相反，是戒断反应导致昏迷。</p>

<p>茱蒂特吸了口气，谴责地瞥了维克玛一眼。但现在好些了，金补充，服了两片地西泮。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建议没有明确指向，但维克玛几乎反射性回答，不。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他冷淡否决，他一开始就不该酗酒。</p>

<p>维克玛学过医学知识。他们都学过医学知识。酒精戒断症候群表现繁多——焦虑、流汗、发抖、心动过速、震颤性谵妄、癫痫发作。他注意到那些迹象，哈里给他递报告时手腕发抖，春季低温里汗流不止，稍加运动就面色发青。他本应读懂它们的意义，只是他太累了，懒得再去在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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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开动太多次的机械会磨损，使用太多次的工具会留下伤痕。让·维克玛打开太多次哈里尔·杜博阿的公寓大门，以至于他自己也不得解脱。许久以前金的角色由他扮演，他拿起车钥匙，急匆匆离开41分局，路上拐弯太急轮胎打滑，险些撞上雪地里的邮筒。他坐吱嘎作响的破电梯到永远暗无天日的那一层，像驯兽师开猛兽笼一样开搭档的房门，穿过酒渍、油迹、打碎的玻璃杯和瓷碟子、一星期没洗的迪斯科外套，从肮脏的地板上揪起哈里。他千万次从地上拎起哈里，从水槽里、浴缸中、大开的玻璃窗边拎起哈里，不胜其烦地听他哭喊类似的内容。再给我一次机会，哈里总这样呜咽，他哭得多难看，连维克玛都为之羞愧。那句乞求徒劳地飞向一个离开数年的幻影，她金色的头发在哈里的骨头里生长，像无数美丽的水蛭。维克玛徒劳地拔除它们。他扫掉危险的残渣，把臭气熏天的破布扔进水池，打开窗户驱除屋中的鬼影，但也许他真正应该扔掉的只有一件东西。维克玛看向哈里，胡须蓬乱的中年男人在沙发上抽泣哀号，没有半点荣誉警督的影子。千万次。千万次让·维克玛充当清洁工、救生员、永不满溢的垃圾桶，但对能把自己淹死在洗碗槽里，在灰色泡沫间沉没的哈里尔·杜博阿来说，这努力仍然太过微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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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起初让·维克玛仍喊哈里的名字。哈里！他摇晃着搭档的肩膀。哈里！后来他开始大喊：杜博阿警督！再之后场面变得愈发难看，神经再坚韧的人也无法维持文雅。哈里尔·杜博阿，维克玛咬牙切齿，他妈的混账，废物，酒囊饭袋，畜生不如的东西——攻击对象松松垮垮地瘫在地上，像一个漏光沙子的拳击沙袋。</p>

<p>维克玛扯着哈里的头发，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有那么一刻他恨不得就地挖出两个墓穴，用两发子弹跟对方同归于尽，但哈里面对他的暴怒仍旧毫无反应，眼神浑浊，像步入老年痴呆末期。维克玛气得要扇他，一只手举起来，没落下去。最终他挫败地大吼，把哈里尔·杜博阿（或者那坨空有他名字的袋装垃圾）扔回沙发上。</p>

<p>该死的，你也不想想我该怎么办，你为那女人死去活来，搞成这副窝囊样子，那我呢？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p>

<p>他在公寓里暴怒地来回踱步，像笼中困兽。到了最后他已不知道在对谁发怒。你混淆了对搭档的愤怒和对自己的愤怒，后来心理医生向他解释，你其实在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维克玛嗤之以鼻，迅速否认了这一理论。他不想，也不敢去深究。他不能承认那些梦话：我无能为力了，我只能拉你到这里，你像漩涡，像灰域，不可能被拯救，黑狗也咬住我的脚踝，我不能再前进了，哈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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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多洛里安时代曾兴起一个传说：城镇会驱逐精神错乱的居民，官员付给水手报酬，让他们驾驶专门的船只将疯子们带到大洋中央，夜里再偷偷登上小艇折回，把疯人们永远撇在风浪的掌心。</p>

<p>哈里从沙发上滚下来。他的背很痛，舱室被浪尖抛掷，猛烈地来回摆动。药物在他脆弱的胃里缓释，黏膜刺痛，加剧他的晕船。他转动眼珠去看舷窗，正是日落时分，水光粼粼间两个太阳彼此反射，在视网膜上敲下一对悲伤的章。应该有音乐，他想，转了半个身子，伸展四肢在地上躺平。应该有悲伤FM。我扛着收音机踩在船头，声波的涟漪廓开海水上的浮冰。没有谁在我身后。如果我回头，会发现金不过是一个幻影，任何人都不过是幻影，这船将会驶向遗忘之境，雨云的空洞下方，灰色波涛的沙漠。世界唯一的排水口位于大洋中央，所有的污秽自那里奔腾而下，我们将搁浅在那里，永远搁浅在那里，随着三桅帆船和灰蓝色锐影一起沉没。</p>

<p>假设在平行宇宙的41分局我们是搭档，男人在甲板上向他提问，落日在遥远的边际上溶解，在那个人的墨镜上洒下溶不尽的闪光杂质。如果他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男人就会跳下船离开。但这是个骗局，哈里知道，他回答出这个问题，对方也会跳下船离开。送行者不会登上列车，水手不会留在疯人船上，这艘船载且只载他一个人。</p>

<p>于是他不回答。他提问。他问谁给你报酬叫你送我这么远，什么让你陪我到无法回头的经纬交接处？我醉得太过，甚至没意识你何时跨过船舷。你乘小艇离开了，让，这船上只有我自己。让·维克玛看着他，什么也不说。金发消失了，墨镜也消失了，他看见维克玛疲倦到极点的眼睛，看见太阳在鸽灰的雪沫间沉落。假如……他模仿起那个句式。假如那天我撞坏水闸沉进海中会如何？假如龙舌兰日出变作超新星爆炸，让，假如我是你的醉鬼丈夫，有人带着我的警徽敲你的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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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哈里听见敲门声。两下，三下，随后是门把手暴躁的扭动。爬起来的意念在他头脑中微弱一闪，电火花般转瞬即逝，没半丝传到肌肉。药的涩味反上舌根，黄昏的缎带在墙壁表面轻柔地舞动。他看见海在窗外平稳地呼吸。锁被打开了。天花板变得透明，雪从缝隙中落下，他困倦地爬起来，看见远方褐色的一点愈来愈宽，木板桥的尽头渐渐成形，某人抱着双臂在码头等他。</p>

<p>你简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累赘，让·维克玛居高临下道。我就想不明白，我究竟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要摊到你做搭档。一块毛巾饱含怨愤地落在哈里额前，加强这番控诉。让——亮起来的灯太刺眼，哈里闭着眼睛喊他名字。干什么？谢谢。算了吧，你别又忘掉我名字就不错了。听起来冷漠得很，但哈里隔着热毛巾猜出对方神情。那晚船从岛上归来，栈道被半明半暗灯泡照亮，他的搭档也是同一副表情。我尽量，哈里回答。从半个被咬回去的辅音他猜出维克玛本要出口的骂人话，成心似地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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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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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22:2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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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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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门&#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xA;极乐迪斯科&#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xA;Kim Kitsuragi/Harry Du Bois&#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第一天你在卫生间镜子边瞥见一扇门。你甚至认不出雾气蒸腾的镜面中那张病态肿胀的脸，却认出门把手对自己的呼唤。我是谁，在哪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宇宙是否爱我，一串悬而未决的问题间一句金边箴言闪闪发亮：我降生于世即是为了开门。你伸手去拧那门把手：纹丝不动。/p&#xA;&#xA;p当然了，你想，不然我在期待什么？一扇打不开的门，正是你现时所需。/p&#xA;&#xA;p未来五分钟以内你还要经历更多在面前摔上的门。金发女郎向你轻淡一笑，飘进房间，你醉醺醺昏沉沉扑去敲那扇门，一遍两遍，无人应答，只剩你和你的&amp;ldquo;我想和你大干一场&amp;rdquo;在走廊上悬浮，像两个携手踩进冰窟的蠢货。吧台后酒保模样的人怨恨地瞧着你，好像你得为自己失败的一生负责。后厨飘来伏特加的香气，你像循迹的狗一样嗅过去，鼻子撞上十三点开放的牌子。还有什么？你环视大厅，见到一个穿橙色飞行员夹克的人在门口等他。这总该是一位朋友了吧？（如果你还有朋友的话。）/p&#xA;&#xA;p不，严格来说不是。橙夹克礼貌自我介绍，金&amp;middot;曷城，警督，57分局。虽然你的直觉告诉你，面前的男人算得上你半个兄弟，但就社会关系而言，你们不过是同事。他等着你回答自己的名字。你搜遍整个头脑，没有半个字母浮出酒精沼泽。他仍在等你。你同他面面相觑，像一只脚踩着门槛，扶着一扇不知将开将闭的防盗门。他的眼睛是黑的，镇静无波地看着你，不吐露接受或拒绝。/p&#xA;&#xA;p&amp;nbsp;/p&#xA;&#xA;p你成功拉开的第三扇门属于一辆警用车，库普瑞斯锐影，57号。前两扇门分别开在房间和旅馆出口，锁上才是怪事。曷城警督站在你身边，容忍地看着你摸来摸去。外面快要落雪，这玩意儿却是温暖的，你拿起又放下无线电，抽出又推回工具箱，敲敲覆盖透明外壳的仪表，假装里面隐匿有关你身份或案情的蛛丝马迹，其实只想缩进去睡一觉，或者把它偷走，从这个漂浮着腐烂海腥味的港口开去别处。别处是哪里，你不知道，别处只是异于此处的某处。/p&#xA;&#xA;p曷城警督看穿了你。办完案子前我们哪儿也不去，他说。好极了，你想，在打不开的门以外，又有了哪都去不了的车。于是你悻悻钻出来，顺手牵走他的切链钳、撬棍和手电筒以示报复。他没有抗议。/p&#xA;&#xA;p&amp;nbsp;/p&#xA;&#xA;p曷城警督很少抗议。大部分时间他跟在你背后一路小跑，像影子，像忠贞的狗，更像带狗出门散步的主人。你从吊扇扯下来一条稀奇古怪的领带，它受到太多虐待，拧成一股勒着你脖子，叫你疑心它其实是项圈。有一次你不舒服地扯着领带回身。你好像在跟着我，你说。（一句废话。）怎么了吗？他反问，你说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告诉你你的走路方式很奇特。&amp;ldquo;加姆洛克开箱步&amp;rdquo;，他向你解释，一种优先关注容器的行动方式。/p&#xA;&#xA;p容器？你没明白他说什么，直到你的口袋被银光闪烁的破烂填满。一切闭合或半开半闭的东西都在召唤你：药柜、抽屉、板条箱、木桩，甚或一床满是污渍的毯子。当然还有门。总是有门。你打开的门的数量远超必需，你踢开，撞开，剪开，用合法或不法手段弄来的钥匙拧开它们（但说到底，法律是什么？你就是法律），而警督袖手旁观。保全公民财产恐怕不在RCM守则里。偶尔他会叹一口气，问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调查，你振振有词，眼神里论调却完全相反&amp;mdash;&amp;mdash;为了人类神圣的好奇心。他摇摇头，随你去，任你光明正大地收缴空酒瓶、明信片、硬币、镁片、鼻通灵、思必得、屋主忘在家里的一双鞋。你仍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猜出一点他宽容的源头。猫会往家里叼虫子，狗会在草丛里吃掉不能吃的东西，凤头鹦鹉会扑扇翅膀大叫大嚷直至一百三十五分贝。你不算什么。唯一的区别是它们不会喝酒喝到失忆，连葬礼凤头鹦鹉也不会。/p&#xA;&#xA;p&amp;nbsp;/p&#xA;&#xA;p也有你打不开的门。或者不如说，你打不开的门仍占这世上的大多数。一脚深一脚浅穿越芦苇地时你突发奇想，要求金给你讲个个人秘密。届时你已知道他的中间名是弹球（玩笑），但还想要更多。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准点出现在你出门必经之路中央，每天晚上同你在房门口话别，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专业性一览无遗。这之间的部分你知道一半，你们跑过吱嘎作响的旋梯、轰炸的遗迹、被海水泡朽的木板、冰面上的微型栈桥，雨和雪从灰色云里飘飘扬扬落到你们肩头。另一半呢？办公时间结束以后，金会不会下到褴褛飞旋大堂要一杯酒，会不会在积雪的露台上抽烟，会不会同哪个白天拨动他心弦的人密约？你无从知晓。墙的另一边总是很安静，像没有住人，也可能只是你太吵闹。/p&#xA;&#xA;p金面对你的要求扬起眉毛，它像操纵杆一样关闭了你的声音。你甚至都没法追问。新型精神控制，你沮丧地想，对它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做奴隶的命运。直到你闭口不言，他才将眉毛放下来。真叫人失落，你悲伤地想，心不在焉到踩进一滩泥水。/p&#xA;p同一个下午你兵败另扇门前。这回确确实实是一扇真门，军方维修仓库锈迹斑斑的金属大门，配了一把不顶鸟用的手柄。你卷起袖子，满怀自信地要打开它，然而，无论怎么尝试它都纹丝不动。你看向金，金看回你。我们不可能每道门都进的去，他告诉你，但不要紧，如果我们进不去，其他人也进不去。/p&#xA;&#xA;p这不可能，你想，怎么会有你进不去的门？为了佐证这点，在折返渔村的路上你掏出撬棍去撬教堂大门。金明显不甚赞成，但没有拦你。你信心满满别好撬棍，施力&amp;mdash;&amp;mdash;撬棍折断了。/p&#xA;&#xA;p你眨眨眼睛。金鞋底敲打地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惋惜，那毕竟是他的工具。这时你该说抱歉，当然了，没什么是你不该为之抱歉的，但你发不出声音。一阵疼痛扼住了你的胸口。开始下雪了，你用力太过，并未觉得冷。雪落在你的羊毛帽和滑雪服上，落在你的手套上。连撬棍都恨你。你开始倒带回想那些打不开的东西。地之角仓库的门。冰淇淋制造机的盖子。你忘记赴约的阳台吸烟者家的门。后院地下室的门。你听见洗碗碟的声音，一家人，多么快乐。沉没后电路烧毁的库普瑞斯锐影41号，变形车门浸透酒精、火焰、呕吐物的气味。你打不开它们，因为你没有工具，因为你迟到了，因为你注定要打不开它们。雪落在你的脖子后面。打不开的还有什么？手册的防水隔层，夹着明信片与票根。断掉的电话线路，血滴滴答答从公用话筒上流到雪地里。金礼貌地站在你背后三步之遥：太远了。你沉默无言地转回身去。有没有水喝？你知道没有。他又一次用那种眼神看着你，有一点怜悯，又有一点悲伤。/p&#xA;&#xA;p你是哪一种呢，金？你问。他略带困惑地望着你。有一秒你想伸手去试试，踢开，撞开，剪开或拧开他。你也是打不开的门吗，金？你并没有问。你把坏掉的撬棍递给他，对他说抱歉。/p&#xA;&#xA;p&amp;nbsp;/p&#xA;&#xA;p永远有打不开的门，在某处。你的本能比感情更聪明，脊髓比边缘系统更机敏，有些东西不要打开会更好。你会死掉，它们唉声叹气劝告，别去想，别去开，别去拨那该死的电话。你吞下的酒精和逆流的眼泪凝固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铅球，像废弃健身房里的那个一样布满尘埃和蛛网，从你的肺掉进你的胃袋深处。&amp;ldquo;旧日之物&amp;rdquo;，你多有诗意，还要给它取名字，殊不知名字有魔力，念诵一遍就拗断你一根血管。你醒来时什么都支离破碎不成原形，碎掉的玻璃，碎掉的圣像，碎掉的电话亭，碎掉的心，这么多东西破碎但仍有某些门打不开。另一些门可以打开，但打开仅仅是为了破碎。你捏着一张借书证敲门。/p&#xA;p&amp;nbsp;/p&#xA;p去岛上吧。一切终结后你对金说。他答应了，声音充满疲惫。褴褛飞旋空空荡荡，你们推开门离去，身后火焰熊熊燃烧。雨仍下个不停，灰败而肮脏的雨，混着燃油的刺鼻味道。借来的船在水中平稳地停泊，你走到木板道尽头，低头看向漂浮冰屑的水面。一张被摧残过的脸回望你，向你诉说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p&#xA;&#xA;p金，你突然开口，假如我当初打开&amp;hellip;&amp;hellip;你没有说下去。金的眼睛从水中看着你，明白地告诉你，不，不会。但总有我开了的门，你坚持，与其说是对他不如说是对你自己，我总做到了些什么。金点点头。至少我们还站在这里看水，他回答。/p&#xA;&#xA;p你忽然想起来了：教堂。折损你（金）一根撬棍的命运之地，碎裂的德洛莉丝&amp;middot;黛自高空俯瞰你。在走之前去看看夜店开得如何也不赖，你把这个想法告诉金，他默许地跟着你向北，绕过吞噬你金钱和鲜血的那台有线怪物，走进放着震天响音乐的前宗教场所。至少这扇门打开了。你还打开了更多的门&amp;mdash;&amp;mdash;也许。/p&#xA;&#xA;p&amp;nbsp;/p&#xA;&#xA;p也许。五分钟以后你在教堂中央跳起迪斯科舞步，金震撼地瞪着你，不知是惊愕你竟拖延追查凶案来教堂和青少年跳舞，还是你大腿中枪仍有胆量狂野舞蹈。八成是后者，前者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他盯着你扭动的双腿，看起来在认真评估动脉破裂的风险，而你只想拖他下水。在这所有的狗屎之后，你有权利得到一点安慰，不是吗？你有权利从音乐中摸出一把钥匙。/p&#xA;&#xA;p于是你大叫起来。31号事件！你严肃下达命令。请求支援！不可置信的百分比在金的脸上急速上涨。你是认真的？紧急事件？他反问，但你看出他已经跃跃欲试。给他一个借口吧，你想。/p&#xA;&#xA;p&amp;ldquo;警督，我只对你摆一次架子，就是现在！他妈的快点律动起来！&amp;rdquo;/p&#xA;&#xA;p天哪，金说，你这个疯子。但你看见他的眼中闪烁愉快的光芒。那是加强版的尤比民族舞蹈吗？他嗤之以鼻。你几乎要放声大笑：他入套了。/p&#xA;&#xA;p你终于看见金跳舞。起初你难以置信，但他的动作如此生猛，鞋跟狠狠敲击教堂地板，像要造成比空洞更猛烈的坍塌事故。阳极音乐的鼓点合着你与他的步法，陆离彩光击打世上所有的灰色。你笑了，半分模仿记忆中的纪尧姆&amp;middot;列米利翁，半分映射你搭档眼里的愉悦，你能看见他也在笑，尽管不在嘴角上。/p&#xA;&#xA;p你不该笑，这场面不合常理。你的一生充斥失败，这桩案子流满鲜血，一颗子弹刚从你腿里取出，而你和搭档在极乐迪斯科跳舞。你在菲尔德大厦前倾听风，一次又一次，倘若你再多听一回，就能听见所有的洲上所有的门关闭的声音，一扇又一扇，你的前妻飞去一百万公里外的米诺瓦，你合该保护的人在无可避免的交火中死去，你的过去遗失在酒精中毒和药物过量深处。但你此刻在笑，你可以晚些再为那些哭泣。也许从头到尾你需要的就只是这样的东西，并非香烟并非烈酒也并非右旋安非他命，只是这样的东西。在一百万扇门轰然锁闭之后，你的确打开一扇门。/p&#xA;&#xA;p&amp;nbsp;/p&#xA;&#xA;p但或许它打开得比想象中更早。无知无识的黑暗中你呻吟，挣扎，可能哭泣，有人不断地将水杯递到你嘴边，从你唇角推进一枚多巴宁。你吞下去又因副作用呕吐，有人脱掉你的衬衫，擦掉你下巴上的污渍。同一只手切开你的皮肤，别动，有人对你说，银白的金属伸到你梦境深处，挖出深埋一亿年、已经固结在化石中的子弹。你闻到血和脓液，闻到医用酒精和红药水，闻到香烟、火药、雪，雪落在教堂尖顶，落在海鸥的白羽毛和你的脖子上，落在菲利普三世的骑马像和瑞瓦肖公社残存的碉堡上。什么都可以得到怜悯。你醒来时窗子已经修好，你走到镜前，手指按上那扇曾经锁闭的门，不必用力，它已经轻柔地旋开。/p&#xA;p&amp;nbsp;/p&#xA;p&amp;nbsp;/p&#xA;p&amp;nbsp;/p&#xA;pFIN./p&#xA;p&amp;nbsp;/p]]&gt;</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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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Kitsuragi/Harry Du Bo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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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天你在卫生间镜子边瞥见一扇门。你甚至认不出雾气蒸腾的镜面中那张病态肿胀的脸，却认出门把手对自己的呼唤。我是谁，在哪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宇宙是否爱我，一串悬而未决的问题间一句金边箴言闪闪发亮：我降生于世即是为了开门。你伸手去拧那门把手：纹丝不动。</p></p>

<p>当然了，你想，不然我在期待什么？一扇打不开的门，正是你现时所需。</p>

<p>未来五分钟以内你还要经历更多在面前摔上的门。金发女郎向你轻淡一笑，飘进房间，你醉醺醺昏沉沉扑去敲那扇门，一遍两遍，无人应答，只剩你和你的“我想和你大干一场”在走廊上悬浮，像两个携手踩进冰窟的蠢货。吧台后酒保模样的人怨恨地瞧着你，好像你得为自己失败的一生负责。后厨飘来伏特加的香气，你像循迹的狗一样嗅过去，鼻子撞上十三点开放的牌子。还有什么？你环视大厅，见到一个穿橙色飞行员夹克的人在门口等他。这总该是一位*朋友*了吧？（如果你还有朋友的话。）</p>

<p>不，严格来说不是。橙夹克礼貌自我介绍，金·曷城，警督，57分局。虽然你的直觉告诉你，面前的男人算得上你半个兄弟，但就社会关系而言，你们不过是同事。他等着你回答自己的名字。你搜遍整个头脑，没有半个字母浮出酒精沼泽。他仍在等你。你同他面面相觑，像一只脚踩着门槛，扶着一扇不知将开将闭的防盗门。他的眼睛是黑的，镇静无波地看着你，不吐露接受或拒绝。</p>

<p> </p>

<p>你成功拉开的第三扇门属于一辆警用车，库普瑞斯锐影，57号。前两扇门分别开在房间和旅馆出口，锁上才是怪事。曷城警督站在你身边，容忍地看着你摸来摸去。外面快要落雪，这玩意儿却是温暖的，你拿起又放下无线电，抽出又推回工具箱，敲敲覆盖透明外壳的仪表，假装里面隐匿有关你身份或案情的蛛丝马迹，其实只想缩进去睡一觉，或者把它偷走，从这个漂浮着腐烂海腥味的港口开去别处。别处是哪里，你不知道，别处只是异于此处的某处。</p>

<p>曷城警督看穿了你。办完案子前我们哪儿也不去，他说。好极了，你想，在打不开的门以外，又有了哪都去不了的车。于是你悻悻钻出来，顺手牵走他的切链钳、撬棍和手电筒以示报复。他没有抗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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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曷城警督很少抗议。大部分时间他跟在你背后一路小跑，像影子，像忠贞的狗，更像带狗出门散步的主人。你从吊扇扯下来一条稀奇古怪的领带，它受到太多虐待，拧成一股勒着你脖子，叫你疑心它其实是项圈。有一次你不舒服地扯着领带回身。你好像在跟着我，你说。（一句废话。）怎么了吗？他反问，你说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告诉你你的走路方式很奇特。“加姆洛克开箱步”，他向你解释，一种优先关注容器的行动方式。</p>

<p>容器？你没明白他说什么，直到你的口袋被银光闪烁的破烂填满。一切闭合或半开半闭的东西都在召唤你：药柜、抽屉、板条箱、木桩，甚或一床满是污渍的毯子。当然还有门。总是有门。你打开的门的数量远超必需，你踢开，撞开，剪开，用合法或不法手段弄来的钥匙拧开它们（但说到底，法律是什么？你*就是*法律），而警督袖手旁观。保全公民财产恐怕不在RCM守则里。偶尔他会叹一口气，问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调查，你振振有词，眼神里论调却完全相反——为了人类神圣的好奇心。他摇摇头，随你去，任你光明正大地收缴空酒瓶、明信片、硬币、镁片、鼻通灵、思必得、屋主忘在家里的一双鞋。你仍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猜出一点他宽容的源头。猫会往家里叼虫子，狗会在草丛里吃掉不能吃的东西，凤头鹦鹉会扑扇翅膀大叫大嚷直至一百三十五分贝。你不算什么。唯一的区别是它们不会喝酒喝到失忆，连葬礼凤头鹦鹉也不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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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有你打不开的门。或者不如说，你打不开的门仍占这世上的大多数。一脚深一脚浅穿越芦苇地时你突发奇想，要求金给你讲个个人秘密。届时你已知道他的中间名是弹球（玩笑），但还想要更多。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准点出现在你出门必经之路中央，每天晚上同你在房门口话别，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专业性一览无遗。这之间的部分你知道一半，你们跑过吱嘎作响的旋梯、轰炸的遗迹、被海水泡朽的木板、冰面上的微型栈桥，雨和雪从灰色云里飘飘扬扬落到你们肩头。另一半呢？办公时间结束以后，金会不会下到褴褛飞旋大堂要一杯酒，会不会在积雪的露台上抽烟，会不会同哪个白天拨动他心弦的人密约？你无从知晓。墙的另一边总是很安静，像没有住人，也可能只是你太吵闹。</p>

<p>金面对你的要求扬起眉毛，它像操纵杆一样关闭了你的声音。你甚至都没法追问。新型精神控制，你沮丧地想，对它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做奴隶的命运。直到你闭口不言，他才将眉毛放下来。真叫人失落，你悲伤地想，心不在焉到踩进一滩泥水。</p>
<p>同一个下午你兵败另扇门前。这回确确实实是一扇真门，军方维修仓库锈迹斑斑的金属大门，配了一把不顶鸟用的手柄。你卷起袖子，满怀自信地要打开它，然而，无论怎么尝试它都纹丝不动。你看向金，金看回你。我们不可能每道门都进的去，他告诉你，但不要紧，如果我们进不去，其他人也进不去。</p>

<p>这不可能，你想，怎么会有你进不去的门？为了佐证这点，在折返渔村的路上你掏出撬棍去撬教堂大门。金明显不甚赞成，但没有拦你。你信心满满别好撬棍，施力——撬棍折断了。</p>

<p>你眨眨眼睛。金鞋底敲打地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惋惜，那毕竟是他的工具。这时你该说抱歉，当然了，没什么是你不该为之抱歉的，但你发不出声音。一阵疼痛扼住了你的胸口。开始下雪了，你用力太过，并未觉得冷。雪落在你的羊毛帽和滑雪服上，落在你的手套上。连撬棍都恨你。你开始倒带回想那些打不开的东西。地之角仓库的门。冰淇淋制造机的盖子。你忘记赴约的阳台吸烟者家的门。后院地下室的门。你听见洗碗碟的声音，一家人，多么快乐。沉没后电路烧毁的库普瑞斯锐影41号，变形车门浸透酒精、火焰、呕吐物的气味。你打不开它们，因为你没有工具，因为你迟到了，因为你注定要打不开它们。雪落在你的脖子后面。打不开的还有什么？手册的防水隔层，夹着明信片与票根。断掉的电话线路，血滴滴答答从公用话筒上流到雪地里。金礼貌地站在你背后三步之遥：太远了。你沉默无言地转回身去。有没有水喝？你知道没有。他又一次用那种眼神看着你，有一点怜悯，又有一点悲伤。</p>

<p>你是哪一种呢，金？你问。他略带困惑地望着你。有一秒你想伸手去试试，踢开，撞开，剪开或拧开他。你也是打不开的门吗，金？你并没有问。你把坏掉的撬棍递给他，对他说抱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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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永远有打不开的门，在某处。你的本能比感情更聪明，脊髓比边缘系统更机敏，有些东西不要打开会更好。你会死掉，它们唉声叹气劝告，别去想，别去开，别去拨那该死的电话。你吞下的酒精和逆流的眼泪凝固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铅球，像废弃健身房里的那个一样布满尘埃和蛛网，从你的肺掉进你的胃袋深处。“旧日之物”，你多有诗意，还要给它取名字，殊不知名字有魔力，念诵一遍就拗断你一根血管。你醒来时什么都支离破碎不成原形，碎掉的玻璃，碎掉的圣像，碎掉的电话亭，碎掉的心，这么多东西破碎但仍有某些门打不开。另一些门可以打开，但打开仅仅是为了破碎。你捏着一张借书证敲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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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去岛上吧。一切终结后你对金说。他答应了，声音充满疲惫。褴褛飞旋空空荡荡，你们推开门离去，身后火焰熊熊燃烧。雨仍下个不停，灰败而肮脏的雨，混着燃油的刺鼻味道。借来的船在水中平稳地停泊，你走到木板道尽头，低头看向漂浮冰屑的水面。一张被摧残过的脸回望你，向你诉说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p>

<p>金，你突然开口，假如我当初打开……你没有说下去。金的眼睛从水中看着你，明白地告诉你，不，不会。但总有我开了的门，你坚持，与其说是对他不如说是对你自己，我总做到了些什么。金点点头。至少我们还站在这里看水，他回答。</p>

<p>你忽然想起来了：教堂。折损你（金）一根撬棍的命运之地，碎裂的德洛莉丝·黛自高空俯瞰你。在走之前去看看夜店开得如何也不赖，你把这个想法告诉金，他默许地跟着你向北，绕过吞噬你金钱和鲜血的那台有线怪物，走进放着震天响音乐的前宗教场所。至少这扇门打开了。你还打开了更多的门——也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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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许。五分钟以后你在教堂中央跳起迪斯科舞步，金震撼地瞪着你，不知是惊愕你竟拖延追查凶案来教堂和青少年跳舞，还是你大腿中枪仍有胆量狂野舞蹈。八成是后者，前者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他盯着你扭动的双腿，看起来在认真评估动脉破裂的风险，而你只想拖他下水。在这所有的狗屎之后，你有权利得到一点安慰，不是吗？你有权利从音乐中摸出一把钥匙。</p>

<p>于是你大叫起来。31号事件！你严肃下达命令。请求支援！不可置信的百分比在金的脸上急速上涨。你是认真的？紧急事件？他反问，但你看出他已经跃跃欲试。给他一个借口吧，你想。</p>

<p>“警督，我只对你摆一次架子，就是现在！他妈的快点律动起来！”</p>

<p>天哪，金说，你这个疯子。但你看见他的眼中闪烁愉快的光芒。那是加强版的尤比民族舞蹈吗？他嗤之以鼻。你几乎要放声大笑：他入套了。</p>

<p>你终于看见金跳舞。起初你难以置信，但他的动作如此生猛，鞋跟狠狠敲击教堂地板，像要造成比空洞更猛烈的坍塌事故。阳极音乐的鼓点合着你与他的步法，陆离彩光击打世上所有的灰色。你笑了，半分模仿记忆中的纪尧姆·列米利翁，半分映射你搭档眼里的愉悦，你能看见他也在笑，尽管不在嘴角上。</p>

<p>你不该笑，这场面不合常理。你的一生充斥失败，这桩案子流满鲜血，一颗子弹刚从你腿里取出，而你和搭档在极乐迪斯科跳舞。你在菲尔德大厦前倾听风，一次又一次，倘若你再多听一回，就能听见所有的洲上所有的门关闭的声音，一扇又一扇，你的前妻飞去一百万公里外的米诺瓦，你合该保护的人在无可避免的交火中死去，你的过去遗失在酒精中毒和药物过量深处。但你此刻在笑，你可以晚些再为那些哭泣。也许从头到尾你需要的就只是这样的东西，并非香烟并非烈酒也并非右旋安非他命，只是这样的东西。在一百万扇门轰然锁闭之后，你的确打开一扇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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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或许它打开得比想象中更早。无知无识的黑暗中你呻吟，挣扎，可能哭泣，有人不断地将水杯递到你嘴边，从你唇角推进一枚多巴宁。你吞下去又因副作用呕吐，有人脱掉你的衬衫，擦掉你下巴上的污渍。同一只手切开你的皮肤，别动，有人对你说，银白的金属伸到你梦境深处，挖出深埋一亿年、已经固结在化石中的子弹。你闻到血和脓液，闻到医用酒精和红药水，闻到香烟、火药、雪，雪落在教堂尖顶，落在海鸥的白羽毛和你的脖子上，落在菲利普三世的骑马像和瑞瓦肖公社残存的碉堡上。什么都可以得到怜悯。你醒来时窗子已经修好，你走到镜前，手指按上那扇曾经锁闭的门，不必用力，它已经轻柔地旋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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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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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07:2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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