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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火焰纹章风花雪月 &amp;mdash; anaconda</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tag:火焰纹章风花雪月</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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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25 Jun 2026 05:27:02 +0000</pubDate>
    <item>
      <title>Homo et bestia</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homo-et-bestia</link>
      <description>&lt;![CDATA[Homo et bestia&#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金鹿线，一些（很多）私设&#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布里基特西端的某些部落相信人能够化形为动物，有次佩托拉这样告诉他。库罗德枕着手躺在草地上，抬眼看树干高处，望见她表情严肃。/p&#xA;&#xA;p真的吗？他问。那岂不是很方便，想要躲藏的时候变成小虫，想要逃跑的时候变成羚羊，想要战斗的时候……啊，还是算了。/p&#xA;&#xA;p有这样的、传说。她认真而缓慢地吐字。但、没有、那么、简单。/p&#xA;&#xA;p有多复杂？库罗德追问。佩托拉露出为难神色，他才忽然想起复杂的恐怕不止传说，还有芙朵拉的语言。不用着急，慢慢告诉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惬意地眯起眼睛，感受吹拂过眼睫的凉风。/p&#xA;&#xA;p /p&#xA;&#xA;p后来库罗德把这则异闻转讲给帝弥托利。对方午餐时坐在他旁边；或者说他午餐时拿着盘子坐到了王子身边。这个位置并不常空着。帝弥托利只对他的话表现出些微的惊讶，程度与见到他拉开身边椅子时相当。/p&#xA;&#xA;p在法嘉斯也有类似的民间故事，但说法很不一样。/p&#xA;&#xA;p哦？/p&#xA;&#xA;p人们认为人之所以会变成动物，是因为受到诅咒。故事里可能会有邪恶的巫师，死不瞑目的敌手，也可能只是失望的父亲，心怀怨恨的情人。/p&#xA;&#xA;p哈哈，还真是贴近生活啊。那样的话，要怎么解除诅咒呢？真爱之吻？/p&#xA;&#xA;p把枪刺进它的心脏。/p&#xA;&#xA;p库罗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餐叉悬在半空。开玩笑吧，那不就是……/p&#xA;&#xA;p它会回归人的姿态，以人的模样死去。/p&#xA;&#xA;p不，等等，这根本不能算解除诅咒吧！/p&#xA;&#xA;p当然能。帝弥托利平静地回答，但垂下目光，不再注视库罗德的眼睛。人和野兽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只有以人的姿态死去，才称得上是……/p&#xA;&#xA;p为什么非要死掉不可？作为动物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难道不比在人的世界里深陷桎梏更好？/p&#xA;&#xA;p库罗德皱起眉。他并非固执己见、拒绝一切相异看法的人，但帝弥托利的眼神太过昏暗，几乎让他感到恐惧。/p&#xA;&#xA;p我更喜欢布里基特的版本，他说。人和动物之间的界限是人自己划定的，本也可以没有界限。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动物？它们甚至更自然，更纯洁，面对死亡的威胁比我们更敏锐。如果传说是真的，我宁愿变成一条飞龙……不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不被血脉所束缚，想想不是很幸福的事吗？/p&#xA;&#xA;p那将是逃避责任。帝弥托利拧起眉毛，表情变得严厉。血是有重量的，我们都很清楚。除非流干它，否则不存在自由。况且……他停顿了一下。你从没有见过法嘉斯的野兽。/p&#xA;&#xA;p /p&#xA;&#xA;p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五年后库罗德才明白。浓雾笼罩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形同野兽的人们。但野兽不会用剑，用枪，用斧，不会建造炮台，不会点起大火。野兽不会杀戮它们的同类。所有挥舞刀剑的都仍然是人，包括他自己。如果人真的能变成动物，他们会率先将这门技艺用于战争。/p&#xA;&#xA;p他想起那些名号：狮、鹫与鹿。这样的命名让一切看起来都像自然界的搏杀，但那只是一个漂亮的谎言。是人的阴谋，人的偏见，人的憎恨让平原上流满人的血。动物与此无关。是人在玷污野兽。/p&#xA;&#xA;p /p&#xA;&#xA;p而那个影子在大雾之中浮现，庞大而令人恐惧。它浑身浴血，披着动物皮毛，长枪有如利爪獠牙。飞龙在他身下警觉地低吼，他勒住缰绳，心脏狂乱地跳动。/p&#xA;&#xA;p冷静点，他说，现在我们在这里打到两败俱伤，高兴的会是谁？/p&#xA;&#xA;p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遥远，像被风与雾吞没。许多年以前曾有人进献一只老虎，父亲将它拴在殿中，要他去驯服。那时老虎也是这样瞪视着他：在灼灼发亮的眼睛深处埋藏着某种饥饿。/p&#xA;&#xA;p让开。它低声威胁。我没空和你闲聊。/p&#xA;&#xA;p他几乎要苦笑了。那么，从前你还有空时曾对我说过什么？/p&#xA;&#xA;p人和野兽不可混同，你这样认为而我并不。此时此刻你是哪一种，你遭受了什么诅咒？他这样想，却没有说。难道正确的人竟是你，而我唯一能做的是……/p&#xA;&#xA;p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比他更遥远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目光，于是它毫不留恋地掉头而去。/p&#xA;&#xA;p /p&#xA;&#xA;p最终无人驯服那只老虎。药剂师在国王的命令下毒死了它，尸体由仆人们拖到花园里埋葬。那是一个秋天的清晨，他站在窗口俯视他们挖掘墓坑，雾冰冷地打湿他单薄的晨衣。/p&#xA;&#xA;p /p&#xA;&#xA;p希尔妲在战后告诉他结局：他们的旧同窗在追杀女皇时被帝国士兵围攻，力战而亡。她的表情很伤心，但又混杂着难以置信。可是你知道吗，没人看到他的遗体。/p&#xA;&#xA;p可能性很多。被帝国军带走，被紧急赶到的王国援兵带走，双方出于某种考量都不愿声张。混乱中它甚至可能遭遇了更不堪的命运。但是，他想，但是。/p&#xA;&#xA;p /p&#xA;&#xA;p当晚他们撤回同盟境内，但并未撤退太多距离。希尔妲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接下守夜任务，于是后半夜库罗德得以沉入睡眠。梦中他重又看见大雾和那个影子，蓝色在众多枪尖的簇拥下塌陷、萎顿于地，像它包裹着的鬼魂骤然消逝。他大喊：——/p&#xA;&#xA;p库罗德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淋漓。四周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影子映在帐上。他狐疑地爬起来，在腰间别上匕首，背上箭筒，又抓了一把弓，小心翼翼钻出帐篷。希尔妲不在门边。他继而环视四周，却先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于是猛地回头。/p&#xA;&#xA;p大雾深处，一只遍体鳞伤、右眼淌血的狮子蹒跚而出。/p&#xA;&#xA;p库罗德反射性地举起弓。他抬起左手，要探向身后的箭，但又犹疑了一瞬。那些故事像水草一样在他的心里漂浮。回答我那时的问题，他对它说，我就能决定怎么做。或其实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它这样冷漠地注视着他，好像再也听不懂他的语言。他的手指碰到了箭杆，它弓起了身子。但也许他真正想做的是伸出手。穿过它染血的鬃毛，拂过它绝望的眼睛，挖出它埋藏在花园六尺之下的尸体。/p&#xA;&#xA;p库罗德君！/p&#xA;&#xA;p希尔妲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分神了一瞬，而它倏地扭头逃回树木之间，连沙沙的脚步声也迅速飘散在空中。库罗德垂下眼。等他回过头，已经又笑了起来。怎么了？/p&#xA;&#xA;p啊～希尔妲伸了个懒腰，撅起嘴。人家守了一晚上都累死了，库罗德君倒是悠哉游哉在这里发呆。怎么，在想什么事情吗？/p&#xA;&#xA;p做了个白日梦。他回答道，拍拍她的肩膀。收拾一下吧，今天还得赶路。/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homo-et-bestia">Homo et bestia</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金鹿线，一些（很多）私设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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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布里基特西端的某些部落相信人能够化形为动物，有次佩托拉这样告诉他。库罗德枕着手躺在草地上，抬眼看树干高处，望见她表情严肃。</p></p>

<p>真的吗？他问。那岂不是很方便，想要躲藏的时候变成小虫，想要逃跑的时候变成羚羊，想要战斗的时候……啊，还是算了。</p>

<p>有这样的、传说。她认真而缓慢地吐字。但、没有、那么、简单。</p>

<p>有多复杂？库罗德追问。佩托拉露出为难神色，他才忽然想起复杂的恐怕不止传说，还有芙朵拉的语言。不用着急，慢慢告诉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惬意地眯起眼睛，感受吹拂过眼睫的凉风。</p>

<p> </p>

<p>后来库罗德把这则异闻转讲给帝弥托利。对方午餐时坐在他旁边；或者说他午餐时拿着盘子坐到了王子身边。这个位置并不常空着。帝弥托利只对他的话表现出些微的惊讶，程度与见到他拉开身边椅子时相当。</p>

<p>在法嘉斯也有类似的民间故事，但说法很不一样。</p>

<p>哦？</p>

<p>人们认为人之所以会变成动物，是因为受到诅咒。故事里可能会有邪恶的巫师，死不瞑目的敌手，也可能只是失望的父亲，心怀怨恨的情人。</p>

<p>哈哈，还真是贴近生活啊。那样的话，要怎么解除诅咒呢？真爱之吻？</p>

<p>把枪刺进它的心脏。</p>

<p>库罗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餐叉悬在半空。开玩笑吧，那不就是……</p>

<p>它会回归人的姿态，以人的模样死去。</p>

<p>不，等等，这根本不能算解除诅咒吧！</p>

<p>当然能。帝弥托利平静地回答，但垂下目光，不再注视库罗德的眼睛。人和野兽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只有以人的姿态死去，才称得上是……</p>

<p>为什么非要死掉不可？作为动物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难道不比在人的世界里深陷桎梏更好？</p>

<p>库罗德皱起眉。他并非固执己见、拒绝一切相异看法的人，但帝弥托利的眼神太过昏暗，几乎让他感到恐惧。</p>

<p>我更喜欢布里基特的版本，他说。人和动物之间的界限是人自己划定的，本也可以没有界限。人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动物？它们甚至更自然，更纯洁，面对死亡的威胁比我们更敏锐。如果传说是真的，我宁愿变成一条飞龙……不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不被血脉所束缚，想想不是很幸福的事吗？</p>

<p>那将是逃避责任。帝弥托利拧起眉毛，表情变得严厉。血是有重量的，我们都很清楚。除非流干它，否则不存在自由。况且……他停顿了一下。你从没有见过法嘉斯的野兽。</p>

<p> </p>

<p>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到五年后库罗德才明白。浓雾笼罩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形同野兽的人们。但野兽不会用剑，用枪，用斧，不会建造炮台，不会点起大火。野兽不会杀戮它们的同类。所有挥舞刀剑的都仍然是人，包括他自己。如果人真的能变成动物，他们会率先将这门技艺用于战争。</p>

<p>他想起那些名号：狮、鹫与鹿。这样的命名让一切看起来都像自然界的搏杀，但那只是一个漂亮的谎言。是人的阴谋，人的偏见，人的憎恨让平原上流满人的血。动物与此无关。是人在玷污野兽。</p>

<p> </p>

<p>而那个影子在大雾之中浮现，庞大而令人恐惧。它浑身浴血，披着动物皮毛，长枪有如利爪獠牙。飞龙在他身下警觉地低吼，他勒住缰绳，心脏狂乱地跳动。</p>

<p>冷静点，他说，现在我们在这里打到两败俱伤，高兴的会是谁？</p>

<p>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遥远，像被风与雾吞没。许多年以前曾有人进献一只老虎，父亲将它拴在殿中，要他去驯服。那时老虎也是这样瞪视着他：在灼灼发亮的眼睛深处埋藏着某种饥饿。</p>

<p>让开。它低声威胁。我没空和你闲聊。</p>

<p>他几乎要苦笑了。那么，从前你还有空时曾对我说过什么？</p>

<p>人和野兽不可混同，你这样认为而我并不。此时此刻你是哪一种，你遭受了什么诅咒？他这样想，却没有说。难道正确的人竟是你，而我唯一能做的是……</p>

<p>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比他更遥远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目光，于是它毫不留恋地掉头而去。</p>

<p> </p>

<p>最终无人驯服那只老虎。药剂师在国王的命令下毒死了它，尸体由仆人们拖到花园里埋葬。那是一个秋天的清晨，他站在窗口俯视他们挖掘墓坑，雾冰冷地打湿他单薄的晨衣。</p>

<p> </p>

<p>希尔妲在战后告诉他结局：他们的旧同窗在追杀女皇时被帝国士兵围攻，力战而亡。她的表情很伤心，但又混杂着难以置信。可是你知道吗，没人看到他的遗体。</p>

<p>可能性很多。被帝国军带走，被紧急赶到的王国援兵带走，双方出于某种考量都不愿声张。混乱中它甚至可能遭遇了更不堪的命运。但是，他想，但是。</p>

<p> </p>

<p>当晚他们撤回同盟境内，但并未撤退太多距离。希尔妲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接下守夜任务，于是后半夜库罗德得以沉入睡眠。梦中他重又看见大雾和那个影子，蓝色在众多枪尖的簇拥下塌陷、萎顿于地，像它包裹着的鬼魂骤然消逝。他大喊：——</p>

<p>库罗德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淋漓。四周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影子映在帐上。他狐疑地爬起来，在腰间别上匕首，背上箭筒，又抓了一把弓，小心翼翼钻出帐篷。希尔妲不在门边。他继而环视四周，却先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于是猛地回头。</p>

<p>大雾深处，一只遍体鳞伤、右眼淌血的狮子蹒跚而出。</p>

<p>库罗德反射性地举起弓。他抬起左手，要探向身后的箭，但又犹疑了一瞬。那些故事像水草一样在他的心里漂浮。回答我那时的问题，他对它说，我就能决定怎么做。或其实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它这样冷漠地注视着他，好像再也听不懂他的语言。他的手指碰到了箭杆，它弓起了身子。但也许他真正想做的是伸出手。穿过它染血的鬃毛，拂过它绝望的眼睛，挖出它埋藏在花园六尺之下的尸体。</p>

<p>库罗德君！</p>

<p>希尔妲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分神了一瞬，而它倏地扭头逃回树木之间，连沙沙的脚步声也迅速飘散在空中。库罗德垂下眼。等他回过头，已经又笑了起来。怎么了？</p>

<p>啊～希尔妲伸了个懒腰，撅起嘴。人家守了一晚上都累死了，库罗德君倒是悠哉游哉在这里发呆。怎么，在想什么事情吗？</p>

<p>做了个白日梦。他回答道，拍拍她的肩膀。收拾一下吧，今天还得赶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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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p>
<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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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homo-et-bestia</guid>
      <pubDate>Thu, 14 Jan 2021 07:13:5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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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索引</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suo-yin</link>
      <description>&lt;![CDATA[索引&#xA;&#xA;该博客包括以下作品的同人：&#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极乐迪斯科&#xA;YTuMamáTambién]]&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索引">索引</h2>

<p>该博客包括以下作品的同人：</p>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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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ref="/anaconda/tag:YTuMam%C3%A1Tambi%C3%A9n"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YTuMamáTambién</spa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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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suo-yin</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6:02:14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In Your Blizzard of Ice</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in-your-blizzard-of-ice</link>
      <description>&lt;![CDATA[In Your Blizzard of Ice&#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苍月线&#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仍在加尔古·玛库的那些日子里，库罗德常常抱怨冷，而青狮子学级的学生，尤其是帝弥托利，总是回以不解的眼神。他每每用地理条件自我辩护：里刚家的领地虽然更靠北，但因临海常年温暖湿润，称得上气候宜人，深居内陆的加尔古·玛库则不然。但法嘉斯人只能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库罗德只能想象雪片割伤眼皮的冰冷。/p&#xA;&#xA;p某次他们出外模拟作战，轮到他和帝弥托利守夜，他先是托辞要逃，被后者严厉瞪视后怪罪起夜里的低温：“大脑都被冻住了，真有敌情恐怕也反应不过来，这样的话放哨又有什么意义呢？”帝弥托利无法感同身受，仍然态度坚决如要塞城墙，库罗德只好叹一口气，抱起手臂不断跺脚取暖。不愧是北方人啊，他说，我的家乡总是……话没说完，帝弥托利把手套脱下来给他，又解起自己披风。库罗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真的要给我吗？他问。法嘉斯的冬天总是很冷，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帝弥托利回答，拿去吧。/p&#xA;&#xA;p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子殿下。库罗德轻快回答，一面把披风旗一样展开，一面问：想必法嘉斯冬天常常下雪吧？啊。帝弥托利点点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总有暴风雪，厉害的时候连房子都能掩埋一半，每个冬天都有人因此死去。/p&#xA;&#xA;p那是什么概念？他从未体会过。他见过零星的小雪，在触及鼻尖的瞬间就融为水滴，也见过海风裹挟的咸雨泼在水城倾斜的屋顶，但暴风雪是另一种东西。它的景象隐藏在等待他抵达的远方，或者隐藏在法嘉斯人冰凉的皮肤下。他获知它的温度纯粹是因为巧合：在学院生活诸多大大小小意外事件中的一桩里，他不得不把差点在浴场中暑的帝弥托利拖出来，那时他碰到对方赤裸的左臂，在湿热的蒸汽中它满是汗水，冰冷得近乎奇异。几乎同一时刻他还留意到帝弥托利的睫毛是金色的，闪着潮湿的色泽，但他不能确证它们的温度，尽管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想伸手去碰。/p&#xA;&#xA;p后来库罗德问帝弥托利究竟多怕热，对方似乎难于解释，露出点为难表情，想了半天才回答：恐怕和你怕冷一样。当时他想，这倒是不错的回答，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它的微妙之处——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互相理解，却无法真正心意相通。当时他不明白，他只是说，那么想必未来外交访问会有些麻烦，你得为我烧掉许多木柴，而我得事先预备许多箱冰块。不成问题，帝弥托利笑着反问，我很期待到访“水之都”的一天，但迪亚朵拉真有那么热吗？库罗德耸耸肩，说，做好万全准备总不是坏事，你毕竟是个法嘉斯人。/p&#xA;&#xA;p他没有正面回答，就像多年以后他也没有回答贝雷特的问题。接下来要去哪儿？离开芙朵拉。离开芙朵拉去哪里——并没有人追问，贝雷特没有，帝弥托利也没有。库罗德甚至怀疑帝弥托利是否感兴趣。更值得投注心力的事太多：如何接管同盟、吸纳兵力、接收物资，下一节的行军路线，攻占要塞的方法，可能或不可能的和谈……因此他并未开有关冰块的玩笑。如今他们已经在迪亚朵拉，但场景与外交会面之间隔着太多场失败，他不再是盟主，也无法预料何时才会造访法嘉斯，或者，会不会再造访法嘉斯。在那个时刻，过去和未来仿佛同样遥远。但库罗德也知道，当他再次登上飞龙，将芙朵拉留在身后，更遥远的将是过去。因此他留下费鲁诺特。帝弥托利面露惊愕，向他道谢，而他差点讲出不该讲的戏言：只要你保证以后不用它射杀我。/p&#xA;&#xA;p他当然没有那样说，帝弥托利当然也没有那样做。依照帕迈拉史记载，险些杀死卡立德王子的并非一支箭（他曾无数次在空中翻转着躲过它们），而是一杯茶。毒药从融化的冰中溶入茶水，即使及时吞服解毒药草，残留的毒素仍然引发一整晚的谵妄，王子在高烧中痉挛，呕吐，浑身发冷，许多次以为自己即将冻死。未记载的部分是，在那夜的幻觉中，王子回到库罗德这个名字下，回到加尔古·玛库，大地撕裂前的最后一刻。帝国军如钢铁浪潮般由远至近涌来，他和帝弥托利在城墙前与士兵搏斗。在他们头顶，白色的龙腾空而起，掀起烈风与暴雪，无数闪烁的结晶掩盖一切，山丘、军队、房屋与光线纷纷消失，余留的唯有残暴而美丽的白色，如泛滥的大河冲过两人之间，永远地隔开他们。奇怪的是最后一刻他的视线蓦然变得敏锐，辨清帝弥托利眨眼时垂落的金色眼睫——在哪里曾见过呢？他想不起来，却知道它们是冷的，紧接着他溺水般沉入雪中。那是帕迈拉王子第一次见到暴风雪，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in-your-blizzard-of-ice">In Your Blizzard of Ice</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苍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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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仍在加尔古·玛库的那些日子里，库罗德常常抱怨冷，而青狮子学级的学生，尤其是帝弥托利，总是回以不解的眼神。他每每用地理条件自我辩护：里刚家的领地虽然更靠北，但因临海常年温暖湿润，称得上气候宜人，深居内陆的加尔古·玛库则不然。但法嘉斯人只能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库罗德只能想象雪片割伤眼皮的冰冷。</p></p>

<p>某次他们出外模拟作战，轮到他和帝弥托利守夜，他先是托辞要逃，被后者严厉瞪视后怪罪起夜里的低温：“大脑都被冻住了，真有敌情恐怕也反应不过来，这样的话放哨又有什么意义呢？”帝弥托利无法感同身受，仍然态度坚决如要塞城墙，库罗德只好叹一口气，抱起手臂不断跺脚取暖。不愧是北方人啊，他说，我的家乡总是……话没说完，帝弥托利把手套脱下来给他，又解起自己披风。库罗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真的要给我吗？他问。法嘉斯的冬天总是很冷，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帝弥托利回答，拿去吧。</p>

<p>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子殿下。库罗德轻快回答，一面把披风旗一样展开，一面问：想必法嘉斯冬天常常下雪吧？啊。帝弥托利点点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总有暴风雪，厉害的时候连房子都能掩埋一半，每个冬天都有人因此死去。</p>

<p>那是什么概念？他从未体会过。他见过零星的小雪，在触及鼻尖的瞬间就融为水滴，也见过海风裹挟的咸雨泼在水城倾斜的屋顶，但暴风雪是另一种东西。它的景象隐藏在等待他抵达的远方，或者隐藏在法嘉斯人冰凉的皮肤下。他获知它的温度纯粹是因为巧合：在学院生活诸多大大小小意外事件中的一桩里，他不得不把差点在浴场中暑的帝弥托利拖出来，那时他碰到对方赤裸的左臂，在湿热的蒸汽中它满是汗水，冰冷得近乎奇异。几乎同一时刻他还留意到帝弥托利的睫毛是金色的，闪着潮湿的色泽，但他不能确证它们的温度，尽管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想伸手去碰。</p>

<p>后来库罗德问帝弥托利究竟多怕热，对方似乎难于解释，露出点为难表情，想了半天才回答：恐怕和你怕冷一样。当时他想，这倒是不错的回答，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它的微妙之处——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互相理解，却无法真正心意相通。当时他不明白，他只是说，那么想必未来外交访问会有些麻烦，你得为我烧掉许多木柴，而我得事先预备许多箱冰块。不成问题，帝弥托利笑着反问，我很期待到访“水之都”的一天，但迪亚朵拉真有那么热吗？库罗德耸耸肩，说，做好万全准备总不是坏事，你毕竟是个法嘉斯人。</p>

<p>他没有正面回答，就像多年以后他也没有回答贝雷特的问题。接下来要去哪儿？离开芙朵拉。离开芙朵拉去哪里——并没有人追问，贝雷特没有，帝弥托利也没有。库罗德甚至怀疑帝弥托利是否感兴趣。更值得投注心力的事太多：如何接管同盟、吸纳兵力、接收物资，下一节的行军路线，攻占要塞的方法，可能或不可能的和谈……因此他并未开有关冰块的玩笑。如今他们已经在迪亚朵拉，但场景与外交会面之间隔着太多场失败，他不再是盟主，也无法预料何时才会造访法嘉斯，或者，会不会再造访法嘉斯。在那个时刻，过去和未来仿佛同样遥远。但库罗德也知道，当他再次登上飞龙，将芙朵拉留在身后，更遥远的将是过去。因此他留下费鲁诺特。帝弥托利面露惊愕，向他道谢，而他差点讲出不该讲的戏言：只要你保证以后不用它射杀我。</p>

<p>他当然没有那样说，帝弥托利当然也没有那样做。依照帕迈拉史记载，险些杀死卡立德王子的并非一支箭（他曾无数次在空中翻转着躲过它们），而是一杯茶。毒药从融化的冰中溶入茶水，即使及时吞服解毒药草，残留的毒素仍然引发一整晚的谵妄，王子在高烧中痉挛，呕吐，浑身发冷，许多次以为自己即将冻死。未记载的部分是，在那夜的幻觉中，王子回到库罗德这个名字下，回到加尔古·玛库，大地撕裂前的最后一刻。帝国军如钢铁浪潮般由远至近涌来，他和帝弥托利在城墙前与士兵搏斗。在他们头顶，白色的龙腾空而起，掀起烈风与暴雪，无数闪烁的结晶掩盖一切，山丘、军队、房屋与光线纷纷消失，余留的唯有残暴而美丽的白色，如泛滥的大河冲过两人之间，永远地隔开他们。奇怪的是最后一刻他的视线蓦然变得敏锐，辨清帝弥托利眨眼时垂落的金色眼睫——在哪里曾见过呢？他想不起来，却知道它们是冷的，紧接着他溺水般沉入雪中。那是帕迈拉王子第一次见到暴风雪，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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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p>
<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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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in-your-blizzard-of-ice</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43:5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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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Red Comet</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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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Red Comet&#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现代AU，有历史原型的架空&#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毕业季末的一个星期日，库罗德跑到文学系图书馆前摆地摊。天气预报宣称午后降雨概率百分之五十八，但早晨的天空仍亮得发白，叫人眩晕，他躲进长廊最偏的一角，将奥维德、海德格尔、加西亚·洛尔卡、游击队战略、色情惊悚小说、主妇烹饪指南不分彼此地倒在防水布上。/p&#xA;&#xA;p得益于他宽容的品味，书卖得很好，一早上陈列换了两波。快到五点时库罗德开始盘算提前收摊，也正在这时，一只手从他无所不包的纸堆里抽出一本F国当代史。他抬起眼：金发蓝眼的西欧长相，罕见的凝重神色。年纪同他差不了太多。/p&#xA;&#xA;p挺会挑啊，库罗德托腮笑道，这本可不好搞到手。对方点点头，但显然心不在焉，注意力都在书上。于是他耐心等待，不再讲话。过了一会儿，书被递回来，那张脸变得充满嫌恶。/p&#xA;&#xA;p“全是诬陷和捏造。”/p&#xA;&#xA;p库罗德一下来劲了。怎么说？他殷切地望着这个同龄人，等待一场宣讲或辩论。/p&#xA;&#xA;p“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四年前的达斯卡事件的策划者不是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是南部军队司令弗雷斯贝尔古和财政部长亚兰德尔。被抓捕后认罪的所谓‘嫌犯’和此事根本毫无干系。”/p&#xA;&#xA;p这种指控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库罗德表示同意。但没人能提供证据。对方冷笑了一声。当然不能，现在F国总统姓什么？弗雷斯贝尔古。库罗德敏锐地注意到那声冷笑并不单纯出于愤世嫉俗。于是他谦逊地问，你这么肯定吗？/p&#xA;&#xA;p我认识他们，站在防水布对面的人说。库罗德看见他的蓝眼睛在燃烧。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翻身后的行李箱，那里放着最后一批旧书。/p&#xA;&#xA;p“那这本也许更适合你。”/p&#xA;&#xA;p他向后递出一本传记。作者是他的熟人，这点库罗德没有提。对方接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开始把剩下的书收回箱子。顺便一提。他手上动作不断，嘴也没停下。你的名字是？/p&#xA;&#xA;p“……帝弥托利。”/p&#xA;&#xA;p对方最初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给出了答案。/p&#xA;&#xA;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p&#xA;&#xA;p亚历山大显然不是个姓氏。不仅如此，还是个双刃剑般的名字。但库罗德只是合上箱盖，转头向对方微笑。拿走那本书吧，他说，不用付钱。帝弥托利愣了一下，于是他又补充：认真的。对方这才道了谢，又提议请他吃晚饭，库罗德说下次。他们在最近的公交站告别，库罗德拎着行李箱挤进敞开车门，帝弥托利在站台向他挥手，左臂弯夹着那本《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传》。/p&#xA;&#xA;p /p&#xA;&#xA;p过了一周，库罗德又遇见帝弥托利。他穿过草坪去建筑系，远远看见金发年轻人蹲在树下喂猫，两只三花、一只橘猫和一只黑猫围出个小半圆，旁边的水池粼粼发亮。库罗德模模糊糊想到一则报道，有关猫和水，具体内容却记不起来。/p&#xA;&#xA;p离着一百米时他想该去打个招呼，又思忖是否会吓走野猫，正踌躇着，帝弥托利却像感知到背后气息一般跳了起来，眼神警戒地扭过半边身子。这动作倒真的吓跑了猫，库罗德也被惊得眨了眨眼。/p&#xA;&#xA;p“抱歉，只是想打声招呼。”/p&#xA;&#xA;p对方这才看清他似的，舒出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原来是你，我以为……帝弥托利没说完，转而疑惑地睁大眼。你不是毕业年级吗？/p&#xA;&#xA;p不是哦，库罗德摊手，我在历史系读二年级。毕业季钱比较好赚，我提前到另一个区低价进的货。原来如此，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生意头脑。帝弥托利神情庄重，看不出是褒是贬，库罗德决定不去深究。/p&#xA;&#xA;p“不过给你的那本是私人收藏。说起来，你是F国人吧？”/p&#xA;&#xA;p帝弥托利略带困惑地点头：“怎么看出来的？”/p&#xA;&#xA;p“这几年X城只要有新面孔，十有八九是F国人。”/p&#xA;&#xA;p况且上次你的反应很大。这半句话他没说：帝弥托利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在敞开的愤怒和封闭的沉默间摇摆不定。/p&#xA;&#xA;p“据说下周三在F国使馆前会有抗议活动。我可能会去看看……你知道，当代史的一部分。”库罗德打一个模糊手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不过要去的话，不妨戴顶帽子。金发在这太少见了。”/p&#xA;&#xA;p帝弥托利看向他，眼神像刀尖。库罗德不想去读。沉默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接着帝弥托利点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不用，库罗德微笑，请我吃晚饭就好。/p&#xA;&#xA;p“当然。”/p&#xA;&#xA;p帝弥托利一口答应。他们在东校门外的小饭馆点了烤羊排和甜豆酱卷饼，聊了聊学校课程、X城新闻和极少的个人话题。库罗德告诉帝弥托利自己同样不是本地人，父亲是原先居住在E国的北非移民，为躲避战乱乘船来到X城。他没问帝弥托利的家庭情况，对方也毫无提起的意思。/p&#xA;&#xA;p饭后他们在上次的车站附近分别，车开出两站，库罗德突然想起那则被遗忘的报道：大洋对岸某岛国，工业污染使猫重金属中毒，集体发疯投水。他想了想中央草坪上的水池，不是能淹死人的深度。/p&#xA;&#xA;p /p&#xA;&#xA;p&#xA;em词条：达斯卡事件。1965年8月20日发生于F国达斯卡地区的恐怖袭击，左翼联合阵线开始解体的标志性事件，直接导致军队接管政权，当年大选取消，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被推举为临时总统。/em&#xA;/p&#xA;&#xA;p /p&#xA;&#xA;p帝弥托利注视着镜子。白衬衫，黑领带，黑外套，黑裤子，他的眼睛像另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他再一次检查领带结，就像父亲曾无数次教他的那样。紧接着他跨出玄关，按亮电梯，推开大门，登上公交。道路因施工和示威堵塞，老旧的车厢一顿一顿地向前耸动，他抓着拉环，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辆停在使馆区前一站。/p&#xA;&#xA;p车门开了；他走下去，绕过一重重路障，金发毫无遮掩地在风中飘动。人群回过头看他，有人露出惊愕的表情，有人眼中流露怜悯，但所有人都为他让路。他穿过他们像穿过火海，热流扑打他的眼睛，漂浮的火星蛰痛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他们手中拿着照片，黑白的一双双眼从相纸里虚无地凝视着沉默的建筑，而他将属于他的那些缓慢地举向天空。隔着几层人墙，库罗德从边缘望着他，眼睛像两片玻璃。/p&#xA;&#xA;p /p&#xA;&#xA;p介意我抽根烟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头，于是库罗德摸出烟盒，倒出一支叼在嘴边，又去摸打火机。风很大，火总是点不燃，跳了几下就灭，引得库罗德挫败地叹气。帝弥托利看不下去似地伸出手，替他挡住另一边的风。/p&#xA;&#xA;p这回点燃了。库罗德含糊道声谢，将烟凑到火上，余光瞟到帝弥托利正盯着那火苗，眼神堪称着魔。他松开揿着打火机的手指，火灭了，帝弥托利的目光却仍悬停在点火口。/p&#xA;&#xA;p库罗德深吸一口烟，又吐出来，没说什么。结果帝弥托利先开口。/p&#xA;&#xA;p“我不喜欢火。”/p&#xA;&#xA;p“我还想问你要不要来一支。”库罗德说，眼睛望着烟燃着的头部，“平常也不生火？”/p&#xA;&#xA;p“我宁愿吃冷的。”/p&#xA;&#xA;p“那一定很难。”/p&#xA;&#xA;p他更想说：抱歉。但帝弥托利显然不会接受。/p&#xA;&#xA;p“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p&#xA;&#xA;p帝弥托利突兀道。/p&#xA;&#xA;p“一整天，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一个人回答我们。我们在向墙控诉。”/p&#xA;&#xA;p并非意料之外，库罗德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次抗议。他抬起头，向街心花园的树荫呼出一小缕烟雾。抗议太温和了。帝弥托利的声音冰冷，他转过头去看对方。你的意思是？/p&#xA;&#xA;p“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可能放下傲慢。如果我们把它从地图上抹去……一把火，不，一次爆炸就足够。”/p&#xA;&#xA;p那支烟在库罗德指间燃烧着。太危险了，他说。帝弥托利锋利的视线立即割过他的面孔。/p&#xA;&#xA;p“我还没有问你：你今天究竟为什么要来？”/p&#xA;&#xA;p隐含的问题：你以什么立场出现？你属于我们吗？你如何理解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你如何敢于评判？哪一个都难以回答。积累的一截烟灰跌在地上。/p&#xA;&#xA;p军事政变和威权政府是这片大陆的普遍疾病，因此没有人置身事外。接着他终于说：抱歉。/p&#xA;&#xA;p /p&#xA;&#xA;p&#xA;  em1965年8月16日，人民党领袖，当时呼声最高的总统候选人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到达斯卡地区巡回演讲。8月20日，布雷达德居住的酒店发生大规模爆炸，布雷达德及其选举助理古廉·伏拉鲁达利乌斯当场死亡，布雷达德的妻子失踪，遗体至今仍未找到。军方一周后逮捕嫌犯，宣称袭击是达斯卡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所为，并借此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展开大规模清洗。爆炸唯一的幸存者，布雷达德的独子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事件后不知去向。/em&#xA;/p&#xA;&#xA;p /p&#xA;&#xA;p八月初，O省铁路工人举行当年的第二次罢工。三年来薪资几乎没有上调，物价倒是一路走高，而工会形同虚设。不久后，在邻近X城的G城，公交司机和教师也开始罢工，有传闻说甚至会波及到X城。国立大学已经放假，但学生联合会仍在校园活动，为支持罢工募捐和争取签名。/p&#xA;&#xA;p自使馆抗议一事后，帝弥托利迅速成为X城F国流亡者圈子的焦点人物，所有人都期望他参与演讲，筹资，组织新的集体行动。最著名的军政府受害者、曾被人民寄予厚望的左派领袖的孩子，单是露一露脸就能换来可观的舆论支持。库罗德有时和他出去，一路上能遇到好几个向他打招呼的F国人，有的向他要联系方式，有的请他到家里做客，换言之，参加半秘密集会。有社会支持网络当然不坏，但库罗德偶尔也感到担忧。他有种朦胧的感觉：帝弥托利想要的是别的东西。/p&#xA;&#xA;p但库罗德也无暇去管。整个夏天他忙着在学生联合会和报社之间跑来跑去，设计传单，说服同情者出资，筹备公开集会，换两百个假名写宣言和檄文。认识他的人也很多，但对他抱有更近实际的期望。/p&#xA;&#xA;p比起反复折腾理论教义的读书会，我还是更喜欢做这些，他对帝弥托利说。酒吧里太嘈杂，对方不得不前倾过半张桌子，好听他讲话。有那么一刻，他想恶作剧地吻对方一下，但最终没有。他们（或至少他自己）心情不错，保持原样最好。于是库罗德只是问：你那儿需要帮忙吗？/p&#xA;&#xA;p我们需要媒体报道，帝弥托利说，我听说你在几家报社都有熟人。库罗德笑了，摇摇酒杯，冰块叮地撞在侧壁上。交给我。/p&#xA;&#xA;p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一两周才碰一次，关系松散地建立在实际需要之上。见面时简单提下近况，更多细节由共同熟人辗转叙述，往往有关帝弥托利的消息更多，鉴于库罗德过于神出鬼没。有次帝弥托利问他跑这么多地方是想得到什么，库罗德想想回答，历史的全貌。尽最大的努力，然后看看这车轮把我们带向何方。帝弥托利看他的眼神晦暗难辨，他只是垂下眼睛，把斟好的酒向对方推一推。/p&#xA;&#xA;p /p&#xA;&#xA;p八月最后一周，在X城R区举办了商讨流亡者子女教育问题的会议，帝弥托利原定要发言，但最后没有出席。消息刚传到库罗德那儿时，他没放在心上，只猜测是帝弥托利日程太紧。然而，不久之后类似的事情雪片般飞进他耳中。/p&#xA;&#xA;p“最近帝弥托利在做些什么？”/p&#xA;&#xA;p和一个政治系学生吃饭时，库罗德闲聊般问起。对方闻言陷入深思。你这么一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他。是吗，库罗德回答，很快把话题带过。/p&#xA;&#xA;p晚上回到家，他思考要不要给帝弥托利去个电话，又打消这念头，转而挂电话给同届的希尔妲，她哥哥在政府供职，有时协助F国流亡者团结委员会。/p&#xA;&#xA;p我听说他最近状态不佳。希尔妲在电话那头打个呵欠，变相抱怨他夜里打扰。哥哥说他临时把好几件事转交别人……也许是生病？你不如问问本人。库罗德干笑一声：要是这么简单，也不至于要绕路问你。他许诺回头请她喝咖啡，挂断电话，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天。预报说晚上下雨，仍没有迹象。/p&#xA;&#xA;p“我遇到过他一次。”/p&#xA;&#xA;p隔了几天，库罗德终于在某个私人聚会上听到想要的回答。提供消息的是个文学系女生，F国人，十八九岁，手里拿着半杯酒，眼神总像不在此处。他决定等她继续说。/p&#xA;&#xA;p“我上周去看我的心理医生，在等待室里看见他。可能是谁劝他去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没法……我没有问。”/p&#xA;&#xA;p她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前国防部长被暗杀了。库罗德手里的酒险些掉在地上。你是说罗德里古……伏拉鲁达利乌斯。她接过话。新闻没有报。他的长子死于达斯卡事件，现在他的次子也失踪了。/p&#xA;&#xA;p /p&#xA;&#xA;p“我总是觉得头痛。撕裂性的疼痛，从内部传来，好像里面养着一只动物。鼬，貂，也有可能是狼，不断用爪子抓我的太阳穴。进来以前我听见有人在哀号，说他的脖子里有个漆黑的肿块。也许我们得的是同一类型的病。不，医院什么诊断也没给。验血指标非常正常，X光也没有问题。那个东西不在血里面，也不在大脑里，硬要说的话，大概在……记忆深处？像飞机的黑盒子。上一次我梦见自己乘飞机回家，飞机升到三万英尺，我转头看窗外，看见旁边的乘客有着我仇人的脸。您大概在电视上见过他。他的腿上盖着毛毯，毯子上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上面写满被划去的名字。一整本，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页脚。他翻到那一页，正要下笔，我夺过那只钢笔，捅进了他的颈动脉。”/p&#xA;&#xA;p /p&#xA;&#xA;p喂，帝弥托利说。他的声音很低，蒙着一种灰暗，库罗德隔着话筒看见他靠在沙发角落，金发垂在脸边，没开灯的客厅里一片暗色。什么事？/p&#xA;&#xA;p先把灯打开吧，库罗德回答。别自作聪明，帝弥托利冷冷反驳。库罗德不依不饶：你先开。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是慢腾腾的布料摩擦声（布艺沙发，他想），拖沓的脚步声，塑料壳被揿动的声音。/p&#xA;&#xA;p行了没，帝弥托利语气不善，说吧。库罗德拉直一截电话线，不紧不慢道：市立历史博物馆刚建好，周六要不要去看一眼？在这种时候？帝弥托利几乎立即反问。就是在这种时候，库罗德笑嘻嘻，没准过两个月塌了呢。/p&#xA;&#xA;p对面意料之中地没有笑。帝弥托利严肃地问：去那做什么？/p&#xA;&#xA;p偶尔不做什么也是很重要的。来吧，当我欠你一次，回头你可以让我帮任何忙。/p&#xA;&#xA;p帝弥托利有阵子没作声，似乎在衡量“不做什么”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出行理由。片刻他问：几点？八点半，库罗德立即回答，中心公园站，好了，回见。他赶在对方来得及反驳之前就挂断电话。茶几上的烟灰缸堆着好几个刚灭的烟头，他起身将它们倒进垃圾袋。/p&#xA;&#xA;p /p&#xA;&#xA;p有一个故事，他说。帝弥托利站在一面打磨光滑的黑镜子前，看不出想不想听，一对蓝眼冷冷地映在镜中。有关一个衰落帝国的皇帝。有一晚，他治下的一位牧人在寒冷的旷野里做梦，梦见自己被鹰攫走，叼到深山的洞穴中，在那里见到沉睡的皇帝。天上一个声音对他说，皇帝睡得很熟，即使你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大腿，他也不会醒来。牧人当然不敢，但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他手中变出了烙铁，又握着他的手，强迫他在皇帝的身上留下伤痕。第二天早上，牧人醒来，以为这是个梦，不知道皇帝在帝国的首都醒来，惊愕地发现自己腿上有一块鞍形的烧伤。/p&#xA;&#xA;p“然后呢？”/p&#xA;&#xA;p帝弥托利问。库罗德得逞般地偏头微笑。不久帝国毁灭了，皇帝对预兆一无所知，就像他梦中觉察不到烫伤。当然，他补充，这个故事流传于帝国毁灭之后，你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附会。/p&#xA;&#xA;p帝弥托利没有评价，仍望着玻璃柜里的镜子。于是库罗德又说：我就没有那么戏剧性的梦。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的梦里，我似乎是个冒险故事里的勇者，穿着浮夸的盔甲，骑着飞龙要攻进一座城堡。那座城堡的围墙由无数同心圆构成，像地摊上卖的弹珠迷宫玩具，我不断向里飞，但却永远到达不了中央。永远，也就是说，到醒来为止。迷宫的中心是什么？我很想知道，但再也没做过这个梦。/p&#xA;&#xA;p要去下一个展区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摇头，我很少做梦，他说。库罗德轻快地建议他数羊，而帝弥托利发出自嘲似的低笑。没有用，你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感觉糟糕所以失眠，失眠所以感觉糟糕，最后在最沮丧的时候，你会看到羊被一只只枪杀。在它们越过栏杆的一瞬间。那时候你开始数：一，二，三。库罗德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他，而帝弥托利没有回头。/p&#xA;&#xA;p /p&#xA;&#xA;p“同志们……公民们……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呼吁和平与……滋……取得了阶段性的……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深感痛心……滋滋……盼望政府能够倾听人民的……保持着宽容的态度，这并不意味……帮助工人群众摆脱持续数世纪的压迫……隐藏在容易操纵的学生背后……阶级的背叛者……煽动破坏的不法分子……滋滋滋……毫不动摇地坚持我们的信念……穷尽一切温和手段之后……捍卫正义、理性与自由……以维护联邦的安全、和平与秩序……”/p&#xA;&#xA;p /p&#xA;&#xA;p9月15日，X城电车工人为争取涨薪罢工。9月20日，X城、G城、P城医生联合罢工，要求保证薪资发放及规定工作时间上限。9月22日至23日，三地游行遭到镇压，军警逮捕十余名领导者，数百人在人群被驱散时受伤。9月29日，X城国立大学学生联合会宣布全院系无限期罢课，以支持罢工。9月30日，X城其他五所大学加入罢课，宣布10月5日于宪法大道举行游行，并号召更多院校加入。/p&#xA;&#xA;p /p&#xA;&#xA;p城市在骚动。各个主干道设起属于双方的路障，校园内拉着支持罢工、反对干涉的醒目条幅，临街建筑物的外墙上重复着张贴与撕毁、涂鸦与抹除的阵地争夺。到处都是激情洋溢的面孔，透露兴奋、愤怒、期待或恐惧，年轻的学生挽起手臂，大笑着走过街道。/p&#xA;&#xA;p他们穿过建筑系前的草坪。人占据了公共空间，猫就不再聚集。路过报亭时库罗德停下看了一眼，在对折的周报封面，帝弥托利神情凝重地拿着话筒，直视读者的眼睛。那是上周末的集会，会上公开谴责了F国政府纵容极右翼暴力、默许政治暗杀的态度，库罗德做的报道。那时库罗德从取景框里注视帝弥托利，感到他看的并不是镜头，正如此刻相片里的他望向的也并非读者。他的视线刺穿面前的一切事物，一直向远处延伸，越过国境。/p&#xA;&#xA;p“接下来什么安排？”/p&#xA;&#xA;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开口说了句什么，但被一声巨响淹没。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片烟雾中，东校门轰然倒塌，未散的浓烟中依稀可见迅速增殖的黑影。帝弥托利脸色骤变，而库罗德已经跑了起来。这边！他短促地喊道，奔向西边的音乐系大楼。/p&#xA;&#xA;p /p&#xA;&#xA;p10月3日，军队闯入X城国立大学、X城自治大学和X城综合理工大学校园，造成2死39伤，逮捕近百人。10月5日，学生按原计划在宪法大道游行，X城当局出动警力镇压，逮捕数百人，伤亡无确切数字。10月6日，总统通过电视和广播公开谴责示威活动是“颠覆国家的阴谋”。/p&#xA;&#xA;p /p&#xA;&#xA;p帝弥托利跟着库罗德跑下楼梯，穿过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电压不稳，白炽灯仓惶闪烁，库罗德拐过拐角，一只手按在墙上，摸索两下电闸上方，抓下一把灰蒙蒙钥匙，转开最尽头的门锁。快进来！他呼吸急促，但愿他们没疯到轰炸这里。帝弥托利闪身进去，库罗德立即将门反锁，又把靠着墙放的好几个琴盒堆在门口。虽然没什么用，他飞快地说，但好过没有。现在安静。/p&#xA;&#xA;p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地下没有窗户，他们隔着天花板听见遥远的枪声，奔跑声，混着尖叫和咒骂，室内的沉默令一切更为嘹亮可怖。库罗德死死握着钢琴盖边缘，表情愤怒与懊丧参半。帝弥托利在他对面脸色发青。你还好吗？库罗德低声问，帝弥托利摇头。/p&#xA;&#xA;p“我见过这些。”/p&#xA;&#xA;p他压着声音说。库罗德没追问，想起曾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一个残酷笑话。一个F国人历经千辛万苦逃到E国，在那定居，但始终无法习惯。有一天他上街，碰见警察在殴打游行的学生，转头对朋友说：“多亲切！我感觉回到了祖国。”/p&#xA;&#xA;p帝弥托利靠着墙，像要把自己砌进墙角，他低垂的蓝眼睛渗出血丝。我对你说过。子弹击中建筑物的外墙，玻璃破碎的尖声洒落在他们头顶。抗议太温和了。/p&#xA;&#xA;p /p&#xA;&#xA;p10月8日，X城总警察局、X城右翼媒体《进步报》办公楼、F国驻X城大使馆遭焚烧，数名市政府官员及议会成员住宅被围。10月13日，X城八所大学选举代表，组建全国罢工罢课委员会。10月20日，军队闯入并占领X城国立大学主校区，其余大学随即设置路障并自我武装。10月21日至25日，在各大学校园爆发十余次小规模流血冲突。/p&#xA;&#xA;p /p&#xA;&#xA;p他的手指停在黑体标题上。“外交危机？F国驻X城大使馆昨夜遭不明暴徒纵火”。报纸中央刊登一张分辨度不高的黑白照片，油墨颗粒勉强拼出半座大楼燃烧的盛景。殖民风格的外立面上，一度紧闭的窗户正敞到最大，等待消防云梯搭上窗沿。他沉思地将手按在前一页，专注凝视这张快照。开着的收音机在播音。/p&#xA;&#xA;p“昨日凌晨，F国总统、军队总司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因突发脑溢血入院，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自1965年被推举为总统后，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迄今已任满四年，据可靠消息称，在此之前，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已表露由长女接班的意愿……”/p&#xA;&#xA;p库罗德点燃一支烟。从临街的窗口可以看到街道混乱一片，几处烟雾从楼群另一侧的远方袅袅升起。燃烧的烟草尾从他指间掉在地上，红色闪一闪就熄灭。我不喜欢火，他想起这句话。但不喜欢有许多含义，可以是记起噩梦，可以是惧怕暗示，也可以是难以拒绝诱惑。/p&#xA;&#xA;p /p&#xA;&#xA;p11月1日，中央公园举行和平集会，抗议政府过去数月的举措，共有近两万人到场。天气晴。/p&#xA;&#xA;p /p&#xA;&#xA;p剪三个片段：/p&#xA;&#xA;p其一，男人在三等舱的卧铺上醒来，听见一门暌违已久的语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一角的扬声器，观众看见络腮胡盖满他的下巴。舷窗外，大海平静地起伏。/p&#xA;&#xA;p其二，男人带着鸭舌帽，拎着手提箱，走出一扇台阶上的门。出门前他左右张望了三十秒，随后迅速步下楼梯，钻进一辆小轿车的侧门。天色漆黑，路灯隐约照亮灯柱上的一张纸，它没有贴牢，被风不断掀动。第一行用粗体写着：通缉。照片是彩色的，但在暗光中无法辨认。照片下方能看清一个字母“D”，剩余部分在空中飞舞。汽车缓缓启动。/p&#xA;&#xA;p其三，从男人惊愕表情的特写开始，镜头取代他瞳孔的位置。一枚燃烧的莫洛托夫鸡尾酒在空中划弧，打碎一栋崭新建筑的三楼玻璃。五秒后，升腾的火舌占据整个窗口。画面拉近至建筑物的门匾，出现一行文字：市立历史博物馆。背景音是连续不断的射击声，辅以微弱而遥远的哭声。总片长四万三千两百分钟。/p&#xA;&#xA;p /p&#xA;&#xA;p他在B城一间本地报社找到第一份工作，负责写凶杀案报道。大约做了两周，主编发现他擅长摄影，把他调去做摄影师。下班以后摄影部门同事请他去喝酒，没忍住问他X城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p&#xA;&#xA;p哦，库罗德说。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他们从高处向集会的人群开火，持续三十分钟。/p&#xA;&#xA;p /p&#xA;&#xA;p刚到B城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找住处，第二件事是买剃须刀片。第三件是写信，告诉亲朋自己平安到达。库罗德先列出一张清单，然后从中划掉一些名字，船从港口起航前他就听到有关他们的坏消息。到帝弥托利时，他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剩下的依次占领信纸抬头：亲爱的父亲，母亲，希尔妲……/p&#xA;&#xA;p我按您的航线原路返回，他给父亲写，但险些没听懂轮船广播。我路上忘带刀片，他对母亲说，您要笑就笑吧。一切平安，他嘱咐希尔妲，你也多小心。片刻他又加上一句：有我们F国朋友的消息吗？/p&#xA;&#xA;p一个月后库罗德陆续收到回信。父亲要他报语言班，母亲问他是否打算在B城继续学业。希尔妲回复：那之后谁也没见过他。/p&#xA;&#xA;p /p&#xA;&#xA;pB城的F国人也挺多，同事说。他拜托对方牵线，由此认识四个F国人，两个在其他报社的国际版工作，一个在B城自治大学教比较文学，还有一个在市中心开酒吧。最后那位又向他引见了七八个朋友，大部分来得比他早得多。库罗德请他们喝酒，试探性地问他们F国国内局势，结果收获各式各样的脏话集锦。/p&#xA;&#xA;p老东西的女儿接了他的班。将军千金在S国一所名牌大学念经济学，听着不赖吧？她学的可能是屠杀经济学。她的手段只比她父亲——愿他被蛆虫啃得不得安眠——强硬百倍。你知道吗？她甚至和邻国签订引渡协议，专门追捕流亡海外的政治犯。/p&#xA;&#xA;p库罗德不笑了。布雷达德的儿子也在其中吗？当然，他们说，那小伙子烧了使馆吧？真有种，但也太招摇了。多少人盯着他啊！据说新总统甚至派特工刺杀他。不知道成没成功，希望没有。/p&#xA;&#xA;p但愿没有，库罗德重复着，向他们举杯。他们喝到凌晨两点酒吧打烊，在附近的广场分别，走向各自来处。库罗德沿着一条巷子走，走了七八百米，有点困惑，抬起头打量街景，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刚到X城的帝弥托利是否也像他一样迷失？这个念头没来由钻进他脑袋。他晃了一下，因喝得过头有点想吐。/p&#xA;&#xA;p /p&#xA;&#xA;p传言很多：帝弥托利被捕，关押在半岛最边缘的海岬；帝弥托利逃过暗杀，用假证件越过边境；帝弥托利被X国当局引渡回F国，等待审判；帝弥托利死于一次隔着车窗的射击。大多数由后来陆续流亡到B城的X城人转述。它们彼此矛盾，信源难以判断。/p&#xA;&#xA;p第二年开春不久，库罗德不幸患上流感，隔天迅速发起高烧。祸不单行，他被弹片划伤过的肩膀也开始作痛。好几天他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躺在被子里，多亏相熟的邻居，一位亲切的南方老太太每天来看他，给他带饭，才避免饿死家中的惨剧。/p&#xA;&#xA;p在吃饭和吃药的间隙中，库罗德不停地做梦，梦见自己不断地逃跑，跳下公交，跳下卡车，跳下三楼的窗户，跳下两三米深的山沟。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他会和老太太开玩笑般地讲梦的内容，说自己跑得好累。她也笑着回答，下次至少弄清谁在追你吧，说不定是个漂亮姑娘呢。/p&#xA;&#xA;p于是，当他再次从行驶的车厢里跳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库罗德回过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的视角骤然升高拉远，不稳定地抖动几次，最后定在公路边的一个背影上。这是我吗？他怀疑地想：我什么时候变成金发了？接着他意识到了。他的梦也意识到他意识到了。两件事同时发生：背对着他的男人飞快地回了下头；他喊出一个名字。男人充耳不闻，扭头钻进了路边的树林。/p&#xA;&#xA;p醒来浑身都在疼，视线也模糊，上次这样还是在远洋船上。他试着再睡，没能睡着，半小时后终于挣扎爬起来，抱着毯子倒进客厅沙发，一手按开电视催眠。一频道在播国际新闻，他半睁着病到朦胧的眼睛看。新发现石油田。领土纷争。大地震。F国总统访问S国。艾黛尔贾特在电视屏幕上与S国总统握手，微笑充满强烈的信念。X国边境游击队组织屡次侵扰F国。断续的视频资料，绿色，红色，噩梦化的音响。库罗德关掉电视，在沙发上沉沉睡去。/p&#xA;&#xA;p /p&#xA;&#xA;p1973年夏天希尔妲来到B城。因为69年的动荡，她晚了两年毕业，现在来B城读硕士。库罗德约她出来喝咖啡，两个人在露天咖啡桌上讲起以前的事。你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希尔妲边往咖啡里倒一整条白糖边问他。我真的吓坏了，差点以为你会死掉。他们说在公园里死了好多人。/p&#xA;&#xA;p库罗德笑了一声，没回答她前一个问题。这不是没死吗，他说。希尔妲发出哀叹声。你还打算回去吗？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库罗德歪了歪头，像在思索。或许吧。如果我哪天决定回去，希尔妲愿意陪我吗？/p&#xA;&#xA;p哎……她拖出一个困惑长音。当然啦，这是个什么问题。再说我本来就要回去，硕士读一年就结束了。库罗德露出正中下怀的灿烂笑容：约好了啊。/p&#xA;&#xA;p /p&#xA;&#xA;p1973年秋天，X国居民和流亡的X国人间流行起一个笑话：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好消息，X国第一次更换执政党，实现民主在望。坏消息，新执政党比你的曾祖父还保守。新上台的政府与上届相比，不但对内镇压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外政策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总统一改过去十年对外来移民和流亡者的友善态度，宣称本国没有能力供养他们，要请他们“回自己老家去”，又向原先关系紧张的F国、P国和U国发出示好信号，计划推动所谓“区域性合作”。/p&#xA;&#xA;p唉！库罗德端着咖啡走过办公室过道，一面大声叹气。区域性合作！语言能背叛我们到何种程度。同事从纸堆里抬头看他，又低头，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抓出一张传真给他。你是X城人吧？同事问。要不要回去？/p&#xA;&#xA;p库罗德低头看上面的内容：F国总统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年底将访问X国。他往下又读了几行，是对此次可能达成的协定的预测。经济援助，交换新政府打击游击队的承诺。/p&#xA;&#xA;p我听说游击队成员大部分是F国人。对，同事点头，69年到70年有一批F国抵抗组织成员流亡到X国，有几个名字出现在跟游击队有关的情报里。可能是同一群人。两国相邻，他们在边境活动，也许就是打算形成规模后打回去。但现在这个实力差距不太可能……你知道，艾黛尔贾特背后还有S国支持。/p&#xA;&#xA;p库罗德拿着那张纸沉思。有人去报道吗？一会他问。同事得意地笑起来，像早就猜中他心思。我们本来有两个驻X城记者，结果其中一个前几天突发急病，短期内没法复工，主编正找人替他呢。请我吃饭啊，同事说。/p&#xA;&#xA;p /p&#xA;&#xA;p“姓名？”/p&#xA;&#xA;p“哈柯沃·佩雷斯·埃尔南德斯。”/p&#xA;&#xA;p“国籍？”/p&#xA;&#xA;p“E国。”/p&#xA;&#xA;p“入境目的？”/p&#xA;&#xA;p“短期工作。”/p&#xA;&#xA;p“具体点。”/p&#xA;&#xA;p“驻外报道。”/p&#xA;&#xA;p“有无同行者？”/p&#xA;&#xA;p“我的妻子。”/p&#xA;&#xA;p海关人员将护照递还给他。他穿过单向通道，在黄线另一头等待。三分钟后，希尔妲向他走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走吧，亲爱的。这对新婚夫妇亲亲热热走向机场出口，背影挨得很紧。到了取行李的地方，传送带还没开，两人在边上一条长椅坐下，妻子靠上丈夫肩头，一副如胶似漆模样。/p&#xA;&#xA;p我差点以为下一秒要我们出示结婚证。希尔妲心有余悸地跟他咬耳朵。你看他那双眼睛，说能放射X光我也信。库罗德憋着笑回答她，没关系，我还真弄了张，随时能拿出来。我都不知道！她震撼地说。不知道吧，库罗德听起来很得意，连章都是我自己刻的。/p&#xA;&#xA;p /p&#xA;&#xA;p有些作家——尤其小说家——热衷于写自己离开祖国后所做的梦。在他们的梦中，童年、爱情、家人和恐怖无序地交错浮现，而城市永远是半悬浮的城市，不属于过去，也和现在无关。梦中的咖啡馆里围着一圈生熟面孔，一些早已死去，一些昨天才在异国街上初见。梦中的镜子映出模糊不清的脸，有着大失败前的年纪和大失败后的眼睛。/p&#xA;&#xA;p库罗德从不梦见X城。有几次他的确梦到城市，但却是一座浓雾弥漫、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的标牌无法阅读，红绿灯闪着黑色的光。还有一次他梦见一座洪水中的博物馆，里面展览两千个坏掉的舵。/p&#xA;&#xA;p /p&#xA;&#xA;p1973年底的X城非常安静。女人们戴着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匆匆穿过斑马线，男人们缩着脖子，像不愿碰见他人的目光。咖啡馆和酒吧里的顾客变得稀少。静默中，只有机器的声音更加响亮：马路上开过更多U国生产的汽车，市政府开始修建地下铁，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正在装修门面。/p&#xA;&#xA;p晚上去这儿，库罗德摸出一张地址给希尔妲，你还记得搭几路车吗？毕竟你离开的时间比我短得多。希尔妲接过去，点点头，又露出疑惑神色，问他难道不继续住预订的酒店。库罗德说改主意了，想去见见同学。哪个同学？去了你就知道。/p&#xA;&#xA;p地址在X城V区，靠近城市边缘，地势比市中心高上许多。他们换了三班公交，又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停在一家酒馆前边。库罗德推开门，希尔妲跟在他身后。一个头发淡黄、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搬装啤酒的箱子，闻声抬起头，一看见库罗德的脸就把箱子扔在了地上。玻璃瓶发出危险的尖叫，男人浑然不觉，两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把来客搂进怀里。库罗德！他高兴地大喊。终于又见到你了！被他的洪亮嗓门盖住的是希尔妲恍然大悟的声音：噢，原来是拉斐尔！你这关子卖得也太……/p&#xA;&#xA;p喂拉斐尔，好痛啊。库罗德笑着拍拍拉斐尔粗壮的手臂。先放开我怎么样？男人这才松开。顺便一提，库罗德补充，我现在叫哈柯沃，这位是我的妻子玛利亚，拜托别说漏嘴了。拉斐尔这才想起看另一个人，结果又惊喜地喊起来。你不是那个，希尔妲吗？你和库罗德什么时候结婚了？希尔妲尴尬地笑了笑，库罗德按住额头。倒是听人说话啊。/p&#xA;&#xA;p拉斐尔放下卷闸门，放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在外头，三个人隔着吧台聊了起来。库罗德先回答了一连串有关他四年间去向的问题，又跟希尔妲简述专门来这的原因。69年的时候拉斐尔没有直接参加运动，但后来帮忙收留过许多朋友，我那时也在他家躲过几天。有些我们的共同熟人没有离开X城，还跟他保持着联系，我想通过他和他们见个面，顺便做点小采访。/p&#xA;&#xA;p哦！她有点惊讶似的。原来你来之前和我讲的那个，要搜集纪录片资料，不是随口一说啊。库罗德也回以愕然表情：什么，原来你没有信吗？拉斐尔在对面爆发出大笑，放到两人面前的酒杯都随之震颤。看来你形象依旧不怎么好啊，哈柯沃先生。库罗德哀愁地叹了口气。/p&#xA;&#xA;p /p&#xA;&#xA;p酒馆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拉斐尔自己的，一间是闲置客房，还有一间原本住着拉斐尔的妹妹，但小姑娘正在外地上学，下个月才会回家，于是拉斐尔将房间临时腾给希尔妲住。库罗德则睡那间客房，早出晚归，常常半夜摸上楼梯，偶尔还会在外面过夜。/p&#xA;&#xA;p他拿了半年签证，但只打算待一个月，毕竟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一个月的时限当然让日程挤得密不透风，有时一天内要从城东跑到城西，有时安排秘密见面，面包车在城郊兜圈子绕来绕去，光路上就要花掉六七个小时。在市内见面太危险，大部分人宁愿托人和他在酒馆附近碰面，再带他开到城外。/p&#xA;&#xA;p第二个星期五，库罗德早上八点才回到酒馆，把器材和录像带往床下一塞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肚子叫个不停，他按着脑袋晕乎乎坐起来，晃到楼下去吃饭。拉斐尔总在厨房给他留一份，需要时热一热就行。/p&#xA;&#xA;p结果下到一楼，一个人都没有，他登时警惕起来，紧张地搜寻能躲藏的地方。幸好没过多久他就在厨房找到拉斐尔。希尔妲呢？他问。拉斐尔努力回想：好像说回去看下家里人。库罗德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此举虽有风险，但还比不上他四处采访危险分子。于是他只说：有吃的吗？有点饿了。拉斐尔哈哈笑起来。上外面等着吧！/p&#xA;&#xA;p库罗德在平常坐的吧台座位上坐下，听里边滋滋油烟响。正当他百无聊赖等饭的时候，外边进来一个人，轻车熟路地钻到酒馆最隐蔽的角落，拉开把椅子坐下。库罗德被响声吸引，回头看了眼，只看到一个戴兜帽侧影，脸被挡住了，能看到的只有兜帽边缘垂落的几缕半长头发。/p&#xA;&#xA;p这时候拉斐尔出来了，手里端着盘碎牛舌卷饼，颇有气势地往他跟前一放。吃吧！酒馆老板兴高采烈道，随即注意到库罗德目光朝向的方向。原来有客人吗？他咕哝着，拿起菜单准备走过去。/p&#xA;&#xA;p等下！库罗德伸出一只手拦住他。可能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拉出部恐怖片。我给他拿过去。拉斐尔很困惑：为啥？照做就是了。库罗德表情太过严肃，因此拉斐尔虽然不明白，但也点点头，把菜单递给库罗德。后者从高脚凳上滑下去，稳步走向角落，确保脚步声足够慢，足够清晰。/p&#xA;&#xA;p“您要点什么？”/p&#xA;&#xA;p离着一张桌子时他开口问。对方抬头或不抬头，他都有相应的对策。/p&#xA;&#xA;p陌生人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结果居然是库罗德先露出震惊表情：“你的眼睛……”/p&#xA;&#xA;p帝弥托利用一只独眼看着他，另一只眼睛被黑色的圆形眼罩遮住了。留长的金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柔顺，而是缠绕着落在男人肩膀上。/p&#xA;&#xA;p“要一杯普尔克。”/p&#xA;&#xA;p帝弥托利说。库罗德忘了把菜单递给他，他好像也压根没打算看。他的手仍插在口袋里，库罗德知道里面至少放着一把枪。/p&#xA;&#xA;p“能请你这杯吗？”/p&#xA;&#xA;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从下往上看他，他的心因隐约的危机感狂跳。/p&#xA;&#xA;p“随便你。”/p&#xA;&#xA;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就现在。/p&#xA;&#xA;p“作为交换，别在这掏枪如何？拉斐尔是我的朋友，那时候保护过很多人。”/p&#xA;&#xA;p终于想起来似地，库罗德把菜单留在了桌上，转身走回吧台。一杯普尔克。他对拉斐尔说，记在我账上。拉斐尔像看怪人一样看他。记在你账上就是记在我账上……说起来，那个人是谁？/p&#xA;&#xA;p现在别问。库罗德拍拍他肩膀。回头再说……啊，还有，给我也来一杯，待会我一起端过去。拉斐尔瞪着眼，明显还是莫名其妙，但依言倒了酒，装在托盘里给他。再往帝弥托利那走的时候，库罗德瞥见金发男人的手已放在了桌上。他笑了笑，把普尔克酒从盘中放到桌上，将一杯推给帝弥托利。/p&#xA;&#xA;p“说好请你的。”/p&#xA;&#xA;p帝弥托利没有道谢，一言不发拿起酒杯，猛地灌下去一半。重新将杯子放回桌面时，他开了口。/p&#xA;&#xA;p“你有什么目的？”/p&#xA;&#xA;p库罗德闻言苦笑。/p&#xA;&#xA;p“这话也太薄情了……一般人不该为重逢感到喜悦吗？”/p&#xA;&#xA;p帝弥托利冷冰冰看着他。库罗德叹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p&#xA;&#xA;p“我刚从E国回来，在这遇到你纯属偶然，信不信由你。如果要问我回来做什么，我倒是能告诉你……不过官方版本和私人版本，你要听哪个？”/p&#xA;&#xA;p他用上从前开玩笑的语气，但帝弥托利无动于衷，显然不怎么领情。库罗德在心底又叹了口气。/p&#xA;&#xA;p“好吧，你真是比以前还难对付。长话短说，我现在做摄影记者，以报道外交会面为由入的境，打算采访以前认识的一些人。和你一样的人。”/p&#xA;&#xA;p帝弥托利的眼神立即变得凶狠。库罗德瞥见他的手又一次滑进衣袋，但假装对此一无所知。/p&#xA;&#xA;p“什么意思？”/p&#xA;&#xA;p他厉声问。/p&#xA;&#xA;p“意思是留下来的人，”库罗德迎着他的视线，并不转开眼睛，“仍在抵抗的人。”/p&#xA;&#xA;p帝弥托利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他脸上的凶狠已经转为嘲讽，带着同样的残酷无情。/p&#xA;&#xA;p“关于我们，”他说，“关于我，你又知道些什么？我不信任拿着镜头而不是枪的人。你置身事外，随时可以离开又回来，你能明白什么？”/p&#xA;&#xA;p库罗德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在他沉默的注视中，帝弥托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另一侧的口袋摸出硬币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消失在门外。/p&#xA;&#xA;p他看着那扇门。吧台后传来拉斐尔的声音：“走了吗？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呢。”/p&#xA;&#xA;p确实是，库罗德回答，不过算了。他抓起桌上的硬币放在盘子里，又把盘子拿回吧台。所以到底是谁？拉斐尔问，看到零钱时瞪大眼睛。谁连客都不让你请？/p&#xA;&#xA;p无所谓了，库罗德说。抱歉，晚饭可能得再热热，我来吧……/p&#xA;&#xA;p他突然顿住。什么声音？他问。两人同时看向窗外。下雨了，拉斐尔说。/p&#xA;&#xA;p /p&#xA;&#xA;p1969年，他从那个人身上辨认出毁灭的先兆。痛苦是它的母亲：拒绝被上升为雄辩的私人痛苦，拒绝被兑换为政治资本的纯洁痛苦。但痛苦在此世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媒体，所有的报纸、广播和电视频道都宣布着F国总统即将到访的喜讯，12月17日，双边关系将迎来历史性的转折，步入前所未有的新阶段，人们在别墅、公寓、棚屋、监狱和坟墓里庆祝，我们携手合作，互利共赢，大陆将实现两世纪前梦想的统一，统一由直升机、火箭筒、霰弹枪和军用卡车实现，带来永久的和平与秩序，此时小说家记录，诗人作演讲，记者拍摄，导演剪辑四小时纪录片，活动家组建基金会，历史学家整理数字，有名无名的人把党派折进衣领如折黄星。/p&#xA;&#xA;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做什么？/p&#xA;&#xA;p /p&#xA;&#xA;p库罗德！希尔妲在顶楼大喊。拉斐尔！被她叫到名字的两人晚饭吃到一半，放下盘子就向上跑。紧接着她又喊了第三声：相机！/p&#xA;&#xA;p他们爬上天台，看见她一手拿着仍在滴水的衬衫，一手指向远方。在她指尖的尽头，天空明亮有如黄昏。/p&#xA;&#xA;p那边是什么地方？库罗德问。/p&#xA;&#xA;p军用机场，拉斐尔说。黑暗中他的脸被遥远的光映得微微发亮。/p&#xA;&#xA;p今天是几号？希尔妲问。/p&#xA;&#xA;p十二月十七日，库罗德说。/p&#xA;&#xA;p街道渐渐响起喧闹声。紧接着，嘈杂愈来愈烈，人们纷纷跑上阳台和屋顶，从X城最高最贫穷的瞭望台观看这场世纪大火。在平民不可接近的远方，大火熊熊燃烧，金红的火舌窜到高空，舔舐云的下缘，爆炸声雷霆般滚滚而来。/p&#xA;&#xA;p库罗德举起相机。在取景器中，火变得遥远，像一颗红色的星。他拉近焦距，但它仍然过分遥邈，拒绝任何窥探的可能。刚刚落地的飞机是否在爆炸中粉碎，艾黛尔贾特是生是死，消息传来还要一个夜晚，答案揭晓要等到天明。火躲避着。焦距拉到最大。但他在寻找什么？他在这围墙般的火里找谁，他要知道谁在这火里的哪一处？透镜在他的手中左右滑动，火推开他像一只手。时间是一条直线吗？或者只是一个周期，一张不断折叠的纸片，被撕裂的生活从此只会不断地返回同一个时刻？/p&#xA;&#xA;p库罗德举起镜头，又放下它。远处的热浪顺着风扑在脸上，大火倒映在他绿色的眼睛中。他闭上眼，又睁开，按下一次快门。/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xA;p /p&#xA;Notes：&#xA;p /p&#xA;时间、地理位置和地名均改动或模糊化，大部分有其（单数或复数）历史原型，但也可以当架空看。&#xA;p /p&#xA;普尔克酒是硬造的译名，本来是pulque，一种龙舌兰酒。&#xA;p /p&#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red-comet">Red Comet</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现代AU，有历史原型的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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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毕业季末的一个星期日，库罗德跑到文学系图书馆前摆地摊。天气预报宣称午后降雨概率百分之五十八，但早晨的天空仍亮得发白，叫人眩晕，他躲进长廊最偏的一角，将奥维德、海德格尔、加西亚·洛尔卡、游击队战略、色情惊悚小说、主妇烹饪指南不分彼此地倒在防水布上。</p></p>

<p>得益于他宽容的品味，书卖得很好，一早上陈列换了两波。快到五点时库罗德开始盘算提前收摊，也正在这时，一只手从他无所不包的纸堆里抽出一本F国当代史。他抬起眼：金发蓝眼的西欧长相，罕见的凝重神色。年纪同他差不了太多。</p>

<p>挺会挑啊，库罗德托腮笑道，这本可不好搞到手。对方点点头，但显然心不在焉，注意力都在书上。于是他耐心等待，不再讲话。过了一会儿，书被递回来，那张脸变得充满嫌恶。</p>

<p>“全是诬陷和捏造。”</p>

<p>库罗德一下来劲了。怎么说？他殷切地望着这个同龄人，等待一场宣讲或辩论。</p>

<p>“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四年前的达斯卡事件的策划者不是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是南部军队司令弗雷斯贝尔古和财政部长亚兰德尔。被抓捕后认罪的所谓‘嫌犯’和此事根本毫无干系。”</p>

<p>这种指控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库罗德表示同意。但没人能提供证据。对方冷笑了一声。当然不能，现在F国总统姓什么？弗雷斯贝尔古。库罗德敏锐地注意到那声冷笑并不单纯出于愤世嫉俗。于是他谦逊地问，你这么肯定吗？</p>

<p>我认识他们，站在防水布对面的人说。库罗德看见他的蓝眼睛在燃烧。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翻身后的行李箱，那里放着最后一批旧书。</p>

<p>“那这本也许更适合你。”</p>

<p>他向后递出一本传记。作者是他的熟人，这点库罗德没有提。对方接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开始把剩下的书收回箱子。顺便一提。他手上动作不断，嘴也没停下。你的名字是？</p>

<p>“……帝弥托利。”</p>

<p>对方最初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给出了答案。</p>

<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p>

<p>亚历山大显然不是个姓氏。不仅如此，还是个双刃剑般的名字。但库罗德只是合上箱盖，转头向对方微笑。拿走那本书吧，他说，不用付钱。帝弥托利愣了一下，于是他又补充：认真的。对方这才道了谢，又提议请他吃晚饭，库罗德说下次。他们在最近的公交站告别，库罗德拎着行李箱挤进敞开车门，帝弥托利在站台向他挥手，左臂弯夹着那本《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传》。</p>

<p> </p>

<p>过了一周，库罗德又遇见帝弥托利。他穿过草坪去建筑系，远远看见金发年轻人蹲在树下喂猫，两只三花、一只橘猫和一只黑猫围出个小半圆，旁边的水池粼粼发亮。库罗德模模糊糊想到一则报道，有关猫和水，具体内容却记不起来。</p>

<p>离着一百米时他想该去打个招呼，又思忖是否会吓走野猫，正踌躇着，帝弥托利却像感知到背后气息一般跳了起来，眼神警戒地扭过半边身子。这动作倒真的吓跑了猫，库罗德也被惊得眨了眨眼。</p>

<p>“抱歉，只是想打声招呼。”</p>

<p>对方这才看清他似的，舒出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原来是你，我以为……帝弥托利没说完，转而疑惑地睁大眼。你不是毕业年级吗？</p>

<p>不是哦，库罗德摊手，我在历史系读二年级。毕业季钱比较好赚，我提前到另一个区低价进的货。原来如此，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生意头脑。帝弥托利神情庄重，看不出是褒是贬，库罗德决定不去深究。</p>

<p>“不过给你的那本是私人收藏。说起来，你是F国人吧？”</p>

<p>帝弥托利略带困惑地点头：“怎么看出来的？”</p>

<p>“这几年X城只要有新面孔，十有八九是F国人。”</p>

<p>况且上次你的反应很大。这半句话他没说：帝弥托利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在敞开的愤怒和封闭的沉默间摇摆不定。</p>

<p>“据说下周三在F国使馆前会有抗议活动。我可能会去看看……你知道，当代史的一部分。”库罗德打一个模糊手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不过要去的话，不妨戴顶帽子。金发在这太少见了。”</p>

<p>帝弥托利看向他，眼神像刀尖。库罗德不想去读。沉默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接着帝弥托利点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不用，库罗德微笑，请我吃晚饭就好。</p>

<p>“当然。”</p>

<p>帝弥托利一口答应。他们在东校门外的小饭馆点了烤羊排和甜豆酱卷饼，聊了聊学校课程、X城新闻和极少的个人话题。库罗德告诉帝弥托利自己同样不是本地人，父亲是原先居住在E国的北非移民，为躲避战乱乘船来到X城。他没问帝弥托利的家庭情况，对方也毫无提起的意思。</p>

<p>饭后他们在上次的车站附近分别，车开出两站，库罗德突然想起那则被遗忘的报道：大洋对岸某岛国，工业污染使猫重金属中毒，集体发疯投水。他想了想中央草坪上的水池，不是能淹死人的深度。</p>

<p> </p>

<p>
<em>词条：达斯卡事件。1965年8月20日发生于F国达斯卡地区的恐怖袭击，左翼联合阵线开始解体的标志性事件，直接导致军队接管政权，当年大选取消，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被推举为临时总统。</em>
</p>

<p> </p>

<p>帝弥托利注视着镜子。白衬衫，黑领带，黑外套，黑裤子，他的眼睛像另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他再一次检查领带结，就像父亲曾无数次教他的那样。紧接着他跨出玄关，按亮电梯，推开大门，登上公交。道路因施工和示威堵塞，老旧的车厢一顿一顿地向前耸动，他抓着拉环，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辆停在使馆区前一站。</p>

<p>车门开了；他走下去，绕过一重重路障，金发毫无遮掩地在风中飘动。人群回过头看他，有人露出惊愕的表情，有人眼中流露怜悯，但所有人都为他让路。他穿过他们像穿过火海，热流扑打他的眼睛，漂浮的火星蛰痛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他们手中拿着照片，黑白的一双双眼从相纸里虚无地凝视着沉默的建筑，而他将属于他的那些缓慢地举向天空。隔着几层人墙，库罗德从边缘望着他，眼睛像两片玻璃。</p>

<p> </p>

<p>介意我抽根烟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头，于是库罗德摸出烟盒，倒出一支叼在嘴边，又去摸打火机。风很大，火总是点不燃，跳了几下就灭，引得库罗德挫败地叹气。帝弥托利看不下去似地伸出手，替他挡住另一边的风。</p>

<p>这回点燃了。库罗德含糊道声谢，将烟凑到火上，余光瞟到帝弥托利正盯着那火苗，眼神堪称着魔。他松开揿着打火机的手指，火灭了，帝弥托利的目光却仍悬停在点火口。</p>

<p>库罗德深吸一口烟，又吐出来，没说什么。结果帝弥托利先开口。</p>

<p>“我不喜欢火。”</p>

<p>“我还想问你要不要来一支。”库罗德说，眼睛望着烟燃着的头部，“平常也不生火？”</p>

<p>“我宁愿吃冷的。”</p>

<p>“那一定很难。”</p>

<p>他更想说：抱歉。但帝弥托利显然不会接受。</p>

<p>“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p>

<p>帝弥托利突兀道。</p>

<p>“一整天，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一个人回答我们。我们在向墙控诉。”</p>

<p>并非意料之外，库罗德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次抗议。他抬起头，向街心花园的树荫呼出一小缕烟雾。抗议太温和了。帝弥托利的声音冰冷，他转过头去看对方。你的意思是？</p>

<p>“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可能放下傲慢。如果我们把它从地图上抹去……一把火，不，一次爆炸就足够。”</p>

<p>那支烟在库罗德指间燃烧着。太危险了，他说。帝弥托利锋利的视线立即割过他的面孔。</p>

<p>“我还没有问你：你今天究竟为什么要来？”</p>

<p>隐含的问题：你以什么立场出现？你属于我们吗？你如何理解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你如何敢于评判？哪一个都难以回答。积累的一截烟灰跌在地上。</p>

<p>军事政变和威权政府是这片大陆的普遍疾病，因此没有人置身事外。接着他终于说：抱歉。</p>

<p> </p>

<p>
  <em>1965年8月16日，人民党领袖，当时呼声最高的总统候选人蓝贝尔·艾吉特·布雷达德到达斯卡地区巡回演讲。8月20日，布雷达德居住的酒店发生大规模爆炸，布雷达德及其选举助理古廉·伏拉鲁达利乌斯当场死亡，布雷达德的妻子失踪，遗体至今仍未找到。军方一周后逮捕嫌犯，宣称袭击是达斯卡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所为，并借此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展开大规模清洗。爆炸唯一的幸存者，布雷达德的独子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事件后不知去向。</em>
</p>

<p> </p>

<p>八月初，O省铁路工人举行当年的第二次罢工。三年来薪资几乎没有上调，物价倒是一路走高，而工会形同虚设。不久后，在邻近X城的G城，公交司机和教师也开始罢工，有传闻说甚至会波及到X城。国立大学已经放假，但学生联合会仍在校园活动，为支持罢工募捐和争取签名。</p>

<p>自使馆抗议一事后，帝弥托利迅速成为X城F国流亡者圈子的焦点人物，所有人都期望他参与演讲，筹资，组织新的集体行动。最著名的军政府受害者、曾被人民寄予厚望的左派领袖的孩子，单是露一露脸就能换来可观的舆论支持。库罗德有时和他出去，一路上能遇到好几个向他打招呼的F国人，有的向他要联系方式，有的请他到家里做客，换言之，参加半秘密集会。有社会支持网络当然不坏，但库罗德偶尔也感到担忧。他有种朦胧的感觉：帝弥托利想要的是别的东西。</p>

<p>但库罗德也无暇去管。整个夏天他忙着在学生联合会和报社之间跑来跑去，设计传单，说服同情者出资，筹备公开集会，换两百个假名写宣言和檄文。认识他的人也很多，但对他抱有更近实际的期望。</p>

<p>比起反复折腾理论教义的读书会，我还是更喜欢做这些，他对帝弥托利说。酒吧里太嘈杂，对方不得不前倾过半张桌子，好听他讲话。有那么一刻，他想恶作剧地吻对方一下，但最终没有。他们（或至少他自己）心情不错，保持原样最好。于是库罗德只是问：你那儿需要帮忙吗？</p>

<p>我们需要媒体报道，帝弥托利说，我听说你在几家报社都有熟人。库罗德笑了，摇摇酒杯，冰块叮地撞在侧壁上。交给我。</p>

<p>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一两周才碰一次，关系松散地建立在实际需要之上。见面时简单提下近况，更多细节由共同熟人辗转叙述，往往有关帝弥托利的消息更多，鉴于库罗德过于神出鬼没。有次帝弥托利问他跑这么多地方是想得到什么，库罗德想想回答，历史的全貌。尽最大的努力，然后看看这车轮把我们带向何方。帝弥托利看他的眼神晦暗难辨，他只是垂下眼睛，把斟好的酒向对方推一推。</p>

<p> </p>

<p>八月最后一周，在X城R区举办了商讨流亡者子女教育问题的会议，帝弥托利原定要发言，但最后没有出席。消息刚传到库罗德那儿时，他没放在心上，只猜测是帝弥托利日程太紧。然而，不久之后类似的事情雪片般飞进他耳中。</p>

<p>“最近帝弥托利在做些什么？”</p>

<p>和一个政治系学生吃饭时，库罗德闲聊般问起。对方闻言陷入深思。你这么一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他。是吗，库罗德回答，很快把话题带过。</p>

<p>晚上回到家，他思考要不要给帝弥托利去个电话，又打消这念头，转而挂电话给同届的希尔妲，她哥哥在政府供职，有时协助F国流亡者团结委员会。</p>

<p>我听说他最近状态不佳。希尔妲在电话那头打个呵欠，变相抱怨他夜里打扰。哥哥说他临时把好几件事转交别人……也许是生病？你不如问问本人。库罗德干笑一声：要是这么简单，也不至于要绕路问你。他许诺回头请她喝咖啡，挂断电话，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天。预报说晚上下雨，仍没有迹象。</p>

<p>“我遇到过他一次。”</p>

<p>隔了几天，库罗德终于在某个私人聚会上听到想要的回答。提供消息的是个文学系女生，F国人，十八九岁，手里拿着半杯酒，眼神总像不在此处。他决定等她继续说。</p>

<p>“我上周去看我的心理医生，在等待室里看见他。可能是谁劝他去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没法……我没有问。”</p>

<p>她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前国防部长被暗杀了。库罗德手里的酒险些掉在地上。你是说罗德里古……伏拉鲁达利乌斯。她接过话。新闻没有报。他的长子死于达斯卡事件，现在他的次子也失踪了。</p>

<p> </p>

<p>“我总是觉得头痛。撕裂性的疼痛，从内部传来，好像里面养着一只动物。鼬，貂，也有可能是狼，不断用爪子抓我的太阳穴。进来以前我听见有人在哀号，说他的脖子里有个漆黑的肿块。也许我们得的是同一类型的病。不，医院什么诊断也没给。验血指标非常正常，X光也没有问题。那个东西不在血里面，也不在大脑里，硬要说的话，大概在……记忆深处？像飞机的黑盒子。上一次我梦见自己乘飞机回家，飞机升到三万英尺，我转头看窗外，看见旁边的乘客有着我仇人的脸。您大概在电视上见过他。他的腿上盖着毛毯，毯子上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上面写满被划去的名字。一整本，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页脚。他翻到那一页，正要下笔，我夺过那只钢笔，捅进了他的颈动脉。”</p>

<p> </p>

<p>喂，帝弥托利说。他的声音很低，蒙着一种灰暗，库罗德隔着话筒看见他靠在沙发角落，金发垂在脸边，没开灯的客厅里一片暗色。什么事？</p>

<p>先把灯打开吧，库罗德回答。别自作聪明，帝弥托利冷冷反驳。库罗德不依不饶：你先开。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是慢腾腾的布料摩擦声（布艺沙发，他想），拖沓的脚步声，塑料壳被揿动的声音。</p>

<p>行了没，帝弥托利语气不善，说吧。库罗德拉直一截电话线，不紧不慢道：市立历史博物馆刚建好，周六要不要去看一眼？在这种时候？帝弥托利几乎立即反问。就是在这种时候，库罗德笑嘻嘻，没准过两个月塌了呢。</p>

<p>对面意料之中地没有笑。帝弥托利严肃地问：去那做什么？</p>

<p>偶尔不做什么也是很重要的。来吧，当我欠你一次，回头你可以让我帮任何忙。</p>

<p>帝弥托利有阵子没作声，似乎在衡量“不做什么”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出行理由。片刻他问：几点？八点半，库罗德立即回答，中心公园站，好了，回见。他赶在对方来得及反驳之前就挂断电话。茶几上的烟灰缸堆着好几个刚灭的烟头，他起身将它们倒进垃圾袋。</p>

<p> </p>

<p>有一个故事，他说。帝弥托利站在一面打磨光滑的黑镜子前，看不出想不想听，一对蓝眼冷冷地映在镜中。有关一个衰落帝国的皇帝。有一晚，他治下的一位牧人在寒冷的旷野里做梦，梦见自己被鹰攫走，叼到深山的洞穴中，在那里见到沉睡的皇帝。天上一个声音对他说，皇帝睡得很熟，即使你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大腿，他也不会醒来。牧人当然不敢，但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他手中变出了烙铁，又握着他的手，强迫他在皇帝的身上留下伤痕。第二天早上，牧人醒来，以为这是个梦，不知道皇帝在帝国的首都醒来，惊愕地发现自己腿上有一块鞍形的烧伤。</p>

<p>“然后呢？”</p>

<p>帝弥托利问。库罗德得逞般地偏头微笑。不久帝国毁灭了，皇帝对预兆一无所知，就像他梦中觉察不到烫伤。当然，他补充，这个故事流传于帝国毁灭之后，你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附会。</p>

<p>帝弥托利没有评价，仍望着玻璃柜里的镜子。于是库罗德又说：我就没有那么戏剧性的梦。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的梦里，我似乎是个冒险故事里的勇者，穿着浮夸的盔甲，骑着飞龙要攻进一座城堡。那座城堡的围墙由无数同心圆构成，像地摊上卖的弹珠迷宫玩具，我不断向里飞，但却永远到达不了中央。永远，也就是说，到醒来为止。迷宫的中心是什么？我很想知道，但再也没做过这个梦。</p>

<p>要去下一个展区吗？库罗德问。帝弥托利摇摇头，我很少做梦，他说。库罗德轻快地建议他数羊，而帝弥托利发出自嘲似的低笑。没有用，你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感觉糟糕所以失眠，失眠所以感觉糟糕，最后在最沮丧的时候，你会看到羊被一只只枪杀。在它们越过栏杆的一瞬间。那时候你开始数：一，二，三。库罗德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他，而帝弥托利没有回头。</p>

<p> </p>

<p>“同志们……公民们……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呼吁和平与……滋……取得了阶段性的……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深感痛心……滋滋……盼望政府能够倾听人民的……保持着宽容的态度，这并不意味……帮助工人群众摆脱持续数世纪的压迫……隐藏在容易操纵的学生背后……阶级的背叛者……煽动破坏的不法分子……滋滋滋……毫不动摇地坚持我们的信念……穷尽一切温和手段之后……捍卫正义、理性与自由……以维护联邦的安全、和平与秩序……”</p>

<p> </p>

<p>9月15日，X城电车工人为争取涨薪罢工。9月20日，X城、G城、P城医生联合罢工，要求保证薪资发放及规定工作时间上限。9月22日至23日，三地游行遭到镇压，军警逮捕十余名领导者，数百人在人群被驱散时受伤。9月29日，X城国立大学学生联合会宣布全院系无限期罢课，以支持罢工。9月30日，X城其他五所大学加入罢课，宣布10月5日于宪法大道举行游行，并号召更多院校加入。</p>

<p> </p>

<p>城市在骚动。各个主干道设起属于双方的路障，校园内拉着支持罢工、反对干涉的醒目条幅，临街建筑物的外墙上重复着张贴与撕毁、涂鸦与抹除的阵地争夺。到处都是激情洋溢的面孔，透露兴奋、愤怒、期待或恐惧，年轻的学生挽起手臂，大笑着走过街道。</p>

<p>他们穿过建筑系前的草坪。人占据了公共空间，猫就不再聚集。路过报亭时库罗德停下看了一眼，在对折的周报封面，帝弥托利神情凝重地拿着话筒，直视读者的眼睛。那是上周末的集会，会上公开谴责了F国政府纵容极右翼暴力、默许政治暗杀的态度，库罗德做的报道。那时库罗德从取景框里注视帝弥托利，感到他看的并不是镜头，正如此刻相片里的他望向的也并非读者。他的视线刺穿面前的一切事物，一直向远处延伸，越过国境。</p>

<p>“接下来什么安排？”</p>

<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开口说了句什么，但被一声巨响淹没。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片烟雾中，东校门轰然倒塌，未散的浓烟中依稀可见迅速增殖的黑影。帝弥托利脸色骤变，而库罗德已经跑了起来。这边！他短促地喊道，奔向西边的音乐系大楼。</p>

<p> </p>

<p>10月3日，军队闯入X城国立大学、X城自治大学和X城综合理工大学校园，造成2死39伤，逮捕近百人。10月5日，学生按原计划在宪法大道游行，X城当局出动警力镇压，逮捕数百人，伤亡无确切数字。10月6日，总统通过电视和广播公开谴责示威活动是“颠覆国家的阴谋”。</p>

<p> </p>

<p>帝弥托利跟着库罗德跑下楼梯，穿过地下一层长长的走道。电压不稳，白炽灯仓惶闪烁，库罗德拐过拐角，一只手按在墙上，摸索两下电闸上方，抓下一把灰蒙蒙钥匙，转开最尽头的门锁。快进来！他呼吸急促，但愿他们没疯到轰炸这里。帝弥托利闪身进去，库罗德立即将门反锁，又把靠着墙放的好几个琴盒堆在门口。虽然没什么用，他飞快地说，但好过没有。现在安静。</p>

<p>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地下没有窗户，他们隔着天花板听见遥远的枪声，奔跑声，混着尖叫和咒骂，室内的沉默令一切更为嘹亮可怖。库罗德死死握着钢琴盖边缘，表情愤怒与懊丧参半。帝弥托利在他对面脸色发青。你还好吗？库罗德低声问，帝弥托利摇头。</p>

<p>“我见过这些。”</p>

<p>他压着声音说。库罗德没追问，想起曾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一个残酷笑话。一个F国人历经千辛万苦逃到E国，在那定居，但始终无法习惯。有一天他上街，碰见警察在殴打游行的学生，转头对朋友说：“多亲切！我感觉回到了祖国。”</p>

<p>帝弥托利靠着墙，像要把自己砌进墙角，他低垂的蓝眼睛渗出血丝。我对你说过。子弹击中建筑物的外墙，玻璃破碎的尖声洒落在他们头顶。抗议太温和了。</p>

<p> </p>

<p>10月8日，X城总警察局、X城右翼媒体《进步报》办公楼、F国驻X城大使馆遭焚烧，数名市政府官员及议会成员住宅被围。10月13日，X城八所大学选举代表，组建全国罢工罢课委员会。10月20日，军队闯入并占领X城国立大学主校区，其余大学随即设置路障并自我武装。10月21日至25日，在各大学校园爆发十余次小规模流血冲突。</p>

<p> </p>

<p>他的手指停在黑体标题上。“外交危机？F国驻X城大使馆昨夜遭不明暴徒纵火”。报纸中央刊登一张分辨度不高的黑白照片，油墨颗粒勉强拼出半座大楼燃烧的盛景。殖民风格的外立面上，一度紧闭的窗户正敞到最大，等待消防云梯搭上窗沿。他沉思地将手按在前一页，专注凝视这张快照。开着的收音机在播音。</p>

<p>“昨日凌晨，F国总统、军队总司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伊欧尼亚斯·冯·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因突发脑溢血入院，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自1965年被推举为总统后，弗雷斯贝尔古将军迄今已任满四年，据可靠消息称，在此之前，弗雷斯贝尔古将军已表露由长女接班的意愿……”</p>

<p>库罗德点燃一支烟。从临街的窗口可以看到街道混乱一片，几处烟雾从楼群另一侧的远方袅袅升起。燃烧的烟草尾从他指间掉在地上，红色闪一闪就熄灭。我不喜欢火，他想起这句话。但不喜欢有许多含义，可以是记起噩梦，可以是惧怕暗示，也可以是难以拒绝诱惑。</p>

<p> </p>

<p>11月1日，中央公园举行和平集会，抗议政府过去数月的举措，共有近两万人到场。天气晴。</p>

<p> </p>

<p>剪三个片段：</p>

<p>其一，男人在三等舱的卧铺上醒来，听见一门暌违已久的语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一角的扬声器，观众看见络腮胡盖满他的下巴。舷窗外，大海平静地起伏。</p>

<p>其二，男人带着鸭舌帽，拎着手提箱，走出一扇台阶上的门。出门前他左右张望了三十秒，随后迅速步下楼梯，钻进一辆小轿车的侧门。天色漆黑，路灯隐约照亮灯柱上的一张纸，它没有贴牢，被风不断掀动。第一行用粗体写着：通缉。照片是彩色的，但在暗光中无法辨认。照片下方能看清一个字母“D”，剩余部分在空中飞舞。汽车缓缓启动。</p>

<p>其三，从男人惊愕表情的特写开始，镜头取代他瞳孔的位置。一枚燃烧的莫洛托夫鸡尾酒在空中划弧，打碎一栋崭新建筑的三楼玻璃。五秒后，升腾的火舌占据整个窗口。画面拉近至建筑物的门匾，出现一行文字：市立历史博物馆。背景音是连续不断的射击声，辅以微弱而遥远的哭声。总片长四万三千两百分钟。</p>

<p> </p>

<p>他在B城一间本地报社找到第一份工作，负责写凶杀案报道。大约做了两周，主编发现他擅长摄影，把他调去做摄影师。下班以后摄影部门同事请他去喝酒，没忍住问他X城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p>

<p>哦，库罗德说。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他们从高处向集会的人群开火，持续三十分钟。</p>

<p> </p>

<p>刚到B城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找住处，第二件事是买剃须刀片。第三件是写信，告诉亲朋自己平安到达。库罗德先列出一张清单，然后从中划掉一些名字，船从港口起航前他就听到有关他们的坏消息。到帝弥托利时，他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剩下的依次占领信纸抬头：亲爱的父亲，母亲，希尔妲……</p>

<p>我按您的航线原路返回，他给父亲写，但险些没听懂轮船广播。我路上忘带刀片，他对母亲说，您要笑就笑吧。一切平安，他嘱咐希尔妲，你也多小心。片刻他又加上一句：有我们F国朋友的消息吗？</p>

<p>一个月后库罗德陆续收到回信。父亲要他报语言班，母亲问他是否打算在B城继续学业。希尔妲回复：那之后谁也没见过他。</p>

<p> </p>

<p>B城的F国人也挺多，同事说。他拜托对方牵线，由此认识四个F国人，两个在其他报社的国际版工作，一个在B城自治大学教比较文学，还有一个在市中心开酒吧。最后那位又向他引见了七八个朋友，大部分来得比他早得多。库罗德请他们喝酒，试探性地问他们F国国内局势，结果收获各式各样的脏话集锦。</p>

<p>老东西的女儿接了他的班。将军千金在S国一所名牌大学念经济学，听着不赖吧？她学的可能是屠杀经济学。她的手段只比她父亲——愿他被蛆虫啃得不得安眠——强硬百倍。你知道吗？她甚至和邻国签订引渡协议，专门追捕流亡海外的政治犯。</p>

<p>库罗德不笑了。布雷达德的儿子也在其中吗？当然，他们说，那小伙子烧了使馆吧？真有种，但也太招摇了。多少人盯着他啊！据说新总统甚至派特工刺杀他。不知道成没成功，希望没有。</p>

<p>但愿没有，库罗德重复着，向他们举杯。他们喝到凌晨两点酒吧打烊，在附近的广场分别，走向各自来处。库罗德沿着一条巷子走，走了七八百米，有点困惑，抬起头打量街景，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刚到X城的帝弥托利是否也像他一样迷失？这个念头没来由钻进他脑袋。他晃了一下，因喝得过头有点想吐。</p>

<p> </p>

<p>传言很多：帝弥托利被捕，关押在半岛最边缘的海岬；帝弥托利逃过暗杀，用假证件越过边境；帝弥托利被X国当局引渡回F国，等待审判；帝弥托利死于一次隔着车窗的射击。大多数由后来陆续流亡到B城的X城人转述。它们彼此矛盾，信源难以判断。</p>

<p>第二年开春不久，库罗德不幸患上流感，隔天迅速发起高烧。祸不单行，他被弹片划伤过的肩膀也开始作痛。好几天他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躺在被子里，多亏相熟的邻居，一位亲切的南方老太太每天来看他，给他带饭，才避免饿死家中的惨剧。</p>

<p>在吃饭和吃药的间隙中，库罗德不停地做梦，梦见自己不断地逃跑，跳下公交，跳下卡车，跳下三楼的窗户，跳下两三米深的山沟。偶尔清醒一点的时候，他会和老太太开玩笑般地讲梦的内容，说自己跑得好累。她也笑着回答，下次至少弄清谁在追你吧，说不定是个漂亮姑娘呢。</p>

<p>于是，当他再次从行驶的车厢里跳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库罗德回过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的视角骤然升高拉远，不稳定地抖动几次，最后定在公路边的一个背影上。这是我吗？他怀疑地想：我什么时候变成金发了？接着他意识到了。他的梦也意识到他意识到了。两件事同时发生：背对着他的男人飞快地回了下头；他喊出一个名字。男人充耳不闻，扭头钻进了路边的树林。</p>

<p>醒来浑身都在疼，视线也模糊，上次这样还是在远洋船上。他试着再睡，没能睡着，半小时后终于挣扎爬起来，抱着毯子倒进客厅沙发，一手按开电视催眠。一频道在播国际新闻，他半睁着病到朦胧的眼睛看。新发现石油田。领土纷争。大地震。F国总统访问S国。艾黛尔贾特在电视屏幕上与S国总统握手，微笑充满强烈的信念。X国边境游击队组织屡次侵扰F国。断续的视频资料，绿色，红色，噩梦化的音响。库罗德关掉电视，在沙发上沉沉睡去。</p>

<p> </p>

<p>1973年夏天希尔妲来到B城。因为69年的动荡，她晚了两年毕业，现在来B城读硕士。库罗德约她出来喝咖啡，两个人在露天咖啡桌上讲起以前的事。你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希尔妲边往咖啡里倒一整条白糖边问他。我真的吓坏了，差点以为你会死掉。他们说在公园里死了好多人。</p>

<p>库罗德笑了一声，没回答她前一个问题。这不是没死吗，他说。希尔妲发出哀叹声。你还打算回去吗？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库罗德歪了歪头，像在思索。或许吧。如果我哪天决定回去，希尔妲愿意陪我吗？</p>

<p>哎……她拖出一个困惑长音。当然啦，这是个什么问题。再说我本来就要回去，硕士读一年就结束了。库罗德露出正中下怀的灿烂笑容：约好了啊。</p>

<p> </p>

<p>1973年秋天，X国居民和流亡的X国人间流行起一个笑话：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好消息，X国第一次更换执政党，实现民主在望。坏消息，新执政党比你的曾祖父还保守。新上台的政府与上届相比，不但对内镇压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外政策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总统一改过去十年对外来移民和流亡者的友善态度，宣称本国没有能力供养他们，要请他们“回自己老家去”，又向原先关系紧张的F国、P国和U国发出示好信号，计划推动所谓“区域性合作”。</p>

<p>唉！库罗德端着咖啡走过办公室过道，一面大声叹气。区域性合作！语言能背叛我们到何种程度。同事从纸堆里抬头看他，又低头，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抓出一张传真给他。你是X城人吧？同事问。要不要回去？</p>

<p>库罗德低头看上面的内容：F国总统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年底将访问X国。他往下又读了几行，是对此次可能达成的协定的预测。经济援助，交换新政府打击游击队的承诺。</p>

<p>我听说游击队成员大部分是F国人。对，同事点头，69年到70年有一批F国抵抗组织成员流亡到X国，有几个名字出现在跟游击队有关的情报里。可能是同一群人。两国相邻，他们在边境活动，也许就是打算形成规模后打回去。但现在这个实力差距不太可能……你知道，艾黛尔贾特背后还有S国支持。</p>

<p>库罗德拿着那张纸沉思。有人去报道吗？一会他问。同事得意地笑起来，像早就猜中他心思。我们本来有两个驻X城记者，结果其中一个前几天突发急病，短期内没法复工，主编正找人替他呢。请我吃饭啊，同事说。</p>

<p> </p>

<p>“姓名？”</p>

<p>“哈柯沃·佩雷斯·埃尔南德斯。”</p>

<p>“国籍？”</p>

<p>“E国。”</p>

<p>“入境目的？”</p>

<p>“短期工作。”</p>

<p>“具体点。”</p>

<p>“驻外报道。”</p>

<p>“有无同行者？”</p>

<p>“我的妻子。”</p>

<p>海关人员将护照递还给他。他穿过单向通道，在黄线另一头等待。三分钟后，希尔妲向他走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走吧，亲爱的。这对新婚夫妇亲亲热热走向机场出口，背影挨得很紧。到了取行李的地方，传送带还没开，两人在边上一条长椅坐下，妻子靠上丈夫肩头，一副如胶似漆模样。</p>

<p>我差点以为下一秒要我们出示结婚证。希尔妲心有余悸地跟他咬耳朵。你看他那双眼睛，说能放射X光我也信。库罗德憋着笑回答她，没关系，我还真弄了张，随时能拿出来。我都不知道！她震撼地说。不知道吧，库罗德听起来很得意，连章都是我自己刻的。</p>

<p> </p>

<p>有些作家——尤其小说家——热衷于写自己离开祖国后所做的梦。在他们的梦中，童年、爱情、家人和恐怖无序地交错浮现，而城市永远是半悬浮的城市，不属于过去，也和现在无关。梦中的咖啡馆里围着一圈生熟面孔，一些早已死去，一些昨天才在异国街上初见。梦中的镜子映出模糊不清的脸，有着大失败前的年纪和大失败后的眼睛。</p>

<p>库罗德从不梦见X城。有几次他的确梦到城市，但却是一座浓雾弥漫、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的标牌无法阅读，红绿灯闪着黑色的光。还有一次他梦见一座洪水中的博物馆，里面展览两千个坏掉的舵。</p>

<p> </p>

<p>1973年底的X城非常安静。女人们戴着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匆匆穿过斑马线，男人们缩着脖子，像不愿碰见他人的目光。咖啡馆和酒吧里的顾客变得稀少。静默中，只有机器的声音更加响亮：马路上开过更多U国生产的汽车，市政府开始修建地下铁，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正在装修门面。</p>

<p>晚上去这儿，库罗德摸出一张地址给希尔妲，你还记得搭几路车吗？毕竟你离开的时间比我短得多。希尔妲接过去，点点头，又露出疑惑神色，问他难道不继续住预订的酒店。库罗德说改主意了，想去见见同学。哪个同学？去了你就知道。</p>

<p>地址在X城V区，靠近城市边缘，地势比市中心高上许多。他们换了三班公交，又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停在一家酒馆前边。库罗德推开门，希尔妲跟在他身后。一个头发淡黄、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搬装啤酒的箱子，闻声抬起头，一看见库罗德的脸就把箱子扔在了地上。玻璃瓶发出危险的尖叫，男人浑然不觉，两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把来客搂进怀里。库罗德！他高兴地大喊。终于又见到你了！被他的洪亮嗓门盖住的是希尔妲恍然大悟的声音：噢，原来是拉斐尔！你这关子卖得也太……</p>

<p>喂拉斐尔，好痛啊。库罗德笑着拍拍拉斐尔粗壮的手臂。先放开我怎么样？男人这才松开。顺便一提，库罗德补充，我现在叫哈柯沃，这位是我的妻子玛利亚，拜托别说漏嘴了。拉斐尔这才想起看另一个人，结果又惊喜地喊起来。你不是那个，希尔妲吗？你和库罗德什么时候结婚了？希尔妲尴尬地笑了笑，库罗德按住额头。倒是听人说话啊。</p>

<p>拉斐尔放下卷闸门，放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在外头，三个人隔着吧台聊了起来。库罗德先回答了一连串有关他四年间去向的问题，又跟希尔妲简述专门来这的原因。69年的时候拉斐尔没有直接参加运动，但后来帮忙收留过许多朋友，我那时也在他家躲过几天。有些我们的共同熟人没有离开X城，还跟他保持着联系，我想通过他和他们见个面，顺便做点小采访。</p>

<p>哦！她有点惊讶似的。原来你来之前和我讲的那个，要搜集纪录片资料，不是随口一说啊。库罗德也回以愕然表情：什么，原来你没有信吗？拉斐尔在对面爆发出大笑，放到两人面前的酒杯都随之震颤。看来你形象依旧不怎么好啊，哈柯沃先生。库罗德哀愁地叹了口气。</p>

<p> </p>

<p>酒馆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拉斐尔自己的，一间是闲置客房，还有一间原本住着拉斐尔的妹妹，但小姑娘正在外地上学，下个月才会回家，于是拉斐尔将房间临时腾给希尔妲住。库罗德则睡那间客房，早出晚归，常常半夜摸上楼梯，偶尔还会在外面过夜。</p>

<p>他拿了半年签证，但只打算待一个月，毕竟时间越长被发现的风险越大。一个月的时限当然让日程挤得密不透风，有时一天内要从城东跑到城西，有时安排秘密见面，面包车在城郊兜圈子绕来绕去，光路上就要花掉六七个小时。在市内见面太危险，大部分人宁愿托人和他在酒馆附近碰面，再带他开到城外。</p>

<p>第二个星期五，库罗德早上八点才回到酒馆，把器材和录像带往床下一塞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肚子叫个不停，他按着脑袋晕乎乎坐起来，晃到楼下去吃饭。拉斐尔总在厨房给他留一份，需要时热一热就行。</p>

<p>结果下到一楼，一个人都没有，他登时警惕起来，紧张地搜寻能躲藏的地方。幸好没过多久他就在厨房找到拉斐尔。希尔妲呢？他问。拉斐尔努力回想：好像说回去看下家里人。库罗德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此举虽有风险，但还比不上他四处采访危险分子。于是他只说：有吃的吗？有点饿了。拉斐尔哈哈笑起来。上外面等着吧！</p>

<p>库罗德在平常坐的吧台座位上坐下，听里边滋滋油烟响。正当他百无聊赖等饭的时候，外边进来一个人，轻车熟路地钻到酒馆最隐蔽的角落，拉开把椅子坐下。库罗德被响声吸引，回头看了眼，只看到一个戴兜帽侧影，脸被挡住了，能看到的只有兜帽边缘垂落的几缕半长头发。</p>

<p>这时候拉斐尔出来了，手里端着盘碎牛舌卷饼，颇有气势地往他跟前一放。吃吧！酒馆老板兴高采烈道，随即注意到库罗德目光朝向的方向。原来有客人吗？他咕哝着，拿起菜单准备走过去。</p>

<p>等下！库罗德伸出一只手拦住他。可能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拉出部恐怖片。我给他拿过去。拉斐尔很困惑：为啥？照做就是了。库罗德表情太过严肃，因此拉斐尔虽然不明白，但也点点头，把菜单递给库罗德。后者从高脚凳上滑下去，稳步走向角落，确保脚步声足够慢，足够清晰。</p>

<p>“您要点什么？”</p>

<p>离着一张桌子时他开口问。对方抬头或不抬头，他都有相应的对策。</p>

<p>陌生人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结果居然是库罗德先露出震惊表情：“你的眼睛……”</p>

<p>帝弥托利用一只独眼看着他，另一只眼睛被黑色的圆形眼罩遮住了。留长的金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柔顺，而是缠绕着落在男人肩膀上。</p>

<p>“要一杯普尔克。”</p>

<p>帝弥托利说。库罗德忘了把菜单递给他，他好像也压根没打算看。他的手仍插在口袋里，库罗德知道里面至少放着一把枪。</p>

<p>“能请你这杯吗？”</p>

<p>库罗德问。帝弥托利从下往上看他，他的心因隐约的危机感狂跳。</p>

<p>“随便你。”</p>

<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就现在。</p>

<p>“作为交换，别在这掏枪如何？拉斐尔是我的朋友，那时候保护过很多人。”</p>

<p>终于想起来似地，库罗德把菜单留在了桌上，转身走回吧台。一杯普尔克。他对拉斐尔说，记在我账上。拉斐尔像看怪人一样看他。记在你账上就是记在我账上……说起来，那个人是谁？</p>

<p>现在别问。库罗德拍拍他肩膀。回头再说……啊，还有，给我也来一杯，待会我一起端过去。拉斐尔瞪着眼，明显还是莫名其妙，但依言倒了酒，装在托盘里给他。再往帝弥托利那走的时候，库罗德瞥见金发男人的手已放在了桌上。他笑了笑，把普尔克酒从盘中放到桌上，将一杯推给帝弥托利。</p>

<p>“说好请你的。”</p>

<p>帝弥托利没有道谢，一言不发拿起酒杯，猛地灌下去一半。重新将杯子放回桌面时，他开了口。</p>

<p>“你有什么目的？”</p>

<p>库罗德闻言苦笑。</p>

<p>“这话也太薄情了……一般人不该为重逢感到喜悦吗？”</p>

<p>帝弥托利冷冰冰看着他。库罗德叹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p>

<p>“我刚从E国回来，在这遇到你纯属偶然，信不信由你。如果要问我回来做什么，我倒是能告诉你……不过官方版本和私人版本，你要听哪个？”</p>

<p>他用上从前开玩笑的语气，但帝弥托利无动于衷，显然不怎么领情。库罗德在心底又叹了口气。</p>

<p>“好吧，你真是比以前还难对付。长话短说，我现在做摄影记者，以报道外交会面为由入的境，打算采访以前认识的一些人。和你一样的人。”</p>

<p>帝弥托利的眼神立即变得凶狠。库罗德瞥见他的手又一次滑进衣袋，但假装对此一无所知。</p>

<p>“什么意思？”</p>

<p>他厉声问。</p>

<p>“意思是留下来的人，”库罗德迎着他的视线，并不转开眼睛，“仍在抵抗的人。”</p>

<p>帝弥托利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他脸上的凶狠已经转为嘲讽，带着同样的残酷无情。</p>

<p>“关于我们，”他说，“关于我，你又知道些什么？我不信任拿着镜头而不是枪的人。你置身事外，随时可以离开又回来，你能明白什么？”</p>

<p>库罗德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在他沉默的注视中，帝弥托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另一侧的口袋摸出硬币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消失在门外。</p>

<p>他看着那扇门。吧台后传来拉斐尔的声音：“走了吗？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呢。”</p>

<p>确实是，库罗德回答，不过算了。他抓起桌上的硬币放在盘子里，又把盘子拿回吧台。所以到底是谁？拉斐尔问，看到零钱时瞪大眼睛。谁连客都不让你请？</p>

<p>无所谓了，库罗德说。抱歉，晚饭可能得再热热，我来吧……</p>

<p>他突然顿住。什么声音？他问。两人同时看向窗外。下雨了，拉斐尔说。</p>

<p> </p>

<p>1969年，他从那个人身上辨认出毁灭的先兆。痛苦是它的母亲：拒绝被上升为雄辩的私人痛苦，拒绝被兑换为政治资本的纯洁痛苦。但痛苦在此世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媒体，所有的报纸、广播和电视频道都宣布着F国总统即将到访的喜讯，12月17日，双边关系将迎来历史性的转折，步入前所未有的新阶段，人们在别墅、公寓、棚屋、监狱和坟墓里庆祝，我们携手合作，互利共赢，大陆将实现两世纪前梦想的统一，统一由直升机、火箭筒、霰弹枪和军用卡车实现，带来永久的和平与秩序，此时小说家记录，诗人作演讲，记者拍摄，导演剪辑四小时纪录片，活动家组建基金会，历史学家整理数字，有名无名的人把党派折进衣领如折黄星。</p>

<p>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做什么？</p>

<p> </p>

<p>库罗德！希尔妲在顶楼大喊。拉斐尔！被她叫到名字的两人晚饭吃到一半，放下盘子就向上跑。紧接着她又喊了第三声：相机！</p>

<p>他们爬上天台，看见她一手拿着仍在滴水的衬衫，一手指向远方。在她指尖的尽头，天空明亮有如黄昏。</p>

<p>那边是什么地方？库罗德问。</p>

<p>军用机场，拉斐尔说。黑暗中他的脸被遥远的光映得微微发亮。</p>

<p>今天是几号？希尔妲问。</p>

<p>十二月十七日，库罗德说。</p>

<p>街道渐渐响起喧闹声。紧接着，嘈杂愈来愈烈，人们纷纷跑上阳台和屋顶，从X城最高最贫穷的瞭望台观看这场世纪大火。在平民不可接近的远方，大火熊熊燃烧，金红的火舌窜到高空，舔舐云的下缘，爆炸声雷霆般滚滚而来。</p>

<p>库罗德举起相机。在取景器中，火变得遥远，像一颗红色的星。他拉近焦距，但它仍然过分遥邈，拒绝任何窥探的可能。刚刚落地的飞机是否在爆炸中粉碎，艾黛尔贾特是生是死，消息传来还要一个夜晚，答案揭晓要等到天明。火躲避着。焦距拉到最大。但他在寻找什么？他在这围墙般的火里找谁，他要知道谁在这火里的哪一处？透镜在他的手中左右滑动，火推开他像一只手。时间是一条直线吗？或者只是一个周期，一张不断折叠的纸片，被撕裂的生活从此只会不断地返回同一个时刻？</p>

<p>库罗德举起镜头，又放下它。远处的热浪顺着风扑在脸上，大火倒映在他绿色的眼睛中。他闭上眼，又睁开，按下一次快门。</p>
<p> </p>
<p> </p>
<p> </p>
<p>FIN.</p>
<p> </p>
<p> </p>
<p> </p>
Notes：
<p> </p>
时间、地理位置和地名均改动或模糊化，大部分有其（单数或复数）历史原型，但也可以当架空看。
<p> </p>
普尔克酒是硬造的译名，本来是pulque，一种龙舌兰酒。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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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naconda/red-comet</guid>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41:3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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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At Last Sight</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naconda/at-last-sight</link>
      <description>&lt;![CDATA[At Last Sight&#xA;&#xA;火焰纹章风花雪月&#xA;&#xA;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xA;&#xA;*银雪线&#xA;p align=&#34;justify&#34;&amp;nbsp;/p&#xA;div align=&#34;justify&#34;&#xA;/div&#xA;div align=&#34;justify&#34;!--more--&#xA;p芙朵拉统一王国建立三年后，库罗德曾重访过加尔古·玛库，那时修道院已变作王城，他率领使团前来同昔日的老师、今日的国王商讨开放东部隘口一事。会谈不尽如人意，但也在他预料之中：大司教持反对意见，国王承诺会提上议程。许是为了弥补他，抑或只是履行一般外交礼仪，贝雷特邀请他们在王城多住几天，库罗德答应了。自那以后也过去好久了，他说，指代不很明晰。/p&#xA;&#xA;p战乱时期的损毁早已修复，他四处转悠，感叹时间似乎在此冻结。这话一部分说建筑，一部分说陪在他身边的贝雷特。后者没有搭腔，只点点头。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寡言啊，作为国王可比我沉稳许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在士官学校学习的时候，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国王嘛。/p&#xA;&#xA;p他们心照不宣没有提另一位国王。修道院大门外的山坡青草茂盛，库罗德径自走下去，将贝雷特撂在后头。在加尔古·玛库的最后一天，他同其他人一起在这片草地上抵抗入侵的帝国军队。现在一切都了无痕迹。那时在他身边作战的人是谁？他和谁仰起头，看见纯白巨龙自高空降落，宛如神迹和天灾？/p&#xA;&#xA;p老师偶尔也会怀旧吗？库罗德问。我常常做梦，贝雷特回答。/p&#xA;&#xA;p临行的那个夜晚，他隔着一扇高窗看见幽灵。飞龙停在修道院的门前，来时的行李与去时的赠物都已收拾停当，再次离开这片土地前，他最后回望这古老建筑一眼，却看到帝弥托利的脸从某扇窗后苍白地闪现。并非他记忆中的面孔：过长的金发散落，右眼被一只漆黑眼罩遮住，仅剩的一只眼则充满阴郁。/p&#xA;&#xA;p库罗德晃了晃神：那只眼睛什么时候伤的……在战场上吗？他旋即自嘲，这问题多可笑，帝弥托利死在平原，伤的又哪只是一只眼睛。一转念的时间，那幻影已经消失，他再去看，窗口空无一人，而龙急躁地拍打着翅膀，催促他离去。/p&#xA;&#xA;p /p&#xA;&#xA;p后来帕迈拉王三番两次梦见那只眼。午睡中他闻得宫门外嘈杂，有人呈来异国贡品，一面黑曜石镜子，据称能映出过去、未来、人所欲知道的一切。他在手心将它翻转几次，见到熔金落日洒满被血浸黑的原野，见到光柱击碎土石，大地腾起火圈，见到雪一般的鳞片落下，圣洁白光照耀芙朵拉。接着他看见一片小森林，认出那是他们遇见贝雷特的村庄，命运齿轮开始运转之处。同一刻镜子骤然变得滚烫，或变得冰凉，他分不清楚，唯一可感的是突如其来的刺痛，刺痛令他失手将它摔在地上。它的中央出现一道裂纹，而表面的颜色逐渐变浅，最终停留于一种不复存在的蓝。/p&#xA;&#xA;p /p&#xA;&#xA;p年轻时他曾有一次，或两次，贴近那蓝色。意外，一时兴起，总归是差不多的意思。帝弥托利的眼睑很冷，好像瞳孔的寒意能够穿透薄薄的皮肤，冻伤他的嘴唇。因此库罗德没有离他太近：谁也不会把冰长久地握在掌心。传言说人在冻死以前会感到浑身发烫，像被烈火灼烧，他想也许冰和火是同一种东西，都在消耗自身的同时致人死命，决不能赤手去碰。/p&#xA;&#xA;p有一次他在餐桌上开玩笑：“你听过蛇怪的传说吗，帝弥托利？只要被它瞥过一眼，就会化作石头。因此当然也没人知道它眼睛的颜色。但我想可能是蓝色的。”/p&#xA;&#xA;p“蛇没有蓝色的眼睛。”/p&#xA;&#xA;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笑了起来。/p&#xA;&#xA;p“是啊，蛇也从不会把它自己变成石头。”/p&#xA;&#xA;p /p&#xA;&#xA;p东方的国王做许多变换的梦，梦里有往事，但更多的是虚构。第一百个夜晚库罗德疑心他的记忆还有别的版本：他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或许不是在加尔古·玛库，而是在古隆达兹平原的高空，那时他乘飞龙匆忙离开这不祥之地，挣脱本与他无甚关系的因缘蛛网，不无遗憾地接受理想愿景的失败。当他升上云端，龙的翅膀拍散水汽凝结的雪白，他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平原，眼中闪现血里破碎的金色。后来他想，那时雾气浓重，距离又那样远，十有八九是他的幻觉。但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向他描绘帝弥托利死前的模样：发疯的野兽浑身浴血，用最后的力气望向太阳。但他没有见到太阳，正如库罗德没有见到撤离的他，他们的目光平白无故地交错，溶解在天空的蓝色里，没有任何人化作石头。/p&#xA;p /p&#xA;p /p&#xA;p /p&#xA;pFIN./p&#xA;p /p&#xA;p /p]]&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2 id="at-last-sight">At Last Sight</h2>

<p><a href="/anaconda/tag:%E7%81%AB%E7%84%B0%E7%BA%B9%E7%AB%A0%E9%A3%8E%E8%8A%B1%E9%9B%AA%E6%9C%88"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火焰纹章风花雪月</span></a></p>

<p>Claude von Riegan/Dimitri Alexandre Blaiddyd（斜线无意义）</p>

<p>*银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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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芙朵拉统一王国建立三年后，库罗德曾重访过加尔古·玛库，那时修道院已变作王城，他率领使团前来同昔日的老师、今日的国王商讨开放东部隘口一事。会谈不尽如人意，但也在他预料之中：大司教持反对意见，国王承诺会提上议程。许是为了弥补他，抑或只是履行一般外交礼仪，贝雷特邀请他们在王城多住几天，库罗德答应了。自那以后也过去好久了，他说，指代不很明晰。</p></p>

<p>战乱时期的损毁早已修复，他四处转悠，感叹时间似乎在此冻结。这话一部分说建筑，一部分说陪在他身边的贝雷特。后者没有搭腔，只点点头。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寡言啊，作为国王可比我沉稳许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在士官学校学习的时候，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国王嘛。</p>

<p>他们心照不宣没有提另一位国王。修道院大门外的山坡青草茂盛，库罗德径自走下去，将贝雷特撂在后头。在加尔古·玛库的最后一天，他同其他人一起在这片草地上抵抗入侵的帝国军队。现在一切都了无痕迹。那时在他身边作战的人是谁？他和谁仰起头，看见纯白巨龙自高空降落，宛如神迹和天灾？</p>

<p>老师偶尔也会怀旧吗？库罗德问。我常常做梦，贝雷特回答。</p>

<p>临行的那个夜晚，他隔着一扇高窗看见幽灵。飞龙停在修道院的门前，来时的行李与去时的赠物都已收拾停当，再次离开这片土地前，他最后回望这古老建筑一眼，却看到帝弥托利的脸从某扇窗后苍白地闪现。并非他记忆中的面孔：过长的金发散落，右眼被一只漆黑眼罩遮住，仅剩的一只眼则充满阴郁。</p>

<p>库罗德晃了晃神：那只眼睛什么时候伤的……在战场上吗？他旋即自嘲，这问题多可笑，帝弥托利死在平原，伤的又哪只是一只眼睛。一转念的时间，那幻影已经消失，他再去看，窗口空无一人，而龙急躁地拍打着翅膀，催促他离去。</p>

<p> </p>

<p>后来帕迈拉王三番两次梦见那只眼。午睡中他闻得宫门外嘈杂，有人呈来异国贡品，一面黑曜石镜子，据称能映出过去、未来、人所欲知道的一切。他在手心将它翻转几次，见到熔金落日洒满被血浸黑的原野，见到光柱击碎土石，大地腾起火圈，见到雪一般的鳞片落下，圣洁白光照耀芙朵拉。接着他看见一片小森林，认出那是他们遇见贝雷特的村庄，命运齿轮开始运转之处。同一刻镜子骤然变得滚烫，或变得冰凉，他分不清楚，唯一可感的是突如其来的刺痛，刺痛令他失手将它摔在地上。它的中央出现一道裂纹，而表面的颜色逐渐变浅，最终停留于一种不复存在的蓝。</p>

<p> </p>

<p>年轻时他曾有一次，或两次，贴近那蓝色。意外，一时兴起，总归是差不多的意思。帝弥托利的眼睑很冷，好像瞳孔的寒意能够穿透薄薄的皮肤，冻伤他的嘴唇。因此库罗德没有离他太近：谁也不会把冰长久地握在掌心。传言说人在冻死以前会感到浑身发烫，像被烈火灼烧，他想也许冰和火是同一种东西，都在消耗自身的同时致人死命，决不能赤手去碰。</p>

<p>有一次他在餐桌上开玩笑：“你听过蛇怪的传说吗，帝弥托利？只要被它瞥过一眼，就会化作石头。因此当然也没人知道它眼睛的颜色。但我想可能是蓝色的。”</p>

<p>“蛇没有蓝色的眼睛。”</p>

<p>帝弥托利回答。库罗德笑了起来。</p>

<p>“是啊，蛇也从不会把它自己变成石头。”</p>

<p> </p>

<p>东方的国王做许多变换的梦，梦里有往事，但更多的是虚构。第一百个夜晚库罗德疑心他的记忆还有别的版本：他最后一次见到帝弥托利或许不是在加尔古·玛库，而是在古隆达兹平原的高空，那时他乘飞龙匆忙离开这不祥之地，挣脱本与他无甚关系的因缘蛛网，不无遗憾地接受理想愿景的失败。当他升上云端，龙的翅膀拍散水汽凝结的雪白，他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平原，眼中闪现血里破碎的金色。后来他想，那时雾气浓重，距离又那样远，十有八九是他的幻觉。但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向他描绘帝弥托利死前的模样：发疯的野兽浑身浴血，用最后的力气望向太阳。但他没有见到太阳，正如库罗德没有见到撤离的他，他们的目光平白无故地交错，溶解在天空的蓝色里，没有任何人化作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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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I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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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3 Nov 2020 15:37:1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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