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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用仓库

明弗 度假                 弗洛克去殖民地度假,在去景点的必经之路上路遇了圈禁戒线,那是栋旧马莱建筑的遗址,整个建筑的方形走对角线剩下半桩。正好看见好几个人被拷起带走,问边上的治安兵什么事,却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弗洛克干脆就自己抬了禁戒线进去。

进到楼里,地上零零散散落了点血,不多,应该不是凶杀案。弗洛克再往里走,在半堵墙后面发现了坐在地上的阿明。他披着个毯子,浑身冒着蒸汽,从气雾和毛毯的间隙中可以看到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倒还挺精神,看见弗洛克就跟他打招呼。

弗:怎么回事?都没人说得上发生了什么。

明:他们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吧,我下班的时候路过这里,被拖进楼里来了,没办法,他们四五个人,我打不过。

弗:人少你也一样打不过。

明:是啊。

他接着说,幸好有人路过听到声音,叫了治安兵过来,就算是我,被那样弄一晚上也是会死的,好险。

弗:你确定、要在这地方继续待着吗?这地方?

明:我在冒蒸汽啊,不能就这样出去吧,外头都是人。就快好了

然后就抓着弗逼逼叨预算的事情。弗洛克站着,嗯嗯啊啊,方案你交给那谁批就行,我没意见。阿明转而开始告状,本国送来的物资都是些什么玩意,你手下人是不是拿回扣了,弗洛克想走,一边听,一边借着月光数指甲上的半月板。好在蒸汽总算淡了。

两个人走出去。一进入外头围着的人视线范围,阿明立刻软倒。弗洛克眼疾手快扶住他,扬着脸向四周义正言辞:凶手绝不能姑息!受害者将由我本人亲自接管!必要给他一个公平公正的交待!

完了赶紧提着人开溜。到了没人的地方,本来奄奄一息被弗洛克拎着的阿明忽然又精神了,从弗洛克手臂里跳出来,说:你可以走了。

弗:好哒,或者你下次可以说直白一点:你可以滚了。

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明:没听说你要来,怎么突然来了?

弗:我来度假

明:度假……

接着说,你应该没有提前安排住哪吧,要不要住我家。弗洛克也就不再继续想借口了。

进了家,狗迎上来,弗洛克熟门熟路找地方坐下撸狗。反正以彼此的关系也没有避开的必要,阿明在弗洛克面前脱了被撕坏掉的上衣,绕去里间的垃圾桶扔了。再出来,对方看着他的上半身,说:完全看不出来。

“你睡哪里?”

弗洛克列举出一些不能睡沙发的理由。

已经是后半夜,阿明爬上床就睡昏过去了。但弗洛克睡不着,抓了阿明无聊得要死的工作日记带到床上看,也还是睡不着。闭上眼睛仿佛依然能看到那几条黄黑的禁戒线。好容易有了点睡意,又被晃醒,坐起来才发现是手边躺着的人在哆嗦,弗洛克去拍他。“喂,阿明?”他缩成一团。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噩梦还是醒着。

他拽起阿明的胳膊,对方抗拒地往后缩,原来是醒着的。但他不放过他。把他拉起来,对方在手足无措间顺着他的用力跌下。

弗洛克仰面躺着,逼阿明压在自己身上。他们相对着,沉默,光线同交错的呼吸一道模糊,却还能望见他的下颌线紧绷。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可以用他们伤害你的方式来伤害我,”弗洛克说,几近于温柔地,“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点。”

他趴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然后阿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感到那微凉的鼻尖小动物嗅探似地拱蹭,气息起伏在自己的耳下,接着就是尖牙张开,朝皮肉咬下去。他的腰反射地跳起来,随即又被对方骑上来的暴力镇压下去,感到有温热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溢出来,也不松口,只咬得更深。而他被撕裂着,叫声也不是痛呼,喉咙颤得像是快乐一样。

他叼着他的侧颈,像动物叼着猎物,最终还是放开,自己坐起身。弗洛克流着血,却乖巧般地用大腿内侧蹭蹭他,“你想继续也可以。”

阿明耷拉着。这会儿没有早些时候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再早些时候的假笑。有伤痕在他完好无损的身上透出来。“对不起。”他说。

他又把阿明拉回到自己身上,这会儿对方倒下就不再动了。弗洛克抱着他,嘴唇贴在他耳边。

“你会付出代价的。”

威胁般的话,不过他是用亲昵的语气说。

后来的事情,弗洛克记不大清楚,第二天下午醒来,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床单也被阿明抽去洗,原来他流的血比预想中的要多得多。剩下的几天还时有贫血,力气只够在阿明家里陪狗玩室内抛接球。办公室坐久了,体力下降太多。

玩狗,吃饭,被狗玩,睡觉。自己上床休息,对方还在卧室另一角的办公桌前,亮着灯。一个礼拜后身体痊愈,假期也结束了,弗洛克收拾行李,自己去港口坐回本岛的船,阿明这两天上施工工地,送别都没来送。

坐在船上的时候回想,计划中的景点哪个也没去,这会儿能想起来的就只有那天夜里,阿明最后倒在他身上,手臂贴在他两侧,像是回抱。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个假期算是浪费了。            

末世社畜 海鸥什么都知道                 艾:我发现 弗:你找到了 艾:我可以和海鸥说话 弗: 弗:这是什么比喻吗 艾:不是 弗: 艾: 艾:你以为我找到什么 弗:阿明 艾:他怎么了 弗:他被人当众抹脖子又复活之后跑了 艾:他跑哪去? 弗:我怎么知道? 弗:我以为你知道 艾:我不知道 弗: 艾: 弗: 艾: 艾:但是我可以和海鸥说话。                 弗洛克:“所以我们的超大巨不见了。”                 艾伦和弗洛克一起出发去找阿明。

北郊有座只他们三人知道的安全屋,两个人进去看了,没有人,也没有东西被使用过的痕迹。艾伦看着弗洛克往小屋厨房桌面上摆好碗上的剪刀,出了门,往屋后的森林:“阿——尔——敏——!你在吗?是我和艾伦,没有其他人!阿——尔——雷——特——!听到就应个话!”

艾伦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找超大型巨人,不然还能干吗?”

“为什么找人手里要拿着串鱼骨头?”

对方把那东西上下甩了一下:“我下船的时候码头上有人卖这个项链。我邻居找家里的波西就是拿着他的玩具到处喊,阿明不是就喜欢这种怪东西。”

艾:你知道他不是条狗吧。

弗:波西也不是狗。

艾:听起来就像是狗的名字。

弗:波西不是狗。

艾:所以他们用这办法找到波西了。

弗:哦,这个,不能说没找到,但也不能说有找到。波西被人贩子意外闷死扔在山里了。

艾:好的,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用这个方法找到阿明。

“你为什么就只是站在边上挑刺?”对方大声说,“为什么总是我在干活?”

他沉出双戾气十足的眼睛:“这办法就是瞎扯,剪刀大法是马莱人用来找猫的,我才不要为这种鬼东西浪费时间。”

“你又有什么办法?”

艾伦:“我可以问问海鸥。”

弗洛克看着他。                 因为天已经黑了,艾伦说海鸥都已经去睡觉,暂时没法联系上,弗洛克表示,当然,当然。他们决定先复原事件现场。

上午十一点三十四分,阿明阿诺德走过殖民地的大街,和报亭的年轻人打招呼,向水果店的老板微笑。买好狗粮从商店出来,被人揪了领子拽到墙边割了喉咙。凶手在开垦地工作,以为自己是来开创美好新家园,结果每天是在一具具地数尸体。如今淋在血泊中,终于又感到自己初来乍到时的雀跃心情,此时看见当年委派自己而今在血里痉挛的人身上开始冒烟。烟淡下,喉口上的裂痕缓缓闭拢,刀口最终合拢成一条肉色的细线时,尸体朝他睁开了眼睛。

现场一片混乱,事后调查,统一的口径只有自始至终连贯的尖叫声,先是因为杀人的人,再是因为被杀的人;再有就是巡警赶到时阿明已经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弗:要知道阿明会去什么地方,先要搞清楚他要躲开哪些人。

他们已经回到镇上,从夜街走过去。因为白天发生的事,入夜了街上依然还涌着人,耳朵边上飘过的话都在讲白天死而复生的怪物。

弗:所以他是要躲开所有人,我想到了一些地方。

艾:你是说,月球。

弗:你笑吧。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所有人都认为他不敢去的地方就是他会在的地方。

他们去了阿明家,除了狗和仙人掌之外什么都没找到。

弗:该死!

狗趴在地上呜呜叫,艾伦走远一点,站到玄关边,它坐了起来。弗洛克盘腿在狗身边坐下,搔狗的下巴,“有意思,阿明的狗不喜欢你。”

艾:这是他邻居的狗。

弗:一直托在这边?三个月前我来时这狗就在了。

艾:他邻居出差的时间比较长。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你是说……”弗洛克缓缓地,“字面上的出差,还是……”他用手比引号,“……’出差’?”

“那人受不了殖民地三天两头有人自杀,回岛内去了。你觉得有人会为了抢狗杀人?”

“老实讲,”弗洛克说,“谁会为了什么东西干出什么事,我是再也没数了,这年头。”

“我查客厅。你进去看看?”

弗洛克狠揉了一把狗脑袋,在呼哧呼哧声中起身往里间去了。一切维持他上次来拜访时的样子,收齐叠好的床铺,书本资料高高低低摞出群山,桌面倒是干净的,没找到有什么留言字条。衣柜里的排列看起来也有条不紊,没有被急匆匆翻动过的样子。

逛完一圈也没有线索。屋主今晚看起来并没有回来过,早上出门时也不知道自己将在大街上被人割喉。壁橱上放了一包狗饼干,弗洛克顺进自己口袋,往前厅走。出去看到艾伦耶格尔蹲在地上,和狗平视,狗逆着耳朵绷在三米开外的地方。

“你在干吗?”

艾伦站起身,拍拍膝盖。“我们或许可以去海边看看。”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弗洛克说。他们正在夜色中行进的马车上。

艾伦看了眼自己对面坐着的人。“牵狗出来旅游的人可不是我。”

“波莉会派上用处的。”说完,又给出去一块狗饼干,狗趴在弗洛克大腿上,一边嘎吱嘎吱。

艾: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焦虑过头了?到处瞎找也没什么用。

弗:我很焦虑吗?还好吧,又丢了一个智慧巨人而已,又不是没有丢过。只不过今后需要爆破什么地方,要生产几万根雷枪而已。只不过是十几年后,咱们辛苦建起的城里会有一个小孩,妈妈叫他吃西兰花,他不想吃西兰花,他划破了手,然后,嗙!城没了。没什么大不了。

艾:我的意思是,或许他不是被迫躲起来的。

弗:天哪,要指点我了。您说。

艾:来到这地方,打的是开拓和探索的名头。实际上干的是骗人,骗不过了就要挟,要挟不了了就杀人,几年来都是这样。

弗:是啊,那怎么了?

他们又对视了一会儿。

弗:哦!你是说你不想干了。

艾:我是说阿明可能不想干了。

弗:因为你自己不想干了。

艾:这就是你当官练出来的逻辑推理?

弗:我不认为阿明是跑了,他不是——他觉得——这些事,你说的那些,都是必要的过程,他指望会有结束的一天。在那之前跑路是前功尽弃。

艾:你也是这样想的?情况会变,人也会变。

弗:我对人没有指望。他们是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我接受,他说,手上还在一下一下撸狗的脑袋。忽然又想起来,说:“如果在殖民地待得太累,跟阿明开不了口,你可以给我写信。”

对方没吭声。马车窗户在颠簸中一轮轮透着月亮,他看见他眼底的反光,在深夜的昏暗中游离,把他映成仍不肯安息的幽鬼。弗洛克听到艾伦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要是有一天,我真的不想干了,你和阿明会把我绑起来喂给其他人吧?

“这话嘛,”他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往后靠,微笑。“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他们下了车,牵着狗,在浪声中走向海边。弗洛克一路都在张望,倒不是对这地方有多好奇。“他在这里有个秘密基地吗?”

“什么?”过了一会儿,艾伦反应过来,“哦,我来这儿不是来找阿明的,他早就对海边没兴趣了。”

弗洛克看着他。

“别盯着我,我是来办正事的,你不如先坐下休息会儿。”他说着,自己在沙滩上坐下了。

“我在想你说的话,”弗洛克懒得跟他拗,拉着狗坐到一旁。“你说阿明不是被迫藏起来了,确实,如果他躲起来是因为有危险,继续一个人待着不是更危险吗?但他也没有联系我。”

对方瞥了他一眼,“你现在信我说的了?”

“我是说,”他慢慢地,“阿明不出现,也不联系人,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出现了。”

空气刨开海浪就是一片寂静。狗倒是看海看得很高兴,尾巴不停摇。

“所以你到底来这地方干吗的?”弗洛克问。

已经是后半夜,又是夏天,天空已经隐约透出拂晓的浅色。艾伦双手往后撑着身子,向远处望,终于扬了扬下巴:“他们来了。”

“什么?”刚问完弗洛克就看见了。远方飞来一群海鸥。

他看着那帮鸟飞近。说:“有时我觉得我的人生有一些重大的决策错误。”

艾伦没理睬他,站起身。群鸟欧欧欧欧地叫着,而艾伦说呃呃呃呃。鸟啾啾啾啾?艾伦啊啊啊啊。“尤弥尔啊。”弗洛克用从胸腔里震上喉咙的声音悲哀地喃喃。

但接下去他瞪大了眼睛。海鸥自他们沙滩上空停下、着陆,围满艾伦和他和狗一周,都是好奇模样一左一右地探着脑袋,弗洛克必须要把绳子收到极短才能牵住狗。而为首的海鸥踩在沙上,说,咕?

艾伦说嘀。

它跳上他的肩头,弗洛克发誓自己听到了一声咔嚓。海鸥说:欧。

艾伦保持表情没动,说:昂。

海鸥说唧。

艾伦说吭。

海鸥说咕咕。

艾伦说哗哗哗。

他转过身,摆出跟我走的姿势:“搞定了,它说它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会带我们去。”

“我操,”弗洛克在震惊中大叫,“你可以跟海鸥说话!”                 海鸥带领他们。两人一狗一鸟,重新向城区走去。已经是黎明了。

来到一块垃圾填埋场,到了这里,海鸟不再发出指示。弗洛克拿出狗饼干,艾伦接过去,供到它嘴边:“啾?”对方叼起食品袋,翅膀展开,一声不吭地飞走,扬长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弗洛克问。

“意思是这鸟是个混球。”艾伦阴沉地说。狗先前只是焦躁地夹着尾巴,见到饼干彻底没了,扭着身子一声声叫起来,弗洛克一下没拉住,它当即就狂奔出去。弗洛克在原地叫他,唉,波莉,哎——它没有回来。

他转过身,摊开手。“这下能跑的都跑了。”

艾伦皱着眉头跟上去。弗洛克也赶到的时候,看到一人一狗相对着,狗使劲了在刨,人蹲着看它刨,这会儿他们倒是贴近了。终于挖出来什么,被叼起来,却是高高兴兴小步跑着送到弗洛克面前、松口,摆在地上,自己坐下。

弗洛克垂眼看狗叼过来的那东西。

艾伦也走过来,两个人一起一言不发站在一道看。

练立体机动的人虎口会被磨得比普通人厚,而地上的这条胳膊手上中指又还有一个笔茧。

狗摇着尾巴等夸奖。没有饼干能喂,所以弗洛克只是拍拍它。它又跑出去,不多久又叼回一块前主人。

他们最终把他集齐。

最后一块是阿明的头,蒙在塑料袋里,意外地完好。撕开包装,仍然明亮的金头发露出来,狗俯首轻轻地舔舐,吻他玻璃珠般无机质的蓝眼睛。

弗洛克点起一支烟。艾伦双手插着大衣口袋,站在他身边沉默。

烟抽到半根,艾伦开口:“你想怎么办?”

他把烟扔到地上踩灭。“脊髓液还在,可以带回岛内去试试看。”

“你确定死人的脊髓液也能用?”

“你这辈子难道做过什么确定的事情吗?”

“无垢巨人不会吃尸块,所以要是你没有更好的办法,”艾伦蹲下身,开始把那一块块东西收到一处,“我可以找谁来帮忙试试。”

“谁?海鸥?

“那家伙没脊椎。”艾伦说。             //           阿明醒过来,像被噩梦鞭醒的人一样弹起来,坐在床边的弗洛克被吓了一跳,放下文件:“嘿,你醒啦。”

但他说不了话,啊、啊,动物一样连连呜咽叫着,缩成一团发抖,胡乱抓着头发。弗洛克试着拍他的背,没事了啊、没事,他听得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哆嗦着来攀弗洛克围过来的手臂。

他的恐慌发作持续了快十分钟,被弗洛克揉波莉一样抱着揉着脑袋,啊,小可怜,我为了你跑到这鬼地方来了。不用怕,你安全了。

阿明抬起来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你不是来拿移民资料的吗?”

弗洛克撤开手臂随便他摔向枕头:“所以你的记忆没出问题,那还行。”

他摇摇晃晃地又坐起来,脸色还是发青,但至少神智看起来恢复了。“我、我记得,我从街上离开,太乱了,想先走远再说,从小巷走……就晕过去,一定是有人从背后……”

“人贩子敲晕了你,想仍进山里,”他安慰他,“我找到你,把你救了出来。”

“还好,”阿明的嘴唇发抖,“我梦到,有人拿了把锯子……”

“其实这才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弗洛克说。

对方瞬间脸色惨白,震动至极般的悔恨神情,弗洛克正在想是不是自己做过头,他忽然大喊了一声:

“……,……我的狗!……”

我遛过了,它正在楼下睡觉。弗洛克说。阿明说哦,谢谢你。他于是决定不要告诉对方他到底是怎么被找到的。

“你可能需要躲一段时间。”弗洛克脸上带着微笑,不知道从哪掏出一顶黑色的假发。“没找到杀你的人,街上还有流言,当然可以戴上这个——但我建议你暂时还是不要出门了。可以帮我理这沓资料,不愁没事干。”

阿明还是蔫蔫地耷拉着:“暂时?”

对方还是笑眯眯着。“这地方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云层漫上午后的阳光。片刻阴影里,他们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弗洛克还是先前的神情,但那笑意淡下去了些。你不问问你是怎么复活的吗?

“你的资料都在哪呢?”

“在隔壁,”对方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我要十到十二岁,有意向入伍的人,把他们挑出来,我们一起看看。这事不急,但如果你没有其他更好的事可以做。还是说你想再休息一会儿?”

“我休息够了。”阿明掀开被子,吃力地扶着边柜下床,弗洛克耸耸肩,率先一步离开房间去了。他也想要跟上,目光却从窗户投下去,向宅子后的小院。看着楼下草地上的人,问:“艾伦也在这儿?”

走廊上传来声音:“是啊,他正好过来。你要找他吗?”

阿明又看了一会儿。问:“他是在跟海鸥说话吗?”                

明弗 接https://writee.org/apres/ming-fu-0txq If you'd allow me to read your mind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8:23         (一间狭窄的房间,窗户上锁,房里只有桌上一盏灯,入夜后也没有月光。他靠在椅背里,腿翘在桌上。)

(有人进入房间。他抬起头,对方在桌子对面坐下,手里一沓文件被放在台面上。)       奈尔·德克:晚上好。

:宪兵团团长!

:您亲自来审讯我。晚上好。

奈:这不是审讯,我一直想和我们调查兵团像你这样的同僚说说话。

:您知道我。

奈:我当然知道,你也是玛利亚之墙的英雄,法斯特先生。

弗:福斯特,我的姓,f后面跟的不是a是o。

奈:(拿过桌上的表格,改抬头上的字母,放回去)

奈:福斯特先生,我的团里经常有人提起你,说你灵活,聪明。一定比我手下那些准备了这份文件的家伙要聪明得多。

弗:您可以直接叫我弗洛克。

奈:弗洛克,我想你知道为什么会被请来。

弗:戴维斯·罗根死了。

奈:他是宪兵团的军官。

弗:每个宪兵军官死了,都会有调查兵团的士兵被调查吗?

奈:要是他们死在自己家的床或者酒桌上就不会。别担心,这只是标准流程,你可以把这当成聊天。

弗:只不过聊天的内容会被记在纸上,我要在上头签字。

奈:签字前会先经过你确认的。我要开始了,弗洛克·福斯特,可以告诉我,戴维斯·罗根死的时候,你正在哪里,做什么吗?

弗:我怎么会知道罗根大校是几时死的呢?

奈:我的错。七月八日的凌晨三点,你在宿舍休息?

弗:上周五吗?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从宿舍出去,去了训练场,没留意是几点回去的,但大半个晚上我都在那里。凌晨三点?好精确的时间。

奈:科技水平进步,尸检技术也进步了。

弗:没错,科学进步,那天晚上,我在训练场上练习新式的立体机动装置。

奈:有邀请谁和你一起吗?

弗:邀请人来观赏我不停摔狗啃泥吗?不了吧。

奈:你一定知道,七月八日的下午,史普林格进了调查兵团训练场后的树林,要装日常训练的靶子,然后在一个陡坡下发现了戴维斯。他的头已经被啃掉一半了,看着像是松鼠之类的东西,这世界上吃人的东西远不止巨人,老天啊。

弗:我听说他是意外摔了一跤,脑袋边有块带血的石头。但宪兵团并不认为是意外,是吗?

奈:有没有人能证明,八日的凌晨,你一直在训练场上训练?

弗:场地上有痕迹。

奈:痕迹什么时候都能弄上去。

弗:听起来我已经是你们的头号嫌犯了。

奈:不,你不是。         -   审讯室B 7月11日 下午03:13         明:我在散步。

韩:凌晨三点?

明:在那树林……

韩:我知道那树林。你没吃吗?我给你的药?

明:那个,吃了,挺有用的,吃下去没多久就会睡着。

韩:但是,凌晨三点,你在树林里散步。

明:是啊。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8:31         奈:能给我看看吗?你的手腕?

奈:好的,谢谢。看上去很痛,你找过医生吗?

弗:为了两道淤青?

奈:会影响立体机动的训练。

弗:这就是立体机动搞出来的,实际上。如果你落地之前,没有把锚掰正——

奈:啊,不用解释,我知道这个。

弗:您当训练兵时也受过这种伤?

奈:戴维斯和我是同期,你知道吗?

弗:我知道史密斯团长与您是同期。

弗:他想进调查兵团,戴维斯,训练兵立体机动的结业考试,他是全场表现最好的,比那什么英雄史密斯好得多。用不着等打分,看他飞的样子我们就知道他一定是第一。他肯定也知道,从天空上朝我们笑啊,然后就摔下来,两个手腕被拧了正正好好一百八十度。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调查兵团说这种人如果要来就是送死。

弗:于是罗根先生进了宪兵团任职。

奈:负责管物资采购,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弗:有其他的训练兵一不小心弄出两只手腕的伤吗?

奈:戴维斯能进宪兵团是因为他姓罗根。

弗:啊,这就没办法了。

奈:家里给他置办了一套内地的房子,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漂亮老婆,老婆又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们在后院养了一匹马,还有一个带暖房的庭院,而我这个宪兵团团长的女儿还不知道有没有钱去学钢琴,我们认为他该满足了。地下街的妓女们来拦宪兵巡逻的队伍,说戴维斯,我引用原话,‘性变态装进一个军装皮套里’,还不肯给额外的价。我的前任长官叫他付够了钱,把那两个妓女给打发走。

弗:而罗根继续在他的位子上坐着?

奈:罗根副团长,我是说,年长一辈的罗根,前驻扎兵团副团长,他指挥了847年的夺还作战,领这块土地不再养得起的人出墙去送死,他自己也去死。于是戴维斯在他采购主管的位置上,没有人会动他。

弗:但就没有其他哪个死人的儿子被封了肥差吧。

奈:有两个问题——我想知道你的想法:那天我也在,妓女向我们展示了她们的伤痕,请猜猜看,弗洛克,她们伤在了什么地方?我提示过的。

弗:她的伤就和罗根手腕上的一样。

奈:和眼下你手腕上的伤也一样。

弗:他在其他人身上复制自己的伤痕。

奈:而这伤痕现在就出现在你手腕上。

弗:是啊,既然,我也是使用立体机动的士兵。

奈:我们就不再在这事上浪费时间。第二个问题,你说到847年的其他牺牲者——他们的遗属——如果这些活下来的人,他们要求复仇,甚至特权,你会认为这是合理的吗?

弗:德克团长,您坦诚对我,所以我也对您实话实说,您说您知道我。在我的家人中,有847年的士兵吗?

奈:据我所知,没有。

弗:那就不会。

奈:如果,不是你的家人——是某个,你亲近、我是说,你身边的人——

弗:我身边也没有这样的家伙。

奈:有时候我觉得,兵团的大改革是好事。但也有些好传统没继续下来。

弗:对上级说话还是不能这么直接,是吗?

奈:这其实没有什么问题。我指的是,你们该像我们那个老时代一样,对同期多一点了解。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3:21       韩:你父母是在你六岁那年失踪的?真抱歉,突然问这个。

明:他们在研究热气球,想翻出墙外去,最后一次在家吃饭时说要去试飞。所以我想可以直接一点,说他们死了。

韩:之后是祖父抚养你,是吗?玛利亚之墙被破坏,他带着你一起进了内地——

明:然后死在847年的夺还作战里。我知道罗根大校死了,我也知道他父亲是夺还战争的指挥,为了这事,我才会被叫来,是吗?

韩:我找你是因为——

明:宪兵军官死在调查兵团的营地里,而我有作案动机。

韩:所以需要——

明:显而易见的,一个出身西甘西纳的人就该——

韩:你情绪不好吗?最近?

明:……没有。只是……

韩:我瞎问的。我不在乎。不管你是不是半夜抱着枕头哭到睡着,或者什么,两点五十分结束实验三点零五分开始开会,而中间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只有厕所,我是说,我在乎,但不是现在,不在这鬼地方,这里是审讯室。

明:韩吉团长——

韩:不要韩吉团长我,没人在这会摸着你的头,说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这房间里我是调查兵团团长,你是超大型巨人,准备好像个成年人一样说话了吗?

明:七月七日,晚上十一点,大概是三十分,我睡不着,书也看不下去,干脆就出去散心,穿过训练场,到场地后方的树林去散步。

韩:训练场入口的门岗说,没有看到你经过,他们那里是必经之路。

明:对其他人而言的必经之路,我的房间在宿舍二楼,东面尽头,窗下对着训练场后方的森林。其他人的房间都在西面,他们要去训练场,必须从宿舍一楼出去,绕过大楼,从门岗进。但如果我想的话,可以直接从卧室的窗台跳下去,二楼的高度,算不上什么。这很容易被调查出来,我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自由出入那林子,戴维斯·罗根死时所在的林子。

韩:是我把你安排在那房间的,我想,如果可以出去散心,不被打扰,或许会帮到你……

明:那林子确实帮到过我,很多次。

韩:但不是这一次。

明:我很感谢,一直都是。

韩:你在故意折磨我。七月七日的深夜十一点三十分,你从自己房间的窗台翻出去,接下去呢?

明:我在林子里散步。

韩:一直在林子里?

明:没有,后来走到了训练场边缘,不确定是什么时间,我没有带表。

韩:然后继续散步吗?

明:我看见场上有人,是弗洛克,当时他看起来正在练立体机动。如果你们有调查过训练场门岗,应该会有他出入的记录吧。

韩:没错,有他进入的记录。

明:进入的?

韩:弗洛克有看见你吗?

明:进入的记录?

韩:阿明,弗洛克有看见你吗?

明:……

韩:阿明?

明:啊,呃,弗洛克,他有,他,嗯,他向我打招呼,我,我没有理睬他。

韩:什么?

明:我心情不好,那时候,然后,他,弗洛克……他说了些话。

韩:噢,老天啊。

明:其实也没什么。

韩:你们吵起来了?你走开了。

明:……

韩:你走开了,对吗?

明:……

明:不,我没有。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8:53

 

 

弗:然后他走开了。显然,阿诺德不屑于计较这些,转头继续散他的步,而我练我的立体机动。

奈:你和阿明阿诺德关系不好,是吗?听说你们两个当众吵过架。

弗:不,没有,和我吵架的是他那个发小,我们尊贵的始祖巨人,而他在他背后躲着。那天我和阿明根本没有说什么话,原本我也不是在针对他个人。

奈:但你们关系不好。

弗:看怎么定义关系。

奈:至少没好到知道彼此的背景,是吗?

弗:我知道他老家是西甘西纳,既然他和尊——

奈:——尊贵的始祖巨人是同乡,但我说的是,你知道他唯一的亲人从玛利亚之墙逃进了内地,然后又去了847年的夺还作战吗?

弗:啊。你们认为是他杀了罗根大校。

奈:没有人认为谁杀了谁,我们需要排查

弗:假如说,人是阿明杀的,你们要怎么处置他?

奈:我猜是和其他任何杀了人的人一样处置。

弗:但他是超大型巨人,或者说……正因为他是超大型巨人,是吗?调查兵团的超大型巨人。调查兵团的始祖巨人。不是驻扎兵团、或是宪兵团的……

奈:军团如今是一个整体。

弗:是啊,除了三个兵团依然还有不同的人员等级,不同的军费资源。调查兵团今年的经费可跟以往不一样了,对吧?

奈:眼下的问题是,弗洛克,和阿诺德分开之后,你一直都在训练场上吗?

弗:对,但如果要问阿明去了哪里的话,我没太注意,他很快就不见了。

奈:直到凌晨三点,你回了宿舍。

弗:没那么晚,但我也没留意回去的具体时间。

奈:那这就有个问题了。

弗:什么?

奈:弗洛克,我们已经问过训练场值夜班的门岗,七月八日的凌晨,他们没有看见你从场里出去的印象。

弗:也许他看漏了。

奈:没有看漏你的进场。

弗:我出去是在后半夜,守门的已经很累了。

奈:值夜班的有两人,一个闭眼时,总有另一双眼睛还睁着。

弗:……

奈:弗洛克?

弗:……

奈:这不是审讯,七月八日的晚上,调查兵团的训练场上和树林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要知道这些,仅此而已。没有人认为是你杀了戴维斯呀,你根本不在我们的嫌疑名单上,你和他,唯一的联系只有手腕上的伤,而那是被立体机动搞出来的,不是吗?

弗:我没有说谎,从训练场下来之后,我就回了宿舍。

奈:没有人说你说谎。

弗:但关于另外一件事,我确实说谎了。

奈:你知道阿明离开后是去了哪,对吗?

弗:他没有离开。

奈:什么?

弗:他在训练场边缘晃悠,我看见他,跟他打了招呼。然后他就跟我在一起。

奈:我没看出来这有什么要说谎的必要。

弗:这是私人事务,和军务,和罗根大校的事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像您这样的高级长官。

奈:在训练场遇见而已,在哪个高级长官耳朵里也不会是违规的事。弗洛克,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没关系。

弗:天啊。

奈:什么?

弗:我们是在训练场上做爱啊,团长大人,半夜遇见,那地方又没有其他人,于是我们就做了。他把我压在地上,拿皮带把我的手绑起来,插入我之前,他什么润滑都没做,很疼,但没多久我就湿透了。在没有屋顶也没有墙壁的地方做真的很舒服,德克团长,你知道吗?

奈:你是说——

弗:我被他操射了,我控制不住,高潮的时候浑身发抖,他把我翻过来,这时候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我亲了亲他,他就也射了。

奈:……

弗:然后我们又靠着树来了一次,我们还……您看上去并不想听。

奈:而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弗:罗根大校,啊,愿他安息,我想他和他的妓女并不会在一起说什么贴心话,而我和阿明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做爱,只有这样而已。他爱的是他的那些朋友,不是吗?他的朋友也爱他,但他好像又觉得这帮朋友的爱让人不堪重负,恰好我倒是完全不在意他,他也不在意我。

奈:你们是双方约定的性伴侣吗?

弗:有时候,他会比较粗暴,但我并不讨厌。

奈:确认?

弗:我不会用那么正经的字眼,伴侣什么的。但,好吧,是啊。

奈:弗洛克,我必须要告诉你,实际上……我们已经审问过阿诺德了。关于那天晚上的情况,他向我们说明过。

弗:啊。

弗:是吗?

弗:您该早点拆穿我的。但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说谎。

奈:唯一的问题是,有一点,阿诺德说的和你说的有些不一样。

弗:什么?

奈:他说是他强暴了你。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3:44

    明:他没认真,很明显的,大概认为我不会是他的对手,还是训练兵营里的倒数第一。也许的确是,我也不知道。

明:我把他绊倒,压在地上,掐他的喉咙。他喘不过气,松开的时候不停咳嗽,我正好骑到他身上。

明:他不停挣扎,想把我撞下去,我不知道如果成功,他会怎么对我,我用立体机动的铁线勒住他的手。慢慢的,他也不再动了。

明:我结束了,站起来,他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不看我,也不说话。

韩:不,不。

明:我说的都是实话。

韩: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岛上有活人变成死人,死人变成巨人,整个兵团里最有礼貌的人突然变成强奸犯也不比这更奇怪——但是,天啊,该死,尤弥尔啊——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明:我知道要怎么去伤害人,我想伤害他。

韩:见鬼的,阿明……为什么……

明:从授勋仪式起我就开始讨厌他了。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9:07

 

  奈:弗洛克?

弗:唔、咳,咳咳……

奈:你还好吗?

弗:不,呃,哈哈,抱歉、哈哈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奈:调查兵团到底都对你们的脑子做了什么?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3:59

 

韩:门岗说,没看到弗洛克从训练场出去,当然也没有你进出的记录。

明:他没力气走路,我扶他回去,还是从我的房间翻窗进楼。他在我的房间里躺了一阵。黎明时,他离开了。

韩:七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你从宿舍翻窗出去,进树林散步,走到树林和训练场的交界处,在那里遇见了弗洛克,他正在练习立体机动。你们发生了口角。你攻击他、侵犯了他。最后,你带着他离开,回去和来时是同样的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明:没有。

韩:那么罗根呢?

明:什么罗根?

韩:罗根大校,同一个晚上,他死在你散步过的树林里,你被叫来这审讯间的原因,还记得吗?

明:我没有见过戴维斯·罗根。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9:11

 

奈:我还是不明白。   弗:我不想再从门岗那路过,他说,好吧,那就从树林里穿回去。整个调查兵团的宿舍,唯独阿明那一间的窗户面对树林,他于是可以直接从窗子翻进训练场的林子,您知道吗?

奈:戴维斯出事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了。

弗:我猜也是。我们进了他的房间,都倒下了。我很累,但睡不着,他也一样。天亮起来时,我回自己房间去,免得,您明白,在走廊里遇见什么人。后来才发现我的外套落在了阿明房间里,也不知道他是扔了,还是怎么。他也没还给我。

奈:就只是这样?

弗:第二天,罗根大校的事情传遍了兵团,原本我们就已经够忙了。那一夜之后,我和阿明没有再私下见过面。

奈:因为戴维斯·罗根死在你们接触的同一时间?

弗:我听说他是死在凌晨三点,那时我们已经回去了。

奈:还死在你们接触的同一个地方。

弗:不,德克团长,我和阿明不再见面了,因为我们之间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关系。罗根大校,他是在森林里出事的,而我们在训练场上。

奈:没错,戴维斯在森林里。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宪兵团高官午夜会出现在调查兵团营地的树林?门岗根本没有他的记录,为什么他可以进入训练场?为什么他会死?

弗:而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奈:感谢你的配合,福斯特先生,你告诉我们的已经足够多了,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阿明阿诺德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弗: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奈:我换个问法,你认为他对你做了什么?

奈: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一定清楚,对吧?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4:13

      韩:埃尔文刻意跟团员保持距离,他认为这是必要之举。他的工作内容经常是选出一部分人让他们去送死。

韩:我不想那样,我想了解我的团员,让他们也了解我。但到头来,我们都不是以为自己能成为的人,是吗?

明:有人会一直提醒你,你不该在这里吗?

韩:实际上,比你想象得还要多。

明:所有的事情我供认不讳。

韩:你会被带去监禁所。拿到弗洛克的证词我就把你交给司法部。我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我的团员,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原因,不只是我,其他人也不会容忍,阿诺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一切惩罚我都接受。

韩:哦,你会的。而我们都认为你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就是因为这吗,让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你知道吗?原本……你可以找我来谈谈……

明:现在说这也已经太迟了。

韩:没错。在这纸上签字吧。

      //

     

那瘦长的身形立在牢房门口,从背后而来的灯光中逆出一轮暗影。而他被那影子惊醒,忽然就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周遭现实的触感像是做梦。

“行了,”来人转着手上的钥匙串,“出来吧。”

阿明还呆愣着,半天终于缓过神,慢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禁闭所牢房的床铺睡得人腰酸背痛,他揉着肩,蹒跚往外。走出房门时,领导用一种很和善的语气提醒他不要落下行李,他由此知道她还在怒火中烧。唯一的行李是军服外套,充当了一周的盖被,此时已经是皱巴巴的一团,被他拿在手上。自由之翼的刺绣肩章磨在掌心,触感像在发烧。他走出牢房。

一路站岗的士兵都在侧目,而他们两人在沉默中一前一后走。走出去,爬上阶梯,离开这地下禁闭所,久违地映下来,却也不会觉得更自由。

走在从建筑到建筑的衔接间,此时附近没人再能听见他们说话了。韩吉侧头向他。

“你不问吗?”

阿明揉着太阳穴。习惯了地下室的光线,眼下他只觉得眼前一切开阔亮堂得叫人头疼。

“既然来接我的是你,不是宪兵团的人。”

对方哼了一声,转回头去。“没错,我显然又犯了个错误。早知道就让哪个宪兵来吓吓你。”

他蔫蔫:“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团长那只完好的眼睛不咸不淡地瞥过来:“是哦?真的吗?找人把你换掉也接受吗?如果你认为——始祖巨人——他会有牢骚;总统没办法解决他的抱怨,但却可以把你们两个一起换掉。明白了吗?”

到这里,年轻人反而是一张平静的脸,

“弗洛克呢?他在哪里?”

“今年的新兵下周要去巨木森林训练,他申请一起去,作为教官,之类的,我想我也没什么立场能拒绝他。”韩吉说。“宪兵团不肯放弃,这条路走不通,又想从罗根案下手。睡牢房很难受吗?可你至少还有张床。弗洛克在审讯室里被关了二十四个小时,他们找不出意外事故之外的线索,关押期限到了,才放他走。”

阿明没有说话。

韩吉继续说:“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但——你们最好离彼此远点。”

没错,他默默地想,我已经这么做了。

说出口却是:“罗根案就这样结了?”

“这个案子从来没立过。”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他们走过一片草地。路上渐渐散出打着哈欠走在通勤路上的人,前面就是分叉口。

我们不再对彼此说实话了。他听见她平淡地说。认为说了也没用,帮不了对方,也帮不了自己,保持表面上太平,对大家都好。直到有一天,谁都再也装不下去了,但这时候——即便再想要好好说话——也没用了。

阿明终于感到干涩的喉咙生出些痛苦来,那苦楚在胸腔里沉郁地振动着,他张口,

“……我不会再向你们说谎了。”

她向他露出一个无限辛酸的笑容。

“你违反了军规,这是对外的说法,具体是哪条军纪,为什么会违反,有人问我,我说等你出来之后自己会向他们解释。你会好好解释的,对吧?”

他抬头,望了望不远处大楼上挂着的大钟。“这会儿他们都还在宿舍。”

“顺带一提,”韩吉说,“你的房间被换掉了。”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对方摇摇头。“我有别的地方要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凝视他,这是韩吉·佐耶的脸,不是身负使命的调查兵团团长的脸。晴天之下,终于开朗起来,阳光一般的神色,望着他。

“就当是我好奇好了,阿明,罗根是你杀的,对吧?”

是晨风和朝阳,明亮敞在他与韩吉之间。但他看见的是月夜,树林,男人松弛、厚赘的裸背,大理石般冷色横在积地的枯叶与灌木间。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肉。唯独一道鲜血从后脑画出来,在男人身体上涂出尸体的意象,而那尸体忽然开始耸动,原来他没有死。

是你!失血的眼睛聚焦清楚自己的加害者,怒骂迸出来,你这个不该活下来的人——你偷走了埃尔文的针剂!大摇大摆舒服过日子,什么也不愿做、什么都做不到!我会上报给总统,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他脸色惨白,站着,眼见暴行的怒火,杀人的正义,这些都和肾上腺素一齐消退了。手上还拿着那块充当了凶器的石头,但他开始颤抖,耳朵嗡嗡作响,辱骂声都不再听见,仿佛回音成黑夜般幽远、恐怖,遥不可知的东西。

但那声音忽然静下。阿明在恍惚间抬头。

他看见他,背对着月光,光影形成对他身形的勾勒,还有他右手上的石头。那男人再一次地安静了,这一次或许是永远。而那人站在那里,他人的血,自己的血,随遍布的青紫淤痕一起走在赤裸的身上,而他仍是高昂着头站着。

他本是面无表情的。感到对方在看自己,他咧开嘴,开始笑了。

“小阿明,”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你坏了我的大事了。”

“我没有。”阿明说。

       

他和韩吉在喷泉广场分手。这玩意儿是新造的,中心一座近日越发常见的始祖尤弥尔雕像,长发飘动,凛凛的女神模样。听说尤弥尔教的信徒人数光速增长,如今是越来越多的人需要寻求信仰。

他不想回去。答应了韩吉要回去,但他不想回去。坐在喷泉边发呆,广场的角落,入眼有早餐的餐车,卖面包,饮料,蒸汽氤氲摇出来,稀稀落落着有顾客光顾。

有人买了咖啡,贝果,拿在手上,高高兴兴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隔开半个广场的距离,阿明望那人吃早餐的样子。他站起身,也到餐车边去,要一杯拿铁,一个可颂。烘过的面包热乎乎装纸袋里递来,他摸了把口袋,震惊过一瞬,马上红了脸:“啊,这,抱歉,我今早出门时……,……我以为……”

那店主面无表情盯着他。这会儿没穿自由之翼的军大衣,他在对方眼里落成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的白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宽阔手臂横挥着把东西收回。身后排队的人晃动着身子,阿明退开,两手空空着,站到一边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最终还是向那张长椅去。

他在椅子的左边一端坐下了。先前买贝果那人在右端,贝果已经吃完了,眼下在喝咖啡,看着不像是马上会要离开的样子,悠悠闲闲。

所以阿明开口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对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自己的杯子。最后又看向他。

“所以你现在又能和我说话了。”弗洛克说。

“我听说,”他的声音虚弱,“你在审讯间里被关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别误会,我做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团整体的共同利益——”

共同利益?”他忿忿,几乎有怒火暗暗烧起:“如果你按照我说的,从树林里离开,经过入口门岗回宿舍,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

“顺带一提,”弗洛克清清嗓子,“我的手完全好了。感谢你的关心。”

阿明又沉默下去。手上的外套被他横在腿上。

咖啡还有半杯,但弗洛克起身,拿去一边的垃圾桶扔掉。阿明正以为他要不辞而别,却看到人又往餐车去。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一个可颂,一杯咖啡,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弗洛克把早餐塞进手心里。阿明懵懵说了声谢谢,拘谨握着杯子,在夏天里捧成冬日暖茶捂手般的样子。

他喝了口咖啡。黑色的苦味往喉咙里渗下去,阿明问:“你为什么在这?”

“来找城里最棒的咖啡。”

“这还不如我们食堂。”

“你只是因为那店主让你下不来台在闹脾气。”

“那是我自己的错,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要说谁让谁下不来台,是这咖啡正在对那辆餐车做的事。”

弗洛克哼哼唧唧,“随便吧,就当我是闲着无聊,晃过来的。怎么?你觉得我是故意等在这儿的吗?”

对方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基于人刚从牢里出来,不是不能理解,但依然是看了叫人心生烦躁的脸庞,弗洛克正在脑子里编着离开的借口,却听到对方问:“为什么是罗根?”

他顿了下。

“他很有钱。”

“其他有钱人还有很多,但他们不会……”阿明结结巴巴,很艰难地咬字,“……那样,我还以为是……”

“也不只是钱,他是宪兵团的高官。”

“所以你想转去宪兵团。”对方忽然用一种很冷漠的语气说。

“有人以调查兵团士兵的身份为傲,愿意一路骄傲到巨人的肚子里。”弗洛克开始感到这段对话索然无味,“但我就算了。”

“你不像是会后悔的人。”

他侧过脸。终于看向他。

“你了解我多少?”

“没足够了解到知道你干吗要爬我的窗子。”阿明说。

弗洛克站起身。拽过阿明,金头发的狼狈得只来得及搁下咖啡,那外套还拿在手里。广场上这会儿已经散了人,也就没人看见弗洛克把阿明拉进小巷、推到墙上。

“我救了你,”他撑在他面前,恶声恶气,“你那绝顶聪明的脑袋瓜难道看不出来吗?”

对方紧绷一张脸,咬牙似的:“我不需要。”

“不需要?”弗洛克冷笑起来,“那你要怎么证明,罗根死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宪兵团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早就知道那房间窗户的事了!”

“我有我的办法,”但他不说是什么方法,“关键是,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我根本就不用——”

“不用说我强奸了弗洛克吗?”

那双防备地望着自己的蓝色眼睛终于松动开来,阿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话,却又都咽下去。

他最终开口,几近颤抖着:

“我很抱歉……”

“不,你并不。”弗洛克说。而对方只是沉默。

“让我最后问一件事吧,你说你去处理罗根的尸体,我们分开,那会儿是十二点吧,我回到宿舍的时候也就一点不到。也就是说,是我,我是在十二点前把罗根砸死的。”

“没错。”他回答,很空洞似的眼神。

“但尸检报告上说罗根是三点死的。”弗洛克说。

“他们的尸检出问题了。”阿明说。

他们静静在小巷中站着,他们都在阴影中。一步开外就是阳光。

弗洛克靠过来,阿明可以躲开,但他没有。暗处光线微薄,仅有的光线也被彼此的距离吞没掉。他于是就不再看见,只有触感,嗅味,对方的气息从唇齿间传过来,让他想起牙膏,面包,苦涩发酸的咖啡味道,一切不太洁净的东西。弗洛克在咬他的嘴唇,不是要伤人,轻轻地咬,像不肯收爪子又想要贴近的猫。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然后才想起做过很多次爱却从没和彼此接过吻。

他们分开。阿明微微地喘着气,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他宁愿不去想。弗洛克的手还握在自己脸颊旁,拇指的茧摩挲着剐蹭。

“我翻进你的房间,回去之前……”

“……在你的房间里留了点东西。你可以去看看,衣柜的最底下一层……”

“我知道。”阿明说。

弗洛克几乎是怪异地看着他。他给他看了看手上至今仍拿着的大衣。

“出门的时候,我也没来得及分清是哪件。”

对方失声:“老天啊,你真的很……”

然后他又俯下身。这一次他回吻他了。

他们仿佛在相拥,结束之后也继续维持贴近的距离。却依旧什么关系也没有,唯独手上沾了同一个人的血,除此之外,依然是陌路。

“我去不了宪兵团啦,”靠在自己耳边,阿明听到他说,故作轻松般的语气。“下周,新兵开营去玛利亚之墙的森林训练,我会一起跟去。说不定教官是更适合我的活。”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耸耸肩。“也许一个月。也许,谁知道呢。”

“好的,”阿明说,“只是顺带一提,韩吉团长说明天就要继续巨人实验,就在这座城的郊外……”

“对,对。”弗洛克说。

他们离开彼此。

“我该回去了,”阿明慢慢地说,“艾伦和三笠 ,他们该担心了。”

“没错,你们相亲相爱的西甘西纳一家人。”弗洛克站开,“我也要走了,提前去新兵营熟悉一下。”

“那么,回头再见了,弗洛克……”

“再见。”弗洛克说。

他退开几步。转身,向着小巷之外,头也不回地步入阳光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阿明继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望见左手,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他。弗洛克当然是已经走远了。也可以再去追他,新兵营在左手的路,自己知道怎么走。而阿明转过身,向着右边,也从这小巷离开了。

   

       

   

明弗 他不是              

弗洛克说你可以滚了,阿明说哦,转过身,费劲试图爬下床,又被弗洛克一把揪住:“你上哪去?”

灯按灭了;节约电,阿明回了头,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倒是能听见他呼吸里起伏的热度:“你真的烧糊涂了?”

弗洛克晕晕乎乎地想了一会儿,说:“哦,我以为还在老家,想叫你回自己房间。”

“我去餐厅里睡。”

“那地方现在叫厨房。”

“我打地铺。”

对方阴阳怪气着冷笑:“干嘛,好学生?怕我传染你?”

阿明还是保持着要下床去的姿势,又被弗洛克拎着,吊在床沿,看起来像是一只满脸不情愿着被挂到树枝上的松鼠。他能安心摆出这幅可怜样子只因为弗洛克从不有能可怜他的优越。

这是他们搬进新家的第七天,新家和早先艾伦置办在市中心的酒店式公寓一样,有一个餐厅,一个起居室,一个会客厅,一个书房,一个卧室,巧的是新家的餐厅起居客厅书房卧室恰好都在同一个空间,这空间里于是也就只摆得下一张床。每天晚上阿明和弗洛克背靠背,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有天梦到艾伦回来,原来他是被外星人绑架,千辛万苦才逃走,但与他一起回到地球的是外星人的特种部队。吓得猛蹬一脚,差点把弗洛克给踹下床去。第二天早上弗洛克往他的牛奶里放了辣椒。

所以阿明说:“你一个人睡会舒服点。”

而弗洛克继续阴阳怪气地冷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搞不清楚他到底发什么神经。阿明也只有吃力地再爬回去,躺下,对方终于不再笑了。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也松开。他们还是背靠背睡。

背后的呼吸没多久就平稳下去,他太累了,阿明模模糊糊地想。他自己的意识很快也稀薄起来,抽离成雾蒙的形状,眼前重新清亮的时候,他看见阿妮。你回来了。

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边说,边走上来吻他。他后颈上的寒毛倒立起来,不是因为吻——是对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纤细、光洁的十指,起初只是围着,却缓缓开始探进他的衣服下摆,指甲数他瘦得分明的肋骨。不,阿明小声地说,不。在他们发展到接吻之前,阿妮就转学了,这是他梦想过的事,如今,初恋拥抱着他,吻他,但他说不。

她从亲吻之中退开,向他仰起脸,转着黄颜色的眼珠子。阿明呆呆的,你的眼睛好像他。

谁?女孩微笑着。明明她从来没有微笑过。

那家伙,大摇大摆,闯进我的家,我讨厌……天啊,他失声,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加……

像谁?

“……弗洛克!”他大叫着惊醒,仰躺着,后背湿了层汗。侧过脸,一头红头发正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真的烧糊涂了,阿明愣愣想。对方的手臂也如梦中般拥在自己的腰上,他感到喷向颈间的呼吸在黑暗中发烫。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而这是晚风稀薄的夏夜,热得叫人喉咙发干。阿明试着把自己从弗洛克的手臂里挣出来——没成功,动作太轻柔,既然他不想把对方惊醒。他只能换上更加粗暴的力度,要把弗洛克的手抬开,可那手臂滑落下去又依然是扣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开。

他被迫缩回去。大睁着眼睛,平平躺着,望他们的天花板,上头有三道干涸出来的裂缝。

阿明咬着牙关:“你醒着吗?”

没有声音。他感到热度沿袭相触的肌肤,一路向着自己的脸颊烧上。

对方在动,轻轻地磨蹭他,红发倾斜下来,不多也不少,正好俯到可以舔舐他锁骨的角度。不是他初恋的女孩,也不是他渴望但从来缺乏的被抚摸、被关爱,是被借去充当可以揉捏的布偶,或者用来淫乐抚慰的道具,可以把对方给推开的,也该这么做的,但阿明没动。任对方灼烧一样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僵硬着。听见发烧迷糊的人喉咙窸窣,暧昧如衣料摩擦般的声音,连不成词句,但阿明能感到他是想要呼唤谁。

如果你叫他的名字,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被唤醒扑灭已久的怨恨。如果弗洛克叫出艾伦的名字。我就推开你。

可弗洛克只是呢喃着,阿明什么人的名字也没听出来。在破碎的音节之间,他犹豫着,到最后也伸出手,去拥抱对方。

他感到弗洛克安静下来。

仍然被拥抱着。不确定是过了多长时间,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明浑浑噩噩地醒过来,摊开在床上,手边空空荡荡。起来看到弗洛克翘着腿在桌边叼着体温计,到了时间取出来看,三十七度二,听对方对自己的坚韧耐操度一阵赞扬。

他过去,到桌边,坐下。瞄了瞄自己的杯子,牛奶的颜色看起来很正常,大胆但仍是不乏警惕地喝了一口。对方瞥见他皱眉的样子。

“干嘛?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加料吗?”

他放下杯子。

“见鬼。”弗洛克嘟哝。

“你发烧的时候不大正常。”阿明严肃地说。

“天哪,”对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不会把你强奸了吧。”

“你只是抱着我。”

弗洛克瞧着他。

他们的顶灯四个灯泡灭了三个,找了房东报修,报修了也不一定有人来,光线是固定的昏沉,他却仿佛看到弗洛克的脸仿佛渐渐转向暗处。

“也许你是把我当成了艾伦。”阿明说。

“也许的确是。”弗洛克说。                

明弗 授勋项链              

弗洛克确认人真的没呼吸了,跪在床铺上深呼吸。喘得很焦虑,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排列着各种选项:可以再试着抢救一下,训练兵时学过心脏复苏术;或许报告上级是更妥帖的做法;失去超大型巨人就麻烦了,该尽快取出他的脊髓液保存好。

他机械地动作着,下了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脑子里还组织着报告用词:我们的超大型巨人被我在床上弄死了,这也不能怪我,智慧巨人可以再生四肢,从来没人说过他们还会被区区窒息弄死。我会用那东西勒他,是因为他要求我这么做,他想死。其实我并不想他死。

你们还能救救他吗?他被你们救回来过一次,不是吗?为此,我们所有人的未来都给牺牲了。

到这里,弗洛克忽然感到平静下来,手也不再抖了。私服穿到一半,他停住,拿起制服换上。韩吉前一阵试做了批巨人针剂出来,做出来了也没地方实验,至少明面上没地方实验,被弗洛克阴差阳错摸了一支出来,藏在自己的抽屉里,这会儿又从抽屉里取出来,收进外套口袋。

他找出对方的外套,回到床上,阿明的尸体边。把他拽起来,金头发的同事瘫软着,颈椎和四肢骨节的气力七零八落,如活着时一般任他摆布。衣服裹好之后抬头才发现对方的蓝眼睛蒙着一层死气的翳,却还半睁着,对上视线时弗洛克终于有欲呕的冲动,他帮阿明把眼睛给阖上。

他把尸体背出去,进了马棚牵到自己的马。出哨岗时卫兵什么也没问,放行前还敬了个礼,他毕竟也是玛利亚之墙的英雄,弗洛克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背后与自己同骑的人是谁。那头金发拱着自己的后颈,毛绒绒的弄得自己很痒。

骑了一个小时到目的地,这里是天亮前可达的地方中最安全的,弗洛克在士兵的墓园中把阿明放下。就地把人埋了也不是不行,算是放过阿明,也放过他自己。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针剂。

马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弗洛克忽然惊醒,牵起马绑去远边的丛林里,免得结束之后得要走回去。又回到阿明的尸体边,这晚上没什么月光,他试图摸出自己手腕上的血管,半天还是不确定,却摸到手臂上一道训练兵时候留下的疤,指甲无意识地剐蹭着,想把那纹路抠下来。

“你害怕了?”

尸体在一旁轻声问,弗洛克没应他的话。

他又说:“其实只要注射进去就可以。”弗洛克还是没理他,针管还拿在手里,停了一会儿后问:“你醒了多久?”

“我可以留一封信给兵团,”对方用的是很温柔的语气,“我受不了了,所以让你把我吃掉,针剂也是我偷的,半夜把你叫出来,让你以为只是出来散心。逼你打了针剂。”

“我没兴趣陪着你过家家。”

“这没一句话是说谎。”

“我没兴趣当完你的按摩棒又当你的传声筒。”

“所以你确实是害怕了。”阿明说。

弗洛克拿起针,刺下之前被阿明猛然挥来的手臂打开,针筒滚向一边,赶在自己重新捉到之前就被对方一脚踩碎,弗洛克回过身看他,就在这一个间隙中阿明撞过来,现在是他被掐着脖子摁在地上。

“我就该死吗?”那声音撕裂一样,“我不可以想要活下去吗?”

他龇着牙、昂起脸,竭力想要呼吸,而阿明的膝盖顶上他的小腹,弗洛克痛得想弓起来,可他把他拆开。他想起对方在自己房间里捂着肚子跪下、冒着冷汗的样子,也就可以想见如今自己落在对方眼里的模样。阿明终于松开钳着他喉咙的手,把他的腰带扯开,从搭扣的惨叫声来听一定不能再用了,而他在剧痛间颤抖着开始笑起来,被侵害也依然感到自己的优越。温柔去拥抱对方那头乱糟糟的金头发。

时间没太长,对方刚刚死过一次;弗洛克感到一阵怪异的涌胀,他应该是射在里面了。阿明喘着气,汗湿的额头只在弗洛克的胸口低垂了一刻,就抽离出来,跌撞一样侧向一边去蜷着。

而他仰面躺着,带着满身的伤,两腿间的精液,看对方一副比自己更累的样子,却想起几个笑话,又得意洋洋地呵呵笑起来。估计阿明会觉得自己疯了。

完了心满意足说:“你总算不装什么受害者了。”

“我想我们不要再见面了。”阿明说,弗洛克没再吱声。

他们静静在战友的墓碑丛林间躺着。

月亮到西天的时候,阿明终于坐起来,在脖子上摸索了一阵,扭头问他:“我项链呢?”

弗洛克把头颈朝他斜过来:“我留着它干吗?当呈堂供证?扔了。”

对方不说话了,垂着头,又回到那副伪装出来的讷讷样子。弗洛克身上的伤口痛得厉害,但已经到不得不动身的时候,还是阿明先起的身,拉他也起来。这破地方也没别的办法,所以他们是沉默着并肩骑同一匹马回的营地。

一周后要到港口会见日出国的外交官,所有人的仪容仪表一个个被检查过来,弗洛克听见让问阿明怎么回事?你授勋项链呢?他用一种很郁闷的语气说弄丢了。也不知道后来韩吉是又给他补发了一个还是怎么样,那天之后弗洛克就不怎么跟阿明说话了。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互相点个头。

时间快速推进,从雷贝利欧回来后进了牢子,老领导过来,隔着铁栏表达了一番对于同志误入歧途的沉痛惋惜,拨乱反正为时不晚!弗洛克懒洋洋地一声声应着,完了忽然想起,抬头问:“能叫阿明阿诺德来趟吗?我有话跟他说。”

韩吉从镜片后面看他:“什么?”

完了又说:“我会让他来的,如果他没有别的人要见。”

好哟,弗洛克说。韩吉转身离开,却又听到囚犯说:“算了。请帮我转告一声,那东西在我房间书桌左边最下头的抽屉里,他要是还想要,就自己去拿。”

韩吉最后望弗洛克一眼,他已经是在牢房塌上闭目养神的样子,越狱前再没开过口。把弗洛克的话告诉阿明,对方也没答话,马莱的军队从天而降,她也就忘了要去追问弗洛克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弗 做金融的不需要干净履历                 十三岁的初夜,他被亲妈的男朋友强奸的时候也没害臊过,妈在楼下跟人聊天,听到二楼自家公寓里叫得忘情,以为是邻居家的婊子,冲上楼发现是自己儿子,或者女儿,大闹的那一场啊,但这会儿他僵硬着表情,为了少漏出些声音,也想遮住眼睛,可这就太明显了。他尽力不让自己显露出甚至惊惶。

但对方感觉到了,原本是把他侧着摁开,把继母摊开在自己面前,然后操他,他是个温和瘦弱的孩子,弗洛克以前不知道他也可以这样拿尖牙剐蹭在另一个人的锁骨里咬出血;可这会儿动作却缓下来,喘着气,蓝眼睛忽然又清明到温弱,怯生生一样问他:“你还好吗?”

弗洛克朝阿明看了一眼。

他们回去。这一个债主名下的债还清了,另外还多给了不少小费。不少这个词其实都有点太谦虚。对方甚至还承诺,下一次依然会出同样的价格,或者更多。小费和承诺的事弗洛克都没告诉阿明。

便宜儿子上学去了,揣着意外之财,弗洛克上商店街去,想给自己买件新外套。却是在路过电器商店时候,目光向橱窗里埋进去,走开了,又倒退三步退回来。

抱着大盒子回家。没手,脚尖碰开门,他们家家门不上锁,反正也没东西可以偷。开门入眼就是阿明正在拖地,见到是他就拄起拖把:“哦,你回来啦。……那是什么?”

回家路上计划好的惊艳入场是做不到了,弗洛克把东西往鞋架兼书柜兼大衣架上一甩。“给你的。”

对方看见壳子上印着的商标了。已经瞪了眼睛。

“什么?”

“你说你原来那台笔记本不能用了。”弗洛克说。

“但、但是……”他结结巴巴,拖把因他不自觉间的松手忧郁倒在地上,而阿明颤抖着瞳孔靠上来,“我已经跟学长说好,买他的旧电脑……这、这……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

“分期的,”弗洛克说,“我只付了首付,剩下得要你自己来还。”

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已经闪着星星眼向着纸盒抱了上去,要是有尾巴该摇得呼呼作响了。阿明抱着电脑冒了一会儿幸福泡泡,忽然又被盒角贴的价目标签惊醒,抬了头:“不对,你哪来的钱?”

“我有话跟你说。”弗洛克说。

那张秀气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弗洛克走进屋里,在他们的客厅兼厨房兼餐厅中心坐下,用一个宣告主权的姿势,电视上艾伦接受采访时就是这样的坐姿,他破产跑路后那些录像又被拿出来一刻不停地在电视上重放,至少弗洛克从他那里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背靠椅背双腿打开。“关于那天的事。”

而他的好大学生还在走廊边站着,手从电脑上撤下。

“钱是那个阳痿男给的?”

“所以像你这样的好孩子也会在背后叫人阳痿男。”弗洛克说。

“他自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说自己阳痿。”阿明说。“要是知道他的名字,我也不会这样叫。”

“我也没记住那家伙的名字,算了,这不是重点,我是想说,那天晚上——”

他的脸红起来:“关于那天,我想说——”

“——阳痿男叫你操我那天晚上!”弗洛克大声说,“你爸没教过你吗,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对方蔫下去了,但还要嘟哝:“你也就比我大四岁……”

其实是五岁,生出来一年他妈才给他报了出生证,但弗洛克也没打算跟阿明知根知底:“我是说,你不该那样讲话……”

阿明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不该跟阳痿男谈判?”

“不,不是那部分,那部分你做得很好,我从没想过那笔数目能这么简单解决掉,说老实话怪瘆人的,你跟他谈判时候那副样子,说胡话不眨眼睛……我是说、床上那时候……”

他的眼睑在颤动:“我怎么了?”

弗洛克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不该问我是不是还好。”

对方脸上的红晕变淡了,五官逐渐演变至难以置信般的神情。

“这怎么了?”

“这一听就让别人知道你是个雏。”

阿明的声音很生硬:“我确实是个雏。”

“对,没错,”弗洛克不耐烦地说,“这我一点都不怀疑,我还不怀疑本来直到三十岁你都还会是个处男。但这最好别叫外人知道。”

“为什么?”

“有些把戏,像阳痿男这种人只会对什么都不懂的人用,像我这样见过世面的不会被他吓到,他也就没兴趣去吓。”

他没问是什么把戏,弗洛克谢谢他。阿明目光躲闪着:“我不明白。”

“听着,十万个为什么先生,关心你的女朋友去吧,或者男朋友,如果你跟你爸的口味一样,问他们被你操得或者操你操得舒不舒服,但不要关心你的嫖客——或者让你的嫖客知道你关心——咱们在这行里不干这个,懂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不过弗洛克知道他明白了。阿明是个聪明孩子。

“话又说回来,”弗洛克说,“也没有下回了,阳痿男说我们演的一出烂戏,他还不如去看线上影城。清了债务算他言而有信。”

他不认为自己瞒过去了。但阿明并不说什么,只是向着电脑侧头问:“那这电脑是哪里来的?”

“你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赚钱?”

对方不再说话了。摩挲着包装纸壳,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弗洛克点起烟:“晚饭我要吃炸鱼饼。”             他帮楼下杂货铺的老板做账,每月三百的报酬,老板另外还答应有需要时他可以扯根电线坐在铺子门口,双方都清楚有需要时具体有所指。弗洛克的客人完了事下楼,看见阿明怀里抱着的新家伙,赞了句好电脑。他收下对方给的钱,没应声。

现在是他帮弗洛克安排预约,一些粗心大意的客人走时想不起来要给钱,他会确保他们能够记得。声音很快传出去,红发婊子闺房门口站着他的守门人,金头发,蓝眼睛,洋娃娃一样的脸,皮肤白得不像男孩子;没过多久就有人问弗洛克这小家伙什么情况?价钱怎么谈?弗洛克说他有性病。

几次之后,某天弗洛克还坐在床上抽事后烟,脚步蹬蹬上楼来,人推了门就朝他扬一张纸:“为什么他要给我男子医院的宣传单?”

“我不知道,”弗洛克说,“你看起来比较和善,也许他想要你陪他去。”

阿明在餐桌兼办公桌兼会客桌边坐下了。别着眼睛,不看弗洛克撑开的肩胛,后者正慢条斯理着朝床沿摸索,总算抓到件T恤,又是慢条斯理地往自己身上套。

“我高一的时候,”他盯着墙面上的一道裂痕,说,“班上有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小小的个子,一头金发……”

弗洛克:“于是你疯狂地爱上了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她姓莱恩哈特,”对方没好气地,“高二开始前,她转学了,至少这一个不是因为我的有钱老爸破产了才不再理我。她走之前,嗯,校舍后面,有个小树林,我们会去那里……”

“这是什么,迪士尼频道?歌舞青春?”

他极力检索词汇似地:“我是想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么,那么,那么……”

“从那天你操我的那副恶狠狠的样子我就感受到了。”弗洛克说。

而阿明却也不脸红。依然是盯着墙壁裂缝,越发严肃起来似的神情,搁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拢。

“我想清楚了。”

“你没想清楚。”

“我不能把负担抛给你一个人。”

“这段对话就完完全全是在加重我的负担。”

他咬着牙:“我又不是……喜欢才……但至少可以快点还完债。”

“然后咱俩也加速进入彻底完蛋,好耶!”

对方傻愣愣地一张脸:“什么?”

“我傍大款的计划承受不了第二次失败了,你们做金融的不是应该需要一份干净的履历吗?”

“不久前你还在跟人说我有披衣菌。”阿明说。

被戳穿了弗洛克也没啥不好意思:“这是两回事,你可以说你是被强奸了才得的,写在简历上就是百折不屈。”

对方看着他。

“今天我接到个陌生来电,接起来是博克先生。”

“我应该要知道这个博克是什么人吗?”

“是阳痿男。”

“听着就是个阳痿的名字。”弗洛克说。

“他,想要、”对方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上一次的……”

弗洛克呻吟了一声,向后倒下去,瘫在床头上。这个角度望不清楚阿明了,但能感到他是在看着自己。

“那价钱真的很不错。”年轻人有气无力地把句子补完。

“我不干。”

阿明望着他,看弗洛克把脸和声音都闷进枕头里,红头发的发梢却在上扬。

“每天抱怨,哪怕再早一天还清债务也行、好摆脱这房子也摆脱我的人,不是你吗?”

“认真工作是一回事,怎么工作是另外一码事。”

那小孩的声音几乎有些忿忿:“这和你其他的工作哪里不一样了?”

弗洛克放下枕头。露出一只黄眼睛,目光淋在红发间望他。“你说呢,明明小宝贝?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明白。”

对方抬起头:“如果你是要由你来——”

“我不想和你上床。”弗洛克说。

屋子的另一头安静了。哪种方式都不想,他补充说。这点选择权我总还有吧?

他的继子沉默,弓着背。什么话也没讲。

“如果你真的想卖,我管不了,我不是你亲爸,也不是你亲妈,所以也不会陪你扮家家,抱歉啦。”弗洛克翻过身,“现在我想睡会儿,不介意床被独占一阵子吧?”

对方在无言中起身了。听声音,像是手上揉碎了一团纸,扔进垃圾桶。弗洛克这才想起那一张医院宣传单。想来自己费的心思到头来完全没用,人总还是都要走他们自己的路,但至少他试过了。这样想着,心头涌起一点罪恶的如释重负。醒来在厨房里发现阿明给自己留了一整份千层面。边上还有张小纸条,说店长叫他去顶夜班,有加班费。弗洛克也搞不清楚又是哪个店长,阿明总共打了四份工。

就着手机吃完饭,他磨磨蹭蹭上床,忘了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前倒是有记住要给另一侧留足空间。凌晨醒过来,望在左手边,那年轻人背对自己躺着,蜷手蜷脚,缩在床的边沿,几乎快掉下去了。睡熟的呼吸间,月光起伏在金发上,看起来仿佛很小一个。

他不是自愿要跟对方分享同一张床,但既然这屋子已经摆不下沙发,也铺不开地铺;也不是自愿要让自己的卧室兼任起居间兼任办公室。他更不是自愿继续跟对方住在一起。阿明肯定也一样。

弗洛克起身,拿了手机。发个短信而已,他也搞不明白怎么要做贼心虚一样下楼。

第二天,一切恢复如常,好像他们完全没有吵过架,毕竟再吵也还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又过了几天,吃饭时候阿明说起学校有个社会实践,会在外地过夜,食宿费用全包。弗洛克算了算日子,正好就是自己上工的那一天,可真是巧啊。赞扬一番学校的慷慨义举,最后又提醒说注意别跟哪个女同学搞出意外。

对方用一脸懒得理他的神情收起盘子走开了。晚些时候,确定兔崽子是上学去了,弗洛克摸出手机打电话,时间确定了吗?只有我一个人。对方也不多纠缠,很爽快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玩点新的把戏。他妈的怎么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在用把戏这个词。

博克的名声不好,在圈子里,听说当初阳痿就是玩过了火被人报复。事发之后也没转性,性癖反而越来越奇怪,有钱有势力,心理就很难不越发变态。弗洛克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些传言中博克喜欢的新奇玩法,反复默背对方报出来的那串数字,这次走在路上一定不会再突然中邪了,钱赚来先去买外套。

到了日子,阿明一清早就匆匆背着小书包出门了。他对社会实践还真是热心。

而弗洛克发了一整天的呆,磨磨蹭蹭,直到不得不出发的时间,到底还是两眼无神地走出家门。一路上心不在焉,走错路口两次,但他终归还是到了。博克家的豪宅一楼站了两个男人,一个继续守在门口,另一个领他去二楼的客房。

也许我该逃走。走上台阶,他乱糟糟地想。弄套假身份出去,找个偏僻的小城镇去住。见鬼的艾伦耶格尔,我又不欠他什么,死人老公跑路前说好的阿斯顿马丁都没买,那个小鬼——不是我故意要抛下他,是他总还有有钱的亲妈可以去找,说真的,他为什么不去找他们?非要跟我赖在同一个破地方,在破公寓里一无所有。未来也什么都不会有。

我该逃走的,对吧?

到了二楼,那保镖模样的男人要伸手。但最终是他自己开的门。

弗洛克说:“嗨,儿子!”

阿明在门后的沙发上冻成一块冰块。

                TBC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https://writee.org/the-love-song-of-j/ 先存着

明弗               这见鬼的牢房连根软稻草都没有,更不要说能躺下的铺位,弗洛克决定脱下上衣,举起衣摆、咬着牙,感到粗衣料一道道从自己的伤口上剐过去。在手里卷成枕头的形状。

那东西又飘出来,说:“左边墙角里有块砖头松了,可以抽出来。”

他把自己拖到角落,摸索一阵,确实抽出来块砖头。弗洛克握着呆了片刻,回头:“妈的我衣服都脱了你才说?”

对方似乎露出一脸愧疚的神情,但他的脸模糊在幽灵的乳白模样中,五官都不是很清晰,具体到底是什么表情也不好说。

但弗洛克还是这样躺下了。七月的天气,气温与自己背上的鞭痕一同在烧,而他曾经以为故乡的夏天就是全世界最热的地方;但至少还有冰凉的地砖贴着伤口,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昨天,他被手铐拴在排水管道上,就这样吊了一夜。眼下能躺在地板上已经称得上舒适,但弗洛克依然睡不着,睁着眼睛,望天花板上的斑点,半天也没看出来那究竟是不是块陈年血迹。开口问:“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蜷在对角的幽灵听到声音,晃动的轨迹仿佛是抬起头。

“我啊,记不清了,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有天睡着了,再醒过来就看到他们把我拖出房间。”

“睡着?在这里?”

“是的,”它老实地点点头,“就像你现在这样躺着。”

“听着太叫人安心了。”弗洛克说。

那团微弱的白光漂浮过来,这是一个好脾气的幽灵,入住这房间的第一晚弗洛克就看见它,有什么答什么,好声好气,更重要的,它不会安慰他,告诉他一切会好、你会得救,只默默靠在弗洛克边上,像要催他入睡。

弗洛克又望了一会儿天花板。问:“你能把亮度调低一点吗?”

幽灵如言做了。他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大清早的铁栏就被敲响,幽灵还贴在自己身边,但马莱的士兵们是看不见的,也就不影响弗洛克被拉出去。背后两杆枪盯着,身前一人牵着他走,拜托,有没有必要啊?他怀疑自己现在连训练兵里倒数第一的都打不过。他们把他带进间新房间,面前摆着个水缸。

“我真的不知道帕拉迪港口里现在到底停了几艘军舰。”弗洛克说。

“总有你清楚的事,”一边的方桌后停栖着人,笔梢敲着记事本,看着也不像是对这活计上心的样子。“你们是怎么潜入的?接应人是谁?这总不会不知道吧,既然你带着人冲在前头,烧光了四栋雷贝利欧的平民楼。”

“我想想,”弗洛克平心静气地,“接应人啊,的确是有人帮忙,才进到你们家门口晃悠的。是谁呢,很有名的,贵国人一定也听到过她的名字。是尤弥尔女神啊,是她从天而降把艾尔迪亚人送回到本就属于咱们的国家了。你知道吧?”

一旁的士兵把他的头摁进水里。

来来回回都是同样的问题,液体灌满气管,而他甚至不再有力气咳出来的时候,审讯官摆摆手,两旁的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转而就被拉走。弗洛克被扔回房间,趴在地板上,茫茫然发了会儿呆,觉得一定要选的话,还是宁可被鞭子抽。

他在地砖上无知无觉地躺着,湿淋落下的红头发烧得将要燃尽一般。白天的世界似乎没有幽灵。

入夜之后,那个男人来了。

至少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上另外两个好朋友;而坏处是没人可以帮他按住猎物的手了,弗洛克于是就被锁在铁栏上。其实没什么必要,他根本没力气挣扎。

他扯下他的衣服,拉开他的大腿,那里早已经是淤青和紫的一片,而男人恶狠狠地把指甲掐进去。你们杀了凯西!阴茎抽插进战俘,他大喊大叫,你们杀了鲁本!之前,他们在审讯室里操他,按在桌边,是拷问的一部分,而在此处就只剩下刑罚。帕拉迪的婊子——我在操一个恶魔!但男人绝口不提艾尔迪亚的恶。弗洛克由此意识到这人也是个艾尔迪亚人。

他想笑,而笑声被后穴里的侵犯顶成黏腻的声音。想起出发与兴奋随行的恶意,终于可以成为去屠戮敌国士兵的一方,而现在正被敌国士兵锁在铁栏杆上强奸。但并不觉得痛苦,高烧般的热度一路沿上,贴着身体被扳弄的幅度,他听见自己叫得动情一般——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既然没有第三个人会听见。与他一同被俘虏进来的都已经死了。

包括曾经被俘虏的。

那幽灵在这里。

它会看见。

弗洛克忽然战栗了一下。他高潮了,精液淅沥滴在小腹上,被男人发现,又开始大声笑。

他挣扎起来——成果也不过就是把手铐在铁栏上敲出声响,手腕被勒出一条条框痕,而对方揪过他的红头发撞上栏杆、老实一点。弗洛克垂下肩膀。

男人感到含着自己的在一刻绞紧之后就弛软下来,骂了一声,更深地把他的身体往栏杆上折,但被按开的双腿却围紧起来,夹在自己的两侧,仿佛邀请。

他低头看他的俘虏。红头发黏在额头上,烧得氤氲的眼睛,他的嘴角勾起笑容似的弧度。

他以为他的婊子是在朝他笑呢,而弗洛克望向男人的身后,囚室的窗下凝着一抹白。冷汗流进眼睛里,那究竟是幽灵,还是一抹月光,他已经看不清楚。陌生而不知名的帝国士兵操着他,他成为一份器具、一块活肉,而弗洛克恍恍惚惚地对着那片白色露出微笑。                            TBC

明弗 heaven knows that I'm born too late for these ghosts that I chase with these dreams I inflate painted skies in my brain every day I'm Carl Sagan in space to escape this old world                     弗:“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明:“不知道。”

弗:“是因为我在那屋顶上说的那些话吗?”

明:“不知道,你说什么了?”

弗:“你要一直这样飘下去吗?我是说、我不是,你不要误会,但你要怎么才能安息?”

明:“不知道。”

弗洛克说要冷静一下,从房间里出去倒水,回来看到阿明很拘谨在椅子上坐下,原本是浮在天花板上,他解释说这样自然一点。解释同时有透明的身子自然地穿出椅背。

弗洛克手上还拿着那杯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原本晚上想再看点书,但眼下桌前的位子是阿明在坐着,虽说也不构成不能用椅子的理由。童话故事说你可以穿过幽灵,触感如穿越冰河,也许他可以尝试,而弗洛克坐到自己床边。

“我要睡了,”他用自言自语的语气大声说,“明天我要去见谈话师。”

对方很郁闷一样:“我不是你的臆想,你可以去问艾伦,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一只红头鹅打进过河里。”

弗:“我才不要去问艾伦耶格尔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一只红头鹅打进过河里。”

他去问艾伦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一只红头鹅打进过河里。对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问三笠干嘛跟弗洛克讲这事。

弗:“见鬼!”

他是真的见鬼了。第二晚,幽灵又出现在他卧室里,弗洛克判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观察对方是不是那种会吃人的妖怪东西。

弗:“你能让硬币动起来吗?”

明:“我试试看。”

快到月底了,弗洛克身边没找到硬币。阿明对着钢笔笔盖努力了很久,没有反应。

弗:“你可以在纸上写字吗?”

纸仍是白的。

弗:“啊!蜡烛!”

明:“你这屋子漏风。”

但是我可以穿墙,阿明说,反身融进墙壁里,留了半截胳膊在外面挥手。弗洛克请他不要再那样做。

“你可以附身活人吗?”

对方忧郁地瞅着他。弗洛克说身上有点冷。

明:“你这屋子真的漏风。”

两周后,全体调查兵团成员换到了新的房间,封装完好的窗户,真正一人一间的宿舍,而不是你的同事都死得差不多了所以你可以独享一间宿舍。弗洛克捧着纸箱走在前面,阿明跟在他身后,他发现他高兴的时候会飘得比较高。

“以前的组织会被取消吧,”鬼魂一路叽里呱啦,不肯停下,“所有人现在都共享同一个总部,这是个好的开始,本来就不该再把兵团分成三块了。”

他把自己小房间的门脚跟碰上:“顶级套房还是宪兵在住。”

对方像是没听见他说话:“现在大家的目标都是相同的,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

“之前的情况?”弗洛克把箱子放下,“你是说不会再有人被推去送死了吗?”

对面的表情僵了,“……不是非要打仗,我们可以试着谈判……”

“玛利亚之墙上的那些人,他们根本不听我们说的——”

“我们……我会一起想办法——”

“老天啊,阿明,”他没忍住,“我不是说……但你已经死了……”

“啊,”对方愣愣,“是的……”

那晚剩余的时间,幽灵默默蜷在弗洛克的新书架边,仿佛还有重力挂在身上。约定是屋主睡觉后,他就不能再留在屋子里,到了时间,阿明正准备出去,弗洛克问他要不要一起看书。其实是帮阿明翻书看,他盯那本新印的帕拉迪全貌地图册好久了。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趴桌上睡着的,早上醒来,幽灵不在房间里,第二晚才又回来,他又翻书给他看。

阿明不在人前出没,白天也看不到他,自己的房间之外他在哪里飘荡,弗洛克不清楚。训练回来,长官要求他去资料室归档文件,影子从书架间飘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大惊小怪。

倒是对方主动解释:“这里经常有东西可以读。”

“我以为白天,你会去海边之类的地方……你怕阳光吗?”

鬼魂晃动得仿佛一片烛光:“去不了,倒不是阳光的问题。我没法跑出这一带太远,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把你埋在了这附近,”弗洛克探身抽着文件盒,“是这个原因吗?”

“这里?”对方看起来很困惑,“为什么?”

“在训练兵营地,有个纪念园……玛利亚之墙的士兵都埋在那里,新兵会被带去参观。”

他领队去过一次,看那些孩子摇曳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人群里望女王登基。

而幽灵小声:“我相信大部分人更愿意被埋在自己老家。”

“需要我问问吗?或许可以搬到什么地方,至少是西甘西纳?”

“用什么理由?算了吧……”对方垂着眼睛,“眼下,别的事情更重要。”

我可以帮你报文件号,阿明接着说,这样会快很多。工作提早完成,幽灵飘在屋里,研究展开的新式立体机动装置设计图,弗洛克靠在窗台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明说话。

有视线聚着自己,他低头,看到艾伦耶格尔正站在楼下的草坪上抬头望,他俩的眼神对上一阵,很快就错开,弗洛克把烟给掐掉。

“也许你可以再试试,说不准艾伦忽然就能看见你。”

他听见阿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的烦心事情够多了。”

弗洛克也就不再提这事。幽灵陪着他,一路说着些无聊的闲话,慢慢晃悠回宿舍去。

第二天是全兵团参与的大会,用昂扬的语调宣布些烂消息,岛外人比我们多,比我们先进,但是全岛人会团结一致啦、整个世界的人都想杀光我们,但还是要保持信心啦!弗洛克听不进去,心不在焉瞄来瞄去,视线遇见新兵们,捕到他们脸上是厌倦的神情,席间去洗手间,从镜子上发现自己与新兵一样的脸。

人难得凑齐,晚上聚餐,从玛利亚之墙回来的人被分在同一桌。艾伦三笠早早就离席了,弗洛克和让坐到最后,两人都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你也去找过那个谈话师了?怎么样?”

“那些被什么割喉者传说吓尿裤子的宪兵听听可能的确够了,”弗洛克说,“对我没有啥用。”

“没啥用,是啊,”对方伸手,去拿酒瓶,“说来说去都是要对兵团保持信心,好像问题出在这事上一样。”

他手上的杯子停住,“不是吗?”

让又接上一杯,他的酒量并不好,渐渐软倒下来。

“我总是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是啊,马尔洛,弗洛克小声地嘟哝。而对方喃喃:马可……

“有一天,”让趴在桌上,说,“我以为我看见阿明了,我从总部大楼里出来,半夜三更,有片黄东西飘在棵树后,那头发和个子,只会是他啊。我跑到树后头看,其实只是枝枯叶子被风吹掉下来挂着。谈话师说是太累了。我没告诉她,那影子只有半边脑袋……政变时候,被我拿枪打死的宪兵就是那样……我们还要再杀多少人?”

“……老天啊……我不该这样想,他死得那么痛苦……可有时候,我觉得阿明并不是更倒霉的那一个。”

他低垂着喝醉的脑袋。

“我喝得太多了,弗洛克,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吧。”

说完,让把自己扣在桌上,没声音了。弗洛克找了个新兵,帮自己把让拖回房间,而他俩的宿舍在另一幢屋子。一同回房间的路上,新兵也借了酒劲,开头只是小声埋怨高官,后来声音越来越大,骂得慷慨陈词,弗洛克一句句应着,脑子里回响让的醉话,我们还要再杀多少人呢?可我们之中又还有多少人会被杀啊?

走过拐角,新兵的声音忽然顿住,啊,耶格尔先生。

那人靠着墙站,近日以来越来越阴沉的脸衬在午夜走廊上。

“怎么了,耶格尔先生?”弗洛克问,“在等谁吗?”

对方朝弗洛克扬一扬下巴:“有时间?”

“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了?”

“我有话找你说。”

“鹅的事情我没跟别人说。”

他没笑。夜色涨潮般涌起,渐渐把那人的五官都隐没进去。

“如果你愿意来的话,”他慢慢地说,“我在三楼的客房等你。”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走开去了。新兵也找了个显然是借口的借口溜走。弗洛克站着,没动,下意识地抬头望完一圈,才发现自己是在找阿明。而这一片黑夜黑得单调,没有其他颜色掺杂在里头。他于是向前走去。

黎明的时候回房间,看到阿明百无聊赖一样晃在书架边。见他回来,飘飘荡荡地浮过来,问大会开过了?聚餐喝了这么久?怎么样?弗洛克说都挺好。

晚上回房间的时间慢慢变少,如果阿明问起来,他已经想好一沓理由,可对方并没怎么问过。却也不离开。回去后总还能看到有幽灵在屋里候着门。等他回去,随口聊两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

逐渐弗洛克也能和艾伦讲些计划外的闲话,有些情绪他没法对阿明说。对方嗯嗯地应,至少还是有在听。有一天忽然想起让说过的话,那一枝枯黄的树叶,转述了一遍旁敲侧击,但艾伦只说是让太累了,他这人就是这样,想得太多。所以计划需要等到成熟后再告诉他们。

转而问弗洛克:“你有看见过什么吗?”

弗洛克转着手上一支钢笔,

“没有。”

“我不是说你有问题,”对方避开目光,“出了问题的人可能是我,但……”

末了又停住,“算了。”

“怎么了?”

对方绷着脸:“没事。”

“每当我觉得其实你也并不讨人嫌的时候……”

他不肯再说下去。

又过了几次碰面,艾伦在实验中莫名失了控,弗洛克把他从巨人身体里割出来带走。应急队赶到前只他们两个在林子间,失了四肢的人靠树坐着,弗洛克看着他,一双刻满巨人痕的眼睛看起来远比十七岁要老。

沉默,对方一脸了无生趣的表情。蒸汽氤氲间,艾伦忽然说,那天,他从楼下望见弗洛克,你在窗台上抽烟。

那时候你就盘算着……

你背后浮着团血淋淋,肉泥一样的东西。说完,艾伦垂下头,不再说话了。弗洛克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响起应急队跑动的脚步声音。

艾伦被带去医疗所。所以这晚他早早回了房间,抱了动物图册靠在床头,已经熟悉阿明阅读的速度,翻页的时机不会早也不会晚,但自己并不在读。对方聚精会神着在看,挨在他身侧。

“也许岛外也会有这种鸟,”看着书上的图片,幽灵用一种充满希冀的语气说,“等到你们能够出去的时候……”

弗洛克冷不丁问:“其他人呢?”

“嗯?”阿明从书里回过神,“什么?”

“其他人,”他重复说,“马尔洛他们,你有见过他们吗?”

对方怔了怔,“……我的记忆只到贝尔托特放出蒸汽,再醒过来,就在兵团总部了。没有见到有和我一样的……”

哦,这样。弗洛克又翻过一页,空气从安静转而向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他们是彻底消失了。

幽灵抬起头,不再读了。

“也有可能是特定的人才能看见他们。”

“就像只有我能看见你?”

对方没说话,弗洛克接着说:“说到底,为什么只有我?我和你,我们几乎都不认识。如果不是艾伦或者三笠,至少该是你们那帮老团员吧?”

阿明看着他。

“艾伦和你说什么了?”

他在纸页的棱角上划着指腹,

“没说什么,只是和你说的不大一样。”

对方哑然望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最后留下一脸裂痕般的神情。

“我是找过艾伦,见到我的时候,他看起来很痛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我不该再去找他了。”

书被弗洛克落到一旁,“所以你才来找我?”

他愣愣着:“我也不是——”

“——也找过让,而你告诉我只有我能看见你!”

“你呢?”鬼魂用从未有过的音量大声说,“每天晚上,你也不是去练什么新立体机动了,对吧?你到底在跟艾伦计划什么?”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弗洛克说。

对方用淋雨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这怒气来得没多少道理,他试图冷静,却听见自己又说:“要怎么让自己消失,其实你也是知道的,对吧?”

鬼魂最后看尽他一眼,融化进墙壁,从屋子里出去了。是过了一会儿,弗洛克起身,打开窗户,屋外是填满整个窗框的黑夜,没有除此之外的东西。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过身,关灯睡觉。第二天在走廊上遇到完好无损的艾伦,他俩对视了一眼,晚上继续推进计划。结束之后回到房间,今夜他没有找到阿明。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后,弗洛克问:“你说在我身边看到过一团肉块,最近它还有出现过吗?”

艾伦怪异地看他一眼,“没有。”

满了一个月,他又问了一遍。对方还是说没有。

“就当那回是我说胡话吧,好吗?”他厌烦地说,“但也别说什么该去见谈话师,那根本没用……”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弗洛克说。

和艾伦分开后路过片树林,想起让说的话,绕进去转了圈,没看见有什么枯黄的叶子,眼下是春天。弗洛克准备回去了。背后响起树叶窸窣的声音,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阵夜风。他慢慢走开去。

几天后,新兵收拾好装备,出门夜巡去。如今没有打巨人那么时髦的活,人类流匪才是他的工作。到了巡逻点,有人从拐角后冒出来,嗨、还记得我?咱俩一起把醉鬼基尔希斯坦扛回他房间。新兵当然记得他是谁。

他俩沿农田间的坡道走下去。并肩的人说是在附近办事,听说会有同事过来巡逻,就加入他一起走。我加入调查兵团前是驻屯兵,但那时候的治安可要好多了,管理放开之后就是会有这种事,对吧?宪兵现在倒是轻松。

“福斯特先生,”新兵说,“这片区域我已经走过很多次,没有问题,我可以独自巡逻。”

“叫我弗洛克,好嘛。巡逻很无聊的,我也想要回去路上能有人说说话。我们一起走吧。”

他踌躇着:“我要巡逻到午夜……,您明天还有工作,还是早点……”

对方下一句直接问:“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新兵张着嘴,没说话,弗洛克接着说:“我还以为你是想要聊聊才会跟踪我。”

两个人都停下脚步,这一段算得上荒郊野外,入夜更加什么人也没有。居民住家的灯火飘在远方,衬着手中提灯散开的余光,他看到对方咧开嘴角,微微笑起来。

“为什么紧张?我们都担心岛的未来,想要做些事情,来谈谈吧。那天晚上你就听见艾伦耶格尔和我说的话了,对吗?”

他浑身僵硬,“我不是,故意、我走错了路……你们就在那拐角……”

“啊,对。”弗洛克心不在焉地说。“我哪知道他突然把人叫走就是要说那种话题,以后会注意的。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新兵强压着自己镇定:“告诉你?”

他看见那人眼底幽鬼一样的光,贴近向自己:“这不是我和艾伦两个人就能做成的事,加入我们吧。兵团的五十年计划就是个笑话,高层的那些家伙光顾着推卸责任,什么主意也拿不出来,本来他们就只在乎自己的乡下农场,马莱人开个条件,整个岛都可以被卖出去。你不是也认为这样下去没有活路,大家是在等死吗?你不是也觉得自己和岛民都被辜负了吗?”

“我,”他咬着牙,“我确实,也这样想……”

“我们不是要成为第二个高层,”对方继续往下说,娓娓道来,“是让有想法的人都参与进来,我们自己来保证这座岛可以存活下去。这才是兵团该有的样子,我们选择当士兵的本来目的,不是吗?”

新兵绷了一阵表情。说:“我不能加入你们。”

那人依然微笑着,嘴角的弧度都没有降下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年轻人愣愣着,忽然大声:“——你们是要杀光全世界的人!不是只有军队,还有平民!男人女人都会死,老人孩子也会死!”

对方平静地看着他。“那些人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而我们要继续杀下去吗?”他几乎是哆嗦着,“如果只有杀能解决问题,岛内人就可以永远保持一致吗?到那个时候,我们又要怎么办?”

弗洛克的视线扫着他,

“你还有别的法子?”

“我没有,”他深呼吸了口气,“但我们可以向兵团抗议,依赖五十年计划,不再考虑别的方案,到最后只会变成我们和全世界人你死我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所以才要一起想办法……”

对方嘀咕一样,念着他的话,“一起想办法?”

“我们可以好好计划一下,怎么去跟高层抗议,”新兵鼓足勇气似地,小心翼翼说,“还有其他人,我认识的一些朋友,他们会想要参与的。”

红头发的前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已经告诉谁了吗?你的朋友?”

“不,不,还没有,我想要找机会和你先谈一谈,幸好说出来了。”他松了口气。“耶格尔先生如果想要参与的话,他也可以一起,过个几天,或者明天……”

“这附近有个地方。我们两个可以先聊聊。”对方用平淡的语气这样说。

啊、嗯,新兵点点头。完成夜巡之后……

他转过身。弗洛克等着他向前走开两步,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枪支。而他看到那一双手也摸向腰侧,对方抽手之前就把自己手里的枪砸过去,枪支使用很容易能被查出,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新兵被枪砸得一个趔趄,弗洛克趁势把对方撞倒在地上,压他的喉咙。他的力气从来不算大,那人垂死挣扎间把他推开,跌撞样子手脚并用地爬,要去摸自己落在一旁的枪。而弗洛克从自己胸口的衣袋中摸到只钢笔。抓着对方的头发揪回来,旋开笔帽的钢尖刺进眼窝,今夜响起第一声惨叫,没有关系,这一带有流匪出没。他不去看血、晶状体、胡乱抓着自己的手和悲鸣,世间万物中仅剩的一支钢笔拔出后就再刺下去。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就安静了。也没有人赶来,呼救总是不被人听到。灯火离他们太远了。

弗洛克喘着气,昂起身。

那年轻人此时已经是温暖融洽的一滩。他骑在新兵身上,平复着呼吸,慢慢地起身。

从新兵身上摸到钱袋,和脖子上的挂坠,打开一看是个女人的肖像。那挂坠他也带走。钢笔从深陷的血肉间扭出来,大衣上溅满了血,没有关系,完事之后,他会把这件衣服埋掉,去领一件新的。他对许多东西都是如此。

脸上也有温热的星点,他胡乱着去抹,手止不住地在抖,可指尖的血迹触到嘴角,那里凝固的是上扬的形状。没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所以弗洛克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样,只是有古怪的声响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声响在夜里。他相信自己是在笑。

弗洛克镇定下来。该带走的东西都已经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就离开,尸体被散漫地布置在大道上。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走,在准备好的地点处理好大衣和新兵的挂坠。新兵,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唯独把钢笔带回去,低头在独间宿舍的水池里洗。流水一遍遍穿过笔管,浅粉的水色终于消失时他才发现笔头已经折断,这笔不能再用了

弗洛克抬起头,面前是洗手台的镜子。

他在镜中看到一抹金色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撑在洗手台两侧,镜中看见自己平淡,若无其事的脸,没有人会知道他今晚做的事。和将要去做的事。他想起去参加其他士兵和阿明的葬礼,艾伦和三笠都无话可说,所以是让上台发的言,阿明救过我,为此他杀了人,事后吐得很厉害,他不想杀人……我们谁都不想。但他会去做这事。

弗洛克把钢笔扔进垃圾桶。洗漱完,上了床,关灯睡觉。我们谁都不想,是吗?

但我想,我是,我要。我会去做成这事。

月光落下在他的床沿,幽灵就坐在那里。他如果回过头,就可以看见那头金发被月色映得闪闪发亮。而弗洛克闭上眼睛。

他听见幽灵说:“你还是可以收手。”

“我不会再停下了。”弗洛克说。

他以为他会走,约定就是如此,表象被撕裂之后更没有什么必要伪装友好。但第二天早上,弗洛克醒来,发现幽灵还坐在那里,他的床边,依旧是前一晚的背影,他应当是在这里坐了一夜。只不过幽灵的陪伴是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的。

弗洛克愣了一会儿,没忍住,叫他、阿明。对方回过头。

他看见幽灵湛蓝的右眼上戳着一个自己用钢笔穿出来的血洞。

照常上班,到了下午,新兵巡逻中遇害的消息在兵团里传开,不久就派一队人过去。听说是被当场击毙,原来真的有流匪。走过食堂可以听见一路帕拉迪人仍在自相残杀的感慨。

还有葬礼,致辞的是新兵骂过的那一位高官,依然是滔滔不绝在讲体面话,心中应当导出罪恶感的一端却开始生产讥笑。没在人堆里望见艾伦,可能是上头指令他少抛头露面,也可能是自己溜了。倒和埃尔文的视线对上,人坐在长官席上,目光却朝自己这边望过来,弗洛克直直迎过去。没多久,对方别开视线。

葬礼结束就匆匆走开,今晚是未来的耶格尔派第一次的集会,他要先去确认地点。走离人群,向偏僻的小屋,渐渐有东西浮现在他身后,不需要回头就能知道。

那声音说:“埃尔文团长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弗洛克望了望。这段路没有旁人,不然阿明也不会出现。

“那他可以直接把我关进牢里。”

“是关于你还没做的事。”

他忍不住笑了:“新兵们都想了解艾伦,共同兴趣的人聚在一起聊个天,只是这样而已,不违法吧?我不会告诉新兵后续的计划。”

“但我会告诉他。”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弗洛克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最多是把我赶出军营,还什么计划都没开始。但一个不听话的始祖巨人,你的好朋友,他是铁定会被换掉的,你知道的吧?”

鬼魂一声不吭。

“我没法阻止你,”弗洛克说,依然往前走。“不管是你想听见什么事,还是你想告诉什么人。”

“从玛利亚之墙回来的人才看得见我。”那声音稀薄地说,“但只有你,能看见我,而不是看见一个怪物。”

他终于回头。看见幽灵,阳光下越发透明的金发,十五岁荧光般的脸庞,一滴绛色的锈血,从他本该是右眼的黑洞中滴下。

“不再是了。”弗洛克说。集会的小屋近在眼前,他推门进去。

预定来的是七人,而七人带来自己的朋友,朋友带来朋友的朋友,最后是并肩接踵一整屋的人,昂着头听他讲话。他越过屋子里新兵们星星亮起光的眼睛,也越过自己嘴里不断冒出的字眼,存亡、艾尔迪亚、希望、新帝国;鬼魂遥远飘摇在小屋的后方,用那只破碎的右眼和自己对望着。

他以为他会再次消失,结果晚上回了房间,弗洛克又看到悬空的影子。

“如果你们成功,”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而阿明缠上来,“杀光岛外的所有人,岛上的人又要怎么继续活下去?”

他坐下,幽灵的声音在背后:“他们的科技……当初就是发现了晶爆石,才有岛上后来的发展,你们不是还要开通铁轨吗?……”

他出门去。宪兵团里有存了异心的人,他要探探对方的口风。而对方还是一路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假如艾伦可以控制所有人的记忆好了,就算大家都忘记,尸体也不会消失,总有一天,会有人想要出岛去……”

他戴着兜帽,在雨夜里走,去赴耶蕾娜的约。雨云后藏着的月亮逃下来,亮成身边的一片幽灵,跟着他:“不只是日出国,如果我们可以和更多国家建交,让岛外人知道我们真实的想法……”

他侧过头,难得应阿明的叨叨:“真实的想法?”

“没有人想要战争,”已死了的人说,“我们谁都不想死。”

“没错。”弗洛克说。

他勒死撞破后要去举报他与耶蕾娜见面的义勇兵。

阿明的脖子被掐出一道紫黑的痕迹。

要让支持自己的宪兵高官上位,每天在他的竞争者饭食中放一点粉末。

他看到对方仅剩的左眼里也流下带毒的黑血。

马莱战俘绑了护士,要逃向高墙之外。

弗洛克在集体大会上被表彰,为他在人质绑架案中的高效反应和狙击技术。如果鬼魂漂浮在他身前,他可以看见他胸口被子弹碎裂的心脏。

“也许你认为是我不把那些人当人,”午夜的房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大声,“但我并不是因为恨谁才这样做的,岛外人、马莱人,他们也是一样的人类——我当然知道!我也认识莱纳·布朗,和他说过话!但还能有什么办法?”

幽灵曝在他眼前,向外倾倒着眼珠和内脏,血在身上月光般淋漓,刻出每一道被自己杀死的人,而弗洛克看着他。他不移开视线。

他等着阿明跳起来继续回嘴,可幽灵不再说了,只是用孤零零的眼神望着他。这不是他愿意忍受的。弗洛克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但对方不离开,拟态成坐在椅子上的模样,抬头望月亮发呆。他要睡了,却仍然半睁了眼睛望月下的幽灵,半透明的身子融化在不透明的血迹里。鬼使神差问:“你想看书吗?”

而对方说:“你该休息了。”

弗洛克的手臂盖起眼睛。不去看,也没有脚步声能够听见,但对方靠近了过来,他就是知道。落下在他的身侧,曾经就是这样一起靠着翻书页。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相对着,只是躺在一起,依然还有距离,隔开而仿佛越过后就可以触碰到彼此。他已经看不到金色的发梢,都被深红淹没,但不会有一丝一毫沾染在白色布料,幽灵静静破碎在他的枕头上。

“刚进训练兵营,教官就叫我们要诚实,”弗洛克喃喃似地说,“可谁能靠那样子活下去。”

阿明依然没有声音。

“但是,想想看吧,”他清了清嗓,用振奋起来似的声音说,“只要我能成功,就没有人再能阻止艾伦,所有敌人都会被消灭,大家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会给你们建真正的纪念碑。不是什么新兵的学习营地,所有人都会记住,谁才是真正的英雄!没有人再会忘记你,还有其他人……”

“弗洛克,”那鬼魂开口,说:“我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静住。

他不再说话,肩膀慢慢顿下去。

幽灵一直在他身边,他们躺在一起,直到天亮。

第二天,调查兵团启程出发。

护卫森严,但弗洛克成功帮助艾伦离开。半年之后,他们突袭雷贝利欧。

他被关进铁栏,可逃走并不困难。之后的事发生得很快,艾伦从自己身体里解剖出骨架,敌人都被雷枪和吉克炸死,弗洛克站在马莱人和帕拉迪人的尸堆间,仰头望高墙一层层地虚化脱形。

他们守在港口。来过一些人,手里拿着雷枪,和他们一样。没有太成形的抵抗,硝烟静下来,他依然还站着,把背叛的和背叛的尸体拖去同一个地方。继续守在港口。

到了第六天,渐渐不再有天边闷雷的声音,也没有人再来港口。弗洛克带上还能动的人,去海的另一边。

他们下了船,军靴踏在地面像在踩云朵。岛外人把自己铺满大地,厚度叠得均匀平整,血掺白骨碎混出粉红色,眼前广阔得梦幻一般。一路向前走,确信没有人、再没有人了;弗洛克向与他同来的孩子们宣布:“现在,我们艾尔迪亚人自由了。”

有人别过头去呕吐。而他继续往前走,红白纹理的大地无限延伸,这是个宁静的世界,更重要的,这是个公平的世界,凡有生命一视同仁被碾死。而我在我敌人的尸体上散步,我是站在尸山上的人!听见自己在笑,终于确实地感到快活了、安心了,这一处十二指肠揉成的肉泥还太软嫩,军靴陷进去、拔出来,裤脚泅成深红,斑斑驳驳一路沿上,他抬起手,看到指间也是红的。明明没有碰过血。

他看见鬼魂,无数从血海间升起,萦绕他,他并不害怕;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事。鬼魂尖啸着,叫他听不懂的语言,向他缠出被碾碎的肉色的手,而弗洛克只是回过头。背后一个人也没有,原来已经没有人与他一同在走。

他呆了一会儿。朝着空无一人,大声:“阿明?是你吗?”

没有回应他的声音。

“阿明?”弗洛克问,“你在那里吗?”

“你在这里吧!你不愿意见我吗!”

他徘徊在血海上,叫着幽灵的名字。然后才想起幽灵是跨不过海洋的。

他们回家。落到出发处,几乎整个兵团剩下的人都等待在这港口。背景是一片整齐并列的枪口,为首的上前:“福斯特先生,这里是女王签发的公文。我们要逮捕你。”

弗洛克问:“什么罪名?”

“反人类。”士兵说,给他的手腕扣上手铐。    审讯室是间空荡荡的屋子,两张椅子,中间一张桌子,桌上一盏低低压起的灯。弗洛克戴着手铐,百无聊赖等了三十分钟;此前已经在牢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个月,帕拉迪报纸停印了。也没有什么人来看他。

第三十一分钟,埃尔文·史密斯推门进来,坐进弗洛克对面。那灯只够映亮团长的半边棱角脸庞,阴影抹出来就是莫测。弗洛克不知道自己的脸落在对方眼里又是什么模样。

“晚上好,福斯特。抱歉迟到了这么久,工作总是会临时来,这些日子。”

“也没有什么事要我今晚去做。”弗洛克靠在椅子里,尚且还是很轻松的样子。“迟到不奇怪,我奇怪的是,那天没有在港口看见您,我们出发去海外前也是。我以为您不会愿意错过出席这种重大场合呢。”

“我在组织灾后救援。城墙巨人走出去时,没有什么疏散干净的应急路线能提供给他们。”

弗洛克的表情很平静。“这样。”

“你可能会想知道,艾伦·耶格尔消失了。地鸣启动的广播后,再也没有过任何来自他的消息。地震测量仪一个月前就不再反应,地鸣已经停止了。城墙巨人停在帕拉迪岛最远端的世界尽头,但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始祖巨人去了哪儿。也许艾伦已经死了。”

“坦白讲,”弗洛克说,“他也没有和我讨论过地鸣之后想做什么。”

“岛外的世界,我们还没能完整探索多少区域,见到的都是相同的样子,你已经见过。到今天,救援队还没有找到任何的生还者。”

他盯着对方。

“救援?”

埃尔文抬起眼:“我原本以为你会对被城墙巨人踩死的岛民数量更感兴趣。”

“既然您不会忘记告诉我。”弗洛克说。

团长、这词或许不太确切,弗洛克不大确定如今他的军衔是什么、平平着目光,与自己对视。灯火对他表情的描绘渐渐失效。

“将要有一场审判,弗洛克,不是你和你的士兵最讨厌的高官,人民会组成大陪审团,由他们来审判,决定该如何看待你。”

“因为反人类?”囚犯微微笑着,“真奇怪,上次听到这个字眼,是一帮宪兵阻挠调查兵团对抗墙外人。你们把他们关进大牢。”

对方拿起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搁在桌上,斜出一沓纸页。

“我们梳理了——从头到尾,所有事情,怎么下的红酒,暗杀,怎么帮耶格尔独自前往马莱。你一早就知道他要屠杀整个世界的人。你协助他。”

“是德雷克,对吧?”弗洛克问,“他告诉你们,而你们给了他什么奖赏?德雷克大尉、德雷克勋爵?”

埃尔文把其中的一张纸渡向他:“德雷克三等兵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自杀了。这是他的遗书,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与事实有出入。”

弗洛克不去读那纸。

“我要见达特·格朗特。”

“什么?”

“宪兵团的二把手。格朗特副团长。”

“我知道他是谁,为什么?”

“怎么,他不愿意见我吗?那或许审判时,我会不小心说出一些关于他和兵团的有趣的事。”

“我没有与格朗特副团长谈过你的事。”

“在我们的国家,就算是囚犯也有传唤人的权力,不是吗?尤其要在我这样杀光全世界的人身上彰显才正是司法公正。”

“问题是,”埃尔文垂着眼睛,“格朗特先生,他已经死了。”

弗洛克看着他。

“他是吉克的无垢巨人们中的一个。”埃尔文说。

“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可能会去喝那红酒。”

“也许是某天突然来了兴致。”

“他不可能忘记那红酒不能喝。”

“也许他是不小心搞错了酒。”

弗洛克凝视着埃尔文。

一沙一沙地,他缓缓笑了起来。一声声蔓延开,渐渐回荡成充斥房间的骇笑。

“艾伦的计划,你知道得并不比我晚多少,是吗?埃尔文团长?”

对方并不回话。

“有人告诉你,对吗?所以我们的集会从来没被阻拦过。所以那时艾伦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走。”

绝不会有屋外的第二个人听到房里的对话。而埃尔文依然缄默。

“天啊,团长,”弗洛克笑得没完没了,疯了似的模样,“以前,我老觉得你是恶魔,必要的那种。可如今,咱帕拉迪的老百姓头上降临的是天使啊。”

男人交叉着十指,双肘搁着桌面。“我成为我被人民需要的角色。”

而弗洛克靠向前:“你才不在乎什么被城墙巨人踩死的人民,所有人里我最清楚,但看看哪,曾经是不被理解,但看得比谁都更远的调查兵团团长、然后是玛利亚之墙的英雄、现在是人民的救星!足够忍辱负重、和屠杀世界相比也足够干净,他们爱你,是吗?好感到自己也足够强大干净了!”

对方毫无触动。坐在椅子里,静静看着他笑。

“弗洛克,”埃尔文语气平淡地问,“你看见过幽灵吗?”

他不回答。

“每一天,”金发的男人昂着脸,说,“我睁开眼,看见被我骗去送死的士兵的脸,因为我指挥失误,被拍烂在树上的下属的脸,我得了针剂,就不能得救的烧焦尸体的脸。”

“所以,”弗洛克说,“你对自己说,不是你自己想要这么做,一切,为了不辜负那些死人。”

“帕拉迪人现在安全了。”

“然后你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那人从唇间轻轻翻出话:“而你能吗?”

囚犯安静了片刻。又笑起来,俯下身。

“如果再来一次,”弗洛克温柔地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人,不在真正派上用场前折损,控制更多高官,更小心。但我还是会杀。我要杀光整个世界的人。如果艾伦耶格尔不行,我就自己上。或许我就是想这么做,我不会再说谎了。但你还有八年时间,埃尔文团长,你要一直装下去吗?”

而对方说:“谢谢你救了我。”

审讯室里空气的质感仿佛砂纸。

“还是可以把你给送出去,”埃尔文用一种淡漠,绝不叫人感到自己正被施恩的口气,“告诉他们,你受了伤,发炎,死在牢房里。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还会有没有被毁坏的地方,你可以找到新的生活……”

“我要审判。”弗洛克说。  
            他走向刑场;他走向法庭。

有一个绞刑架,观刑的人充满台下;旁听座位座无虚席,而今日他们都是陪审。他看不清数量,不是因为太远,自从岛外归来,死者们就不离开他,附着在凡经过的活人身上,都是血肉揉碎后柔软的样子,半透明地湿润开一片,他的视线于是也模糊了。

法官敲起法槌,宣读他的罪证,你与义勇军合谋,把野兽巨人的脊髓兑入红酒,导致士官和士兵共七十八人死亡、你与艾伦·耶格尔密谋推翻兵团的管理等级,引发雷贝利欧战争、你计划杀死全世界除岛以外的人类。

“八年前,你自愿加入兵团,要为王家和岛民献上心脏。”

“我发过誓。”

“你杀害同胞,策划种族屠杀。”

“而这就是我献上的心脏,”弗洛克说,“每一件事我都做过,到今天,再也没有人会伤害这座岛了,如果这还不够的话——告诉我,如果你们能让自己也相信——告诉我!每个人都可以清白地活,什么都不必牺牲!”

他的声音荡在高穹顶下,壁教往日的礼拜堂,如今成为法庭,受审人站在拆不走的女神像下,隔开死者血肉的雾,他终于看清帕拉迪人的脸,惶惶不安第转动着,没有人说话。敌人消灭了,但他们永远都挣脱不开地狱了。

但陪审团中有人站起:我们和岛外人不是只能你死我活!

他望向说话的人,认出那是某个宪兵高官的女儿。舞会上,她饮完红酒的爸爸牵起她,在大厅中央合着音乐跳舞。

有男人的声音,枯萎一般,但依然回荡开:原本也有和平谈判的机会……

他穿着分发的政府标志的应急大衣。很容易猜出是被城墙巨人波及到的难民。

我们本可以和岛外人谈谈的。坐在前排的女人说话。

弗洛克确信自己见过她,但想不起来在哪。终于回忆起来,是一只挂坠盒里封着的肖像。很久以前,他杀死了一个新兵,把他的脖子上的挂坠扔进河里冲走了。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落下在沉默不言的人之间,每一个说话的人各刻一张受难的脸。他已不再去试图辨认他们,只是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在玛利亚之墙,他没有听从命令,转身走开。忘记梦中吉克的石雨落下时自己在哪,直接被砸死,还是在哪个屋檐下倒数。只是记得自己离开了。

他忽然感到如释重负。

法槌落下,大陪审团给出他们的判决,判处福斯特有罪。

“在训练兵营地吊死我。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弗洛克说。

他们遂他的愿。作为整个兵团体制的终结。               在一切都死绝的世界上,所有人发誓自己会去理解,会去爱。

最后一个连系仇恨的人在囚车之中,他独自一人,陪伴的唯独亡灵,知道他也即将来了,它们静候在他身边。

抵达训练营,弗洛克在枪口的环绕中下车。教官曾经点名用的高台如今立着绞索架。

台下的人群呼喊,涌动也像他们第一天入营时乱糟糟的样子。

而他走上台阶。步子比自己想象得更稳。

索套套上他的喉咙。

执行人开始宣读他一生的判词。

而弗洛克不看他,也不听他,和台上台下一切有生的人,他看见他人创造、由他经手,整个世界血淋的尸体在自己眼前铺展开来,极近之处就有鬼魂悬浮在他面前,不见人形更不见五官,肉块蠕动成痉挛一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但弗洛克凝视着它。

慢慢地,他笑起来了。

他小声地叫:“阿明。”

那幽灵,漂浮着,在他面前。起初没有反应。渐渐,它开始颤抖:

“你可以看见我……”

“我知道是你。”

一旁的处刑人盯着他,而弗洛克向着幽灵微笑。

“我听见……”它破碎地说,“地动山摇的声音,但脱离不了这里,没有人能看见我,……我想要离开……”

“现在,我回来了。”弗洛克说。

台下的人群抗议、欢呼,处刑人大声喊着就位。

他们望着彼此。

幽灵问,为什么你能看见我?

因为我是来见你的。我想见你。

你可以让我离开吗?

请让我吻你吧。

它战栗着,俯下身,那套着绞索的死刑犯昂起脸,向血肉吻上他冰冷的嘴唇。幽灵颤动过一阵,便也就消失了。                  

光荣理想                      贾碧没在档案室找到阿明,那就只剩一个地方。带上毛毯、提灯、一壶热茶,她往地下室去,灯光尽头果然弓着一个背影。盘腿坐着,很安静,曾经他会没完没了地对着老朋友嘀咕,而那实际是自言自语。

明早有会议,几百件事等她确认,但贾碧在阿明身边坐下。对方只接了茶杯,她就默默把毯子铺开在彼此之间,垫在初春的砖瓦地上,知道他已经变得很怕冷。

完了抬头,迎面是巨人的脸,曾经这里用铁栏隔出拘束室,数量刚好一一对应,后来苏醒几个,事故跑脱几个,如今就只剩下让和柯尼,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文静卧着。手臂长的眼睑合起,撑在两人上方,他们都睡着了。

是阿明先开口的:“明天出发?”

她挪了挪腰。说:“明天下午。”

“你该去休息了。”

贾碧想也没想就回嘴:“你也该少乱跑。”

对方用破嗓子笑了声,贾碧于是才反应过来,阿明又拿出那副前辈的强调讲话,她也就反射性拿出自己的小孩子脾气顶上去,都是久违了的口吻。

她没想问,阿明主动说:“我还是没想好。”

“还有时间……”

“也许可以把他们两个带到太阳下面,”他说,很平淡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站到他们中间……”

“这不好笑。”贾碧提醒他。

阿明垂着脑袋。“也许不该是我来做选择。”

贾碧醒来后,有一回,法尔科说漏了嘴。战争结束,有几个艾尔迪亚人找过来,他们的家人是无法行动的奇行种,可以被拘束起来,温和无害。不必是现在!他们尖叫。哪怕是十三年,几十年后!救救他们!法尔科没有说最后这些人怎么样了。贾碧也并不怎么想知道。

她侧着看阿明,他还是低着头,昏沉灯下平静也是濒死的脸。他也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是吗?原本可以留在岛上静候仇视自己的世界灭亡的,而现在,他和自己在这里,远离故乡。她说服自己,阿明有权力可以支配自己巨人的归属,去救他的朋友。这是名正言顺;清楚这其实是在令自己的复活要名正言顺。

手掌贴在毛毯下面,她握了握拳。

“我跟法尔科约好了……无论你选谁,四年后,我或他,我们会救剩下的一个。你不用担心。”

而阿明动了动嘴唇,几乎仿佛有些害怕的样子,最终还是说:贾碧,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已经知道这是要问什么。仍然看他很小心翼翼着说:“我只有,大概几分钟……所以不知道。”

贾碧呆呆地:“唔。”

“做无垢巨人是什么感觉?”

她试图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不行,阿明很快就会猜到的。他果然已经露出很羞愧似的脸,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张开嘴。

“像做梦,”贾碧说,努力不让自己语气里的安抚露得太明显。“我记不太清楚,原本人不就是很难记住梦的。但是并不痛苦,只感觉睡了个长觉。”

阿明看起来如释重负。

他们又静静地在让和柯尼面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起身离开地下室,在看管所门口分别。                   其实还有公文要看。但即便只有这一个晚上,她要上床好好歇息。

可睡不着,眼前还会见到阿明的脸,最多九年时间,她也会变成那样,看了便知道是死期将至的灰败脸色,可至少今晚分别的时候,他是高高兴兴的。她说的话让他高兴。

但她说了谎,谎言的味道腻在舌头上,叫她想吐,想起自己被黏在巨人躯体里的日子,一定是有上百,上千年,一双双被她杀死或者要杀她的眼睛聚拢着贴在肌肤上,虹膜滚动的样子像是在剜。醒来才知道不过六个月,艾尔迪亚人的国家建立,局势平稳到可以交接巨人。想想看沉睡十三年的人会怎么样?二十六年呢?几百,几千年,沉默的城墙巨人……

而她依然告诉阿明无垢巨人做的是宁静的梦。好叫这个快要死了的人安心,对此贾碧并不后悔。

可是柯尼呢?让呢,再不用多久,他们中的一人会把阿明吃下肚,看到他的记忆,他们也会看到这个谎言吗?

他们也将醒来。他们也要有我重生后的第一夜,初醒来时她感到一阵羞耻,为自己不为赎罪和重建而憧憬重生,睁开眼首先想到的是——妈妈呢?爸爸呢,阿姨,莱纳呢?然后知道莱纳刚刚被自己吃下肚。家里的其他无垢巨人被销毁了。

大家告诉她现状,然后走开,让她静一静,休息。可她已经做完了这辈子所有的梦,休息的睡眠只是感到痛苦在烫出自己身体的形状。又看见莱纳微笑着望她,贾碧,欢迎回来,眼泪烧下来,咸在龇裂的牙关之间,可她想着想着,有野心悄悄地盎然生长,我可以用力量去改变,重塑,绝不会再有人经历我经历的事。她抬起头,望见窗户上的倒影,自己刻满泪痕的脸上有一张微笑的嘴。

转眼过去九年,东部的一城旧马莱人宣告要独立。阿明已经太衰弱,所以是法尔科或她将要带一队士兵去杀死那些想要自由的人。

岛教会了她恶魔也是人,他们和帕拉迪人毫无差别,但地狱也不因此而成为人间,变化唯独是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天与地而是在地狱之间跳来跳去。

让,柯尼,我从来不了解你们,即使阿明一直在告诉我你们的事。如果你们中的谁将吃下我,会有你来明白我吗?                   清晨,有人把她拍醒。认出对方脸上的神情之前,她先认出窗外氤氲的大雾。

贾碧看着法尔科。

“怎么了?”

他们走进地下室。

这里的气雾比室外更大。因为空间狭窄,所以一直散不开。

终于清理好,露出来几段骨头,不多久也蒸发光。

最后一个目击人是看守所的守门人,黎明之前。见到是阿明,即便他手上拿着刀,也没有多问什么。

“他下去了没久,就又回来了。”

他手上没再拿着那把刀,后来他们在柯尼脑袋边的位置上找到。守门人向他说再见,他没有回头。

晨雾散去,太阳出来,没有什么可作为人埋葬的东西,只是两个早已死去的人死去而已。曾经的无垢巨人收容所彻底空了,贾碧和法尔科安排人把地下室清扫干净,两人自己就奔赴前线。

他们再没找到阿明。

毕竟是他,不想被找到的时候就不会被找到。

两个月后的某天,贾碧在战场上忽然惊醒,算算时间,阿诺德已经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死掉。他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