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es

明弗                 弗洛克在港口落水昏迷,醒来之后抄上全幅装备轰轰烈烈杀到那个什么基地,除了遍地番茄泥之外什么也没找到,半天总算扒拉出来一个阿明,或者说半个阿明,或者一团阿明,对方睁眼,看到人,张口说啊弗洛克我还以为你,话没讲完就又昏过去了。

没有艾伦的踪影,墙巨都静止,弗洛克把阿明拎回去,他伤得很重,恢复得很慢。隔天醒来的时候弗洛克问他发生了什么?艾伦到哪里去了?他不回答

因为阿明一直沉默,不反抗,但也不配合,为了控制,弗洛克只有每天早上起来,把他新长出来的一点手脚卸掉,每回卸完之后他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他也始终一声都不吭。过了一周,这天早上阿明看到弗洛克走进来,手里没有提锯子。他把一份电报扔到阿明面前,说联合军已经集结好,要攻打帕岛了

弗:你把艾伦吃了,对吧?

明:我是不会让地鸣继续的。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讨论讨论别的法子。          

然后他俩合作,用一种神必的办法达成了世界和平,神必的方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篇口嗨我不负责想这个

和平之后,明是艾尔迪亚形象代言人,弗工作不忙,待遇很好,日子过得不错。某天半夜有人上门来敲门。打开门一看是拎着锯子的明

弗沉吟片刻。感觉阿明终于来找自己算账了

明:还记得那段时间你每天早上过来砍我的手和腿吗 弗:我已经跟你道歉过了 明:你没有。 弗:不然你以为之前我为什么会送你那个蛋糕 明:我不是有怨气才来找你的。你知道幻肢痛吗 弗:你说呢? 明:我是相反过来 弗:不懂你什么意思 明:我的头很痛。手也很痛。有天不小心割掉了小拇指,疼就停下了。但后来又长了出来

弗看着他

弗:你可以继续自己不小心。 明:第二次,就巨人化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了 弗:你会在这屋子里巨人化吗?我的房贷还没还完 明:上周,有个人,他是艾伦的粉丝,他试图捅死我。我不会被小刀刺死,但头痛轻了很多,我很感激 弗:一定要这样吗?以前,艾伦很焦虑的时候,你知道他要是焦虑过头发疯,我们都没戏唱了,所以我会用一些办法,让他冷静下来 明:我知道你用的什么办法让他冷静下来 弗:那比较环保 明:没觉得怎么环保 弗:至少没这么血腥 明:有时候其实也挺血腥 弗:我退休了。你知道吧,我已经为艾尔迪亚充分发光发热过了,既然你已经看过了艾伦的记忆。这个晚上,我有比砍人更好的事情能做 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你说的对。我不该逼你做这个。 明:打扰了,弗洛克

他要离开

弗:…… 弗:唉,我也确实没跟你道过歉。           他们在浴室里把事情做完。

阿明晕过去了一会儿,再醒过来,跟弗洛克说过晚安就走了。其实已经是天色初亮。

那条被卸下的胳膊,烧灼在巨人的蒸汽里,逐渐变小,最后凝缩到一个指节的尺寸,就不再融化。鬼使神差地,弗洛克把这一个指节装进吃空的糖果盒,收进自己的抽屉。后来糖果盒里又多出许多个指节。              

明弗 恶魔召唤                  

阿明沉默了挺长时间。弗洛克知道他必然会问,却也看到他脑子里天人交战。而最终他还是说:“是艾伦的?”

“我不知道。”弗洛克说。

“行吧,”对方喃喃。“行。”

有一段时间了,他烟不离手。这会儿也是习惯性地摸了香烟出来到嘴边,叼着愣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来,收回去。还对弗洛克说:不好意思。

而对方只是从善如流从自己手里拿了烟和火过来悠然点上抽起来。

阿明觉得自己好像该劝劝他。但他没有。   是一个暴风雨夜,弗洛克敲响了阿明的房门。敲这个词不大确切,他是把自己整个人摔到门上,然后慢慢滑落下去,阿明一度打不开门。人拖进来,半天他才确认这是谁。他以为弗洛克早死了,就和许多自己没来得及告别的人一样。而对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弗洛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阿明坐在床边抽了一晚上的烟,当时他那聪明的脑袋还没有能把对方身体的异常和妊娠联系起来。这事怪不了他,但事后阿明依然有点抱歉。

他的知识有限,书本上也写得语焉不详,硬着头皮去请教,最后搬了一车的东西回来。弗洛克看着他布置房间,垫子,取暖器,消毒水,开口也不讲什么感谢的话,只说:“你不问吗?”

阿明把一只布偶小熊放在橱柜顶上:“问什么?”

“问为什么薰衣草是蓝的。”弗洛克说。“废话,当然是为什么我会怀孕。”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问过谁为什么人会变成巨人,而巨人又会变成人吗?”

弗洛克想了想,好吧,他耸耸肩,没有。

“那不就是了。”阿明说。

他回过头去,给那小熊摆出一个招手问好的姿势。而后问弗洛克为什么被他找上门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是阿明呢,这弗洛克也说不清楚。他们两个从来都不熟。岂止不熟,上一次的非公事对话,弗洛克洋洋洒洒,慷慨激昂,总结他的发言中心之一:该活下来的不是你。对方脸色沉痛地站在对面听着,末了点点头:你讲得对。弗洛克一梗,最后灰溜溜走掉。

后来;下一次面对面说话已经是四年后,当时艾伦已经跑了。背景前情统统略过,总之就是,要潜入雷贝利欧的一处险要建筑,为三天后的突袭做准备。没别的人有空了,必不可少的搭档工作只有阿明能做,而这工作里包含杀死守卫的马莱士兵,说明的时候他料想对方得要磨磨唧唧半天,可能还要抬起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无助似地望自己一阵。

但阿明只是点点头:哦,好啊。弗洛克又是一梗。

枪声太响,也不好弄出太多血迹:所以弗洛克抓住那人的双臂,阿明从背后把他勒死。那是个还很年轻的士兵,攀在枪管上的手指滑动着,总很紧张的样子。

他们走在回营的路上,并着肩默默无言。弗洛克印象里,阿明总是吧啦吧啦,说不完的话,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站在艾伦身边,而自己在看着艾伦。和弗洛克走在一起,又有一具尸体的幻象拖在身后,他就表现得很沉默。是临近终点,已然安全了,阿明忽然偏过头,呕——

他扶着路边的树,看着是快把胃给吐出来了。弗洛克站在边上,出于一种战略上的需求,拍拍阿明的背,好言相劝,如果他做不到炸毁军港,至少提前告诉大家一声。

对方并没有说话。低着头,撑膝盖站起来,手背拭过嘴角。

他做到了。

弗洛克事后想起那双眼睛,淋在树影间,几近有些阴郁地瞥着,原来早不是以前踌躇煎熬的样子。事后指的是艾伦死了他也快死了被扔在牢里平躺着泥瓦地却感觉胃在被踢。

他逃出来。辗转了一段时间,感到快撑不住的时候望见一个金发在路上走。怎么说呢,这世上的事情。而对方很自然地接收他,就好像每周三都能在家门口捡到一个身怀六甲的老同事。

时间剩得不多,阿明匆匆忙忙,不是在买东西就是在找人讨教经验,后来走在路上人看他的眼神都诡异了起来。他不管这个,只是犹犹豫豫,到头来还是跟弗洛克商量要不要找个专业医生。

“我觉得没必要。除非你不想做。”

“我确实不想做。”阿明说。

“话又说回来,”弗洛克说,“也没听说过哪个地方出过帮男人接生这种事,所以放心吧,你和医生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

对方往床边的沙发上一坐。

“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样吗?生下这孩子之后?”

“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我来照顾你们母子两个之类的话。”弗洛克说。

“我无所谓。”对方的语气很寡淡。“只是我也照顾不了多少年,你最好提早想想接下去怎么办。”

“我连孩子的名字都还没想清楚。”

“那就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来。”

“尼尔?”弗洛克问。

阿明弓起背,撑着下巴。“好普通。”

“洛克?”

“我以为我们是要认真做这事。”

“玛利亚姆。”

“还行。”

“莉莉。”

“你在想什么?”

“艾伦。”

阿明往后一倒。

“你不是说不知道是谁的吗?”

“从数学统计的角度上来说,基本是他的。”

他仰在沙发靠背上。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橱柜的阴影侧住他,弗洛克只看得见他半边眼睛。

“我是说,真的,”阿明慢慢地说,“你想叫他什么都可以。”

他起身,走的时候带了一本育儿书出去看,弗洛克没有叫过他,接下去三天他就没靠近过这房间一步。

第四天,和同事晚上喝了酒回来,理智剩得不多,在把自己收拾好扔到床上中消磨殆尽。阿明浑浑噩噩地躺着,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数尽了,一共四颗星星,方形顶灯四个角上的灯泡组成一个银河,这就是他如今所拥有的,四颗星星的夜空。

他感到有温热的覆下来,遮住他最后的星星。

第五天,他醒来。弗洛克在房间里听到一系列爆炸声,乒铃乓啷,像是有一辆马车开进了这屋子。阿明最终抵达他的房门口:“我以为你连路都走不了了?!”

弗洛克放下手上的书。很淡定地:“这个,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对方脸色青白地看着他,他补充:“没有人受伤,你放心吧。”

他一脸不敢置信似地走了。这之后晚上睡觉都锁门。但也没有要发生第二次袭击的迹象,这房子里一日日落得都很安静。

不久后的午夜,他渴醒,是喉咙被噩梦烧干。阿明摇摇晃晃起身,之前无数个被折磨的夜晚,他选择回到梦魇,作为自己理应接受的惩罚的一部分。但这个晚上,他走出去。

走廊上,阿明低着头,看着地板,点点滴滴地列开一路,黑暗里也是鲜红。

他小声地念:“弗洛克。”好像期望那一滴血能回应自己似的。

循着血迹。点点面包把汉塞尔与格莱特引向糖果屋。

缝隙后透着灯,但门板紧闭,也许是因此,阿明没有听到新生儿的啼哭声。他从不把弗洛克描成一个吝于求助的人,但这一次,他也许是预谋好的。也许他早就下定决心要自己完成这一切。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看到床上的两人,差不多是相拥着入眠。

阿明探探弗洛克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他做完自己本应第一时间完成的一切,照顾好弗洛克,给昏迷的他盖好被子;洁净孩子,裹好进襁褓里,抱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们说小孩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总是很丑,是这样吗?他看见他樱色的脸庞。弧圆的线条,温软细腻地触着他的手指,脸颊上透明的绒毛叫人欲吻。

他看见他黑色的头发。

他细密,纤长,鸟羽一样垂下的睫毛。

他醒了。阿明想他也许会哭,想要血亲的安抚,奶水,之类的。但孩子笑起来,他碧绿、湿润的眼睛,新生儿微微发蓝的眼白,好奇似地转,打量阿明,从被毯交叠间伸出圆圆的手、挥舞着,洽洽地笑。他可以想见一年,两年,十年后,这孩子走在青绿树荫下回过头的样子。他已然垂垂将死,而这是全新的生命,在这个艾尔迪亚已然自由的世界上,被抱在自己胸前,温暖,小小地依偎着他的心脏。

有一滴水,落下在婴儿的脸上,他迷茫了很久,这是房间里,不可能下雨什么的。那是自己的眼泪,阿明后来才发现。                 弗洛克醒来。

阿明坐在床边,抱着他和艾伦的孩子,天色已然蒙蒙发白,他理应是已经在那儿雕像了许久。

弗洛克试图开口,发出来的嗓音却像是哑掉的琴。他咳嗽了两声,总算还能发出虚弱至极的声音:“……想等你下班回来再说……”

“他死了。”阿明说。

弗洛克眨了眨眼睛。

他们俩都是沉默很久。

他问:“他没有活着见到你吗?”

“不,”阿明说,“是我杀的。”

他把男婴还给弗洛克。他接过他。喉咙上有一道折痕,但依然是那样鲜艳的脸庞,还来不及把灰败盛在脸上。

“我不能让他回到这个世界上。”阿明说。

这话太冠冕堂皇了,顿了一会儿。他说了实话:“我没法再看着他。”

弗洛克侧过身,细细地凝视孩子,自己付于的血肉。手指轻轻地划在他的脸上。

过了一阵,他说:“唉,真好。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下不去手,但到最后关头,你总还是做得到的,对吧?这样就好,阿明,其实我经常感觉对不起你,但现在,我们两清了。”

说完,弗洛克心满意足似地闭上眼睛。手臂扣过去,拥抱孩子。

他的婴儿已经入梦了,他会追上他。          

          并那只毛绒小熊,他们把孩子埋葬在树下。              

          一个月后,阿明去叫他吃早饭,发现弗洛克已经不在了。他在暴风雨夜中出现,在暴风雨夜中消失。                    

明弗 恩典                 半夜三更,从档案室里出来,阿明在行政大楼的走楼上遇到弗洛克。嗨,弗洛克,这话他没说出口,不仅因为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个不该活下来的人,还因为对方的嘴角肿着,不像是过敏、被揍了一拳,而是被什么东西长久粗粝地磨蹭。该死的阿明发现自己认识这种伤口。

对方倒是很无所谓一样:晚上好,阿明。说完,满不在乎似地走开去了。越过自己的肩膀,走向身后去,而阿明回头,看到弗洛克的步子一瘸一拐。

走廊的另一头,是如今军团高官的办公室。那盏灯火仍然亮着,如今他们用的是晶爆石,清洁能源,而阿明依然觉得那屋里玻璃窗后透出来的灯火,像是吸饱了油似的,摇曳都是满足之后发出来的一声饱腹的喟叹。

阿明在努力,想要找到和世界和解的方法;他常在档案室里待到半夜,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资料。也就常半夜在走廊上遇到弗洛克。阿明在档案室做些什么,半个兵团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弗洛克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他们遇上,点头,招呼,晚安,结束。显然,无论是人生,还是伤疤,弗洛克都没兴趣跟阿明探讨。这很正常,曾经有一家人的孩子逮着他欺负,而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艾伦咋咋呼呼问他怎么又摔青了脑壳,三笠不会。她默默帮他把面包捡回篮里。

可他看得见,第一次是嘴角。

第二次是颧骨磕绊的划线。

第三次是手腕上的勒痕。

第四,第五,每一处的伤痕他都认得。

他的朋友是军团里数一数二的战斗力;他的朋友是巨人;他自己是巨人。如今,没有任何人再会向阿明·阿诺德出手了。

但他浑身发僵。

他站在走廊末端。望到远远另一头,弗洛克坐在地上。是很远的,所以他看得并不太清楚。对方是靠墙坐着,脱力似的,却又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像要勉力离去。阿明匆匆忙忙地奔过去……对方谢过,但不要他扶。

“弗洛克……”他垂着视线,慢慢地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你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他是青紫的那一个人,可却是他低过来的眼神怜悯,骄傲似地。弗洛克说:没有。      

    艾伦又不知上哪去了。最近经常这样。是他们三个坐在午餐桌边。

“我见到佐伊了。她挺好,鞋铺的生意不错。但她还是说后悔退伍。”让说。

“说到底,她当年到底为什么走了?她成绩可好了。”柯尼说。

“艾德蒙。”让说。

“什么?”柯尼说。

“艾德蒙。”让说。

“他妈的。”柯尼说。

“她叫我不要再提这事。”让说。

“这怎么——这——这事就不管了?”柯尼说。

“她现在过得挺好。”让说。

“没人治一治这王八蛋?”柯尼说。

“抓不到线索。他太精了。”让说。

“狗屎。”柯尼。

“好像还不止女兵。”让说。

“狗屎!”柯尼说。

“我想揍那家伙一顿。”让说。“现在军团里没人能动我们几个,我想——把那家伙绑起来,在边上放一个,你知道吧,那种会自动回弹的玩具,对准他的卵蛋,弹上一整个晚上——”

阿明吃完他的燕麦粥。                    他准备好匕首,绳索,枪具,麻醉剂。他从来不是什么强壮的人,就只能在舞台道具上花功夫。

阿明想过,要不要叫艾伦。他的朋友远比以前沉静,但阿明依然不敢保证,听到这样的事情,他会不会抄起手边最近的镇纸去把军官的脑袋砸扁。这不是艾德蒙应得的,有些人就该活着接受惩罚。

也不想叫三笠。他知道那女孩遭遇过什么,他不要叫她回想。

当然还有其他选择。然而他不想向任何人解释动机;仿佛是为了弗洛克,而他知道更多还是为他自己。

他布置好陷阱,在马克·艾德蒙的必经之路上。总之,那老男人被倒悬起来,大骂,但倒吊毕竟不是一个合适演讲的姿势,更何况还有把匕首亲在你喉口。于是轮到阿明来说话。

“离弗洛克·福斯特远一点。”他大声说,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静许多,没有人会发现他在颤抖。“离他远一点。离所有——你的下属——远一点。明白吗?如果你再碰任何人任何一根手指。”

对方依然还有嗤之以鼻的余裕:“这是警告?”

“不,”阿明说,“这是报复。”

他走开。对方还涨着脸说了些什么,他并不在乎。也许他还可以,来个什么回旋踢之类的,敲在对方那大肚皮上,或者,就像让说的一样。但这不急,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可以来这些事。

马克·艾德蒙被倒吊了一晚上,天亮时被放下,同时下达的还有他的解任令。一些人不再愿意忍气吞声,被某个人召集,呐喊,另一些人正好看到了这么个把柄;冤仇得报的有,弹冠相庆的也有。阿明不管这些,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接下去要继续去忙别的事了。

如今半夜,离开档案室,走廊上稀缺了人;白天中午的军营食堂,他听到弗洛克叽里呱啦在讲话。对方在食堂的一端,自己和艾伦和三笠和让和柯尼和萨沙在食堂的另一端,基于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这泾渭分明的分割并不奇怪;但至少,那些进了调查兵团的新兵,他们跟弗洛克关系都很不错。不再出现在午夜的走廊,白天他在大家聚集的地方精神十足地说话。

阿明终于松了一口气。艾伦原本在手边安安静静吃东西,听到叹声停下勺子,抬起眼,问他怎么了。他笑了下,说没事。

但阿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很不对劲。

只是说不上来是什么。             //           后来,艾伦死了,这没什么好多说的。三个人为他痛哭,三个人说他活该,三个人为他喝一杯酒,最后一人同他一道死去。

阿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下到这牢房来。进入到和平年代,绞刑已经太赤裸,枪决太响亮,如今他们用的是注射死刑,左右各一根针,只有一个执行官手中的是必杀毒药,为了消解两人的罪恶感。罪恶感,好像这年头谁还缺这玩意儿似的。死刑明天早上六点执行。

按照规定,没人能再来看弗洛克。但警卫就是放阿明进来了,毕竟你们以前是战友,对方带着一种理解的宽慰表情对他说,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多人用这样的神情对他说话,可明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懂。真正懂的人站在这地下牢房的铁栏之后,他即将死去。

而阿明站在铁栏前。对方坐在床上,在看一本书,又或许只是在发呆,终究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那看起来是一个洁净的死囚房。

他依然说不出口。这好像又是一个午夜走廊的相遇,他有一种基于自己更体面更安然无恙而生的的窘迫,到头来还是对方先抬起头,看见他。嗨,阿明。弗洛克说。我想过你也许会来看我。

“为什么?”阿明问。

“为什么,”对方喃喃,像是被这么个问句搞糊涂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一定是最恨我的人。”

“我并不恨你。”阿明说。

“哦,天啊。”他说。“对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人,你是可以说实话的。”

“我为什么要说谎?你做了你的选择,我还不至于要为别人选择去保护自己和家乡来恨他。”

对方“哈”了一声。不过也无所谓弗洛克信不信自己说的话。

“那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阿明苦涩地沉默过一阵。

“我……很抱歉……那段时间,如果我能早一点出手帮你,你就可以少受一点苦……”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但他能够说的出口的只有这个。

而对方看起来很困惑。

“你在说什么?”

阿明并不解释。弗洛克顿了一会儿,像在努力理解似地,半响,说:“所以那时候动手脚把艾德蒙拉下马的真的是你。”

他没有说话。

弗洛克看起来试图忍耐。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大笑,声响把这牢狱回荡成一座广阔的山洞。他走到铁栏前,临着阿明,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他大声说——

“白痴,是我自己去找那个艾德蒙的!义勇军的物资被扣在他手里!不管他是察觉到了,还是想自己私吞,红酒送不到那些老头子的手里,我们的计划就不能实现!”

“可他就是不肯松口,无论我怎么……但你把他赶跑了。”

“然后来的是博尔特,他比艾德蒙要好搞多了。我用一个晚上就说服了他。”

说完,他又笑起来,如果有第三个人站在这儿,他一定会认为弗洛克疯了。但阿明只是想起那天晚上,他带着满身的伤,朝自己望过来的眼神,那双骄傲、怜悯的眼睛。

笑完了,弗洛克小声,低低地念,我不后悔……

“你也一定也不后悔。对吗?”

他们两个站在铁栏的两侧。他们都是囚徒。

越过栏杆,弗洛克伸出手,抚向阿明惨白的脸庞。依然小声地,他说:“但还是,阿明,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

他靠近他,冰凉,已然死去的嘴唇……轻轻扣下在他的唇上。

他们分开。阿明看着他,从头到尾,他都是那样木然地站着。弗洛克离开他,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最后笑了一下。

“要是觉得恶心,你就当我是代别的人吻的吧。”

他回到那床上,重新拿起那书。弗洛克不大确定阿明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能,他再没有离开,弗洛克不清楚。一切铁栏之外的世界都化为他将要步入的黑影。将要离开的人不是阿明,是他,但也无所谓,他们之中从未有任何一人离开任何一人。                        第二天,弗洛克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他从那后脑勺认出来驾驶座上的是谁,没有修平的一截金发微微地翘着。窗户透着四周,他们在沙漠中行驶,不知来路,也再不会有什么归途。

“我以为我已经该死了。”弗洛克说。

“你休想。”阿明说。              

艾明 互攻有 深海                   艾伦面无表情在地上躺了半天,确认阿明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把身子撑起来,从房间角落里找到自己的裤子,穿上。

裤腰已经被撕得稀巴烂了,纽扣不知被扔去了哪,艾伦从工具箱里摸出来一个小铜片,戳了洞,缝上去。他已经练出了很灵巧的缝纫手艺,既然世界上的人已经差不多死光了,那什么事就都要靠自己。艾伦对此并不介意,但他希望阿明下次能稍微冷静点,他无所谓被操,但针线纽扣,这种小东西,他们剩下的库存不多了。真也不知道这火气上头就歇斯底里发狂的脾气是像谁。

阿明差不多把他肩膀上一块肉都给咬下来了,那一圈牙印正在渗血;手腕被扭成了二百七十度;屁股也疼,这不提也罢。当然,跟断手锯腿比起来,这点伤都是屁事。但蒸汽氤氲得稀薄,艾伦拖着身子,慢慢地走。他不比一年前那样年轻了。

艾伦不知道阿明去哪了。或许是像十六十七岁那几年一样,又去树林踹树发泄了,哈哈,他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又或许,他不会再回来了。外面的世界曾经被活人占满,如今又被死人挤实;但,如果阿明想要出去,他总能找到路的。

说实话,他不知道阿明还跟自己挤在这里是要干吗。一年多了,哪怕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俩也几乎不说话,各自做自己的事,这场突发的暴力性行为已经是两人交流信息量的巅峰。而且,毫无疑问,就算他们还要对彼此开口,也不会再讨论梦想,旅行,未来,自由——之类的字眼了;他们不是十四五岁,更不是八九岁了。

第二天,艾伦的伤好了。第三天,他开始静静思考,接下去的日子,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度过。这问题也不是很难,毕竟也不剩多少时日。但依然,他每天都给阿明留好了饭。

第四天,阿明回来了。

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憔悴不堪的一张脸,看起来三天三夜没睡过觉。艾伦不问他这几天都上哪去了,就只是递出去一卷面包。他没接。站到艾伦面前;他不道歉。毕竟,艾伦也从来没有对他道过歉。

他说:“我们得谈谈那天的事。”

艾伦问:“什么事?”

阿明看起来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我……你,……我——”

他这么我你我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支吾出来,艾伦静静看他眼神闪烁,逐渐糅杂成一堆厌恶,心虚,愧疚,悲痛,憎恨混合的玩意儿。脸色越来越青。

到最后,阿明只是咬牙切齿地总结陈词:“你也操我一次吧。”

艾伦问:“为什么?”

他不是故意要气人,但那种吃到坏东西的神情开始在对方脸上徜徉不去。

“不然我过意不去。”

“严格来说,我莫名其妙揍过你一顿。现在还回来,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不一样。”阿明苍白地说。

“天啊,阿明,”艾伦大声说。“我不想操你。”

“你又不是没有操过。”

“这不一样。”

对方抬起眼睛看他。

他不再说话了。这烦人的家伙,逼逼叨叨,但艾伦从来不忍心真的叫他闭嘴,就训练自己,把那没完没了的演讲在耳道里同化成类似燃柴细雨的白噪音。但阿明现在不说话了,只是睁着那双迷惘的蓝眼睛,不再像是一双眼睛,而更类似于一张脸上被划开的两个伤口,眼珠转一转就要盈出血。被这样盯着,艾伦肩膀上的伤又开始痛,即便其实早已经愈合。他说不上是什么缘故。

对方靠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阿明站在他身前,拽起他的领子。这是他最后一件完好的系绳衫了,要是这件也拉坏,那某人真的是找架打。

但他只是俯下腰。他的金发长长了,回到小时候的发型,垂下来,与他的黑发吻合。发丝连接而出的昏暗之中,他吻见对方皲裂枯槁的嘴唇。

艾伦忽然想起,是还在训练兵营的时候,他俩以一种会被让评价为恶心的亲密度从路上走过去,具体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最后,马尔科看着他俩,说:你也太惯着他了。

他并没有指明这个你是谁,他是谁。

他也没必要指明。

那指尖,冰凉地触在他枯瘦的脸颊。他感到柔软、温热的,在勾画他的唇齿。艾伦不抗拒,但也没接受。他们分开。他微微仰了头,向着阿明,他正别着眼睛。

“有人说过你活很烂吗?”

“你说过吗?”

“以前没有。”

“那就没人能说。”阿明说。

“老天啊,”艾伦呻吟,“我原谅你。这样可以了吧?行了吗?”

而他不声不响,在自己身前跪下了。艾伦长叹了口气。

那小铜片让阿明的动作顿了顿。但最终还是被他解开、含上去。没有一点滞涩,毕竟是做惯了的事。曾经是在宿舍、宿舍后的树林,在训练营;现在是在这破屋子。阿明想不起来,当初他俩是是什么时候起渐渐不再私下见面了。他找的理由是彼此工作都太忙。那几年,他给自己找了不少理由。

他垂着眼睛。但不用看也知道,艾伦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对方继续无动于衷似地坐在那椅子里,作为消极抵抗的一部分。但阿明感觉得到艾伦的阴茎在硬挺起来,堵上自己的喉口。他一定不想,但,这玩意没人能自由控制。

差不多了,他退出去。阿明站起来时艾伦有一瞬的愣神,看他解开皮带的动作眼神又漠然下去;随便。无所谓。这一年来,他都是这样的态度。由着对方扶过椅子把手,分腿,坐在到自己的膝盖上。阿明低下头,伸手给自己做扩张。是在这时候,艾伦终于轻轻说了句:“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不回话。就只是动作,感到自己准备好,抬起腰,慢慢坐下去。

毕竟没有润滑液,也太久没做过。艾伦感到自己是在剖开他。

阿明咬着牙。下颌到喉咙绷成一条直线,但他能知道艾伦现在正看着他。呼吸在胸口一下下地敲击,他闭上眼,笑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是……有意义的?”

他看起来很痛。艾伦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痛能慰藉他。

而他依然无动于衷。眼神冷冷,看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夹着自己的阴茎,那天他被阿明掐了脖子压在地上撕开身体时无非也就是这幅神情。而对方继续自顾自地动着腰,间歇,停下,阿明喘着气,已然蒙上雾气的眼睛抬起来,孤零零似地望他。

“……你可以……教我。”

“下去。”艾伦说。

“你知道……我……学什么都很快。”

“所以,下去。这最快。”

“那你该推开我。”

艾伦的双手握紧在把手上。

是对方的手,近乎温柔地捧上他的脸庞。蓝眼睛对着灰眼睛,许久以来的第一次。

“……你都无所谓吗?不管,我对你做什么……”

他用是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是吗,阿明说。上身俯过去,拥住了艾伦的头。而在艾伦反应过来之前,他拉开他的衣领,对着后颈张牙咬上去。

下一瞬间;阿明其实不大清楚都发生了些什么,然而天旋地转,他猜测是艾伦掐起他的脖子,把他摔在了桌上。眼前闪烁,额头发潮,而他的视线仅限于桌面木质的纹理。那人站在桌边,钳住他的腰,阿明挣扎了下——本能反应;被摁回去。艾伦可以那样无所事事地偎在椅子里,也可以用一只手就把他压得动弹不得。阿明能感到对方按开他的腿。

他直直地从背后顶进来。桌上的人抽搐了一下。没有叫,也什么都没说。

这是个安静的世界,死去的人,死去的狗,他们都再发不出任何声响。这寂静延伸到最后的活人的屋中,这屋里也是静的。肉体相撞的声音只一点,就像死水上点开的涟漪,很快消解在寂静里。

而他忽然又听到幽深的声音,一阵一阵,仿佛深海传来。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回事,但绝对不是被操爽了。艾伦平复了下呼吸。顿住动作,问:“你不是吐了吧。”

对方微微偏回头。蓝眼睛在冷汗和清热间湿得像一条雨里淋落的狗,但他是在笑。

“你根本就不能原谅我。”

他在恍惚之中呵呵地笑着。

这样就好,艾伦。阿明说。反正我也不会原谅你。

一记深深顶在内脏里,他垂下肩,咳了一声,这回是真的听起来像干呕了。

他分不清之后又持续了多少时间,感觉漫长,毕竟是他想要的折磨。阿明迷迷糊糊的,但还记得后来艾伦拽着胳膊把他翻过来,正面对住自己。他额头上确实是被磕出血了,不多,微微地渗,没工夫顾及上,神志浑浑噩噩着,身体像在风浪的船上颠簸。直到对方忽然俯身靠近过来——阿明睁大了眼睛,如果是要接吻,那艾伦的确是疯了——

但他没有。他把他额上的刘海掀上去,去舔他伤口上的血痕。

阿明抖了一下。再没忍住,艾伦和他贴得很近,他于是就这样射在艾伦的衬衫下摆上。对方离开那道伤口,双手撑在两侧,垂落的黑发游荡在阿明大睁的蓝色瞳孔。

最后的几记顶撞过去,艾伦沉下腰,咬牙射进他体内。几乎没有停顿,结束就抽身出去。他感到温度在体内同一刻涌入和流走。

只有衣料摩挲的声音。那人并不说话,背过身去。走开。

而他放任自己,破破烂烂地在桌上躺了很久。仰着脸,望墙上破碎的窗户,鸟都死去的世界上,风也并不再有。但枝头还是有半黄的叶子,悠悠在呼吸间坠向大地。

阿明坐起身,穿好衣服,从桌上下来。他的头很疼,脖子或许也被掐出了淤青,下身湿热一片,要好好处理下。跌跌撞撞,他往桌边的柜子上去拿纸。

有窸窣的声音,他回过头,原来艾伦还在这儿,又找了张椅子坐,还是之前的那副姿势,在这狼藉的屋子里太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以为他早已走了。

于是阿明拿过纸巾,准备到隔壁屋去。他不想在艾伦面前清理。背过身,将走,艾伦最后留在他眼底是一个扶着额的侧脸。

这个侧脸烫在背后,他听见那人小小声地说:“阿明,对不起。”

阿明站住没动。

他攥紧那些纸巾——它们很快在他指间被躏成一团褶皱——他想要大叫,都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他在颤抖,他想要回过身去,拽起艾伦的领子——

但有热度烫在脸颊上。阿明一愣,摸了摸脸。他发现自己哭了。

他吸了下鼻子。抬起手,把眼泪擦干。不过只有一行泪而已,擦掉了也就结束了。

艾伦没再说任何话。阿明也没有回过头。

对方依然在那椅子里坐着。而他扶过墙,向着屋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雪花               阿明整理完文件时已经很晚了。他锁了档案室的门,钥匙还给门卫,匆匆向宿舍去,刚出了行政楼的大门就被人按着脑袋往墙上撞去。

他看不见。小巷间的黑夜,眼前闪烁开的雪花状的刺痛,而且对方的手掌捂着他的脸。他从那手掌的纹路间闻见汗水、喘息,和兴奋的味道,对,兴奋。

“……谁?!”

他问,大睁着一无所得的眼睛。阿明发现,自己的声音很难不颤抖,他毕竟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多年被欺凌的经验让他能够飞快推断出,自己的反抗有没有用处,在这里,没有;所以他只是问。而他的加害者只是不发一言。

对方一定是看准了时机,阿明想。这两天,艾伦被关了禁闭,他和让打架打得惊天动地,整个训练兵营人尽皆知。但为什么?他没钱,废话,这营地里没有人有钱;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在自己身上,长官让他整理的不过是历年的食宿补贴清单,而他答应,也只不过是为了能在训练之余被准许去图书室看看书。为什么?

一切全都笼罩在黑暗中,却依然能有一个清晰的念头,让他冷静万分地在脑中想起:艾伦绝不能知道这个。

“你要做什么?”阿明战栗着问。依然没有任何回复。从被撞击的额角,血,不多,但盈下到眼上,温热地抚摸他的虹膜。眼前的世界交错成黑红的叠影,他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依然还能听见声响,那是拉链滑动的声音。               女朋友今晚让自己摸了她的胸部;弗洛克心情很好地慢悠悠从小树林晃回宿舍,插着裤袋,吹着口哨。半路上眼前飘过一道急影。如果不是望见对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制服,弗洛克几乎都要以为撞见小偷了,那跑速,心急火燎啊。他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背影,随着影子远去,弗洛克也耸耸肩,回到自己的路。然后他望见那小巷。

那人坐在小巷口。从样子就很容易能看出来,这家伙不是闲着无聊,想到屋外来坐坐,那是一种跌坐的姿态。他当然也可以选择无视,但弗洛克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嗯,这家伙叫什么来着,跟他不太熟——金头发,小个子,像条尾巴一样跟在那吵得要死的家伙身边——啊——

“阿明,”弗洛克出声,呼唤那人。“你怎么了?”

倚墙坐着的人朝他抬起头来。他看到他的眼睛,蓝瞳孔在夜里点着些许难以言说,又触目惊心的东西。

“我——”他又低下头去。晃着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扶着墙,阿明慢慢地站起来。

“我……我没事。”

他答非所问。而弗洛克只是看着他。

“你脸上有血。”

对方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下巴上还漏了一道,弗洛克提醒他,他说谢谢。

“……你有看到什么人吗?”

“我只看到他是黑头发,这么高。这么宽。”弗洛克说。“但你知道,这差不多匹配到了半个训练营的人。”

“确实……”对方小声嘀咕。

“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吗?”

他摇摇头。阿明按了按那伤口,已经肿起了一块。其实还好,并不严重,血擦干净,等艾伦后天走出禁闭室,什么也不会被他看出来,就是这两天可能要躲着三笠走。头发有点乱,但衣服都是完好的,就说是太暗,不小心撞到了墙上。他向来笨手笨脚,不会有人怀疑的。

只是在他腰上,有一块水渍,透着白衬衫。

他不去碰。对方看见了,而阿明装作他没有看见。

“我要回宿舍了……”弗洛克慢慢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地方要去的话……”

“啊,嗯。”阿明钝钝地回答。走出小巷,明澈的月光漾在路上。他们沉默着并肩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弗洛克,嗯,你能不能,不要告诉……

“其实咱们都不怎么想跟你那哥们讲话。”弗洛克说。

“谢谢。”阿明说。

“但你不会想就这样算了吧?”

如果他说,算了,弗洛克想,那我当然也无话可说。而对方没有回答。他们一路无言,回到宿舍,分开,甚至还互相道了句晚安。

弗洛克很快再次忘记阿明的名字,对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起眼的人,在他心中逐渐退化回一些刻板的标签,金发,小个子,而今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懦弱。回宿舍那条路上的月光消散无痕。

但一个月后,纳森·哈里斯被赶出了营地。他被成功壮阔了胆子,想要对赫里斯塔下手——这女孩的名字在训练营里可没有一个人会忘记——然而,在他动手前的那一刻,一支小分队从天而降。人赃俱获。哈里斯是被抬出训练营的,医生说,至少未来半年内,他没法再走路了。没有人为此感到抱歉。

问题在于,赫里斯塔的后援团是何时埋伏起来,去等待哈里斯的。

弗洛克吃着他的土豆泥。对面桌子,阿明·阿诺德正滔滔不绝地对他黑头发的朋友们说着些什么,两个人都是心不在焉地嗯嗯嗯嗯啊啊啊啊,显而易见只是在应付。但阿明不管,他很快乐地继续讲着。弗洛克想,他不会再忘记这个人的名字。

脑袋上的伤虽然痊愈了,但每逢拐角,三笠总还是很紧张地拽着阿明走路。他也确实蔫过两三天。而今,天气已晴,弗洛克听见他兴高采烈绕过桌子去找了马可,说下午要跟他一起修立体机动。

只是无论他走到哪里,多么快活。弗洛克都没法忘记他腰上那一块濡湿的痕迹。                  

梅林罗曼 致罗马尼·阿基曼的一杯酒               

12月26日是个凄风苦雨的日子,罗马尼·阿基曼葬礼上的气氛因此被烘托得更为悲伤;却也没有非常悲伤,毕竟出席的人都见惯了生死。正式的葬礼,遗体送到后会在他的家乡办,这天只是几个朋友凑到一起,道个别,毕竟战争还在继续,结束了都还得回去练兵。梅林原本懒得跑这一趟,但听说达芬奇会去,奥尔加玛丽会去,装备科那个戴眼镜的小妹妹也会去,咬咬牙,还是从自己的办公室挪出去了。

地点征用了某个年轻人的营房,伤员少的时候,罗马尼常躲这吃甜点。现场没几个人,却依旧吵吵闹闹,达芬奇踩上床铺,咳嗽两声,开始发表演讲。敬爱的军医罗马尼·阿基曼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同志们!医生的音容笑貌犹然在耳,虽然再不会有他的安抚与包扎伤口的温柔,但罗曼医生救死扶伤的精神将永远长留在我们的心中!……

营房的主人,那个日籍的藤丸姓青年微弱地抗议着,我的枕头……这声音只有梅林听到了。他神情严肃,目视前方,心想这悼词写得也实在太烂了;然而前排那个短发小姑娘却听得眼睛晶亮,眼泪顺了脸颊淌下,也不擦,氲得眼镜都雾起来。

主持人继续念着悼词,显然是从网上抄来的。在列的大多在低头沉思,梅林倒是抬起眼睛,看了看高处的达芬奇,她依旧是古肖像般垂眸的模样,看不出有什么悲痛,倒有点平平静静的开阔感。梅林不由得想起装备科之花和军医有过一段的八卦,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就这事,当初闲时梅林还问过吉尔,罗曼到底是不是和大家共同的梦中情人列昂那多好上了。

吉尔冷哼一声表示我怎么知道。

梅林说八卦的事情你不知道谁知道。

吉尔又冷哼了一声(梅林多年前就意识到,这是吉尔对“快问我呀!”的含蓄表达),说谁管这种破事。不过是从万圣节那阵起,他们开始走得很近,因为达芬奇要做万圣游行车,而这方面罗曼也懂一点。之后医生工作照应不过来,那女人只要有空就会去帮忙。到了罗曼生日,还送了一幅她自己画的画。新年的时候,还有罗曼上回重感冒……我就知道这些了。你干嘛不直接去问本人。

梅林倒是完全没想过要去问罗马尼。就算问,对方肯定也只是红了脸尴尬,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同学加同事这么多年,罗马尼的那点出息梅林还是很清楚的。

他们认识好久了。当年与吉尔和自己三个人同班时,罗马尼还没有离家出走,还叫着那个圣经里的名字,三个音节,七个字母,多么拉风,多么帅气——只是不讨女同学的喜欢。不过那时候,他好像也没兴趣讨女同学的喜欢。还上学的日子里,罗马尼整个人比较机械,每天都只是一个人闷着,除了擦手上的戒指就是读自己的书。梅林也忘了自己跟他是怎么会熟起来的,好像是一起团购了亚瑟王的手办。

也没有太熟,毕业后就断了联系。大家各自按学校的分配走,梅林和吉尔一起去了驻中东部队,传说是古巴比伦的所在地。后来东欧情势紧张,他们转移了过去,意外在营地遇上了故人。对面的家伙如今身份是队里的军医,自称名叫罗马尼·阿基曼,他说大家可以叫我罗曼。

吉尔当时预言这名字还是不会招女同事的喜欢。

重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白发的男人相当感慨:他梅林成了情报部扛把子,吉尔一路扶摇直上,晋升的速度堪比火箭发射,两片军服衣领上闪着授章的闪闪金光;而罗马尼奔波在伤员的床铺间,切割断肢,包扎伤口,每天累得跟死狗一样,不过倒从没抱怨过什么。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记得他们三个在军校的共同专业都是枪械工程。

可能就是因为专业不对口,罗马尼在工作上时常瓶颈,郁郁寡欢地飘来飘去。正好梅林那天捧着花,蹦跶蹦跶着去医药营,就和老同学迎面撞上了。

“……梅林!……”

“哎……我的花!”

对方嘤嘤嘤开,话都说不出几个。怀里的花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没法再送出去,梅林干脆用来对着医生拍拍拍。被这么连拍带哄的弄了好半天,罗马尼吸吸鼻子,还是悲切了一张脸,不过似乎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谢谢你啊梅林,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梅林其实并不知道他在忧愁点啥,

“嗯,那就别再扯我的辫子了。”

对方松开手。“没想到你居然主动过来安慰我,”罗马尼动情地:“梅林,我本来一直觉得你是个王八蛋……”

“其实是你硬拉着不让我走……”梅林抬起头,“哎,你手下那个新来的护士小妹妹呢?红头发的那个?”

他并不觉得自己怎么会安慰人。兴许只是因为对方找不到别的对象,从此,三天两头,罗马尼逮住他树洞;或许也因为是梅林自己三天两头捧了花往医药营跑,虽然跑了一个月也没能见成红发小护士,目标不是拿药,就是巡查去了,梅林沉思许久,疑心是罗马尼故意把人支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感应到了他的怀疑,还是洞了这么久,良心不安,停火期的某一天,罗马尼让梅林挑个地方,自己请客。

酒吧是他们驻扎的镇上唯一完好的建筑,其他不是屋顶透了一半就是只剩三面墙。

这地方梅林常来,在办公室里折纸飞机也不能缓解无聊的时候他就往酒吧跑。罗马尼却是头一回,边走进来,边东张西望。两个人坐上吧台的座位,酒保自动送上梅林常点的樱桃小伞高脚杯,扭头问罗马尼要什么,得到回答,酒保说我们不卖巧克力。

医生微红了脸:“喔……那就来杯巧克力甜酒。”

饮料很快沿着吧台滑过来,梅林也把包裹给取出来了:“最近把控比较严,东西都要在我们这边开包过一遍。这批里你的审完了,我就提前给你拿过来。”

对方接过来,高高兴兴说着谢谢,就这么在酒吧里把包裹拆开,落出来一条围巾。梅林知道罗马尼是个富二代——他爸所有的现代化全自动高级农场里牧着数不尽的羊咩咩,这条围巾八成是自产的——却不知道,他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头衔了。

“过一阵,上头要再调度一批人过来,我们这些老人趁这个机会可以报名回本国一趟。你去不?”

罗马尼正在看随围巾附上的贺卡,老妈没在上面写多少字,他看了两三眼便扣下了。

“梅林你去不去啊?”

“会去一个礼拜吧。”

“嗯。我就算了,不回去了。”

梅林的指腹踱着酒杯。也许可以趁热追问个几句,想想,还是算了。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呢。梅林并不怎么想跟人讨论自己混到情报部头头过程中的经验教训,推心置腹,也就不打算问罗马尼转职医生的路上发生了点什么。身处乱世,大家总都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与不得体,当然太平时亦是如此,只是当世道艰难,这问题就更严重些。无奈和疲惫说不出口,只是道句天凉好个秋。所幸还能忙里偷闲出一个晚上,和同窗过的朋友一起在吧台边喝一杯小酒。

但罗马尼喝得有点猛过头了。梅林刚空了四分之一,对方已经咕噜咕噜下去了整杯,架势很像捧着果冻猛吸的年幼小朋友,叫他惆怅想起家乡把汉堡当饼干啃的金发小表妹。酒保极其自然地给罗马尼续上酒,梅林没能阻止;罗马尼把续上的酒又咕噜咕噜下去,梅林还是没能阻止——而后又是一杯续上。他有点忧心忡忡,虽然对罗马尼喝醉出糗兴趣盎然,但梅林可不希望他醉到得由人扛回去,对方看起来有一米八,还没有柔软的大胸脯。

结果是梅林被扛回去。

读书时候联谊活动,罗马尼从没去过,大家于是一致认为他喝不了酒。但他实际挺会喝,相当会喝。梅林已经开始晕乎了,罗马尼还端着杯子四平八稳。肯定是百利甜不够度!他把自己的龙舌兰推过去,几杯下去,医生依旧迎风不动,还嫌不够甜,倒半杯进自己剩下的巧克力搅了搅。完了又续一杯。

然而梅林是不行了,脑袋锤到吧台上呼噜呼噜。

打了几个情报科职员的电话,都恳请罗马尼把梅林留在田里。医生挂了电话,捋起袖子,结完了账,自己把安详地睡着的老同学给背回去。

走了没两步汗就开始淌个没完。

“梅林,你好重。”

“呼……呼……”

“我听你们部的人说,说你有两块胸肌八块腹肌四块肱二头肌,不会是真的吧……”

“……呼……呼、芙……”

“……你打呼噜的声音怎么这么像玛修养的老鼠。就是,就是装备科的新人,戴眼镜的那个,她养了只松鼠。……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松鼠,可能是吧,不过列昂那多说那是猫,藤丸君是说兔子,吉尔前两天过来的时候又问,这儿怎么有只狗……”

“芙、芙芙。”

迷迷糊糊的梅林撑开条眼睛缝。

他几乎睡着了,罗马尼那碍事的马尾辫却垂下来,末端一扫一扫,挠的他痒得不行。梅林睁大眼,本只想拂开骚扰,却意外地发现那绺卷卷的发梢很软,很好玩。一只手逗着还嫌不够,原本垂在罗马尼胸前的手也收回来,给他编麻花。

医生累得气喘吁吁。本来就站不稳,梅林这么重心往后一倾,他差点东倒西歪。实在不行了,罗马尼停下来,把梅林从自己背上卸在路边,喘口气。人醉着,手上却还是相当利索,就这么点时间已经编出一条辫子。

借着月光,罗马尼染红的头发被照的花白,加上麻花辫,真像他在军校时的造型。他还在说着话,还在抱怨着什么,醉醺醺的梅林听不清楚。只是看到对方汗涔涔的狼狈模样,通红的脸,被酒精搅浑的大脑莫名浮出一句话。

“喔……你原来也醉了。”

他感觉对方似乎是在靠近,却又并不确定;呼吸到了咫尺,他最终发现……靠过去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起罗马尼叫自己罗曼,罗曼,浪漫。真愧他想得出来。

之后的事情梅林全不记得了。

他醒过来,在自己的床上,脸上被画了一头狮子三个王八。出去看了眼,所有同事一个个都板着脸正直严肃眼神无辜的,梅林扫视完一圈,把莫德雷德叫进自己办公室训话。

一小时后死熊孩子垂头丧气出去了,梅林开始回忆昨晚的事,只觉得挺懵。自己可是陪那个金闪闪喝了大学四年,怎么一到罗马尼这边就栽了。思来想去越发觉得不服,又拉罗马尼去了一趟,结果还是被背着回来。

反反复复的好几次搞得酒吧老板也烦了,醉不是问题,主要这两人一嗨就互相搓头发,给彼此编麻花,既GAY又娘的算什么事,长此以往,店将不直。烦得老板直接在门口贴条梅林罗曼不准入内,单独可以,两个人一起来就得滚,立马滚,马不停蹄地滚。

他俩听话乖乖滚了,之后没再一起去过酒吧。梅林又开始于百忙之中频繁抱花上门,寻求护士妹妹的安慰,依旧还是无限回避,哪次都没撞上。罗马尼倒是不追着他树洞了,只是拉了梅林的手,真诚恳切地建议他去开个情感咨询网站。我感觉你会红。

而梅林开始收拾行李,起程回国。临走前惯例去医药营嗑瓜子,问罗马尼要不要帮忙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医生想了想,回身拿出双亲手织的袜子,请梅林带回自己家里。梅林总感觉这母子俩搞的是什么神秘宗教仪式。

但他终归是带回去了。放进大衣口袋前看了两眼,最后又问罗马尼:“真不回去?”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是一直以来都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以着这样的名字?这样的身份?——他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成绩好到与自己和吉尔并列首席——然后选择当一个破烂地方的贫穷医生。不仅贫穷,还累得要死。图什么啊。

但梅林却能懂;他问不出口也有另一个原因:他早就明白了。

“不回去。”罗马尼还是好脾气模样地笑眯了一双眼睛。“我还得要在这里多找出点意义才行。”                

  “——最后,这一杯酒敬向我们的医生,罗马尼·阿基曼!”

梅林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达芬奇的演讲已经快完了。

身边的人纷纷举起酒杯。梅林这才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没准备的,迟到的几分钟让他错过了开场的布置。他刚想扭头骂吉尔,怎么都不提醒自己,才想起来金闪闪已经在前线守了大半个月,全靠嗑药吊精神,这种休闲活动自然没办法来;不过他说,勉为其难会参加罗曼家乡的葬礼。

他们身处硝烟纷飞的战场,哀伤也仅限在五分钟内;因而大家都很珍惜这须臾的咏叹,都只看着自己的杯子,没人注意到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一个个高杯缓缓倾斜,于此地贵如金箔的葡萄酒液吻向坠落,藤丸君又一次微弱地呻吟起来:我的地板……

还是只有梅林一个人听见了。他正表情严肃地装出持杯的手势,心想,不对啊,罗马尼个软蛋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高级的酒。

仪式到这就结束了,大家都各自还有公务要忙,能挤出这么点空凑到一起,已经很不容易。装备科的眼镜小妹妹留下来帮屋主拖葡萄味浓厚的地板,其他人各自扬长而去。梅林估摸着,今天是找不着机会跟哪位美女搭话了,正想着回办公室盖报纸睡觉,走出营房,肩膀却被拍住了。

他回头,是罗马尼手下那个新来的,红发的,胸大腰细屁股圆的,自己捧花追了几个月也一面都没见上的护士姑娘。

先前一直没注意到,想想也是,毕竟自己站在最后面,而她作为最直系的同事,拥在前头。这直系同事抬眼看着自己,问,梅林先生?

梅林眯起眼:“是——”

她眼里也是亮晶晶的,就像那个备受罗马尼照顾的装备科姑娘。

我经常听罗曼医生说起你,他说,你是个整天尽想着勾搭的税金小偷——

在背后说自己坏话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梅林正在沉思,要从天国的罗曼的黑料中挑哪个出来曝光一下,而眼前的姑娘却微微近了些,牵过梅林的一只手。

“……但他也说你很会安慰人。”

什么东西被塞进自己的手心了,薄薄的,仿佛是一片纸。

“这是我的电话号。挑个停火的时间。”

梅林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清楚,他要说什么,姑娘已经跑开了。罗马尼不算死了很久,她还没习惯突然加重的工作量,她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这会儿急着回到工作岗位去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没了罗马尼,一切照样过。风一样吹,水一样流,地球一样转,月球的光辉依然照亮人们秃亮的脑袋。战场的情势没有转好,却也没有变坏。街边的阴沟臭水道口开出了几朵蓝色的小花,被人踩过去,过两天却又开出来,如此循环往复,就像是与花同居于此的人。

梅林想,这应该是罗马尼会乐于看到的结果。

他走出这一片营区,大好的太阳不要钱地倒下来,梅林站在这一片大好盛世之中,忽然有些茫然。他要去哪呢?不想回办公室戴耳塞装死,或是把折好的纸飞机朝莫德雷德的脑袋砸过去了。他该去哪呢?

却也没那么难想。

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梅林哼着军校毕业典礼上的小曲,走过断壁,走过残垣,走过一切行将被拯救或毁灭的破碎。营地与旧镇并不远,致以罗马尼的忧郁结束不到二十分钟,情报部的魔术师于上班时间公然走进酒吧。门口贴着的条子已经撤下来了,低头擦着玻璃杯的酒保看到他,并不惊讶,也不抬头。他问梅林要喝什么?甜酒,巧克力甜酒。给梅林自己一杯,也给罗马尼一杯。

酒保没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把一整瓶百利甜都怼给他。提了酒瓶子,梅林走到破败荒落的后街,四处张望了下,没人。他便轻松而很没形象地蹲下。

前面就自己一人没往藤丸君的地板上洒酒,这一杯,梅林想了想,还是得给罗马尼补上。免得他半夜三更来找自己,那绝对会是个噩梦。

他摸出口袋里的钥匙充作瓶盖起子,没想到一顺手,把那小护士递给自己的纸条也给摸了出来。一阵挺厉害的风猛地桀桀笑着跑过,指尖一哆嗦,那薄薄的纸片就急不可耐地从梅林的手里飞出去了。

一番捕捉寻觅惨遭失败,梅林转身,回到原先的地点,继续蹲着。

没了联系方式,有些话也许就说不到了,其实也就是跑趟医药营的事,但还是算了。没缘分的事,梅林从来不想强求。

就像他想告诉罗曼,自己整天捧着花去医药营,到后来,其实不是为了见护士姑娘;他甚至在从本国回到驻扎地的路上都打好了腹稿,准备好回来就说,结果等梅林到了营地,罗马尼已经嗝屁了。

那就算了。

不说了。

“敬浪漫——”

梅林倾过酒瓶,是他最最喜欢的巧克力甜酒,一点一滴地渗入到这片被深爱过的土地里。                 

明弗 only love 梗属于核桃                 弗洛克对于他能被分配到首都最好的房子表达过一些尖酸刻薄之意。

阿明懒得跟他解释,这是民众需要看到他们的英雄被荣耀。如果是他自己选,他宁可住回兵团宿舍。

能阴阳怪气不是坏事,至少说明这条命保住了。阿明刚把他拖回家时,他高烧,谵妄,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可愈合或不能愈合的创口,在淋漓的冷汗间一刻不停地发抖。因为是非法手段把人从监狱里偷出来,也因为弗洛克在如今的和平年代里臭名昭著——既然艾伦不在了,那么所有的恨都要追着他的代言人而来——阿明没法找医生。他能做的,就只有把曾经的战友放在床上,给他包扎伤口,喂药,在他被噩梦纠缠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弗洛克,没事了。已经不会再有人来伤害我们了。

弗:哈哈!做梦。

弗洛克恢复到可以下床的地步,阿明也重新开始上班。在发现弗洛克被埋在监狱里折磨之前,他从军部开完会出来,走在路上,看到两个黑发的小孩子,一男一女,吵吵闹闹,但是很快乐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呆呆地站着看。再清醒过来的时候,阿明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上都是撕出来的血,而让正把他钳在墙上,大声对他吼着些什么。

他的朋友们勒令他去休息,谁知道这段休假里阿明也没闲着,他向来擅长给自己找事。

这栋宅子,原先属于宪兵团的某个高层,如弗洛克所说,确实差不多是整个都城最好的房子,拥有完整一套的社交空间,从客房到会客厅,虽说没有客人更没有宴会。但至少给了他俩足够的空间可以无视彼此。天知道弗洛克窝在哪,他跟只猫一样,阿明每天只能通过食物和药品的消耗程度,判断人是不是还在,活动了多少。但至少弗洛克是个很有良心的室友,从不滥吃滥用,东西用完就洗净放回原处。除了报纸——不是阿明自己订的,只是,既然他是英雄,这种玩意儿总是会被善意裹挟着送上门来——进了这家门,就消失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弗洛克拣去,筑了巢。也无所谓,本来阿明就不想看。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止痛药的库存也不再有动静,阿明确信弗洛克已经痊愈了。

一切安排妥当。入夜,他站在自家的厅堂里,大声:弗洛克!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们最终面对面坐在桌子边。

“北方有一个小国,因为位置很偏,没有受到这一次的影响。对艾尔迪亚人的态度,他们也一直很中立。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假身份了,下周就有船出发,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而弗洛克只是很轻松地往后仰在椅子里。

“你去过这个国家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我记得你以前一直吵着要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啊,算了吧。”阿明说。

“抽空的时候,也许你可以过去看看。”

“如果你无所谓在这屋子里一直待下去,”阿明说,“那我也无所谓。但弗洛克,还记得吗?我活不了几年的。”

对方俯身过来,撑上桌子。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阿明?”弗洛克温声,怜悯似地看他。“还在惦记同窗情吗?我可是把你的朋友往死路上推波助澜的人。”

“而我是杀了他的那个人,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恨你。你到底要不要去?”

他开始笑了:“这就是你坚持的,是吗?爱——与和平——报纸我看了,你以为你已经糊弄住岛外人了?靠这套东西?”

“我还没有天真到这种地步,他们只是意识到了,狗到穷途末路会被逼成疯狗,这对谁都没好处。再说他们需要我们的晶爆石。这不是扮家家,这是利益交换。”

“但依然,你赢了,你证明了我是错的,人类真的能互相理解。是我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阿尔敏·阿尔雷特——先是西甘西纳的英雄!现在,你是全世界的英雄!”弗洛克哈哈大笑着,许久,停下。用他在监狱里被烧哑的嗓子又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金发的青年久久不语。弗洛克几乎已经要认定,自己的问题不会得到回答,而对方忽然抬起额发披散之间的眼睛,说:

“别用那个词来叫我。”               所以弗洛克到最后也没走。假身份丢给对方,阿明就没再管,反正大门不上锁,他想走随时能走。他也没精力去管了。

西欧国家派了建筑师过来援助,今天是欢迎会。前一天晚上,阿明翻着资料,对方提供的设计图纸,他们要在岛上建一座联通内外的桥。他莫名其妙就想起很小时候西甘西纳落成的一座,三五步的长度,他和艾伦在上面跳来跳去,他跳崴了脚,艾伦把他背回家。想着想着差点吐了。

最后又是趴桌上睡着,来宾名单和发言草稿都粘在脸上。到不得不出门的时间为止总共睡了两个半小时,在这一年里算是久的。灌一杯咖啡,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当他走出门,阿明看到大街小巷都是血淋淋的人在走。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马莱军服,内脏五官支离破碎,看起来就和他站在马莱军港上,从超大型巨人顶端俯望到的尸体一样。

他回屋,静了一阵。

这是幻觉。他知道这是幻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不是问题。阿明走出去,满街血肉模糊且而今终于平安喜乐的尸体怀揣满腔爱意向他打招呼。迎宾现场,没有四肢的贝尔托特向他腼腆地笑。转过头,只有半边脑袋的萨缪尔和达兹指引他这边走。他能忍住,回头再睡一觉就好了。他握手,致辞,一切如常,建筑师们被安排去接待处休息,有人过来递给他下半场活动的安排,阿明看着对方,只能靠那件系绳衫看出,这是把崴脚的自己背回家的人。他没有头。

吐到后来,他只吐得出清水,最后是那个被他开枪打死的女兵顶着头顶的血洞送他回家。从对方说话的语气,阿明认出来这是柯尼,说要留下来,陪自己,但阿明记得晚上还有接待宴,他叫柯尼回去。既然已经缺了一个人了。

阿明迷迷糊糊地躺在黑暗里。前两次发作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被他杀死的人一具具地在他身上炸开,而他咬着牙,等待寒颤和热潮交替过去,他能撑过去的。毕竟,除了忍着,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他现在是独自一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发烧了,也听不见自己在叫,只感到尸体们在身侧蜈蚣似地爬行。而那黑影就这样悄悄地飘进房间,临到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溺水的他揪住那人的手臂。

“……”

他的喉咙已经烧哑了,半响才出了声。

“……艾、艾伦……”

对方低着头。不作反应,静静任他抓着,知道都只是徒劳。

阿明浑浑噩噩睁开高烧的眼睛。

“……艾伦……艾伦……你听我说啊——”

“——你……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做到的,一个人都不用死……”

“……你看,我已经做到了……”

你是做到了,黑影低沉地说。你做得很好。

阿明恍惚着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他终于开始流泪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坠下来,顺着额角沿进枕头里去。

“……或者,我们逃吧……”

“我,你,三笠……这个世界……总有地方,是我们能去的……”

“……我们三个,在一起……这就够了,我满足了……”

不。弗洛克听着,忽然笑了。说:你才不会满足。             //            隔天清晨,柯尼就领了医生过来。阿明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些什么事,只是三四天后,他退烧醒来,世界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常的意思包括弗洛克也不在这屋里了。

就食品消耗的库存来看,他病倒的第二天,弗洛克就走了。毕竟柯尼知道他不愿被人打扰,不会带医生之外的人过来,弗洛克可不知道。在暴露前撤走是个很明智的选择。显然,他没有道别,也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但阿明并不在意这个,三笠出岛时他也没有去送她。他只希望那些没来得及告别的人而今都一切安好。

阿明默默收拾好自己和屋子,出门,上班去,一定已经积了山一样的工作。他跨进办公室,让抬起头的瞬间差不多是尖叫起来了。

他骂骂咧咧把阿明拎回家,字面意思,拎回家,你需要休息。阿明连连点头,对方前脚走,后脚他就戴起帽子溜出去。留在屋子里只会让他疯得更厉害,这话他也没法跟让讲。

阿明坐在广场喷泉边发呆。

上一回被迫休假,就是在这广场溜达完一圈,躲过四个想过来和他握手的人,终于意识到工作对他而言更像个避难所,而这避难所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阿明已经想不起来那时怎么会突然想去监狱,也许是因为曾有人——打住——他不能再想了。

负责人当他是来视察工作的,还没开口,已经热情领他进去。设施更新过啦,制度完善过啦,吧啦吧啦,最终很神秘地引他进牢房深处。

隔着铁栏杆,他看着铁链纠缠的那人。双臂高吊,肩颈垂下,枯腻的长长红发游荡,叫人想起凝固的血。他一直以为对方死在了军港上,被阿明自己疯狂的爱与梦想所杀;可他却出现在这里,这业已自由的帕拉迪岛上的监牢深处。像一只被倒悬曝尸的鸟。

向导用的是很自豪的邀功一般的语气:

“他杀了很多人,我知道,他甚至还曾经试图杀死您……但请放心!他再也害不了任何人啦。”

阿明别过头。

“是吗,我也觉得他罪有应得。”

他又让典狱长领着他走了一圈。看清楚监狱的结构,第二天把弗洛克给偷了出来。

哪怕只有他一人,这活也不难。才和平了一年多而已,士兵的水准下降得飞快;更关键的是,显然守卫不认为会有任何人来救弗洛克。

计划中唯一比较困难的部分是如何把这个比他高,比他重的人弄回家。

但当阿明把弗洛克背在肩上,他感到自己像是托起一叠鸟骨。

之后就是弗洛克在他家休养生息,两个月后,精神抖擞,离家出走。而阿明又病倒了一次,如果剧情继续发展下去,他马上就又要心血来潮,或许又去哪个看守所,又捡回来一个耶格尔派的人。但不用多久他就想起来,弗洛克越狱的消息传出后,柯尼去查证过一次。耶格尔派的其他士兵确实都已经死了。

阿明起身,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回到家,报纸在门廊上。捡起来坐到门厅的小桌旁扫了两眼,谢天谢地,他失控的消息没有出现在头条上。以防万一,阿明又往后翻了两页。

报纸上的照片不很清晰,篇幅也不大。但能看清,三笠的头发长了很多,被扎在脑后,简简单单一个马尾辫,像他们十八岁时候她的样子。一脸尴尬的神情——如今阿明已经习惯走在路上忽然有人过来拍照了——但她习惯不了,也许永远都习惯不了。

照片的背景一片墓地。文章上写,这是日出国,古城郊外,三笠祖上的墓园。文章上还写,这位隐姓埋名,浪迹天涯的英雄被认出后,她被当地的名门邀请去宅邸共进晚餐。然而三笠很快就不见了,截止新闻发出,没人再在日出国见过她。

听起来人挺精神的,这就行了。

阿明放下报纸,呆呆地坐在桌边。想起很早以前,三笠说,有机会的话,想去日出国看一眼。而他在边上叫她带自己一起去。他忽然就再看不懂纸上的字。

再醒过来天都黑了。看起来,他是又靠在桌边睡着了,而一阵敲门声把人给牵起来。阿明摇摇晃晃站起身,门铃一声声地叩,他走过去,感觉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往下掉。

站在门廊上的是个士兵,看着很年轻,穿着宪兵团的制服。见到他,立刻行礼:“先生!……”

他们如今换了一种军礼。和平年代,献出心脏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太激烈了。

“弗洛克·福斯特,”年轻人缓,且严肃地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确实渲染出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两个月前,他越狱了。今天,有人在这附近目击到了他。”

阿明做出一个受到极大震撼的表情。

“我们担心他要对您不利,既然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来到这条街,您所在的这条街上,”对方恳切地望着他,一脸真心实意地忧心忡忡。“我们已经完整搜查过了这一带,但如果,福斯特是躲在了某处,要等到入夜后,潜入您的屋子……”

“其实弗洛克也没这么喜欢我。”阿明说。

“请让我守在这里。”卫兵大声说。“我绝不会打扰到您。只是,如果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请您立刻呼唤我。”

他看着对方还没褪尽雀斑的脸庞,十五六岁,最多了,他和艾伦刚开始当兵无非也就是这年纪。而他还以为,和平年代,孩子们会更爱去念书,踢球,之类的。

“现在宪兵团都让新人来值夜班?”

那孩子僵了僵,几近怯生生地:“我是自愿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威尔。”

“威尔,”阿明念过这名字,“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他紧了紧肩上背的枪带,“是因为您,我们才还有家可回的,这世上许多人都是。原本我们要和岛外人互相残杀,直到谁也不剩下……但事情不必变成这样的,对吧?这是您教会我的。天亮后,我会自己离开,但这天晚上,请——请让我留在这里。”

而阿明只是看着他。他还年轻,不必去看见自己崇敬的人眼底里血涂的东西。

卫兵始终不愿离去。也不肯进门。在自己的门廊下总比在别的什么天知道的地方好,阿明最终给他拿了一条毯子,一壶热茶。那孩子很感激,抱着枪杆,在台阶上坐下,开始他的守夜。

而他回房。那报纸还摊在桌上,阿明想了想,放回到它被送达时停靠的位置,但抽出了三笠的那一张,带回自己房间,藏好。然后他匆匆地跳着台阶下楼,进到厨房。大门在整个屋子的另一端。

“出来吧。”阿明说,他声音不大,但确信对方可以听见。“这里的声音,前门不会听到。”

不多时就响起一阵窸窣。

按理说,这就是该报告给门口那小卫兵的异常动静。但他只是倚在早餐桌旁,等着。

那人靠到厨房双开门的红木边框上。

和大多数大户人家一样,这宅子有一道隐蔽的后门,当初阿明就是从后门把弗洛克给背进来的,原来那时他也不是全无知觉。那头红发乱蓬蓬的,抵在门框上,脸上却是很悠闲的神情。

“我以为你已经在船上了。”阿明说。

“只是去散了个步。”

有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低头,看见对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的血蜿蜒开一条红线,一滴滴地落下。

阿明转身离开,医药箱在浴室里。再出来的时候,弗洛克已经很自然地在餐桌边安顿着了,腿翘在桌上,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阿明往他身侧他坐下,胳膊拉过来就开始包扎,也不问伤是怎么来的。

这沉默是在向对方索取同样同质的东西,只不过弗洛克不准备识相。看着他给自己的伤口消毒的样子,开口:“之前是怎么回事?”

“感冒,”阿明垂着眼睛,说,“工作太累了。”

弗洛克看了他一眼。

“这感冒还挺厉害的。”

酒精棉花放到一边,他起身,低头在箱子里翻止血粉。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控制得住。辛苦你操心。”

“听听,文化人哪,”弗洛克又笑了,“少来多管闲事也能说得这么委婉。”

“但,确实,”阿明精疲力尽地说,“谢谢你。”

“不是我想做慈善,只是你万一死了,对我也挺麻烦的。”

他抓起药瓶,坐回去。拽过弗洛克流血的手臂,以阿诺德的标准来说,动作算不上温柔。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对方对此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而说:“我猜,你是不会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救我了。”

阿明铺完药粉,伸手取绷带,一圈圈地给他绕。

“一定要有个理由吗?”

弗洛克耸耸肩。“换成另一个人,救另一个人,或许不用。但这是你和我。”

“怎么,你和我还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深仇大恨吗?”

“天啊,阿明。”他咯咯笑起来,“我理解,相信我,我也搞过这一套玩意儿,艾尔迪亚人需要一个高贵的偶像,甚至现在是全世界人都需要。但咱们现在是在你自己家的厨房里哪,阿诺德大人,不是在什么新闻发布会现场。你可以不用再装了。告诉我呀,你为什么要救我?施恩就这么痛快吗?”

但对方只是抬起头,他看见他的眼里泛着血丝。

“你知道,三笠,直到她离开,一句责怪的话她都没有对我说过。没有人怪过我。”

“怪你什么?太勇敢还是太善良啊?”

阿明像没听到一样。“所以你可以随便挑衅我,如果这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我无所谓。但如果你是故意想激怒我——为了什么目的——省省吧。我已经没那种感觉了。”

“挑衅?”对方勾了勾唇角,眼底终于露出豺狼那样阴郁的神情。“我不玩那些花招了,那些东西完全没用,你已经证明了。现在我只尽力诚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没有我要再继续忍着的理由了。……你总是说要谈谈,对吧?我们来谈谈吧。如果你也能对我诚实。”

他从阿明手中抽回手臂,已经包扎好了。末端的白绷带绑着一个小小的节。对方漠然看着他。

“柯尼把你送回来。他不放心你,让你住到他家去。你拒绝了他。”

“因为没有这必要。”

“但你很寂寞,不是吗?所以你救了我。”

阿明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在这屋子里。”

他们原本就坐得很近。弗洛克,他侧身过来,没有擦净血珠的指尖轻轻踮在阿明的手臂上。

“……到头来……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比一个人要好。是吗?”

而他坐在那里,听着这温声细语,却只是垂落着肩膀,枯槁成一截没有眼泪的死木。

阿明说:“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弗洛克昂起头。这个流亡中的人执着自己一双流血的手,却是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说:“天啊。你这个可怜虫。”

然后他俯身下来,是那只破碎的手伸了出去,扣住阿明的肩膀,对方的脸上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而他吻上去。

他料想阿明会推开他。然后,或许,对方终于会想通,把他押回监狱。但阿明并没有动。弗洛克薄薄地睁了眼去望他,那蓝眼睛静静的,他居然并不惊讶。

阿明闭起眼睛。微微地泛起来,弗洛克感到他在回吻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真的就仿佛一对恋人一样。

并不是太长的时间;但也因为那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久不久。他们分开。

那是两张面对面的椅子,他们两个各自停栖回去。

厅里有一阵是静的。弗洛克拿手背拭着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原来你是接过吻的,我还以为……”

顿了顿。又目光幽幽着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会去看阿妮。”

而阿明只是无动于衷看着他。

弗洛克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噢,天啊。”他大声,“不是阿妮。”

对方一言不发地起身。弗洛克发现了,阿明从来不做自己以为他会做的事情。他不是要离去,这次是他靠近过来,手几近温柔地抚上弗洛克的侧脸。他以为对方是又发了疯,下一刻,又要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但他只是无言,大拇指扣下去,侵进自己的唇齿。他的舌腔能感受到阿明指腹上的枪茧,他们都有;粗粝地摩挲过去,抵进他侧切牙旁,原本是犬齿的地方。如今那上下左右坐落着四个空洞。原来是这么回事,弗洛克明白了。

阿明收回手。桌上就有纸巾,他低头抽过来擦了擦。

“他们这样对你。”

心甘情愿的人会乖巧地含起牙齿。

但显然,弗洛克即便无法拒绝,也很难心甘情愿地给其他犯人或看守口交。碍事的东西就要弄掉。这话不用自己说,他也相信对方已经明白过来了。阿明毕竟聪明。

他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并不怜悯,愧疚,甚至于愤怒,没有,说什么,我该更早把你带出来——谢天谢地。只在这一刻,弗洛克真的感激阿明。你们知道彼此的过去,知道你我这样从所爱之人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身上不会有虚假的悲痛。而这一刻,他看着面前这个他刚刚吻过的金发青年,对方看起来只是——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会这样对另一个人?为什么这世界如此之大,却依然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为什么我能下得了手杀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我的妈妈不得不被巨人吃掉?

这种困惑不多时,就褪色成麻木的空洞。是这些日子以来,弗洛克已经在阿明脸上看惯的神情。

最后,他只是说:“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寂寞,柯尼,或者一条狗,作为室友都比你要更加有趣一些。”

弗洛克“哈!”了一声。真心实意,快活地笑了,这晚上第一次。“这才对嘛,好好先生阿诺德。”

“我还是没放弃想把你从这屋里赶出去。”阿明说。“去塞西亚的船每周都有。”

那个笑容还在他脸上:“我是不会走的。你心里明明也清楚。”

“那就试着在我死之前让全帕拉迪的人重新爱上你吧,抓紧点,时间不多。”阿明起身,把东西理回药箱。弗洛克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而他也只是垂着眼把绷带和药和血排列归位。

静了一会儿,对方忽然轻轻说:“我很抱歉。我没有阻止艾伦。”

阿明关上药箱。“没人能阻止他。”

“我不是说一年前的事。”弗洛克说。“我是说玛利亚之墙夺还战。”

他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弗洛克以为他终于要放弃——而阿明只是仰起脸,向他抬起很温柔的蓝色眼睛。

“那不是你的错。”他停了停,又说:“很多事都不是。”

弗洛克竟忽然也什么话都说不出。

“晚安,弗洛克。”阿明疲惫地说,拎起药箱。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巧克力玛芬,我已经重新买来,塞在老地方了。既然你喜欢吃,就自己随便拿。”

他走出厨房。红发的青年歪在桌边不动,望他的背影,说:“我吃那玩意儿只是因为你买的其他东西都太难吃了。”

“那就告诉我你要吃什么。”

阿明走上楼梯。很快,弗洛克看到,他的房间里点起一盏小小的灯,孤独、寂静地燃烧。直到第二天天亮。        

       

     

               TBC                         

神日 猫             最后一个礼拜,我把一只黑猫抱回了家。这或许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可我忍不住想找什么来作伴。从出生起,它就一直在我家楼下独自游荡,靠迷路的老鼠和疲惫的麻雀维生,不亲近人,也不被人亲近。那天夜里,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它,它浸没在黑暗中,静静靠着花坛的一角。我打开手电筒,它的瞳孔瞬间被灯光折磨成笔直的线,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我抱起它,它远比我想象的要温驯,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瘦骨嶙峋的身姿在我怀里蜷曲成一团,挺立的双耳侧着碰上衣领。它伸出爪子,轻轻地磨蹭我的袖子。它始终不发一言,残断的尾巴末端按着我的脚步一颠一颠,瞪大了眼睛,视线攀着楼梯。

进了家门,我放低身子,它很自然地跳出我的手臂,足迹在家里面踏了一周,最后找到阳台边缘的墙角,以和在花坛里一样的姿势躺进去。我关上灯,它又一次被淹没进黑暗里。

第二天,我办完辞职手续,马上就回了家。在路上,我想它可能已经逃走了,可能因为被软禁的愤怒把家里弄的乱七八糟。而当我打开家门,看向那个客厅的角落,它还在那里,听到我发出的声响,头斜斜地抬起一点,看清是我,又垂下了视线。我准备好的水和猫粮,它都动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它对新环境不喜欢也不排斥。

我们两个房客彼此之间漠不关心。它不亲近我,我也不主动去接近它,我管我看书,它管它发呆,彼此相安无事。它从来不叫,我怀疑它也许已经在长年累月的野外生活中已经弄哑了嗓子。它始终吃的很少,动的很少,平时一般都只蜗居在那个角落里,偶尔会抬起脑袋,望向窗外的天空,那几天的天气都很好。

一周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

最后一天,太阳特别好,我和它一起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它从墙角里走出来,窝在那一方阳光中,四肢摊开,尾巴微微地晃动。它看起来从未有过地放松,眯着眼睛,而我在看它。

我从没有好好看过它:它不吃人给的食物,自然也不给抚摸。实际上也没什么人对它有兴趣,黑猫在我们这里一向意味着不祥的征兆;而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把它抱回家。黑猫躺在我的手边,我看着它额头上锯齿状的伤痕,骨节曝露的断尾,侧腹之下的肋骨勒着皮肤呼吸。阳光里,它浑身的黑色毛发柔软地趴伏,却映不出哪怕零星一点的亮度,它从头到脚都是纯然的黑色。

我伸出手,第一次抚摸它。它钝钝地睁开眼睛,看向我。我轻轻地搔挠着它的两耳之间,手指顺势滑下去,捋过它的背部。柔软的毛发流在我的指间,可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它拱起身子,怪罪地看着我。我愣了愣,它从我的手底抽出了身,转回身,又回到它的角落里。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给它喂完最后一顿饭,然后抱起它下了楼,它依旧还是那样蜷缩在我的怀里。我走到它常逛的空地上,蹲下身子,它轻轻地跳出去,就和那天一模一样。它站稳,抬头,在它的头顶,是行将燃烧殆尽的天空。

而黑猫走出去。天空的颜色朝着地平线不断深化,而它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暗里,没有回头。我这才发现,从来不是黑暗吞没它,而是它自己走向黑暗,那一直是它的一部分,就算在阳光底下,也和它在一起。

我回家,处理最后的一些事情。不少母亲认为在家分娩是最放松的方式,而我也认为,死在家里是最舒心的死法。把所有想的起来的事情搞定,凌晨一点我完成了自杀。事实证明,什么自杀者会下地狱的说法都是扯淡,我的灵魂在自己的尸体边一直溜跶,也不见有什么天使来送我去地狱。早上五点太阳起床,晨曦穿过透明的我,这世间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本就也不应有什么变化。

不只是天使,来找我的人也没有。自杀之前,我光考虑着怎么死得舒坦,有些问题现在才暴露出来,比如眼下,我的尸体没法被收拾了。不出意外的话,我的尸体会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一声不吭地渗进地板的缝隙里,就像我的人生一样。不是说我在意肉体的状况,我毕竟已经死了;可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尽管这房子归我所有,不用担心会有一个发狂的房东,可还是会有气味干扰到隔壁的邻居,他们曾在新年分给过我一盒草饼。

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在死后,我才发现,我居然还有无能为力的愿望。

它就在这时候来了。

有一处的窗户我没有关紧,它在那小小一段的缝隙前拼命缩紧了身子,挤进了房间。它悄无声息地跃下窗台,轻巧稳重地迈着步,一如它既往的模样。现在的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它的行迹,我的黑猫扬起尾巴,走向它的角落。我也在那里,我选择在它待过的地方死去。

它到达那里,停下,缩起身子,坐在我的身边,就像那个最后的下午一样。

我已经死去了一天多,尸体在这个夏天已经开始腐烂。我知道猫不是食腐动物,哪怕是面对只是失去鲜度的肉,它们都会走开。我猜想它马上就会掉转头去,从窗口离开,可它没有,它凝视着我的尸体。

然后它起身,靠近过来。它阖起眼睛,俯首,触碰我不瞑的眼睛,鼻尖沾上外涌的眼内液,嘴轻轻地贴上我的额头。

那仿佛像是一个吻。

我已经明白它要做什么,我的灵魂睁大了眼睛看它,它终于结束了那个吻,小小地张开嘴,咬下我的皮肉,这是第一口。我皮肤的状况已经像是松松垮垮挂在衣架上的套子,轻轻松松地就被它扯了下来,它耐心地咀嚼,吞咽,我听见肉块滑过它喉咙时的咕噜声。

它撕开我的皮肤,舔舐我的关节,亲吻我的颅骨,黑色的毛发沾染黑血因而依旧是黑,它优雅地踏遍我的全身。我不断变小,变小,白骨凸露出皮肉之外,而我的功臣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它从进食中抬起头来,向着我的方向,它喵喵地叫了起来。

好了,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我为房子付清了一切款项,未来的70年都不会有人来打扰;而我也如愿能够快速突变成一具白骨,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这一切都要感谢你。黑猫细细地叫着,像是在祈求奖赏,我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抚摸它的头。你做的很好,谢谢你。它歪过脑袋,亲昵地蹭着我,然后又埋下头去,继续它的进食。曾经,黑暗是它的一部分,现在,我是它的一部分。谢谢你,让我能够快速地、干净地,静静地从这个世界消失。我已经无法回报什么,但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神日 亲吻你指间丑陋的玫瑰             松田夜助最近学会辨别神座出流的情绪了。不通过表情,不通过行为,这天神座出流从学院后的花房径直穿过去,一边用男高音唱着我的太阳,而松田正是由此判断出,他的孩子今天很高兴。他走上前去,跟在对方后面,神座发现了,没有排斥,但从男高音切换到了男低音。

西装革履的学院希望手里拿着只天蓝色的洒水壶,松田夜助认得,就是他陪着神座从娃娃机里吊出了这只水壶。上头原先画了只轻松熊,被江之岛盾子看到,硬是涂成了黑白熊。但神座出流没有生气。神座出流是个好人。松田跟着这个好人,以为他是要去浇花,没想到排开花房灌木彼方尽头,出现的竟然是只棕毛兔子。

能见到这兔子似乎让神座很高兴,他又重新切换回男高音了。同时加大了我的太阳的音量,一边倾过壶,均匀地在兔子身上洒上水。兔子温驯地承受着。

而松田压抑地沉默着。这一场邪教仪式持续直至壶中水尽,他最终忍不住开口,问:“这是在做什么?”

神座解释时依然彬彬有礼,但松田感觉得出,比起跟自己说话,他更乐意把那首我的太阳唱下去:“研究有证。古典乐有助于培育物生产。”

松田:“那个实验的对象是丝瓜。”

他顿了顿,看着脚边的兔子。“你清楚这东西其实不是丝瓜吧。”

神座:“音乐,是无机物的呼吸。”之后他发表了一番人与自然的演说,松田没有去听。

松田忘了评议会那帮秃头瘸子啤酒肚有没有给神座加上宠物饲养员的才能了,估计是有的。因为即便是在他如此的对待之下,那只兔子还是飞速地茁壮成长了起来。健康无比,活蹦乱跳。有时他跟着神座一起去看那兔子,它朝他转着那双红石榴般的眼珠。鲜红色的。就仿佛它是它那无言的饲主、漆黑的怪物的亲兄弟。

神座给它取名叫日向创。

松田意思说这名字不大吉利。

但老头却说很好。他是评议会的老头中最常过来看神座的老头,年过六十,西装笔挺,脸上的沟壑却都显出来了。他看神座,不用其他评议会那样用精工艺术品的眼神看神座,他看着他,像是望着灌满防腐剂的死猫标本,生前曾因美貌被哪国的公主冠上丝带。老头笑眯眯地,眉间那道纹路因此更用力地显出来,他说:“很好,很好。”

神座这天唱的是圣桑第二协奏曲。他竟然能用人类的声带唱出钢琴键的舞步,多么神奇。

又过了几天,江之岛叫松田替她到花房去采一株正怒放的玫瑰。天知道她要那花来是要做什么,八成是要踩烂吧。松田一边怒骂着这丑女的家族三代,一边从后门绕进花房,但却没在路上见到那只安置在此的兔子。松田往外找了一下,发现兔子撞死在校外的马路中央了。学院的花房,与后山的郁郁树林,之间隔着的就是这条马路。松田扭头看到树林里有鲜花与青草。笼子上的破口是兔牙咬出的痕迹,显然是日向创自己破出去的。

松田把兔尸提回去给神座。有点不怀好意,想知道面临失败的超高校级希望会是什么态度。没想到对方居然虔诚地点了点头:“的确是该这样。”

然后他又唱了起来。今天松田分辨不出他吟唱的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大悲咒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混合体,或者,希望之峰创始人在天之灵保佑,愿神座出流还没有复活中世纪魔女的咒术。但那声调依然是高昂的,松田因此判断出来,神座依然享受着他那份春天来临的快乐。

他们在树下把兔子给埋了。也没过多少天,松田从窗口看到,全身捕蝉人装备的神座竖着网兜,从教学楼走出去(他的草帽上原本画的hello kitty,又被江之岛改成黑白熊)。没多久,他面无表情而又轻快地哼着图兰朵,虔诚向松田捧来一只茧。

“它叫日向创。”

那虫蛹蜷曲在神座折出的完美纸盒里,脏的要死。

           

神日 Perfect Cherry Blossom               神座今天有空,打算把手上的樱花树种子种下去。说明书上说,种植时最好与肥料一同施下,之前他手边一直没有适当的养分,但今天早上日向创死了。那正好可以和樱花一起种下去。

神座不清楚日向是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死的,他只知道今天早上他一如既往地走进双胞胎哥哥的房间,发现他倒在地上,心口上插着剪刀,血在房间内扬成优美华丽的一长条红影。零星的几滴溅到日向挂在衣架上的衬衫上,神座看到,心里一声叹息。哎天哪,他记得这料子不能洗的。

日向的脸上倒是没溅到多少血,而且,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欣喜的,开朗的笑容。由此来看,他也许是自杀的,至少凶手肯定不是隔壁那个狛枝凪斗(但神座还是决定种完樱花去做掉他)。对了,日向一定是自杀。他从未对神座说过自己有这样的念头,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但那欲望藏在他的眼神里,埋在他的呼吸里,掩盖在他所有全部的一举一动里。他站在学校顶楼的天台,吸引着他的不是居高临下的美景,而是坠落,坠落;他空洞的眼神忽然显出真切、充实的快慰,神座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出流……你过来看看吧。这边好漂亮啊。

至于日向创为什么要自杀,神座就不清楚了。他以全知全能为名,实际也还是有很多不理解事,和做起来困难的事。比如眼下,给日向创和樱花树挖坑对他来说就真的很累。

坑总算挖完了,神座把日向放进去,摆了一个双手握在胸前的姿势。这是他从江之岛放给他的黑道片上看来的。接着把樱花种子撒上去,盖土,这就完了。没多久后樱花就冒了芽。

春去秋来,一年过去了。日向死的时候正是万物复苏,朝气蓬勃的春天,而第二年的春天也很快就来了。樱花在这一年里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却开出了错落高低的薄红云片。神座把花瓣都采集了下来,足够他做一年份的樱饼了。

他心中非常感谢日向。正好也有些想他了,就拿定主意把他挖出来看看。当初挖的坑其实不深,所以没挥几下铲子就挖到了。神座看见那熟悉的绿领带,略略愣了一下。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恰如当初。

日向从围绕淹没他一切的陈泥腐土中浮出来,他的双手依然握在胸前,他的面容依旧如故。他身侧的一切都在腐烂,消失,而他却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一年前,被神座葬在未发芽的樱花树下的样子。他甚至还在微笑,发怯地,欢喜地,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他的心脏,神座认出那个被他哥哥亲手描绘出的刀口,暴露在剥开的胸膛之外,樱花树的根须紧紧地包裹着它,拥抱着它,那颗死去的心脏。神座看不清这颗在尘土里沉睡了一年的心是什么颜色的,却有遗落的花瓣落下,淋在心上。薄红色的。

“你真美呀。”神座抱着日向创,说。他以前从分不清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这也是他全知全能中的一个漏洞),但此刻,神座出流能确定,日向创的的确确是美的。他尝试着用含情脉脉的声音去诉说,最终却依旧只有冰冷的无机质感。这没关系,江之岛挥着教鞭教过他,好男人才不需要什么浪漫的彩头,脚踏实地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心理,就算表达得笨拙一点也没关系。所以神座出流又说了一遍。

“你真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