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es

同人用仓库

光荣理想                      贾碧没在档案室找到阿明,那就只剩一个地方。带上毛毯、提灯、一壶热茶,她往地下室去,灯光尽头果然弓着一个背影。盘腿坐着,很安静,曾经他会没完没了地对着老朋友嘀咕,而那实际是自言自语。

明早有会议,几百件事等她确认,但贾碧在阿明身边坐下。对方只接了茶杯,她就默默把毯子铺开在彼此之间,垫在初春的砖瓦地上,知道他已经变得很怕冷。

完了抬头,迎面是巨人的脸,曾经这里用铁栏隔出拘束室,数量刚好一一对应,后来苏醒几个,事故跑脱几个,如今就只剩下让和柯尼,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文静卧着。手臂长的眼睑合起,撑在两人上方,他们都睡着了。

是阿明先开口的:“明天出发?”

她挪了挪腰。说:“明天下午。”

“你该去休息了。”

贾碧想也没想就回嘴:“你也该少乱跑。”

对方用破嗓子笑了声,贾碧于是才反应过来,阿明又拿出那副前辈的强调讲话,她也就反射性拿出自己的小孩子脾气顶上去,都是久违了的口吻。

她没想问,阿明主动说:“我还是没想好。”

“还有时间……”

“也许可以把他们两个带到太阳下面,”他说,很平淡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站到他们中间……”

“这不好笑。”贾碧提醒他。

阿明垂着脑袋。“也许不该是我来做选择。”

贾碧醒来后,有一回,法尔科说漏了嘴。战争结束,有几个艾尔迪亚人找过来,他们的家人是无法行动的奇行种,可以被拘束起来,温和无害。不必是现在!他们尖叫。哪怕是十三年,几十年后!救救他们!法尔科没有说最后这些人怎么样了。贾碧也并不怎么想知道。

她侧着看阿明,他还是低着头,昏沉灯下平静也是濒死的脸。他也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是吗?原本可以留在岛上静候仇视自己的世界灭亡的,而现在,他和自己在这里,远离故乡。她说服自己,阿明有权力可以支配自己巨人的归属,去救他的朋友。这是名正言顺;清楚这其实是在令自己的复活要名正言顺。

手掌贴在毛毯下面,她握了握拳。

“我跟法尔科约好了……无论你选谁,四年后,我或他,我们会救剩下的一个。你不用担心。”

而阿明动了动嘴唇,几乎仿佛有些害怕的样子,最终还是说:贾碧,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已经知道这是要问什么。仍然看他很小心翼翼着说:“我只有,大概几分钟……所以不知道。”

贾碧呆呆地:“唔。”

“做无垢巨人是什么感觉?”

她试图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不行,阿明很快就会猜到的。他果然已经露出很羞愧似的脸,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张开嘴。

“像做梦,”贾碧说,努力不让自己语气里的安抚露得太明显。“我记不太清楚,原本人不就是很难记住梦的。但是并不痛苦,只感觉睡了个长觉。”

阿明看起来如释重负。

他们又静静地在让和柯尼面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起身离开地下室,在看管所门口分别。                   其实还有公文要看。但即便只有这一个晚上,她要上床好好歇息。

可睡不着,眼前还会见到阿明的脸,最多九年时间,她也会变成那样,看了便知道是死期将至的灰败脸色,可至少今晚分别的时候,他是高高兴兴的。她说的话让他高兴。

但她说了谎,谎言的味道腻在舌头上,叫她想吐,想起自己被黏在巨人躯体里的日子,一定是有上百,上千年,一双双被她杀死或者要杀她的眼睛聚拢着贴在肌肤上,虹膜滚动的样子像是在剜。醒来才知道不过六个月,艾尔迪亚人的国家建立,局势平稳到可以交接巨人。想想看沉睡十三年的人会怎么样?二十六年呢?几百,几千年,沉默的城墙巨人……

而她依然告诉阿明无垢巨人做的是宁静的梦。好叫这个快要死了的人安心,对此贾碧并不后悔。

可是柯尼呢?让呢,再不用多久,他们中的一人会把阿明吃下肚,看到他的记忆,他们也会看到这个谎言吗?

他们也将醒来。他们也要有我重生后的第一夜,初醒来时她感到一阵羞耻,为自己不为赎罪和重建而憧憬重生,睁开眼首先想到的是——妈妈呢?爸爸呢,阿姨,莱纳呢?然后知道莱纳刚刚被自己吃下肚。家里的其他无垢巨人被销毁了。

大家告诉她现状,然后走开,让她静一静,休息。可她已经做完了这辈子所有的梦,休息的睡眠只是感到痛苦在烫出自己身体的形状。又看见莱纳微笑着望她,贾碧,欢迎回来,眼泪烧下来,咸在龇裂的牙关之间,可她想着想着,有野心悄悄地盎然生长,我可以用力量去改变,重塑,绝不会再有人经历我经历的事。她抬起头,望见窗户上的倒影,自己刻满泪痕的脸上有一张微笑的嘴。

转眼过去九年,东部的一城旧马莱人宣告要独立。阿明已经太衰弱,所以是法尔科或她将要带一队士兵去杀死那些想要自由的人。

岛教会了她恶魔也是人,他们和帕拉迪人毫无差别,但地狱也不因此而成为人间,变化唯独是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天与地而是在地狱之间跳来跳去。

让,柯尼,我从来不了解你们,即使阿明一直在告诉我你们的事。如果你们中的谁将吃下我,会有你来明白我吗?                   清晨,有人把她拍醒。认出对方脸上的神情之前,她先认出窗外氤氲的大雾。

贾碧看着法尔科。

“怎么了?”

他们走进地下室。

这里的气雾比室外更大。因为空间狭窄,所以一直散不开。

终于清理好,露出来几段骨头,不多久也蒸发光。

最后一个目击人是看守所的守门人,黎明之前。见到是阿明,即便他手上拿着刀,也没有多问什么。

“他下去了没久,就又回来了。”

他手上没再拿着那把刀,后来他们在柯尼脑袋边的位置上找到。守门人向他说再见,他没有回头。

晨雾散去,太阳出来,没有什么可作为人埋葬的东西,只是两个早已死去的人死去而已。曾经的无垢巨人收容所彻底空了,贾碧和法尔科安排人把地下室清扫干净,两人自己就奔赴前线。

他们再没找到阿明。

毕竟是他,不想被找到的时候就不会被找到。

两个月后的某天,贾碧在战场上忽然惊醒,算算时间,阿诺德已经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死掉。他也回家了。              

       

末世社畜 你们一无所有                   他们一前一后走,分头在废墟中一路搜过去,刚口角完彼此需要冷静一下,但依然不是妥帖的探索方式,艾伦因此差点被勒死。他推门,走进间状似书店而今露天的房子,有人埋伏在门后,拿铁线吊上他的脖子。

两人一路颠簸,撞坏不少原本就已支离的东西,最后是艾伦被掐着摁在地上,半大身形的少年,瞪一双血红眼睛看他。原来自己已经衰弱得推不开一个小孩。脚步啪嗒啪嗒,是阿明听到声响寻过来,进房间,把地上生死搏杀的两个人看进眼底。沉默片刻,他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阿明又进来,看完一眼,他又出去了。

眼前开始走马灯,阿明第三次进来,艾伦濒死的视线余光中,他看到对方很困惑似的神情。行凶者没心力分神,只艾伦听见了阿明的嘟哝:什么,你不巨人化吗?

他抄起本硬壳书,走近,朝人脑袋抡上去。那小孩顿下来。

人被从自己身上扯开。艾伦蜷地上咳半天才顺过气,劈头盖脸一句:“你在干吗?”

对方是惭愧和无辜掺杂的一张脸:“我以为你想自己解决。”

说着俯下身,是要拉他起来,而艾伦真也就握上那只手。他们把那小孩靠一只书架绑住。

喉咙疼,艾伦于是拿着水壶到一旁坐着,看阿明蹲到苏醒的俘虏面前,举着词典,结结巴巴仿南大陆的语言。而回应是短词的循环,恶魔。渣滓。去死。这几个词,哪怕是外语,格里沙也很熟悉。艾伦默默听着,不清楚阿明听懂没有,而对方只是继续努力比划。

骂声没持续太久,沉默,恐惧漫上来,他看见那小孩微微地在发抖。而阿明始终诚恳着一张脸,不知说了什么,对方逐渐也不再那样瞪着视线,慢慢垂泪出来一双眼睛。后来竟然也真的沟通起来,有问有答。艾伦不太能听懂确切意思,拼凑孩子碎裂的声音,仍然是一些短词不断循环,妈妈。哥哥。朋友。人。他们在哪?

阿明拍拍他的肩安抚。站起身。那孩子是低着头在啜泣,没看见阿明从后腰抽出枪,对准自己。没有呼喊,只一声枪响就结束了,艾伦捧着那壶水喝。

喝完说:“我枪呢,你藏哪去了,不然怎么会被人摁在地上打。”

“怎么是我藏起来的,”阿明说着,把枪收起来。“就在行李里,你自己不带在身上。”

继续搜索废墟,现在是一起走。没找到其他的幸存者,也许那孩子说了真话,而他的尸体被留在那书屋里。保险起见,还是让艾伦牵了两匹马溜跶出城,到达安全地带后发射信号弹,说起来还是当年调查兵团剩下的东西。

把马拴好,不久望见城镇方向腾起的蘑菇云。艾伦从行李里翻出枪,别到身上,原地生了火。阿明再出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还是能看清精疲力尽一张脸,由远至近,往火堆边坐下:“有吃的吗。你没弄吃的?”

“没找到罐头,”艾伦说,“你藏哪去了?”

“怎么又是我藏起来的?昨天就吃完了。”

艾伦:“那我们吃什么?”

阿明:“盐烤土豆。”

艾伦:“下顿吃什么。”

阿明:“烤土豆。”

艾伦:“盐呢。”

阿明:“用完了。”

艾伦深呼吸一口气。他对生活质量其实没什么要求,刚潜入马莱那阵天天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只是讨厌想起以前,在开垦地,也是一天三顿吃番薯。但人生就是不断循环往复。

吃完了睡觉。阿明背对自己,蜷在火堆的另外一头,缩起身子就仿佛变回少年时很小的一个。艾伦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天上,马莱灯火通明,星星就比在帕拉迪时看见的黯淡,而今,夜空又恢复成灿烂的。

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有没有睡着。早晨把阿明拍醒,对方正顶着一头茸茸的金色乱发发呆,艾伦把地图递过去。

“原路返回也可以,但好像有条山道,走起来会更快一点,我圈出来了,你再看一下。”

另外一个还呆愣愣的,举着被塞过来的纸:“做什么?”

“该回去了。”艾伦说。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起头,看艾伦。

眼神是终于醒了:“怎么又说要回去?”

“我们已经出来一个月了,没找到什么舰队,没有幸存者,什么都没有。”

“昨天的……”

“你放着不管也会自己死掉。”

“而我把他给杀了,”阿明放下地图,“我不明白,当初说要出来收尾的人不是你吗?什么时候——半途而废——”

“那也要这地方还有东西可以来半途而废。”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对方盯着他,“你知道吗?”

艾伦没说话。

“只有去看了才能知道。”阿明说。

这话出来,两个人一阵沉默。回过味时都恶心得厉害。

最后是对方投了降,嘀咕说殖民地不盯着也确实不行,再走一段……内陆的生态被破坏得彻底……幸存者不会离开海岸线太远,如果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我们向北走。”艾伦说。

他们收拾起露营工具,废墟里刮出的书,土豆。两个人,两匹马,在被他们杀死的世界中走。

依然什么都没找到,但总算还能有条干净的河流。阿明宣布说他们这顿可以吃水煮土豆。

艾伦垂着肩膀去打水,半途却发现什么,把阿明叫过去。两个大大耳廓抓在手里,棉花糖的尾巴,脚掌有气无力地蹬,乌溜的眼珠泪眼一样汪汪转着,看两个人。

“啊,这个,”对方兴高采烈地,“书上有,叫沙漠棉尾兔,是躲在兔洞里逃过了地鸣吧?这品种生命力很强的。你看它喉咙上的斑纹,是这种兔子的特征……”

他们把它给吃了。

晚上火堆旁的氛围都变和缓,智慧巨人其实不需要太多食物补给,但毕竟是热东西落进胃里。艾伦揪着毯子昏沉,而火堆另一头还在说着棉尾兔,吃什么东西,在哪里睡觉。繁殖得多,因为绝大多数兔子都在成年前就死掉。絮絮叨叨。久违了,地鸣后有段时间,阿明变得很沉默。

他沉默,间或应一声,嗯。不知道兔子的话题什么时候结束的,已经搞不懂他现在在说的又是什么东西。话说回来,你在殖民地都是去哪吃饭的?食堂还是外面的店?艾伦?

艾伦:嗯。

“……你没有在听呀。”

抱怨的话,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艾伦半睁开眼睛。

他喃喃:“我想睡觉。”

“好的,”阿明说,“简单来说,食堂没饭了,所以我在家门口的餐馆吃饭。食堂怎么会没饭的呢?明天再跟你说。总之,你回殖民地前的一个月前,有一次我去吃晚饭,发现整个建筑队的人都聚在那餐馆里,原来是……”

他的旅伴有气无力:“你可以直接说谁什么时候在哪怎么死的。”

“你当这是什么,我又不是犯罪小说的侦探。他们在不同桌子,我以为只是正好在同一家店,但突然灯灭了,有人被拉到中间,蜡烛点起的时候他们放了,什么,是叫纸礼炮吧,还有蛋糕,马莱人会吃的那种甜东西,店长从柜台后端出来,哇啊……”

最后总结:“原来那天是建筑队队长的生日。”

空气安静一阵。

“没了?”艾伦问。

“没了。”阿明说。

“晚安。”艾伦背过身,把毯子蒙过头。织物隔音隔得只剩篝火滋滋,也可能是阿明没有再说话了。快睡着前才又有声音模糊过来:“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这太可怕了。他听到阿明喃喃着说。

艾伦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阿明说想再找找其他兔子,跑去河边了。艾伦翻行李找耳塞,理应带着的,反正每回要去殖民地阿明家借宿,他都会记得揣上。半天没找到,倒是又看见自己的枪,不习惯带在身边,遇袭后没两天就又放回去。是耶蕾娜带来岛上的鲁格P09,马莱军队的制式装备,岛上做的仿制品都不成功,最后统一销毁了。

艾伦盯着那枪管看。

阿明回来了,提满一把黑不溜秋藤蔓条状的玩意,“没兔子,但我从河里捞到了这个,叫水草?感觉是和海滩上挂的是一样的东西,火烤烤也许能吃……”

说着看了眼他手上拿着的东西,

“唉,拿耳塞是什么意思啊,知道了,我不吵你了。”

“只是在整理东西。”艾伦说着,把耳塞塞回包里去。水草干有股怪味,艾伦丢了,而阿明仍然收了一片进包里,同样被藏起的还有琥珀色的石头,兔子耳朵,都是他踏上这片大陆后一点点集出来的东西。艾伦当然不去问收这些东西是要干吗,只想起那一个海螺,被砸碎了,拿在阿明右手割着左手,血流成地图上小径分岔的样子。那碎片理应是已经被他扔掉了。                     继续向北走,离开河流,土地呈出一种玫瑰色,盯久可以认出是融化后浮在土质的肉泥。昨天下过雨,每两三步间就有同一种虫从土层间探出头,不像是他们看熟的褐蚯蚓,身上盈着一种很惊险的亮蓝。阿明蹲着拿树枝逗了半天,说想做标本。艾伦把他拖走。

再继续走,一片湿地里栖息了群大鸟,粉红颜色,尖尖高高的脚,阿明也说不上来名字。没吃,因为抓不着,争要不要用巨人时鸟惊飞起来,很快溶成小点,再没看见过。

尸体群群簇簇从他们的脚边走过。因为看得太多,渐渐就不会再看见。

没有他们要找的。

两个人头发都长了,淋在肩膀上,像十五岁末来到海边的样子。海又一次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一前一后,是阿明赶上前要看条虫子,最终不过是地上一道雨的痕迹。就维持这样的步调,艾伦牵着马,慢慢地在其后走。

“快到我们停船的地方了。”

“……是啊。”

“海岸线已经快要走完了,内陆不会有人幸存,你说过的。”

“……是啊——”

而对方依然是在四步开外的地方往前走,并不回头。

“再走一点吧,也许这里的地形可以让人躲过地鸣,出了这里……走完这段我们就回头。”

好的。艾伦说。

他们走在山谷里,家乡在千里之外。这是个好天气,阳光聚焦在那头金发上,随着步调一跃一跃,他看着,感到一阵中暑般的恍惚。说不清楚是否真的因为周遭一切都太过明亮。我认为地鸣可以让仇恨终结。我以为。……我们还要走多久呢?要再杀多少人?

哪里会有尽头呢?

“其实我很高兴。”

声音不大,但知道阿明能听见。前方的人步子没有停,唯独向着身后微微侧过一点脸。

“原本我不想要一起来的人是你。”

“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啊。”艾伦说,“幸好最后是你选了跟我一起来。”

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我们以前就约好要一起去外面未知的世界。”

阿明不再回头了,依旧朝前走。隔开挺久,说:“你根本从来都不想和我去探险。”

“我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对方不回话。他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你肯定会想这一切是不是值得。我也会想,就算是我。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可什么看起来都不对劲。

“但我还是能跟你一起走,这不是我应得的,但现在它实现了。事到如今,比起罪恶感,我还是更感到安慰。”

他看到那个背影干涸成一座雕像。

最后,艾伦说:“谢谢你陪我一起来这里。”

这一处晴朗的太阳下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阿明反身去摸后腰上的枪;艾伦比他动作快,已经解了保险扣下扳机,弹道从对方耳侧割过去,血流下之前阿明就开枪,炸开的却只有走火的枪管和持枪的手。他捂着断下的手指愣愣抬头,而对面瞄准。这次艾伦没打偏。

他歪了歪,侧着 倒下去。受了惊的马踏着蹄子在蒸汽间嘶叫,但这大陆是死者的大陆,活人的吵闹振不开沉默。山谷依然静谧。

艾伦拽过缰绳。始祖和进击都未必能承受超大型巨人的核爆,正确做法一定是先隔开距离。就在这里也可以变身也可以,但如今他能维持形态的时间已经被缩得很短。跨上马之前艾伦回望了一眼,他的发小静静地卧在沙土地里,一动不动。

他可以挣扎的,却只浸在自己的血泊里,半边脸庞的神情不愤恨,也不困惑,只百无聊赖,眼睛凝成富家女洋娃娃脸上嵌的蓝玻璃珠子。看着是已经死了。

马在颈边喷着鼻息,艾伦放开它。也不过去,只望着。

对方听得见。

他低着声音嘀咕。

“什么,你不巨人化吗。”

“……”

“起来。”艾伦说。“我们打一架。赢了,你就把我吃掉,然后回家去。”

尸体动了动。应来梦呓一样的声音:“也行。”

“或者我把你吃掉。”

更轻的声音:“也不是不行。”

艾伦低头看着他。

“你还在撒什么娇?”

回应他的就只剩下沉默。

他走过去,近到对方身边。那枪和阿明断下的手指散落在一处,是没用的东西,他仍然把它踢开、蹲下。没说话,一时只有蒸汽喷逸的声音。他等到气雾淡下去了才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指望对方回话,现在是艾伦在自言自语:“漂流幸存者……那也只是个要把我引出来的幌子。他原本是什么人?”

阿明努力想正过脸,开口,听起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努力咬合:“你想知道吗?”

“不想。”艾伦说。“所以瘫痪的事情也是假的。”

“……那是真的……突发事件,我还在想,如果他开口……幸好你直接动手了。”

“这么确定是我杀的。”

“那不然呢。”阿明说。

“根本没有什么舰队……”他慢慢地说,“而那个幸存的小孩……瞎猫碰到死耗子。是我们的运气太差了。”

是那孩子的运气太差了。他纠正他。

“你的运气也太差了。不过你也根本没费心思。”

枪还握在手上。艾伦在阳光下竖起,给被它打穿的人看一眼,对方无言地看着。

“岛上做的阻铁达不到要求的规格,用不了几次就会磨损成会轻易走火的薄度。第一批完全仿制了马莱鲁格的外观,纹路的质感却还是有差别。你不喜欢枪吧,所以马莱制造品被你分给我的枪掉包走了也分不出来。可我一摸就能知道。”

“……也可能只是我搞错。”

“岛上制造的枪大部分都被销毁了,不费劲去找根本找不出来。”

蒸汽的速率慢下来,艾伦在迷雾中说,你也没有把马莱枪藏好,睡着的时候我一翻装备就翻到了。我也犹豫过……

“但我朝你先开枪了。”

“没错。”

艾伦低着头。说,我只是想检查一下。提醒你,不要再用那枪……

阿明呛了一下,血倒灌进喉咙里,咳得几乎叫人想要去抚他的背,但他笑起来,检查?他哈哈大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那把枪或许不能用!……你从来……不对我说……

艾伦的眼神冷下去。你不也是一样。

他没力气再笑了,仰平在血中,血沫咳完了,愣愣望着天空。

“……”

“……生日会……”

“那天,回去之后……脑子里一直听到……他们唱的歌,……我睡不着……”

“……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幸福? ”

艾伦看着他。

“我以为这就是你努力想做到的事。”

“我也以为,可是那天白天……下过雨,泥地里凸出来一截小孩的手指骨头……”

但建筑队的人是无辜的,阿明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没有理由不能幸福。要说的话,岛外的人其实也一样。没有罪过的人是这样,犯过错的人也是无奈,不是他们自己想要如此。贝尔托特是无辜的,莱纳也是无辜的。就连你我好像也是无辜的。

有罪的人到底是谁?

艾伦起身,拍了拍裤子。

“昨天的湿滩有脚印,这附近已经都是平原,但西边还有森林,一定是在那里。要是你一枪没能打死我,我会变身,然后去炸毁森林,没问题吧?”

他反手把枪扔在对方的手边。

阿明挣扎了下,依然没能起身。右手炸断三根手指,左手只一根,但不是惯用手,他用残存的手指竭力摸索向枪把。保险开着。艾伦垂着眼,看他扣着扳机瞄准向自己的眉心。

那枪口颤抖得厉害。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原因。

而他只是静静站着。

不是太长时间,阿明最终松开手。枪从他手指间滑落下去,胸口起伏着,他喘着气,闭上眼睛。

艾伦看他不再动,弯腰从血泊里把枪拾起来。阿明仍然在那儿躺着,艾伦走回到马身边,把枪身上的血擦干净,还是不喜欢带在身上,塞回包里去了。挂着行李的马困惑不已地朝他甩着鬃发,他听到背后的人说:“那枪里其实没有子弹了吧?”

动物的呼吸蹭过来,艾伦捋着马脖子安抚,心不在焉着回答:“是啊。”                       阿明伤好之后,他们动身,走向森林。            

       

末世社畜 安歇                   艾伦中午刚到殖民地,在旅馆放下行李,就听到阿明住院的消息,还叫他过去。住院了叫我干吗我又不是医生。但想想可能是幌子,就还是去了。

进了病房看到人躺床上,果然很精神地举着书在看,见到他很精神地招呼坐,完全不像有病,艾伦靠墙站着。阿明也不多劝,上来就问本国兵团里还有多少人记忆是保留着的?艾伦说没了,都洗掉了,只剩那几个你知道的。你要干吗?

“没了?”

“自杀的太多。”

阿明揉着鼻梁,不好办的样子。本国的军备情况我没你了解,军舰呢?有没有高机动的?只剩客运货运的那些。你要干吗?

我不会游泳,阿明说,自言自语似的。也许是这个原因,你的城墙巨人可以游起来,而我巨人化后进海里就沉下去。为什么做训练兵时候没人教我们游泳?

“你到底要干吗?”

阿明说海滩上冲上来一人。

“哦。”

所以你最好坐下。他说。

慢慢地,艾伦把背抽离墙壁。病床边贴着只木头椅子,他拉开,坐下。 对方还是躺着,不过把书给放一边去了。

人是前天破晓被发现的,迷在沙子间,焦晒脱形得像一株海草,险些被略过去。一开始只当是行船失事的本国人,刚准备上报,却发现这人破烂衣服上绣的胸标有点古怪。当前版本的故事是岛外诸国在战争中同归于尽,如此说来,一般民众都算是受害者。火速送进头等病房,昨晚人醒了一次,但没说上话就又昏过去了。

“也巧,”阿明抬抬下巴,“他就在楼上,这一间病房的正上方。”

“你还不如直接安排到他隔壁。”

对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半路遗落了话,最后说:“殖民地日报的人今天早上想进医院,被拦住,我才知道这事。”

艾伦别开眼。“而你说他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来着?”

他心烦意乱似的:“我也不可能什么角角落落都盯着。”

“是不可能,”艾伦说,“但我记得,有人说殖民地的事他可以自己搞定,叫我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我也记得有人跟我说外面的世界他已经清空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阿明清清嗓子:“热水,床头柜壶里有,自己倒。”

艾伦伸手拿杯子,忽然反应过来,对方说早上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无所谓了。纸杯里倒了茶,自己叼着喝,也倒一杯,递出去。

但阿明只是继续往下说:“那人的制服样式我看过了,胸标像是南方哪个国家的样式,海军,你是从向北出发的,可能是哪片南方的海域漏掉了。”

艾伦收回杯子。“他在海上漂了半年?”

“历史上的最长记录是14个月,我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的,不过那两个船员把第三个人吃掉了。幸好不是艾尔迪亚人,吃了彼此的脊髓也不会有反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伦没笑。

“说不定还有一艘大型舰艇还在哪漂着。”阿明说。

“或者靠岸了。我们也没再去过南大陆,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楼上的被派出来侦查。”

“也可能是逃出来的,极端局势,军队内部意见不同意,哗变发展成械斗,常有的事情……”

这我们不都挺清楚的,阿明说。

说这话时候不看床边的艾伦,望着天花板。越往下讲越放空,听众在沉默中消失。有必要确认清楚情况。但他不会随便开口的吧,既然不能被改变记忆,结局就只能被灭口,对方心里肯定也清楚。要拷问吗?要从一开始就伪装成是地鸣的幸存者集中地吗?……谈谈……啊……哈哈……

“所以你是为什么住院的?”艾伦问。

人给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扯出来,茫然了一会儿,说:“哦,也是想跟你说这事。注意脊髓液一次性不要取太多。”

艾伦:“啊。你要死了。”

“暂时还不至于。”

他的目光垂向床上蒙着的被单。也不想问太多是多少。

“腿不能动?”

对方又是在揉鼻梁。说腰以下都动不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医院里睡了两天。今天早上醒过来,发现动不了。”

也许明天就好了,阿明补充说。

艾伦靠椅子里坐着,深感无趣似的一张脸。想起来吉克之前也被大量取过脊髓液,也没见他有什么后遗症,照旧到处活蹦乱跳。确实,也许明天就好了。这么想着的时候,阿明说他列过一张名单。

“你是说哪些人可以在我不行的时候把我吃掉。”

“我给自己也列过一张。”阿明说。

“晚点给我看看。”艾伦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你还抽烟了?”

“为什么不,怕五十岁时候得肺病死掉?”对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摆摆手,别在走廊里抽啊。艾伦没搭理,出了病房,步子散漫踱着,向通往楼上的楼梯。

手侧在口袋里,摸匕首的轮廓。还有枪,钢丝索,但都不好,太明显。心不在焉地上到第三层住院区,想也许会有守卫在门口什么的、并没有,太顺利,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虽说遇到了也无所谓,一个触碰就可以消除记忆。但简直仿佛是有人指引他前去一样。向来如此。

不难定位,艾伦推开楼上的那一间病房。床头上的病历版姓名这一栏写着无,这便就能确定了。

拉着窗帘的室内一片昏黄,病床边导管交错,连成生命线,也许拔开哪根管子就能结束,但艾伦低头,看床上昏睡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原本就如此,他的头发映出一种艾伦熟悉的金;脸是凹陷的,额头在漂泊中被海风刻上纹路,却有鼻尖是那样圆满地翘着。自己理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气息没法被遮蔽,受难者的意识迷迷蒙蒙,眼睑一阵颤动、睁开,瞳孔底映出艾伦。啊,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那人浑噩了片刻,蓝眼珠子忽然瞪大,震荡恐惧,你、艾伦抽过枕头把他埋在下面。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稳健、沉静。地鸣后日渐显露出的衰弱只在安逸的日常间,再逢要去杀人的时刻就一扫而空。地鸣时,他在高高的始祖巨人之上,看不见被自己杀死的人们的脸;此刻,手掌下的人,他的脸被白枕头的洁净覆盖了,他依然看不见。

但有触感,砧板上已死的鱼在弹跳。地鸣时也一样,所有城墙巨人都与他相连,他想起生命在他脚下融化的触感,摆在前路时是一道哭声熔合的沸鼎,走过去了之后就是静谧。6岁问妈妈死是什么,妈妈说死是睡着。

但妈妈,你骗了我,死不是入睡,睡眠是好的,而你死的时候被旋开头颈捻你的脊椎。也许只是你也从未真正想过死是什么。但我看见曾经活着的人,他们被扭成字母符号的形状,原来象形是这样得来;死了之后依然还在惨叫,再不久就会发臭。可最残暴的是杀死你的人也会流泪。

我杀小孩,杀女人,杀男人,杀老人,我吃人,因为这些都是必不可少,我要救三笠,救阿明,救大家,他们终于得救了。

他们得救了,对吗?

艾伦松开手。

拿开枕头,他重新看见无名者的脸。一点黄沫挂在嘴边,大睁的双眼,眼球凸向眶外。他看起来不再像阿明了。

艾伦垂着眼看他。末了,手掌瞑上他的眼睑。

枕头放回原位,推开门,出去。没几步迎面就过来两个白大褂,但并不留意他,谈着病例匆匆就从艾伦身边过去。而他走着自己温吞的步子,下了楼梯,临到阿明的病房门口被个匆匆走路的小护士撞上,对方连连道歉,而艾伦摇摇头,没事啊,没事。打开门,进去。

自动点播机见人进来立刻就噼里啪啦继续播放:“要是明天我还是动不了,你能不能推我去野外,试试巨人化?今天上午我割了手,愈合力还在,应该没问题吧?我弄了辆车,钥匙在我家进门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我家的钥匙在床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你会开车吗?你是不是没开过车?耶格尔医生开过车吗?要不要练一下?从城北开出去……”

“阿明,”艾伦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我会去找到剩下的那条船。或者已经在哪片大陆扎营的人,我会找到他们。”

对方还是那样无力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又不是没有自己干过。”

阿明沉默过一阵。名单,他喃喃着说,“我会调整一下,看看还有谁,可以陪你去干这事……如果我……”

这事,艾伦听得好笑。做过的事情,要去做的事情,事到如今了他竟然还说不出口。而他的眼前正浮着自己最近一个杀死的人,那张死去的脸,连着发枯的金发,凝固在他们头顶之上的房间。

他看着阿明。半阖着眼睛,像是很累了,却还在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理解的东西,絮絮叨叨。那金发也流在白枕头上。

“其实有一回我做梦梦到我掐死了你。”艾伦忽然说。

他听到,朝艾伦转过头。眼底却是很温和的神情,脸上笑着。

“我也梦到过。”阿明说。

他现在很少笑了,可这一个笑容却不是假的。艾伦发现自己居然还是能分辨得出。

“明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吞吞地,“什么时候?”

“早一点?开去郊外也要时间……我想,早点确定……”

“那就六点。”

好。阿明说。

有一会儿,他们静静地相对着。谁都没说话。

房外忽然很吵,他们对视了一眼,艾伦起身,出去看是什么事。阿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被单往上拉。百无聊赖着,想再把那本书拿起来看,却怎么也够不到。望着天花板,有一片浅灰在扑朔,可能是哪只鸟振翅的影子。对方不多久就回来了。

艾伦把门在身后关上,

“那人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是突发的心脏衰竭。”

“是哦,运气真好。”阿明说着,把被单往上拉,他要休息了。闭上眼才想起也不清楚自己说的到底是谁,也许他们都是。

             

明艾 黑夜                 他想叫兵长快拿出巨人针剂……话说了半句世界就忽然静下来,也可能是自己听漏,艾伦俯下身,想再去找挤压在烧焦喉咙间的呼吸声,嘶鸣一样说着濒死,却是他想要听的。很难受吗?我知道很难受,对不起,马上就没事了,再忍一下。但对方似乎不愿再继续痛苦下去了。他的朋友变得很安静。

利威尔看了看焦尸,又看了看艾伦。

他去追野兽巨人,而艾伦留在原地。不多久徒劳无获地回来,三笠也来到这屋顶,从她的角度望过来,看不见艾伦怀里抱的什么,只一个黑色的形状。所以就怯生生地问:“那是什么?”

“是阿明。”艾伦说。

三笠很困惑的样子,什么?听不懂他的话。

弗洛克把埃尔文团长背来,利威尔给他注射了针剂。这一处的屋顶看着眼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来过,他们站在上头,看新的巨人从地上升起。

安排是等团长醒来,一起去开启地下室。这会儿时间有多,艾伦招呼三笠,好歹西甘希那也是他们的故乡,那么就就地埋了吧,一人扛头,一人扛尾,瘦小地蒙在几件斗篷连成的布料里,没人能去看那样的他。

这时候利威尔说话了:“不该是这里吧。”

俩人齐齐停下来回头看,领导沉默了会儿,说:“可能要有些时间,但如果能用之前的装置把巨人引来,消灭掉,我们就能真正去墙外探索了,也许能看到什么山,或者海……”

有道理,艾伦想着,把阿明放下了。回去的路,他和三笠轮流背着他走,快到时忽然想起来兵长怎么会知道看海这事,但到底也没追问。

他们烧起大火,他的朋友融化成小小的一抔。装袋子里挂身边太别扭,集体宿舍里弄个骨灰匣子又很诡异;兵团里不少人是孑然一身,死后不被认领的物品和人都收拢在一个房间,听了韩吉的建议,他们把阿明暂存在那里。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来,艾伦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去转悠一圈。

爸妈都找不回来了,汉尼斯也是,还有其他许多人,但至少阿明没给弄丢。面对木架上的小盒子,艾伦这样想着,仍然能感到一点宽慰。这时候他已经看完格里沙的记忆,马上要去参加授勋仪式。                  冬去春来,调查案兵团久违的墙外调查破晓时出发,头顶盈着黛紫色的天空。到了他们已知世界的边缘,海水蓝得像荧光涟漪,这是个美丽的世界,在这其中绝不可能有人会被烧死。

沙滩边走完一圈,三笠扯扯他,说她先前注意到了一个地方。骑了马过去,海边的这一个崖角挺好,覆满青草,地势高,眺得远,路也好走;方便他们时常再过来看他。艾伦点点头。

马袋卸下那一个小盒子。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过来的,帮着一起挖了坑,放下,填好。埃尔文团长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可能想要讲什么,却又深知话语的无力,最终只是说不用着急,就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艾伦和三笠一起盘腿坐在草地上,挨着他们地下的朋友发呆。向着远处望,想起阿明讲话虽然总扯东扯西不着边际,但确实常是对的。这大海看起来无边无际,想象不出它竟然也会有尽头。

“三笠,”慢吞吞地,艾伦开口:“他比我们都聪明。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是明白的?墙外一直有人,他们过得很好。他们都想要我们死。”

末了,又自言自语似地说:“可他还是想去外头。”

三笠蔫蔫的,耷拉着。半响,她说:“能待在这里,阿明会开心的。”

艾伦知道自己理应回应她点什么,安慰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们回家,总还是有个地方可以回去。但这天夜里艾伦惊醒,梦醒时分他有从大脑的剧痛撕裂出的谵妄,可神智又很快清明到知道自己四年后该要去做什么,也知道现在该去做什么。他从卧房走出去,不惊动任何人,从马厩里牵了熟悉的骑上。他穿过罗塞墙,抵达自己的故乡又离去她,玛利亚之墙的卫兵并不阻拦,他是夺还战争的英雄。他进入无人同行的旷野,不见月光的晚上周遭是纯然的黑,仿佛进入死后的幽冥世界,却也大海一般的无边无际,他可以回头;那就不必有这样刀割一样的冷风,有人在等他回去。而他想要——奔跑、奔跑,如果马不行了,他会巨人化;巨人的力量也用尽,他就用自己降生时拥有的手脚奔跑。他不是要逃离,而是要去追寻,必然有一处是他可以到达,在世界把他抛下之前,他要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抛下。

他最终抵达那海边的崖角,月亮这时从厚云里出来了,艾伦得以借着月光,找到白天自己和大家一起挖的坟,小小的一个土坡,褐在青草之间,也许过几个月就有花能开在上边,原本是可以。

他整个人都在打颤,握缰绳的手指痉挛一般,不是因为什么情绪,只是太累了。艾伦跌在坟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没带铲子。他慢慢地平复着呼吸,抖得不再那么厉害的时候,用手去挖开泥土。

他们埋得挺深,指甲翻到第三只之前,小匣子的一角终于露出来,艾伦松了口气。把土挠开了,可以勾着盒盖的边缘给抓出来,用尘土手指上渗开的血润开表面的泥。那匣子回到手中,艾伦低头看着他。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听夜里海浪起潮的声音。

天开始蒙蒙亮起来,艾伦起身,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他牵起马,要回到朋友们身边去,但他其实再也不会回去了。

回到营地时一帮人心急火燎地正在找他,艾伦想好要向他们解释,还是不该把阿明一个人留在那儿;下了马翻马鞍后挂着的袋子,里头却找不到那个匣子,什么都没有。或许是马匹的颠簸,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想这么做,艾伦也不清楚。

所以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一次默默地感到宽慰,高兴他的朋友可以不必继续存在于如此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末世社畜 原告证人

                 律师终于叫他的名字了,阿明咽了咽,走上证人席,其实也就是一处挂了牌子的隔断,殖民地的临时法庭比较简陋。他有点紧张,没经历过民事庭审,西装也不合身;是那套第一次去岛外时的正装,穿上才发现已经宽了许多。嗯,我宣誓,我的证言尽我所知毫无隐瞒完全我叫据实陈情,我叫阿明阿诺德。我是——

“我们都知道你是谁。”法官说。

啊,嗯。他有点窘。我是说,我是希斯罗夫人,也就是原告,的邻居,我租借了她对面的公寓。

希斯罗的律师正对他,民间的律政系统不过是这几年才形成的东西,倒学得很有模有样。“阿诺德先生,我手上有一份您在摄政大道公寓的租赁合同,写着您的租期从今年三月开始,这半年里,您与希斯罗一家的交往多吗?”

不多,我工作比较忙,经常需要加班到很晚,没有多少遇见邻居的机会。节日的派对,工作的原因,我也没能够去希斯罗家。

“也就是说,您与希斯罗夫人并没有过多少接触,是吗?”

在走道里打招呼不能算的话,没有。但希斯罗夫人是位热心肠的女士,分给过我她买多的水果。

“您是否接触过希斯罗先生?”

在楼里打过照面,但出事之前,我不知道他就是希斯罗夫人的丈夫。顺便我见过他们的女儿,开派对那次她来我家送过请柬,如果你要问的话。

谢谢,谢谢您。律师说。“我要开始问了,今年十月三日的晚上,事件发生前,您在哪里,您在做什么?”

我——阿明顿了一下。艾伦走进庭审间,穿一身黑衣服,病恹恹的脸,慢吞吞拖自己走到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坐下,他望见。他以为他不会来。

他俩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忘记了,不重要,无非是找借口来翻旧账。砸了不少东西,最后艾伦摔门出去,阿明坐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扶着额时门被敲响,开门,是隔壁的邻居。阿明说没事,反过来问她她的脸是怎么了。

阿诺德先生?律师问。他回过神。

“我带了文件回家,十月三日,吃过饭继续办公。我记得是从八点多,对面的房子开始吵架。起初我以为只是口角,但过了九点,声音越来越不对劲。”

九点十三分,律师补充说。然后您去敲了希斯罗家的大门。

“没人应门,小孩子一直在哭,我强行闯进去。”

您看到了什么?

“希斯罗夫人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她的丈夫揪着她的头发,还在把她的头往桌角上撞。”

他感到艾伦在看着自己。

“希斯罗先生还在骂他的女儿,说她是个只知道哭的蠢货。”

他也看向艾伦。不多久,他们都别开目光。

您阻止了希斯罗先生,是吗?

“我,不,我试图阻止,但希斯罗先生曾经是防卫队的成员,格斗能力很强,而且不确定他是否随身带着枪,正面冲突不是合适的做法。我让希斯罗夫人先带着女儿离开,我来让她的丈夫冷静一下。”

希斯罗先生拿刀刺了您。

那口子不到一小时就愈合了。阿明说:“刺在右肩,到今天要写字还是很困难。巡逻的警卫队恰好路过公寓外,发现了希斯罗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被保护了。这就可以了。”

被告席上取保的人听到这里,依然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但轮过眼睛,目光终于盯向他。但这个,阿明可以不去在乎。律师正过身,法官大人,如您所闻,您所见的不仅是一名刺伤了阿诺德先生,我们新殖民地建设者的行凶人,更是一名失职的丈夫、失职的父亲,给他的妻子与年幼的女儿造成了长期且深重的身心伤害,我们要求解除希斯罗夫妇的婚姻关系,下达对希斯罗先生的限制令,遣返他返回本国,新西甘西纳区不需要这样的一位——

最后。因为他是他,阿诺德先生可以补充他没被问到,但想说的话。

“我注意到了,”阿明低着头。在证人席下,拇指掐着食指。“希斯罗夫人的脸和手腕上有过伤痕,我问过她是怎么回事,但没有采取强制措施,我以为……如果我能早些意识到有多严重,多问两句,……我很抱歉……”

他抬起头。希斯罗夫人坐在原告位里,吸了吸鼻子。但艾伦已经不在旁听席上了。                 他一直留到庭审结束,送那对母女回家。她们换了套房子住。

阿明也租去了别的房子,不过是出于工作的原因。镇子的东南角在建历史博物馆,这是需要他重点关注的项目,住在工地附近比较方便。

回新家的路是条偏僻的小路,白天就人少,入夜更加没人。跟踪者的潜行并不高明,阿明装作没察觉,继续向前走,冷静着在想:自己身上没多少钱,用来说服劫匪或许并不足够;包里装着一沓博物馆的施工图,还有他的笔记,三种草拟的假说,预备于下一次的记忆失效,拜托,别动这个,拜托。走到有人的地方是不是还要五分钟?

一颗子弹射穿他的颈椎。枪是消音的枪,他的喉咙是被轰碎的喉咙,就只有膝盖顿地、人倒向沙土的闷响,敲不碎宁静的夜晚。那人跑上来,踩在面朝下倒着的阿明肩膀上,他的右肩膀,朝脑袋上又补了两记子弹。终于收了枪,似乎是踉踉跄跄地跑了。

阿明躺着。

很奇怪,他不是没有中过枪,地鸣的最后阶段,右眼被射穿,他直接就失去意识了,再醒过来已经回了岛。但此刻他却醒着。发不出声音,看不见东西,不能动,只是醒着。

恍惚感到蒸汽正烧在弹口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愈合到可以起身。没有人路过,这样其实反而方便,没有尖叫、脚步、他可以安静躺在这里,在自己的血泊和月色之中。没有人经过我回家的路。

他静静地躺着。

也不是不希望自己可以就这样死掉。

分辨不清时间走了多少,但似乎是肌肤已经长回来了,可以感到四周地面的微震。终于到来的人驻足停留,但并没听见有什么叫声,脚步也不慌乱,他于是马上就知道是谁。

艾伦蹲下来,脸在蒸汽里头浴了会儿,伸手,拎过对方的领子,把阿明翻了个面。见到他所见的,马上啧了一声。

“挺吓人的。”

“那你别看了。”阿明说。原来他的喉咙已经愈合了,只是嗓子变得像风箱那般粗重的声音。

“能动吗?”

“不能。不知道是不是大脑有部分被打坏了。”

艾伦脱下自己的外套,把阿明的头包起来,那玩意这会儿是一团布偶翻出红与金染色棉絮的样子;拖起他,向路边的树林里去,暂时躲躲可能会出现的路人。地上的一滩血,那是没办法了。

把阿明靠到一棵树下,他拍拍手,在对方身前盘腿坐下。

“怎么会搞成这样。”

“重点是这个?”阿明瓮声瓮气,从盖着自己半个脑袋的衣服下头说话,“所以你带枪了没有。”

“带了。”

“那就简单了。”

三枪都中在脑袋的人还活着有些讲不过去。

但如果,是开枪的人记错了,两枪打在其他地方,唯一击中头部的子弹也只是侧了过去,这就说得通了。阿明痛得厉害,平生第一次不想多说话,还在想要怎么用最短篇幅跟艾伦解释清楚,却听到咔哒的声音——搞什么,这家伙膛都已经上好了。

一直都是这样,他们从来没有过同样的梦想,同样的理念,然而真要到需要作恶的时候却很有默契。像诅咒一样。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最后,阿明嘶哑着说。他差不多已经恢复到可以接受新的子弹了,所以艾伦正拿着枪口瞄来瞄去,看另外的两枪要打在哪里。听到这里,枪口漂移的曲线顿了顿。

他没说话,不过原本阿明也就不是要他回话。末了,自言自语一样说:要不是你来了,我还得等伤口长好,再找枪来打自己。谢谢。

艾伦听得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还举着那枪。

你故意的?这我还怎么开枪。

阿明哑着嗓子笑了:你会因为这种事就开不了枪?

也是,艾伦说。扣动了扳机。

这一回,阿明听到一声轰响,然后就昏死过去。真好,他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被护士们包围,激动说着什么大难不死,奇迹啊,奇迹。而阿明想起他真正的那一次大难不死却只是死的开始。                 犯人很快被逮捕归案。并不困难,嫌疑人也很快供认了,本来也就没什么能脱罪的机会。只在听说阿诺德抢救成功的时候惊叫起来,不可能,我明明轰掉了他大半个脑袋。

这是艾伦转述给他的,显然治安警认为阿明脆弱的心灵承受不来这么残酷的话,只说给了他的第一发现者及救命恩人听。说脆弱,不是因为他绑了满头绷带,脖子被固定着,不能动;是希斯罗们不来看他。听说是已经搬回本国了,其实阿明挺能理解。

博物馆建筑队的人过来探病,送了果篮。里头的黄桃总共六个,三天啃完,艾伦这个救命恩人角色也实在扮不下去了,第四天起没再出现过。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颈套拆了,阿明歪过脑袋,看窗外,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墙外的天空。

他很久没有这样休假过。望了一会儿,就再迷迷糊糊睡过去。

阿明出院的时候,希斯罗先生的审判结果也下来了。虽然是未遂,但因为是殖民地的第一例谋杀案,对象又是当地名望比较高的人物,绞刑立刻执行。处刑当然是不对外的,然而,因为他是他。

他坐在旁观席上,空气一如在法庭上的触感。当他那天走上证人席,正好领带,看见被告席里佝偻着的人,却只想:我的审判在哪里?现在坐在死刑场,看那绳子垂下,晃荡,人走上,最终人也晃荡。我的绳子在哪里?

艾伦不在这里,许久以来的第一次,阿明开始想念他。

所以,希斯罗先生死了。他望着那飘摇的尸体,没有宽慰,更不解恨,死灰一样的毫无触动,只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是一个能够得到惩罚的杀人者。                

末世社畜 过去之人                 事情很有规律,周日到周五工作,周六发疯,国定节假日休息。艾伦已经搞不清楚阿明到底是在装疯卖傻偷懒,还是真疯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清醒的时候,阿明对艾伦说:有针对类似症状的药,我该去配一点。

艾伦:“我不认为会有什么用。”

阿明:“我也觉得。但总还是可以试一下。”

他预约了医生;如今殖民地已经有成熟的医疗系统。一天两次,每次三片,周日到周五。

周六,早上起来,艾伦看到阿明趴在餐桌上,等饭吃的样子。艾伦见怪不怪,径直走过去进了厨房煎蛋。第二个蛋敲下去,他听到有脚步声音循来,默默靠近在自己背后,看他起锅,很小心地问:“这是?”

艾伦说你可以吃一个。

对方沉默。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弱了不少:“我们住一起?你是?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再介绍详细故事背景了,既然阿明听完后会一声不吭去厨房拿刀。艾伦简略说,我和你,我们一起杀光了人类,现在在殖民地工作,开拓新驻地。你上回发疯把房子给烧了,所以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

阿明:哈哈!

他笑了两声,礼节应付无趣笑话的样子,但艾伦看得出他很紧张。一起端着早饭回到餐桌边,艾伦把那三片药片找出来给他,阿明很温顺地服下,但在对方转身的间隙偷偷吐出来,藏起。艾伦装作没看见。

家里没菜了。为房子的安全考虑,艾伦把阿明也带上街。

路上的人对阿明定期精神失常的事已经很习惯。平时他正常状态,两人不大会同时出现,一旦看到人跟在艾伦身后走,大家就有数了,多塞艾伦一个洋葱。艾伦点点头,转手交出去,蔬菜是阿明在提着,他拎水果。

走离菜摊,对方才很谨慎似着说:“你的朋友挺多。”

“是你的朋友多。”艾伦说。

最初他没怎么管,对方也没有要让他管的意思。预兆是版本更新到10.2还是10.3,阿明开始没法说出任何一处的地名,只能用“那个”“这些”之类的代称。但谁都没说要停下,既然没有其他的测试人选,他们也还没找到完美的洗脑故事。向来是这样,这条路是完蛋,所以选了另一条路,慢慢走向延长线后的完蛋。

后来,这镇子上的人开始以为自己是一场大规模地震的幸存者,怀满劫后余生的感恩活下去。卖水果的摊贩看到阿明在街上走,跟他打招呼。好久没看到你。

啊?我第一次放假,来这边。

我以为你辞职了。

辞职?对方一脸很困惑的神情,怎么会,才刚开始……

是新工作吗?阿明点点头。什么工作?训练兵。哦,守岗的。怎么会突然去做这个?呃……他耐心地解释,自己应该不会去驻扎兵团,我想去墙外找巨人。什么巨人?什么墙?他只当对方是桃花源里的内陆人,更耐心且巨细无遗地解释。等到艾伦路过的时候,已经聚拢了十来个人。商业街是个热闹地方。

他不得不又做了一次小规模的记忆调整。阿明在艾伦动手前醒来,那时他还能记得自己发疯时做的事。艾伦没再去动他的脑子。

问题不大,地震的故事出乎意料地有说服力,撑过了三个月,撑过了六个月,一切开始归于平静。最闹腾的不过是阿明纵火的事情,万幸没伤到人,只有他坐在火场里发呆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想把自己烧死。

修改记忆需要充分详细的替换资料,前期后期的观测调查,和始祖之力。哪一项都比盯好阿明别让他乱跑乱说更费劲。之前,他是那个有着痨病面色的人,很难搭上话的人,现在商铺的人见路过就塞他一个苹果,补贴他做义务看护人的辛苦。这苹果好像让阿明也放松许多的样子,艾伦听到他在自己背后吁了口气。

他们回了家,做了午饭。艾伦让人去厅里等着,但他还是伴在厨房里瞟来瞟去。给阿明弄了三明治,自己半碗燕麦粥,扒拉了没两勺就推碗到一边,对方随之抬起眼:“你不吃了?”

艾伦反问他:“你不问?”

他犹豫了会儿,开口还是那副斟酌的语气:“……你声望很高……照顾我,谢谢你,你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撇去胡说那部分……”

胡说?艾伦问。阿明又摆出那副笑话不好笑的尴尬笑容,嘴角抽搐几下:外头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吗……。艾伦靠在他那张椅子里坐着。

他把三明治放下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我应该是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曾经是,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受伤了,建筑工地上的事故,艾伦说。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不能。

“你……”

我是你以前的同事。辞职了,休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沉默挺久,又对艾伦说了声谢谢。艾伦说不用。

他们收拾餐具,清理桌面,阿明提出他负责洗碗,艾伦没有推辞,进了厕所去呕。他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只有稀稀拉拉掺一点薄红的水,阿明过来敲门,他解释说是胃的问题,老毛病了。

有气无力瘫在沙发上,阿明坐到他身边,不知道从哪搞出来堆旧报纸,殖民地近三个月内印刷的,安全范围内。艾伦被阿明的一个个问题戳着,有一句答一句。没有队伍出发去搜救过吗?其他地区可能还会有地震的幸存者;这里是殖民地,和本国之间怎么联络?这房子防震吗?他全按阿明自己写下来的答案答阿明的问题。历史博物馆在哪,可以去看看吗?

改天吧,艾伦说。

无所事事的一天,午饭剩下来的东西凑合当晚饭吃了。当日剩下的三片药,艾伦没想要拿给阿明,只是正好在给自己找安眠药,对方走过来,顿了一下,主动问他要早上的药吃。艾伦看着他服下,这回是真没吐出来。

“胃还难受吗?”对方吃完药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给你泡了蜂蜜水……”

“不用了。”安眠药搁在架子底层。怎么会放在底层?艾伦摇摇头:“我要去睡了。别一个人出去,你不认识路,博物馆我们可以明天去。有什么事情,记得喊我。”

阿明愣了下,很快老老实实点头:哦。在艾伦转身走开的间隙中说晚安,就是这一声,让艾伦忽然想起来,他完全没问过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没问过艾伦叫什么。

但他不想再想这些。这是很好的一天,没有人扯着他的领子大吼大叫着崩溃在他眼前,世界之中仿佛没有了死人,也没有活人。明天,阿明就会恢复正常,而现在,他要歇息了。                

艾伦醒过来,他其实早就无法睡觉了,睡眠不过是意识在漂浮。漂浮中他看到尖刀从自己的床边刺下来。

一边的枕头被他抄起来挡,刀口在布料上狠拉开一道,羽毛纷扬之间艾伦抬脚猛踹过去,阿明闷哼一声,被踢在床角,听起来像是把刀落在了地上。艾伦想起准备午饭时,他转在自己边上,目光原来不是在锅具是在刀子上踱过去。还想起更久远的,刚做训练兵时,他笨手笨脚,全班倒数第二个学会怎么用立体机动,而自己倒数第一。但阿明很快又抽出第二把刀。刺过来的时候一样被格住,艾伦捏扭他的手,刀掉下去。

可他没注意到第一把刀落在什么地方,被对方捡起掷过来,艾伦侧头躲开,这一个瞬间里他被阿明压着摔到地上去。

“……”

他骑在他身上,掐他的喉咙。

“……,……去……死……”

艾伦呲了一声。他在挣扎,但原来他已经抬不起阿明的重量。 他看见对方狰狞的脸,咬得龇裂的牙,他看见月色在那金发上映出来的星点弧光。

“……我要……杀了你……”

阿明嘶着声音。

“救大家……救……所有人、救三笠……救……艾伦……”

他不断梦呓,是施给自己的咒语,音节不断循环,破碎,最后重合成回音,我要救艾伦,救艾伦,救艾伦救艾伦救艾伦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艾伦忽然平静下来。你可以杀我,他说,实际没那么连贯。但没有人会回来了。

阿明呆滞的蓝眼睛瞪大了看他。什么?

你不记得了?你想忘掉,对吧?

但我们一起把人类都杀光了。已经谁都不在了。

他开始发抖。那手还掐在自己脖子上,但力道松下来,艾伦很容易就把他给推在地上。他也不再起身,只是跪在地上,手抓着脸。不。不。不可能、我不是已经舍弃了一切吗?不,不,他大睁着眼睛,血一样的泪割下,不该是、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啊,我是为什么才,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艾伦站起身,揉了揉脖子。阿明还那样蜷着,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东西,而艾伦走到床头柜去,抄起方形台灯,朝阿明脑后砸过去。对方的身形顿了顿,向前倒下。铺着地毯,所以没什么声音。

他放下台灯,立在房间中央,喘着气。过了一会儿,艾伦拎起阿明的后领,把空壳拖回他自己的房间。

把阿明拖上床。他该走了,但艾伦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月光转到夜空的另一侧,他站在全然的黑暗之中。

他俯下身,手探到床铺与枕头之间,他知道阿明枕着那东西才能睡觉。很顺利就摸出手枪,枕上的金发乖巧地随他的动作涟漪。对方应该是没发现枕头下的东西,不然就能省很多事了。

艾伦把枪上膛,对准阿明的后脑勺。

他的脑子里开始漂浮许多字句,要去杀人的感觉像要去入睡一样。

脊髓液的回收问题。

这枪没消音器。

记忆调整。

笨手笨脚。什么?什么?不,不不不。不是这个。

这是陈腔滥调,但他想他的发小已经死了很久,早在他开始丢失记忆之前,早在地鸣之前。具体是什么时候,如果有一日,艾伦能够追溯到自己的已完成的死期,那么他也就能得到阿明的。

然而此刻,他还一无所知。不只是他们两个,这殖民地上每一个幸福笑容的人都一无所有。

阿明侧着、背对他躺着,微的一点蒸汽盈在那后脑勺上。艾伦撑过去看了一眼,他蹙了一晚上的眉松下来,看起来只是筋疲力尽睡着了,现在是安宁的神情。不用到明天早上,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只是走之前,艾伦把自动手枪放了回去,搁在他的枕边。

它是他的新海螺,他会希望它在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的。                 第二天是周日,艾伦下楼,看到阿明扶着额头坐在桌边,很沉重似的表情。他见怪不怪,直接进厨房做早饭。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他没回头,只管自己煎蛋。

“所以,那药没什么用。”站在艾伦身边,阿明嘟哝说,算是对醒来看到的枕边枪的回应。艾伦拿锅铲撬了撬煎蛋金色的边缘。

“也许我该把枪给你。”

他回过头看阿明了:“也许,是你只吃了一个疗程不到的药,可以再坚持一下。”

对方有气无力地:“是吗?”

“总还是可以试试。”

不宽敞的厨房里,他们默默地并肩站了一会儿。

最终,阿明说:“我会再去见次医生……跟他说一下情况。看看,是不是需要,加大剂量,之类的。”

“好的。好。”

蛋滋滋地在炸。

慢吞吞地,艾伦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阿明悻悻着说,“你很忙吧,三笠陪我去就行,我去叫她。”

说完,他转过身,向着世上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而去。留下艾伦一个人在这厨房,低着头,拿木铲戳那熟过头了的蛋黄。                

明艾 伯特·史坦森               我是建筑队的工人,我今年十四岁,在这片新大陆上我以我的工作为荣。每天清晨,我起床,去工地上报道,我搬运钢材,清理废墟,必要的时候,去挖地基,其他人不愿意做这事。上回我挖出一只婴儿的手,我装作没有看见。我的父亲在十年前去世,我母亲做缝纫工的工作,我有一个妹妹。我爱她们。我不想见她们。每天收工后,我去街头的咖啡馆要一杯冰啤酒。比故乡的味道差,但我不想念故乡。……我是谁?……我的名字叫做……

……艾伦想不起来。通过始祖,他和所有艾尔迪亚人相连,但他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医疗小屋的房门紧闭,他抽着烟,靠在门口的墙上,而阿明在小屋里的床边坐了大半天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出来。也许是要等到对方死掉。

我是建筑队的装配工人,我今年十四岁,在这片新大陆上我以我的工作为荣。我们搭建新的宿舍楼,可以为大家提供六十四间可居住的新房间。我们吊起钢筋,我站在底层,铁索倾斜的时候,我该像其他人一样跑开的,但钢筋坠向我。医生来看我,包扎我,检查我,说我没救了,我的双腿和腰已经被压烂。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开始做梦。……我是谁?……我是……喔、艾伦想起来了。我是伯特·史坦森。

阿明在他床边坐着。

屋外有人窸窸窣窣着讨论事情。史坦森撑不到明天了,得要着手开始办后续的事情。殖民地针对意外死亡已经有一套流程,实际是殖民地最成熟的流程之一,大家都是平淡的脸。看到艾伦在这儿,朝他点一点头,不知道他原来认识史坦森;也不多想,转头继续讨论说要通知史坦森的家人,怎么通知。

其实史坦森一家都在第二次西甘西纳战争中死光了。不过殖民地上没人还记得这事。

入了夜,阿明一边披大衣一边从小屋开门出来,诶?你还在啊?艾伦掐灭了烟。

既然那六十四间新宿舍的开放八成要延期了,看来他们还要在同一间屋里多挤上一段时间。

沿着河堤,他们慢慢往回走。

“还是运回本国安葬。该准备船了。”

“人还没死呢。”阿明说。

艾伦挑了挑眉毛,哦。

“但你说得对,是应该准备起来。”

“我以为你在那屋里坐了一整天是想待到最后。”

“最后是留给他熟悉的人的。”

“我以为你就是熟悉的人。”

“我只跟他说过两句话。”

“是吗。”

那以阿明的标准来说,其实等于不认识。但艾伦渐渐有点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我跟工地的负责人谈过,”阿明揉揉眉心,“安全控制问题……得要弄套监管制度……我在本国的一本书上看过,讲这些东西,但没带过来……叫建筑师工地实践手册……”

“我带过来了。”艾伦说。“看你没装上,但可能会有用,我放在了自己的行李里,”

阿明愣了一下,哦。手放下,重新揣回口袋里。

“我都不知道你有带这些。”

“还有别的,”对方是漫不经心的一张脸,“都是些最好用不上的东西,就没拿出来。”

“我也有在行李里塞你不知道的东西。”阿明说,手指摸索着大衣口袋里的盒子。艾伦终于向他看过来,而阿明倒是低着头在走。想对方肯定也已经猜出来了。

他们是默默着并肩走了一段。

艾伦开口:“最后一针?”

“本国还有两针,”阿明摸摸鼻子,“我藏起来了。放在哪里,我死之后会有人知道。”

艾伦想着史坦森。他的脸,在自己见到时,已经是青紫淤肿的一张,也不记得他往日的样子。也许曾经在街头见过,对方在喝啤酒,而艾伦只是走过去,然后他们就忘记彼此。他对阿明说:“你最终放弃了。”

“是啊。”脑子里闪烁过许多话,诅咒,梦想,生来如此。诅咒。艾伦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想同样的东西。阿明问,如果我被其他巨人吃了,你还能把我救回来吗?

“不能了。”艾伦说。

这样啊——阿明说。不过艾伦知道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家已经在不远的地方。走下河堤,身后的远方似乎吵吵嚷嚷地亮起来,没有哭声,只是吵。人流跑动的声音。大概伯特·史坦森终于死了。            

末世社畜 明天见               阿明今天话特别多,艾伦感觉出来了。当然不是和以前比,是相对地鸣后的标准。也许他是兴奋于发电厂的落成仪式,真奇怪他们居然还有这种剪彩带的余裕。

艾伦不想来,但阿明说振奋士气是重要的工作,而且也有人专门走过来邀请他。大家都已经对这个脸色阴沉的家伙很习惯,缺人手的时候就叫他过去帮忙。没人问过他跟阿明是怎么回事,倒是问过既然在这没有工作,为什么不回本国,回家。

这是南大陆,地鸣路线的背面。消息传来,很多人都逃离家园去避难了,当然最终是没能逃走,却阴差阳错留下来一座空城,破坏少,尸体也少。一开始,帕拉迪人们在马莱大陆开拓,后来挖出来的死人实在太多,挖出来死人后自己决定去死的人也多,阿明于是跟艾伦商量。经过又一轮记忆调整,他们改道南大陆。

还是有许多翻开丰盛绽放的花树土壤之类的事。但事情慢慢在步上正轨,之后的事情,等之后再说。

他们规划图纸,设立流程,重建废墟,庞然大物最终立在人们眼前,这就是一个发电站了,帕拉迪本岛上都少有的东西。

这个项目阿明不是主负责人,所以落成仪式不用他主持,然而人在台上讲话,他在台下同步噼里啪啦跟艾伦在讲,主持人很恼怒一眼扫下来,看到台下吵的不是别人是阿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自己的声音再扬高些。而对方毫无察觉一样,继续跟艾伦讲发电厂的原理,发电厂的作用。十多年下来艾伦也习惯了,早就调整到屏蔽模式,反正阿明也不是要他回话,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而艾伦仍然零星听到一点。有了发电厂,跟本国的沟通的效率能提升;有了发电厂,我们可以开始铺设管道,建立城镇,会有更多的人过来;有了发电厂。

这新世界里也许终于会有梦想过的生活。

“对吧,艾伦?”阿明问。

“对。”艾伦说。

这天回去之后,阿明自杀了。晚上,艾伦去他的住处,敲门没反应就开了锁进去,果不其然看到发小又死在他那张办公桌上。自动手枪带着暖意被脱在手边,人趴着,从枕骨开出来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那张摊在桌角的信纸也被泼红了大半张,但抬头的遗书两个字还是很清楚。方块字工工整整,有点孩子气,是阿明的字。艾伦把信纸折起来,放在一边,没有去读。

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背负重物了,他远比过去虚弱。但幸好,阿明托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轻,他感到对方的肋骨隔过衣服,凸在自己的心脏。艾伦撑起他——一路零零落落地散下鲜血和脑浆——把阿明的尸体仰起,放到桌边的床上。平躺的姿势,伤口长起来比较不容易出错。谁都不想再发生一回上次的事情。

血很快在白床单上渗开来,没有关系。之后,他们会把床单连同那遗书一起烧掉。

他摸了摸阿明被枪击后模糊的脸。那断层原先是静止的,而蒸汽缓缓由浅至浓地开始腾上。

艾伦没有坐着干等,起身打扫卫生。抹布在桌上吸饱一层血,肥皂水再抹过去,这事他做起来已经很熟练。也许还是应该把阿明的枪给没收掉。但他总还是能有别的办法。如果阿明再跳进海里一次,艾伦真的就再找不到他了。

再回到床边的椅子上时,他听到床上的尸体咳嗽了一声。珍珠白的蒸汽温暖氤氲在翻开的皮肉之上,他开始痉挛——以前,在这个阶段,艾伦会给阿明打止痛针,但现在他手边没有;药片也喂不进去。他把自己的喉管打坏了。只有翻来覆去地煎倒吸气的声音,仿佛呜咽。

到凌晨,蜡烛快要烧完,艾伦重新点上了一根。蒸汽也息下了。阿明半睁着眼睛,望天花板,棕黑的血块结在他的金发上,身下的床单氧化出同质的一种红黑色。除此以外,他是完好的。

“我帮你把桌子给擦干净了。”艾伦说。

“好的。”阿明说。

“但桌上的有些资料,被泡得有点不清楚。”

“抽屉里都有备份。”

“那就行。”

他笑了一下。幼嫩的新生口腔内壁如融化一般,阿明发音不很清楚,声音也小,但艾伦还是听见了。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你不也一样。”艾伦说。对方仰着头,慢慢地呼吸。

“如果我和你位置互换,你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你做的许多事我都不会去做。”阿明说。

“是的,”艾伦说,“你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沉默了挺长时间。

艾伦开口:“你写的信,我没看。需要看吗?”

“不用了。”

“那我就留在这里。”

他说着,站起身。把遗书搁在洁净的桌上,沾染血迹的那一面朝下。我要走了,艾伦说,早上,八点,电厂要开会,你会来吗?

我会的。阿明说。

“好的。”艾伦说。“那么,明天见。”              

明弗 刀雕心脏          

 

阿明睡不沉,有气息温热着贴近,他就惊醒,对方突然对上他一双瞪圆的眼睛,也被吓一跳。这山间岩洞落不进多少月亮,但他们至少还能捉到彼此的目光。

“你看起来在做噩梦。”

他垂过一轮视线,望见对方的手。

“你为什么拿着刀?”

“显然了,”弗洛克说,“我是想趁你睡着的时候捅死你呢。”

“抱歉。”阿明嘀咕。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对方哼了一声,背过身,躺回去了。阿明看着他拉起军大衣往身上盖,动作很不流畅,左手毕竟不能成为他的惯用手。不知道弗洛克把那柄匕首收回了哪里,也许是掖在心上。

而他也平躺下去。他梦到的是手中被平举的枪,眼前站齐成纵列的人,马莱人,日出国人,帕拉迪人,温顺腼腆地依次排到他面前,而他开枪。子弹中在眉心,人倒下,被拖走。一个,一个,下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队伍。

后半夜阿明再没闭眼,他很累,但更不想有梦。弗洛克在身边蜷着,很冷的样子,脸掩进衣摆下面。他把自己的大衣也加给他。

天亮,他们重新出发。出了山林就是大道,多的是失去了家的旅人,杀人的人和流亡的人汇流进同一条路,不向终点,向着惯性。比起蜗牛壳的背包和漫无终点,这前行中茫茫的沉默更让他们像一群动物。

弗洛克今天走得很慢,出发的时候阿明就察觉到了。身份暴露、阿明把他从病床上背出来前,他左腿的膝盖还没有长好,就拖成现在的颠簸。但他又很快发现,不是腿的问题,弗洛克的肩线倾斜着,不向左臂,向右边,好像那空荡荡的袖管里正有重量在拖垮他。

阿明仰了头问:“又在疼吗?”

对方皱着眉头:“给我片药。”

阿明沉默着,弗洛克于是也就明白了。没事,还没到不能走路的程度,他说这话是为了叫对方把那一脸沉痛的难看表情给撤下去,结果却是阿明扯了他往小路走。眼前不多久露出来片棚子,塑料防水布撑出来的顶,木头板钉起来连成一片,算是围出四四方方的一块,但还是有里面床铺的样子从缝隙漏出来。这种建筑被人们称之为医院,用来盛放一些快要死的人,他俩每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

阿明把弗洛克领到片树荫下头,目光匆匆往医院瞥:“在这等我。”

“你要干吗,谈谈?’能分我们点止痛药吗,既然这儿的人都已经没救了’?”

对方面无表情从行装里抽出来把匕首,他自己的那一把。

“倒也不用一下子进步这么快。”弗洛克说。

人笔直往医院那边去了,头也不回。弗洛克靠了树,摇摇晃晃着站,有路过的人朝这边看过来,他垂下眼睛,戴起兜帽。这一路上多的是穿军服的人缺胳膊又少腿,对方很快又移开视线,但他也并不摘下帽子,百无聊赖了往医院那边看,阿明进去了就再没出来,但弗洛克望见一个矮胖的男人,肩上背了个小女孩,被人停在门口,拒绝他的摆手样子像是在说不必了。

他也没有等很久。那头金发在这平地之上几乎起到了聚焦阳光的作用,带着一种晃瞎人眼的亮度沉默行近,最终降落到他面前,掏出一板银闪的铝箔药片。弗洛克没接。

“你是给谁来了个手活还是怎么的?”

“……这药效比之前那种要猛,”对方的声音很疲惫,“平时吃一粒就够了,痛得厉害,也不要超过两粒。”

“行吧,”弗洛克说,“你是给管药的口了一管。”

“想得挺美的,这年头口就能换到一板药。我把匕首换给那人了,反正你这里还有一把,我平时也用不上。”

“先说好,到时候咱们在荒郊野外被八个壮汉包围,我是不会把匕首借给你的。”

“你是准备吃这药吗?”阿明问,“还是留着幻肢痛让它继续给你带来演讲的灵感?”

他接下那药片。阿明回头找水壶,但弗洛克已经剥出来两片囫囵吞下去了。他俩在树下坐下,一块行军干粮掰成两半,默不作声地就相对着开始啃。弗洛克视线的余光瞥见先前那个被拒绝的男人,小姑娘已经离开了他的肩胛,他把她抱在双臂之间,不知再要去哪里,茫茫地在人间走,而他收回目光。过会儿再望过去,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谢了。”弗洛克嘟哝说。

阿明垂下手,他那份压缩饼干只被咬了一小角,就朝弗洛克递出来,可能智慧巨人走路靠的确实是光合作用;他接下来。

他们在这一带过的夜,有医院的地方就会有聚集地,夜宿更安全,难民们会共用一些资源,火堆烧高烧亮。但他们还是离开营地中心的篝火,蜷缩在边缘的地方。

小时候阿明家里养过只猫。

那时候爸妈还在,家里还没有一穷二白,猫被养到二十斤,不比骨瘦如柴的小男孩轻多少,有段时间阿明噩梦连连,半夜睁眼一看是猫蹲在他胸口。最近这日子过得和那时差不多,只不过没有猫,这世界上柔软的、会去爱人的东西,它们都被倒吊起来。流亡的人们风干好它们,彼此依然还会在一起。

而他梦见……风干的人……被摆成桌椅的姿态,从尸僵到腐烂,作为昙花家具呈现,以此成为奢侈的商品。他推门,进入市场,中东桌子五千元,马莱架子七千元,艾尔迪亚们打了折,收在消防通道,但又都被取出来,放在展示餐厅,亲爱的人们围在桌旁,为他庆祝生日。许愿吧,永远幸福;吹蜡烛吧。纸盘子摊开,是要分给朋友们,而他拿起蛋糕刀,看到桌板上露出来的一只怯生生眼睛。

阿明睁开眼,看到弗洛克压在他胸口。

说压着不大确切,他是快要压上去了。

“你大喊大叫。”弗洛克说。

阿明偏过头,显然是个厌恶的态度,弗洛克知趣地让开,而对方竟然是哇地一声开始吐了,天啊,尤弥尔在上,场面很难用言语形容,只能说幸好他们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吃。

他弓起身,转过脸,咳得没完没了,能感受到弗洛克从背后在注视着自己。没想到的是有手安抚似地拂上来,轻轻在拍他的背。阿明差不多是震了一下。

那手一阵一阵捋他的肩胛,咳嗽慢慢缓下来。

这是个露天的营地,在树林之间。弗洛克递来水,阿明仰着喝完,往背后树干上靠过去,精疲力竭地耷拉下肩膀。对方盘着腿,坐到另一边,都是无言地望着篝火。

垂着视线,又望见那把刀,贴着弗洛克的小指,永远是在他咫尺的地方。阿明别开眼。

“我吵醒你了。”他讷讷说。

“我没睡。”

阿明看向他。“我很难睡着,”弗洛克说,“但睡着了就不会再做梦。”

他很不敢相信似地:“……不会吗?”

“即便做过,”对方用很漠然似地语气说,“我也记不得了。”

阿明低着头。听到对方又说:“你得换块地方睡觉。”

他吸了吸鼻子:“……你睡吧。我守夜,保险一点,就算这里是营地。”

他不跟他客气,挨在火旁又躺下了,拍了拍背包,那是他的枕头。阿明看着自己手里的大衣,又觉得弗洛克未必肯要,还是等他睡着再说。

他看到弗洛克是已经闭了眼睛。却又开口问:“你是梦到什么了?”

阿明右手拇指上的枪茧摩挲着中指的指节。之前,每一次巨人化,他都是把钢刺刺进这手指里。多少次的实验;但这手上没有疤。

“小时候,我家养过一只猫……”他慢慢说,小声地。“……长得很大个,明明也没喂他多少东西。爱黏着人坐,但它太重了,压在身上很痛。”

爸妈走后,爷爷把猫带走,说是送去了乡下朋友的农场养。他再没有见过猫。

“你知道吗?哪怕是不亲人的猫,睡觉的时候,也会跑过来,挨在人身边……,……如果他睡在你的胸口……”

“我没有养过猫。”弗洛克说。

          他在空军设施附近的急救营地遇见弗洛克。

遇见听起来仿佛双方都清醒,实际情况是弗洛克高烧昏迷,而阿明晕晕乎乎,想不起来自己先前是怎么昏过去的。伤口小,也就没什么蒸汽,被搬到营地时已经转醒,漫无目的在铺位间走时望见弗洛克,他伤得要重得多。护士感动他们的重逢,她并不知道阿明是谁,只当他是一败涂地的某国军人中的一个(倒也没错),当然也不会知道弗洛克是谁;救治他。阿明再没有找到其他任何人。

他们没在那营地停留多长时间,也许本就不该停在那里,但阿明不敢带弗洛克走。不确定砸中他的东西是什么,但那玩意压碎了他的右臂,弄折了他的左腿,还有感染,这营地的抗生素很不充足,没法让弗洛克退烧,但至少能让他的状态保持稳定。前两天睁了眼,迷迷糊糊,对着阿明的脸喊,玛戈尔,我想喝冰啤酒。

他扶起弗洛克的头,喂了他一些水。再拿了喝空的瓶子去接,拐角后的水源处有窃窃私语,看到他就静下。阿明匆匆从他们身边过去。

他带走所有能拿的物资和装备,两把匕首,是隔壁床的士兵被蒙上白布抬走时,他从对方的军装下抽下。天亮前,阿明背着弗洛克离开。

他们仿佛是走在地平线上,路两边是人与瓦砾做的沙漠。

确信不会再有人追来,阿明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这一个破碎的镇子空空荡荡。有一处卧房还残着半个屋顶,药品还够,干粮也有,他在镇边找到棵被路过的人滋养的果树。

但弗洛克烧得越来越厉害,有医生说过,他这条胳膊这辈子也许再不能抬起来,却没说骨碎会演变成感染再到坏死,乌紫的面积肿开手肘,阿明拆下原本作固定的木板,已经没用了。对方的神志始终浑浑噩噩,呢喃着胡话,用许多不同的名字叫他。医疗急救是他拿过好成绩的课程,脑袋里还有贝尔托特的知识,但用不着这些,谁都看得出来弗洛克快撑不住了。

阿明三四天没睡过觉,守在床边,这会儿完全是乱糟糟地在想,也许只是药效还没到,这最后一个他认识的人明天就会好起来;也许他可以把弗洛克背回营地。他可以求他们,拿什么作交换都行。后来才想起走的时候营地里就已经不剩什么药了。如果能有一支巨人针剂……

弗洛克偏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彼特……阿明拿起水壶。但他不喝,只是嘟哝,快结束了。彼特。别抱怨了,快点做完,我可以回去睡觉。你也可以回家。

说完又睡过去。阿明不知道彼特是谁,对方梦呓过的大多数名字,他都不认识。也有过共同的故人,但唯独阿明自己的名字没被提过。说起来,他和弗洛克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哪个思念的人,对方也不知道他做过的梦。但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被剩下在这屋里?

他垂下眼睛,看那红头发烧在床上,像要熄灭的火。

他在床边坐了一晚上。

破晓的时候起身,去准备。

天足够亮的时候,阿明坐回到床边。弗洛克,他小声地叫,一声声连成起潮。床上的人总算颤了颤睫毛,半睁开高烧的眼睛,看过来,不确定那双眼底是否有映出自己,但他开始说。

“你右手的感染很严重,抗生素压不下去,不会再恢复到之前的状况了,如果继续留着,肢体会坏死,会影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

对方望给他一个模糊的眼神。

“我要给你截肢。”阿明说。

弗洛克没有反应。

“我,看过别人做,有止血带,刀,我找到了一套针具能缝合,这个夹子,可以做止血钳……”

他偏过头。那双烧满血丝的眼睛竭力地要睁着,他说:不。

“你会死的。”

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说他不在乎。

阿明开始发抖了。觉得自己卑劣。

“不能连你都在我眼前死掉。”

不。奄奄一息的人摇晃着头,不。气若游丝,阿明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语句最后沉降成不断往复的音节,不。不。不。 这屋子的地窖有一瓶伏特加,唯一能有的麻醉,递到弗洛克嘴边,他拒绝。不。阿明喝下一口,用嘴渡给他。他挣扎起来——不!不!不!不!阿明压住他。一条生命的重量,它在他指间这样轻。

他发现他的手如此稳定,不消多久就意识到这种冷静实质是冷酷。他割破,剪切,剔除,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相同的事情,他伤害人,然后幻想有人能够从中得到拯救,到最后,留给他们的是一个荒凉的世界。弗洛克大睁着眼睛,冷汗从他绷紧的额角渗下,另一只手抠着床沿,青筋迸起——但他始终没有出声,一点点也没有。阿明看到被他咬烂的嘴角,血在那里也淌下。

他做完。

把匕首上的血在袖管上擦干净。弗洛克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静静地,他一言不发,望着天花板。湿透额发的冷汗已经开始凝干,阿明找出来最后一块干净的毛巾,他零散地躺着,由着阿明弄。

阿明起身,拿起弗洛克的右手,带出这屋子。他处理好它,远藏在远离他们的远方,但它将在他今后每一晚的梦中出现。

他回到屋子,看到弗洛克依然还睁着眼睛。在床边坐下。

眼泪流下在他察觉到之前,水渍泅进颜色已经很深的军服布料里。他不该说的。

但他呜咽着,

“……弗洛克,对不起……”

他没有这个资格。他感到自己不配流泪。

床上的人胸口起伏,由此他知道他还活着。弗洛克闭起眼,阿明以为他要睡了,但声音响起,有一瞬他以为自己听错。

“阿明。”

这次之后,弗洛克再也没有叫错过他的名字。阿明抬起头。

他轻轻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了惩罚,活着就是惩罚。

一周过去,弗洛克退了烧,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下床走路。断肢处结好后,他们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离开这个小镇。

启程的时候,弗洛克问他讨要那把刀,割掉了他右手的那一把。在阿明反应过来前,弗洛克就解释是为了防身,这样乱的世道,没有家伙把在身边不安全。其实不用解释阿明也会给他。

他们向西南前进,帕拉迪的方位,如今也只有故乡能够成为目标。一路上遇到许多人,听到许多事,但没有过哪怕一点关于恶魔之岛的消息。他们也没有费心思打听,前进的方向不会被任何事改变,既然选择只有一个。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沉默的废墟逐步替换沉默的人。而他们不断前行。

阿明举着张搜刮到的破地图,他们已经在大陆的边缘地带,穿过这个国家的森林,另一头就是海港。

“也许我们能找到只船。”

“也许在这港头的人足够聪明到知道要开船逃跑,” 弗洛克说,“或者这港头的人都已经死光了。还有什么东西会一起被踩扁呢?船。”

“还有一个办法,”他皱着眉头,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了:“既然城墙巨可以渡海,你可以等我回去,再开船过来……”

“不错。”对方嘀咕说。

“……但不知道岛上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知道我姑且还算是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吧。”弗洛克说。

阿明揉着眉心。“到了海边,先试一下?说不定可以带着你……”

再说吧。对方说着,转过身去了,他要去捡夜晚露营的篝火。弗洛克对回帕拉迪这事兴趣缺缺,更多像是漫无目的,却抓到了根稻草,先前阿明还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多想。其实也不奇怪,毕竟阿明自己也不想回家。

       

      TBC

好像不放就没有效率。。

         

log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1         17岁喝了两口酒然后出柜了,对面沉默一会儿

明:……你喜欢的是谁? 艾:什么? 艾:我没有特别喜欢谁 明:那你怎么知道的…… 艾:你也不需要一定喜欢上哪个女的,才知道自己是异性恋啊 明:…… 明:也是…… 艾喝酒 明:反正,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艾继续喝酒 明:对吧? 艾:嗯 明:对吧。

两人继续闷头喝酒。当天晚上因为喝得太多稀里糊涂上床了         2

    耶格7岁,感冒发烧,烧到第三天,用一种大彻大悟的声音跟卡露拉说:妈妈,帮我把阿明叫来吧。当妈的莫名其妙但还是去叫人了。人来到床前

艾(庄严、悲切地):阿明,我想,我是要死了。约好的事情,不能陪你去做了,很抱歉。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要忘记我们的梦想。同时桥墩下面那两只流浪猫你帮我照顾好。

妈:我觉得你不大会因为感冒死掉。

两个崽子嗷地一下抱在一起嚎啕痛哭起来了。卡露拉在边上看得眼皮狂跳。第二天耶格痊愈下床精神抖擞上街揍人。         3

    玛丽亚夺还前,贝尔忽然叫住莱纳,说有事要跟他讲。因为吉克一直在边上晃,到底也没时机说,最后两个人分别时莱纳问贝尔到底什么事,对方支吾半天,说晚点再说吧。然后就开战了

多年之后,打伦团集合,莱纳从对话里听出来,是阿明继承了贝尔的巨人


他犹豫很久。最后到船上,看到阿明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


莱:阿明


对方看到他也有点紧张:……莱纳?


明:船应该就快开到了……


莱:不,不是要说这个,是这样,你不要想太多,……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不过我不知道贝尔到底要跟莱纳说什么  
  
       4

    双向冷暴力持续了一段时间,阿明再也忍不了了,艾伦也说OK。两个人拿着几十年下来已经发黄的结婚证去离婚,然后才想起来他俩打架变身的时候民政局已经被他们炸没了

明:那怎么办 艾:直接把证撕了算了 明:那法律上我们还是没有离婚啊 艾:这世界上的人死得就剩下我们两个了还管法律干吗 明:我就是讨厌你这点 艾:哦,现在你倒是会直说你讨厌我了 艾:你要讨厌就讨厌,我无所谓 
艾:本来很多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烦 
艾:早就开始了,我也挺讨厌你的


明,一言不发 
走到边上去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艾:干嘛,你还难过了?         5

    明终于鼓起勇气,踮脚亲了亲艾,但艾脑海里震荡起爸爸的记忆,他要看诊去,妈妈送他到家门口,站在门槛上踮脚给爸爸一个吻,当天下午卡露拉被挤压成一滩脊髓。分开之后艾吐了

后来,艾去找明道歉


艾:我不是故意的,而且真的也不是因为你 
明:嗯
 明:艾伦,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艾:……要不
 明:……什么? 
艾:我们其实可以做爱 
明:…… 
明:艾伦,你能不能告诉我
 艾:嗯?
 明:你到底是为什么吐了? 
艾:……
 艾:……早上喝了冷咖啡,胃不大舒服 
明:…… 
明:……是吗      

最后还是没有做         6

    高中毕业之后多年同学聚会,艾伦在国外,没赶回来,本身他和大伙就都不怎么联系了

席间马可兴头有点上来,扯着喝困的阿明


马:当年我们都觉得你和艾伦会在一起
 明:……啊? 
马:你俩那时候感情很好啊
 明:也不是那种感情好 
马:是吧。所以后来听说你们分别有了女朋友,大家又都觉得确实是会这样。      

明没接话  

      7

    明:明天晚上,呃,有空吗 艾:什么事 明:啊,诶,就是 艾:重要的话我把时间空出来 明:呃,也没有很重要 艾:那我还是去练枪,之前跟人约过了 明:…… 明:白天已经一直在练了吧…… 艾:到底什么事啊 明:不是什么要紧事 明:但 明:你最近一直很忙吧 明:也要放松一下 明:说到放松 明:我们很长时间没有一起玩过了 明:偶尔休息休息,对训练也有好处 明:对吧 明:所以我想 明:我觉得 明:我觉得我们可以 艾:我们可以 明:我们可以一起看书 艾:你是想做爱是吧 明:…… 明:………… 明:……………… 明:……………………是……………………

      8

    阳痿老公系列       耶格硬不起来有一段时间,他的性伴侣(这边随便填一个人上去)安慰他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好。耶格知道不会

在帕拉迪当人质的马莱人这天跑了一个出去,带着机动装置的最新改进方案。耶格站在眺望塔上,看到附近的士兵抬手,瞄准,那个马莱兵被射死在朝家的方向奔跑的路上

当天晚上耶格做爱的时候硬了起来,伴侣捧着他的脸说这是好事,而他抓着对象操人的时候却流泪了。

后来就发现耶格只有看到特别血腥暴力的场景当晚才能硬的起来。哪里会想到他内心的痛苦啊,只觉得这人性癖真几把怪    

//       阿明操了耶格一段时间,因为没有比较,耶格又是司马脸,不知道自己水平怎样,是不是让人难受了,忐忑不安,最终问艾伦要不要操自己一次,而对方淡淡回复的一句“不用,我阳痿”给阿尔敏造成了前所未有巨大的心理冲击    

//       耶格死精,某次实验的时候查出来 的,只有韩吉和他自己知道。弗跟他说是他的,他点点头也认了。实际是在外面营业时候和某个宪兵高层怀上的。通知大家的时候韩吉沉默    

//       明弗睡完,不可避免聊起

明:我无所谓,上回是挺长时间之前了
 明:他很忙,我也很忙,慢慢就不再提这事 明:也不奇怪吧
 明:毕竟一起长大的
 明:再做这种事,感觉总是会有点怪
 明:他觉得没有必要继续
 明:那我也没关系 
明:本来就没说要确定什么关系
 明:他再想要找你,找别人
 明:是他的自由
 明:你如果想
 明:也不用介意 
明:我无所谓


弗:哦,虽然我无所谓什么介意不介意,但他倒也不一定是不想找你做,你知道他阳痿的事吗


明:

      9

    明视角,从麻将桌后在牢里醒来的时间点轮回

    一周目:本篇结局

二周目:发呆,艾伦在西甘西纳战中落败莱纳,被吃,从牢里逃出来,最后看到的是马莱飞艇漫天投下的炸弹

三周目:法尔科被柯尼喂给妈妈,和马莱方的交涉破裂,两边在出发追赶艾伦前同归于尽

四周目:巨人法尔科没有吃到颚巨,献身让他吃掉

五周目:飞机到艾伦上空,无法和艾伦对话,马加特要使用炸弹,发生争吵,飞机坠毁

六周目:在脑中加深一定要阻止艾伦的概念,给濒死的弗洛克打针,让他吃了自己

七周目:发现轮回没有结束,发呆,被潜入监狱的马莱军方控制,带出帕岛,在转移过程里车队被艾伦驱使的墙巨踩踏,死在地鸣中

八周目:拉拢弗洛克,逃出监狱,定位到混在兵团里的皮克和波尔克,与对方谈判,口头达成一致,在马莱飞艇赶到后被背刺,在狭窄空间中炸死其他所有同伴变身,杀死皮克,杀死波尔克,杀死莱纳,在艾伦和吉克汇合前赶到他身边

阿明试图冷静,但还是含着眼泪跟他说:可以了,艾伦,把西甘西纳城墙的巨人叫出来,让世界看到你的力量,然后你就不用再战斗了。

艾伦抡起枪把把他砸晕。

   

    阿明醒来,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被锁在黑暗里。他撞破脑袋,但依然无法变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带出到有光的地方,艾伦把他的眼罩解下,绳子割开,堵嘴的布拿出来,他们是在帕拉迪岛沙漠的边缘高墙,艾尔迪亚人被马莱推下去变成巨人的地方,之前被他们改造成了军港。

他站不稳,艾伦拉他在边缘坐下。艾伦说:现在我们都不用再战斗了。

两个人看着海,一切都很安静

军港上存着武器,阿明能动之后走到边上去找出来一把枪,一枪把艾伦打死,然后自杀

   

    九周目:发呆


      10

    盗梦AU,现代背景,类似于原作的dilemma,艾要通过大量杀人来救笠救明,明不能接受,最后明失手杀了艾,警察追来,明无法自证动机,被迫逃离家乡在外流亡

迫于生计明开始做起盗梦人的活,他是个很好的architect,日子还过得去,但他就像想去看海一样想回家。与此同时艾伦开始在他的梦之中蹿来蹿去。

然后就是电影剧情,他接到一份可以让他回家的工作。任务进行到几近成功,目标却被绑走,阿明一路追到最底层,走进自己小时候的屋子,在艾伦对面坐下。

明:你放了他吧,他对你没有用。 艾:对你也没有用。 明:我觉得还是可以指望人去遵守一点契约精神。 艾:即便他们真的送你回家,又有什么意义?没有人想你回去。即使三笠不会恨你,她也没法再面对你了。你一无所有。 明:我知道。但外面的世界是无处可逃。 艾:你可以跟我一直待在这儿。你不想吗?

他低低地,我想……

明:但你是假的。你只不过是我潜意识的投影,我想念你,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真正的艾伦已经死了,我杀的。他不会再回来了。 艾:你并不确定。 明:我确定。 艾:凭什么?

明:因为艾伦不会说什么想和我一直待在这里的鬼话。

      11

   

17岁,喝醉了,坐一起蹭了阵,艾开始牵着明往自己身上引 脱了裤子之后

艾:不是这样弄的,你得先用手帮我扩张一下 明:呃 明:这样吗 艾:对 艾:嗯

过了一会儿

艾:你可以进来了,一开始慢一点 明:…… 明:你是……在记忆里看过吗…… 艾:没有,怎么了? 明(嘟哝):没事…… 艾:我是跟别人做过 明: 明:哦。这样。

接下去没再说话,因为明是第一次,没多久就结束了。下来之后背对艾蜷在床沿上躺着。是过了一段时间,艾撑起身看他

艾:你怎么了? 明:……没怎么。 艾:没想象中的那么爽,对吧 明:还好。 艾:你不用靠过来点睡吗? 明:这样就行。

艾就也躺下了。就这么背靠背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