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罗曼 致罗马尼·阿基曼的一杯酒               

12月26日是个凄风苦雨的日子,罗马尼·阿基曼葬礼上的气氛因此被烘托得更为悲伤;却也没有非常悲伤,毕竟出席的人都见惯了生死。正式的葬礼,遗体送到后会在他的家乡办,这天只是几个朋友凑到一起,道个别,毕竟战争还在继续,结束了都还得回去练兵。梅林原本懒得跑这一趟,但听说达芬奇会去,奥尔加玛丽会去,装备科那个戴眼镜的小妹妹也会去,咬咬牙,还是从自己的办公室挪出去了。

地点征用了某个年轻人的营房,伤员少的时候,罗马尼常躲这吃甜点。现场没几个人,却依旧吵吵闹闹,达芬奇踩上床铺,咳嗽两声,开始发表演讲。敬爱的军医罗马尼·阿基曼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同志们!医生的音容笑貌犹然在耳,虽然再不会有他的安抚与包扎伤口的温柔,但罗曼医生救死扶伤的精神将永远长留在我们的心中!……

营房的主人,那个日籍的藤丸姓青年微弱地抗议着,我的枕头……这声音只有梅林听到了。他神情严肃,目视前方,心想这悼词写得也实在太烂了;然而前排那个短发小姑娘却听得眼睛晶亮,眼泪顺了脸颊淌下,也不擦,氲得眼镜都雾起来。

主持人继续念着悼词,显然是从网上抄来的。在列的大多在低头沉思,梅林倒是抬起眼睛,看了看高处的达芬奇,她依旧是古肖像般垂眸的模样,看不出有什么悲痛,倒有点平平静静的开阔感。梅林不由得想起装备科之花和军医有过一段的八卦,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就这事,当初闲时梅林还问过吉尔,罗曼到底是不是和大家共同的梦中情人列昂那多好上了。

吉尔冷哼一声表示我怎么知道。

梅林说八卦的事情你不知道谁知道。

吉尔又冷哼了一声(梅林多年前就意识到,这是吉尔对“快问我呀!”的含蓄表达),说谁管这种破事。不过是从万圣节那阵起,他们开始走得很近,因为达芬奇要做万圣游行车,而这方面罗曼也懂一点。之后医生工作照应不过来,那女人只要有空就会去帮忙。到了罗曼生日,还送了一幅她自己画的画。新年的时候,还有罗曼上回重感冒……我就知道这些了。你干嘛不直接去问本人。

梅林倒是完全没想过要去问罗马尼。就算问,对方肯定也只是红了脸尴尬,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同学加同事这么多年,罗马尼的那点出息梅林还是很清楚的。

他们认识好久了。当年与吉尔和自己三个人同班时,罗马尼还没有离家出走,还叫着那个圣经里的名字,三个音节,七个字母,多么拉风,多么帅气——只是不讨女同学的喜欢。不过那时候,他好像也没兴趣讨女同学的喜欢。还上学的日子里,罗马尼整个人比较机械,每天都只是一个人闷着,除了擦手上的戒指就是读自己的书。梅林也忘了自己跟他是怎么会熟起来的,好像是一起团购了亚瑟王的手办。

也没有太熟,毕业后就断了联系。大家各自按学校的分配走,梅林和吉尔一起去了驻中东部队,传说是古巴比伦的所在地。后来东欧情势紧张,他们转移了过去,意外在营地遇上了故人。对面的家伙如今身份是队里的军医,自称名叫罗马尼·阿基曼,他说大家可以叫我罗曼。

吉尔当时预言这名字还是不会招女同事的喜欢。

重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白发的男人相当感慨:他梅林成了情报部扛把子,吉尔一路扶摇直上,晋升的速度堪比火箭发射,两片军服衣领上闪着授章的闪闪金光;而罗马尼奔波在伤员的床铺间,切割断肢,包扎伤口,每天累得跟死狗一样,不过倒从没抱怨过什么。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记得他们三个在军校的共同专业都是枪械工程。

可能就是因为专业不对口,罗马尼在工作上时常瓶颈,郁郁寡欢地飘来飘去。正好梅林那天捧着花,蹦跶蹦跶着去医药营,就和老同学迎面撞上了。

“……梅林!……”

“哎……我的花!”

对方嘤嘤嘤开,话都说不出几个。怀里的花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没法再送出去,梅林干脆用来对着医生拍拍拍。被这么连拍带哄的弄了好半天,罗马尼吸吸鼻子,还是悲切了一张脸,不过似乎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谢谢你啊梅林,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梅林其实并不知道他在忧愁点啥,

“嗯,那就别再扯我的辫子了。”

对方松开手。“没想到你居然主动过来安慰我,”罗马尼动情地:“梅林,我本来一直觉得你是个王八蛋……”

“其实是你硬拉着不让我走……”梅林抬起头,“哎,你手下那个新来的护士小妹妹呢?红头发的那个?”

他并不觉得自己怎么会安慰人。兴许只是因为对方找不到别的对象,从此,三天两头,罗马尼逮住他树洞;或许也因为是梅林自己三天两头捧了花往医药营跑,虽然跑了一个月也没能见成红发小护士,目标不是拿药,就是巡查去了,梅林沉思许久,疑心是罗马尼故意把人支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感应到了他的怀疑,还是洞了这么久,良心不安,停火期的某一天,罗马尼让梅林挑个地方,自己请客。

酒吧是他们驻扎的镇上唯一完好的建筑,其他不是屋顶透了一半就是只剩三面墙。

这地方梅林常来,在办公室里折纸飞机也不能缓解无聊的时候他就往酒吧跑。罗马尼却是头一回,边走进来,边东张西望。两个人坐上吧台的座位,酒保自动送上梅林常点的樱桃小伞高脚杯,扭头问罗马尼要什么,得到回答,酒保说我们不卖巧克力。

医生微红了脸:“喔……那就来杯巧克力甜酒。”

饮料很快沿着吧台滑过来,梅林也把包裹给取出来了:“最近把控比较严,东西都要在我们这边开包过一遍。这批里你的审完了,我就提前给你拿过来。”

对方接过来,高高兴兴说着谢谢,就这么在酒吧里把包裹拆开,落出来一条围巾。梅林知道罗马尼是个富二代——他爸所有的现代化全自动高级农场里牧着数不尽的羊咩咩,这条围巾八成是自产的——却不知道,他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头衔了。

“过一阵,上头要再调度一批人过来,我们这些老人趁这个机会可以报名回本国一趟。你去不?”

罗马尼正在看随围巾附上的贺卡,老妈没在上面写多少字,他看了两三眼便扣下了。

“梅林你去不去啊?”

“会去一个礼拜吧。”

“嗯。我就算了,不回去了。”

梅林的指腹踱着酒杯。也许可以趁热追问个几句,想想,还是算了。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呢。梅林并不怎么想跟人讨论自己混到情报部头头过程中的经验教训,推心置腹,也就不打算问罗马尼转职医生的路上发生了点什么。身处乱世,大家总都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与不得体,当然太平时亦是如此,只是当世道艰难,这问题就更严重些。无奈和疲惫说不出口,只是道句天凉好个秋。所幸还能忙里偷闲出一个晚上,和同窗过的朋友一起在吧台边喝一杯小酒。

但罗马尼喝得有点猛过头了。梅林刚空了四分之一,对方已经咕噜咕噜下去了整杯,架势很像捧着果冻猛吸的年幼小朋友,叫他惆怅想起家乡把汉堡当饼干啃的金发小表妹。酒保极其自然地给罗马尼续上酒,梅林没能阻止;罗马尼把续上的酒又咕噜咕噜下去,梅林还是没能阻止——而后又是一杯续上。他有点忧心忡忡,虽然对罗马尼喝醉出糗兴趣盎然,但梅林可不希望他醉到得由人扛回去,对方看起来有一米八,还没有柔软的大胸脯。

结果是梅林被扛回去。

读书时候联谊活动,罗马尼从没去过,大家于是一致认为他喝不了酒。但他实际挺会喝,相当会喝。梅林已经开始晕乎了,罗马尼还端着杯子四平八稳。肯定是百利甜不够度!他把自己的龙舌兰推过去,几杯下去,医生依旧迎风不动,还嫌不够甜,倒半杯进自己剩下的巧克力搅了搅。完了又续一杯。

然而梅林是不行了,脑袋锤到吧台上呼噜呼噜。

打了几个情报科职员的电话,都恳请罗马尼把梅林留在田里。医生挂了电话,捋起袖子,结完了账,自己把安详地睡着的老同学给背回去。

走了没两步汗就开始淌个没完。

“梅林,你好重。”

“呼……呼……”

“我听你们部的人说,说你有两块胸肌八块腹肌四块肱二头肌,不会是真的吧……”

“……呼……呼、芙……”

“……你打呼噜的声音怎么这么像玛修养的老鼠。就是,就是装备科的新人,戴眼镜的那个,她养了只松鼠。……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松鼠,可能是吧,不过列昂那多说那是猫,藤丸君是说兔子,吉尔前两天过来的时候又问,这儿怎么有只狗……”

“芙、芙芙。”

迷迷糊糊的梅林撑开条眼睛缝。

他几乎睡着了,罗马尼那碍事的马尾辫却垂下来,末端一扫一扫,挠的他痒得不行。梅林睁大眼,本只想拂开骚扰,却意外地发现那绺卷卷的发梢很软,很好玩。一只手逗着还嫌不够,原本垂在罗马尼胸前的手也收回来,给他编麻花。

医生累得气喘吁吁。本来就站不稳,梅林这么重心往后一倾,他差点东倒西歪。实在不行了,罗马尼停下来,把梅林从自己背上卸在路边,喘口气。人醉着,手上却还是相当利索,就这么点时间已经编出一条辫子。

借着月光,罗马尼染红的头发被照的花白,加上麻花辫,真像他在军校时的造型。他还在说着话,还在抱怨着什么,醉醺醺的梅林听不清楚。只是看到对方汗涔涔的狼狈模样,通红的脸,被酒精搅浑的大脑莫名浮出一句话。

“喔……你原来也醉了。”

他感觉对方似乎是在靠近,却又并不确定;呼吸到了咫尺,他最终发现……靠过去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起罗马尼叫自己罗曼,罗曼,浪漫。真愧他想得出来。

之后的事情梅林全不记得了。

他醒过来,在自己的床上,脸上被画了一头狮子三个王八。出去看了眼,所有同事一个个都板着脸正直严肃眼神无辜的,梅林扫视完一圈,把莫德雷德叫进自己办公室训话。

一小时后死熊孩子垂头丧气出去了,梅林开始回忆昨晚的事,只觉得挺懵。自己可是陪那个金闪闪喝了大学四年,怎么一到罗马尼这边就栽了。思来想去越发觉得不服,又拉罗马尼去了一趟,结果还是被背着回来。

反反复复的好几次搞得酒吧老板也烦了,醉不是问题,主要这两人一嗨就互相搓头发,给彼此编麻花,既GAY又娘的算什么事,长此以往,店将不直。烦得老板直接在门口贴条梅林罗曼不准入内,单独可以,两个人一起来就得滚,立马滚,马不停蹄地滚。

他俩听话乖乖滚了,之后没再一起去过酒吧。梅林又开始于百忙之中频繁抱花上门,寻求护士妹妹的安慰,依旧还是无限回避,哪次都没撞上。罗马尼倒是不追着他树洞了,只是拉了梅林的手,真诚恳切地建议他去开个情感咨询网站。我感觉你会红。

而梅林开始收拾行李,起程回国。临走前惯例去医药营嗑瓜子,问罗马尼要不要帮忙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医生想了想,回身拿出双亲手织的袜子,请梅林带回自己家里。梅林总感觉这母子俩搞的是什么神秘宗教仪式。

但他终归是带回去了。放进大衣口袋前看了两眼,最后又问罗马尼:“真不回去?”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是一直以来都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以着这样的名字?这样的身份?——他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成绩好到与自己和吉尔并列首席——然后选择当一个破烂地方的贫穷医生。不仅贫穷,还累得要死。图什么啊。

但梅林却能懂;他问不出口也有另一个原因:他早就明白了。

“不回去。”罗马尼还是好脾气模样地笑眯了一双眼睛。“我还得要在这里多找出点意义才行。”                

  “——最后,这一杯酒敬向我们的医生,罗马尼·阿基曼!”

梅林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达芬奇的演讲已经快完了。

身边的人纷纷举起酒杯。梅林这才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没准备的,迟到的几分钟让他错过了开场的布置。他刚想扭头骂吉尔,怎么都不提醒自己,才想起来金闪闪已经在前线守了大半个月,全靠嗑药吊精神,这种休闲活动自然没办法来;不过他说,勉为其难会参加罗曼家乡的葬礼。

他们身处硝烟纷飞的战场,哀伤也仅限在五分钟内;因而大家都很珍惜这须臾的咏叹,都只看着自己的杯子,没人注意到他们中出了一个叛徒。一个个高杯缓缓倾斜,于此地贵如金箔的葡萄酒液吻向坠落,藤丸君又一次微弱地呻吟起来:我的地板……

还是只有梅林一个人听见了。他正表情严肃地装出持杯的手势,心想,不对啊,罗马尼个软蛋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高级的酒。

仪式到这就结束了,大家都各自还有公务要忙,能挤出这么点空凑到一起,已经很不容易。装备科的眼镜小妹妹留下来帮屋主拖葡萄味浓厚的地板,其他人各自扬长而去。梅林估摸着,今天是找不着机会跟哪位美女搭话了,正想着回办公室盖报纸睡觉,走出营房,肩膀却被拍住了。

他回头,是罗马尼手下那个新来的,红发的,胸大腰细屁股圆的,自己捧花追了几个月也一面都没见上的护士姑娘。

先前一直没注意到,想想也是,毕竟自己站在最后面,而她作为最直系的同事,拥在前头。这直系同事抬眼看着自己,问,梅林先生?

梅林眯起眼:“是——”

她眼里也是亮晶晶的,就像那个备受罗马尼照顾的装备科姑娘。

我经常听罗曼医生说起你,他说,你是个整天尽想着勾搭的税金小偷——

在背后说自己坏话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梅林正在沉思,要从天国的罗曼的黑料中挑哪个出来曝光一下,而眼前的姑娘却微微近了些,牵过梅林的一只手。

“……但他也说你很会安慰人。”

什么东西被塞进自己的手心了,薄薄的,仿佛是一片纸。

“这是我的电话号。挑个停火的时间。”

梅林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清楚,他要说什么,姑娘已经跑开了。罗马尼不算死了很久,她还没习惯突然加重的工作量,她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这会儿急着回到工作岗位去了。

这世界就是这样,没了罗马尼,一切照样过。风一样吹,水一样流,地球一样转,月球的光辉依然照亮人们秃亮的脑袋。战场的情势没有转好,却也没有变坏。街边的阴沟臭水道口开出了几朵蓝色的小花,被人踩过去,过两天却又开出来,如此循环往复,就像是与花同居于此的人。

梅林想,这应该是罗马尼会乐于看到的结果。

他走出这一片营区,大好的太阳不要钱地倒下来,梅林站在这一片大好盛世之中,忽然有些茫然。他要去哪呢?不想回办公室戴耳塞装死,或是把折好的纸飞机朝莫德雷德的脑袋砸过去了。他该去哪呢?

却也没那么难想。

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梅林哼着军校毕业典礼上的小曲,走过断壁,走过残垣,走过一切行将被拯救或毁灭的破碎。营地与旧镇并不远,致以罗马尼的忧郁结束不到二十分钟,情报部的魔术师于上班时间公然走进酒吧。门口贴着的条子已经撤下来了,低头擦着玻璃杯的酒保看到他,并不惊讶,也不抬头。他问梅林要喝什么?甜酒,巧克力甜酒。给梅林自己一杯,也给罗马尼一杯。

酒保没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把一整瓶百利甜都怼给他。提了酒瓶子,梅林走到破败荒落的后街,四处张望了下,没人。他便轻松而很没形象地蹲下。

前面就自己一人没往藤丸君的地板上洒酒,这一杯,梅林想了想,还是得给罗马尼补上。免得他半夜三更来找自己,那绝对会是个噩梦。

他摸出口袋里的钥匙充作瓶盖起子,没想到一顺手,把那小护士递给自己的纸条也给摸了出来。一阵挺厉害的风猛地桀桀笑着跑过,指尖一哆嗦,那薄薄的纸片就急不可耐地从梅林的手里飞出去了。

一番捕捉寻觅惨遭失败,梅林转身,回到原先的地点,继续蹲着。

没了联系方式,有些话也许就说不到了,其实也就是跑趟医药营的事,但还是算了。没缘分的事,梅林从来不想强求。

就像他想告诉罗曼,自己整天捧着花去医药营,到后来,其实不是为了见护士姑娘;他甚至在从本国回到驻扎地的路上都打好了腹稿,准备好回来就说,结果等梅林到了营地,罗马尼已经嗝屁了。

那就算了。

不说了。

“敬浪漫——”

梅林倾过酒瓶,是他最最喜欢的巧克力甜酒,一点一滴地渗入到这片被深爱过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