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艾 伯特·史坦森               我是建筑队的工人,我今年十四岁,在这片新大陆上我以我的工作为荣。每天清晨,我起床,去工地上报道,我搬运钢材,清理废墟,必要的时候,去挖地基,其他人不愿意做这事。上回我挖出一只婴儿的手,我装作没有看见。我的父亲在十年前去世,我母亲做缝纫工的工作,我有一个妹妹。我爱她们。我不想见她们。每天收工后,我去街头的咖啡馆要一杯冰啤酒。比故乡的味道差,但我不想念故乡。……我是谁?……我的名字叫做……

……艾伦想不起来。通过始祖,他和所有艾尔迪亚人相连,但他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医疗小屋的房门紧闭,他抽着烟,靠在门口的墙上,而阿明在小屋里的床边坐了大半天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出来。也许是要等到对方死掉。

我是建筑队的装配工人,我今年十四岁,在这片新大陆上我以我的工作为荣。我们搭建新的宿舍楼,可以为大家提供六十四间可居住的新房间。我们吊起钢筋,我站在底层,铁索倾斜的时候,我该像其他人一样跑开的,但钢筋坠向我。医生来看我,包扎我,检查我,说我没救了,我的双腿和腰已经被压烂。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开始做梦。……我是谁?……我是……喔、艾伦想起来了。我是伯特·史坦森。

阿明在他床边坐着。

屋外有人窸窸窣窣着讨论事情。史坦森撑不到明天了,得要着手开始办后续的事情。殖民地针对意外死亡已经有一套流程,实际是殖民地最成熟的流程之一,大家都是平淡的脸。看到艾伦在这儿,朝他点一点头,不知道他原来认识史坦森;也不多想,转头继续讨论说要通知史坦森的家人,怎么通知。

其实史坦森一家都在第二次西甘西纳战争中死光了。不过殖民地上没人还记得这事。

入了夜,阿明一边披大衣一边从小屋开门出来,诶?你还在啊?艾伦掐灭了烟。

既然那六十四间新宿舍的开放八成要延期了,看来他们还要在同一间屋里多挤上一段时间。

沿着河堤,他们慢慢往回走。

“还是运回本国安葬。该准备船了。”

“人还没死呢。”阿明说。

艾伦挑了挑眉毛,哦。

“但你说得对,是应该准备起来。”

“我以为你在那屋里坐了一整天是想待到最后。”

“最后是留给他熟悉的人的。”

“我以为你就是熟悉的人。”

“我只跟他说过两句话。”

“是吗。”

那以阿明的标准来说,其实等于不认识。但艾伦渐渐有点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我跟工地的负责人谈过,”阿明揉揉眉心,“安全控制问题……得要弄套监管制度……我在本国的一本书上看过,讲这些东西,但没带过来……叫建筑师工地实践手册……”

“我带过来了。”艾伦说。“看你没装上,但可能会有用,我放在了自己的行李里,”

阿明愣了一下,哦。手放下,重新揣回口袋里。

“我都不知道你有带这些。”

“还有别的,”对方是漫不经心的一张脸,“都是些最好用不上的东西,就没拿出来。”

“我也有在行李里塞你不知道的东西。”阿明说,手指摸索着大衣口袋里的盒子。艾伦终于向他看过来,而阿明倒是低着头在走。想对方肯定也已经猜出来了。

他们是默默着并肩走了一段。

艾伦开口:“最后一针?”

“本国还有两针,”阿明摸摸鼻子,“我藏起来了。放在哪里,我死之后会有人知道。”

艾伦想着史坦森。他的脸,在自己见到时,已经是青紫淤肿的一张,也不记得他往日的样子。也许曾经在街头见过,对方在喝啤酒,而艾伦只是走过去,然后他们就忘记彼此。他对阿明说:“你最终放弃了。”

“是啊。”脑子里闪烁过许多话,诅咒,梦想,生来如此。诅咒。艾伦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想同样的东西。阿明问,如果我被其他巨人吃了,你还能把我救回来吗?

“不能了。”艾伦说。

这样啊——阿明说。不过艾伦知道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家已经在不远的地方。走下河堤,身后的远方似乎吵吵嚷嚷地亮起来,没有哭声,只是吵。人流跑动的声音。大概伯特·史坦森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