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社畜 明天见               阿明今天话特别多,艾伦感觉出来了。当然不是和以前比,是相对地鸣后的标准。也许他是兴奋于发电厂的落成仪式,真奇怪他们居然还有这种剪彩带的余裕。

艾伦不想来,但阿明说振奋士气是重要的工作,而且也有人专门走过来邀请他。大家都已经对这个脸色阴沉的家伙很习惯,缺人手的时候就叫他过去帮忙。没人问过他跟阿明是怎么回事,倒是问过既然在这没有工作,为什么不回本国,回家。

这是南大陆,地鸣路线的背面。消息传来,很多人都逃离家园去避难了,当然最终是没能逃走,却阴差阳错留下来一座空城,破坏少,尸体也少。一开始,帕拉迪人们在马莱大陆开拓,后来挖出来的死人实在太多,挖出来死人后自己决定去死的人也多,阿明于是跟艾伦商量。经过又一轮记忆调整,他们改道南大陆。

还是有许多翻开丰盛绽放的花树土壤之类的事。但事情慢慢在步上正轨,之后的事情,等之后再说。

他们规划图纸,设立流程,重建废墟,庞然大物最终立在人们眼前,这就是一个发电站了,帕拉迪本岛上都少有的东西。

这个项目阿明不是主负责人,所以落成仪式不用他主持,然而人在台上讲话,他在台下同步噼里啪啦跟艾伦在讲,主持人很恼怒一眼扫下来,看到台下吵的不是别人是阿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自己的声音再扬高些。而对方毫无察觉一样,继续跟艾伦讲发电厂的原理,发电厂的作用。十多年下来艾伦也习惯了,早就调整到屏蔽模式,反正阿明也不是要他回话,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而艾伦仍然零星听到一点。有了发电厂,跟本国的沟通的效率能提升;有了发电厂,我们可以开始铺设管道,建立城镇,会有更多的人过来;有了发电厂。

这新世界里也许终于会有梦想过的生活。

“对吧,艾伦?”阿明问。

“对。”艾伦说。

这天回去之后,阿明自杀了。晚上,艾伦去他的住处,敲门没反应就开了锁进去,果不其然看到发小又死在他那张办公桌上。自动手枪带着暖意被脱在手边,人趴着,从枕骨开出来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那张摊在桌角的信纸也被泼红了大半张,但抬头的遗书两个字还是很清楚。方块字工工整整,有点孩子气,是阿明的字。艾伦把信纸折起来,放在一边,没有去读。

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背负重物了,他远比过去虚弱。但幸好,阿明托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轻,他感到对方的肋骨隔过衣服,凸在自己的心脏。艾伦撑起他——一路零零落落地散下鲜血和脑浆——把阿明的尸体仰起,放到桌边的床上。平躺的姿势,伤口长起来比较不容易出错。谁都不想再发生一回上次的事情。

血很快在白床单上渗开来,没有关系。之后,他们会把床单连同那遗书一起烧掉。

他摸了摸阿明被枪击后模糊的脸。那断层原先是静止的,而蒸汽缓缓由浅至浓地开始腾上。

艾伦没有坐着干等,起身打扫卫生。抹布在桌上吸饱一层血,肥皂水再抹过去,这事他做起来已经很熟练。也许还是应该把阿明的枪给没收掉。但他总还是能有别的办法。如果阿明再跳进海里一次,艾伦真的就再找不到他了。

再回到床边的椅子上时,他听到床上的尸体咳嗽了一声。珍珠白的蒸汽温暖氤氲在翻开的皮肉之上,他开始痉挛——以前,在这个阶段,艾伦会给阿明打止痛针,但现在他手边没有;药片也喂不进去。他把自己的喉管打坏了。只有翻来覆去地煎倒吸气的声音,仿佛呜咽。

到凌晨,蜡烛快要烧完,艾伦重新点上了一根。蒸汽也息下了。阿明半睁着眼睛,望天花板,棕黑的血块结在他的金发上,身下的床单氧化出同质的一种红黑色。除此以外,他是完好的。

“我帮你把桌子给擦干净了。”艾伦说。

“好的。”阿明说。

“但桌上的有些资料,被泡得有点不清楚。”

“抽屉里都有备份。”

“那就行。”

他笑了一下。幼嫩的新生口腔内壁如融化一般,阿明发音不很清楚,声音也小,但艾伦还是听见了。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你不也一样。”艾伦说。对方仰着头,慢慢地呼吸。

“如果我和你位置互换,你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你做的许多事我都不会去做。”阿明说。

“是的,”艾伦说,“你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沉默了挺长时间。

艾伦开口:“你写的信,我没看。需要看吗?”

“不用了。”

“那我就留在这里。”

他说着,站起身。把遗书搁在洁净的桌上,沾染血迹的那一面朝下。我要走了,艾伦说,早上,八点,电厂要开会,你会来吗?

我会的。阿明说。

“好的。”艾伦说。“那么,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