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艾 黑夜                 他想叫兵长快拿出巨人针剂……话说了半句世界就忽然静下来,也可能是自己听漏,艾伦俯下身,想再去找挤压在烧焦喉咙间的呼吸声,嘶鸣一样说着濒死,却是他想要听的。很难受吗?我知道很难受,对不起,马上就没事了,再忍一下。但对方似乎不愿再继续痛苦下去了。他的朋友变得很安静。

利威尔看了看焦尸,又看了看艾伦。

他去追野兽巨人,而艾伦留在原地。不多久徒劳无获地回来,三笠也来到这屋顶,从她的角度望过来,看不见艾伦怀里抱的什么,只一个黑色的形状。所以就怯生生地问:“那是什么?”

“是阿明。”艾伦说。

三笠很困惑的样子,什么?听不懂他的话。

弗洛克把埃尔文团长背来,利威尔给他注射了针剂。这一处的屋顶看着眼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来过,他们站在上头,看新的巨人从地上升起。

安排是等团长醒来,一起去开启地下室。这会儿时间有多,艾伦招呼三笠,好歹西甘希那也是他们的故乡,那么就就地埋了吧,一人扛头,一人扛尾,瘦小地蒙在几件斗篷连成的布料里,没人能去看那样的他。

这时候利威尔说话了:“不该是这里吧。”

俩人齐齐停下来回头看,领导沉默了会儿,说:“可能要有些时间,但如果能用之前的装置把巨人引来,消灭掉,我们就能真正去墙外探索了,也许能看到什么山,或者海……”

有道理,艾伦想着,把阿明放下了。回去的路,他和三笠轮流背着他走,快到时忽然想起来兵长怎么会知道看海这事,但到底也没追问。

他们烧起大火,他的朋友融化成小小的一抔。装袋子里挂身边太别扭,集体宿舍里弄个骨灰匣子又很诡异;兵团里不少人是孑然一身,死后不被认领的物品和人都收拢在一个房间,听了韩吉的建议,他们把阿明暂存在那里。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来,艾伦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去转悠一圈。

爸妈都找不回来了,汉尼斯也是,还有其他许多人,但至少阿明没给弄丢。面对木架上的小盒子,艾伦这样想着,仍然能感到一点宽慰。这时候他已经看完格里沙的记忆,马上要去参加授勋仪式。                  冬去春来,调查案兵团久违的墙外调查破晓时出发,头顶盈着黛紫色的天空。到了他们已知世界的边缘,海水蓝得像荧光涟漪,这是个美丽的世界,在这其中绝不可能有人会被烧死。

沙滩边走完一圈,三笠扯扯他,说她先前注意到了一个地方。骑了马过去,海边的这一个崖角挺好,覆满青草,地势高,眺得远,路也好走;方便他们时常再过来看他。艾伦点点头。

马袋卸下那一个小盒子。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过来的,帮着一起挖了坑,放下,填好。埃尔文团长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可能想要讲什么,却又深知话语的无力,最终只是说不用着急,就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艾伦和三笠一起盘腿坐在草地上,挨着他们地下的朋友发呆。向着远处望,想起阿明讲话虽然总扯东扯西不着边际,但确实常是对的。这大海看起来无边无际,想象不出它竟然也会有尽头。

“三笠,”慢吞吞地,艾伦开口:“他比我们都聪明。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是明白的?墙外一直有人,他们过得很好。他们都想要我们死。”

末了,又自言自语似地说:“可他还是想去外头。”

三笠蔫蔫的,耷拉着。半响,她说:“能待在这里,阿明会开心的。”

艾伦知道自己理应回应她点什么,安慰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们回家,总还是有个地方可以回去。但这天夜里艾伦惊醒,梦醒时分他有从大脑的剧痛撕裂出的谵妄,可神智又很快清明到知道自己四年后该要去做什么,也知道现在该去做什么。他从卧房走出去,不惊动任何人,从马厩里牵了熟悉的骑上。他穿过罗塞墙,抵达自己的故乡又离去她,玛利亚之墙的卫兵并不阻拦,他是夺还战争的英雄。他进入无人同行的旷野,不见月光的晚上周遭是纯然的黑,仿佛进入死后的幽冥世界,却也大海一般的无边无际,他可以回头;那就不必有这样刀割一样的冷风,有人在等他回去。而他想要——奔跑、奔跑,如果马不行了,他会巨人化;巨人的力量也用尽,他就用自己降生时拥有的手脚奔跑。他不是要逃离,而是要去追寻,必然有一处是他可以到达,在世界把他抛下之前,他要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抛下。

他最终抵达那海边的崖角,月亮这时从厚云里出来了,艾伦得以借着月光,找到白天自己和大家一起挖的坟,小小的一个土坡,褐在青草之间,也许过几个月就有花能开在上边,原本是可以。

他整个人都在打颤,握缰绳的手指痉挛一般,不是因为什么情绪,只是太累了。艾伦跌在坟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没带铲子。他慢慢地平复着呼吸,抖得不再那么厉害的时候,用手去挖开泥土。

他们埋得挺深,指甲翻到第三只之前,小匣子的一角终于露出来,艾伦松了口气。把土挠开了,可以勾着盒盖的边缘给抓出来,用尘土手指上渗开的血润开表面的泥。那匣子回到手中,艾伦低头看着他。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听夜里海浪起潮的声音。

天开始蒙蒙亮起来,艾伦起身,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他牵起马,要回到朋友们身边去,但他其实再也不会回去了。

回到营地时一帮人心急火燎地正在找他,艾伦想好要向他们解释,还是不该把阿明一个人留在那儿;下了马翻马鞍后挂着的袋子,里头却找不到那个匣子,什么都没有。或许是马匹的颠簸,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想这么做,艾伦也不清楚。

所以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一次默默地感到宽慰,高兴他的朋友可以不必继续存在于如此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