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社畜 过去之人                 事情很有规律,周日到周五工作,周六发疯,国定节假日休息。艾伦已经搞不清楚阿明到底是在装疯卖傻偷懒,还是真疯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清醒的时候,阿明对艾伦说:有针对类似症状的药,我该去配一点。

艾伦:“我不认为会有什么用。”

阿明:“我也觉得。但总还是可以试一下。”

他预约了医生;如今殖民地已经有成熟的医疗系统。一天两次,每次三片,周日到周五。

周六,早上起来,艾伦看到阿明趴在餐桌上,等饭吃的样子。艾伦见怪不怪,径直走过去进了厨房煎蛋。第二个蛋敲下去,他听到有脚步声音循来,默默靠近在自己背后,看他起锅,很小心地问:“这是?”

艾伦说你可以吃一个。

对方沉默。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弱了不少:“我们住一起?你是?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再介绍详细故事背景了,既然阿明听完后会一声不吭去厨房拿刀。艾伦简略说,我和你,我们一起杀光了人类,现在在殖民地工作,开拓新驻地。你上回发疯把房子给烧了,所以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

阿明:哈哈!

他笑了两声,礼节应付无趣笑话的样子,但艾伦看得出他很紧张。一起端着早饭回到餐桌边,艾伦把那三片药片找出来给他,阿明很温顺地服下,但在对方转身的间隙偷偷吐出来,藏起。艾伦装作没看见。

家里没菜了。为房子的安全考虑,艾伦把阿明也带上街。

路上的人对阿明定期精神失常的事已经很习惯。平时他正常状态,两人不大会同时出现,一旦看到人跟在艾伦身后走,大家就有数了,多塞艾伦一个洋葱。艾伦点点头,转手交出去,蔬菜是阿明在提着,他拎水果。

走离菜摊,对方才很谨慎似着说:“你的朋友挺多。”

“是你的朋友多。”艾伦说。

最初他没怎么管,对方也没有要让他管的意思。预兆是版本更新到10.2还是10.3,阿明开始没法说出任何一处的地名,只能用“那个”“这些”之类的代称。但谁都没说要停下,既然没有其他的测试人选,他们也还没找到完美的洗脑故事。向来是这样,这条路是完蛋,所以选了另一条路,慢慢走向延长线后的完蛋。

后来,这镇子上的人开始以为自己是一场大规模地震的幸存者,怀满劫后余生的感恩活下去。卖水果的摊贩看到阿明在街上走,跟他打招呼。好久没看到你。

啊?我第一次放假,来这边。

我以为你辞职了。

辞职?对方一脸很困惑的神情,怎么会,才刚开始……

是新工作吗?阿明点点头。什么工作?训练兵。哦,守岗的。怎么会突然去做这个?呃……他耐心地解释,自己应该不会去驻扎兵团,我想去墙外找巨人。什么巨人?什么墙?他只当对方是桃花源里的内陆人,更耐心且巨细无遗地解释。等到艾伦路过的时候,已经聚拢了十来个人。商业街是个热闹地方。

他不得不又做了一次小规模的记忆调整。阿明在艾伦动手前醒来,那时他还能记得自己发疯时做的事。艾伦没再去动他的脑子。

问题不大,地震的故事出乎意料地有说服力,撑过了三个月,撑过了六个月,一切开始归于平静。最闹腾的不过是阿明纵火的事情,万幸没伤到人,只有他坐在火场里发呆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想把自己烧死。

修改记忆需要充分详细的替换资料,前期后期的观测调查,和始祖之力。哪一项都比盯好阿明别让他乱跑乱说更费劲。之前,他是那个有着痨病面色的人,很难搭上话的人,现在商铺的人见路过就塞他一个苹果,补贴他做义务看护人的辛苦。这苹果好像让阿明也放松许多的样子,艾伦听到他在自己背后吁了口气。

他们回了家,做了午饭。艾伦让人去厅里等着,但他还是伴在厨房里瞟来瞟去。给阿明弄了三明治,自己半碗燕麦粥,扒拉了没两勺就推碗到一边,对方随之抬起眼:“你不吃了?”

艾伦反问他:“你不问?”

他犹豫了会儿,开口还是那副斟酌的语气:“……你声望很高……照顾我,谢谢你,你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撇去胡说那部分……”

胡说?艾伦问。阿明又摆出那副笑话不好笑的尴尬笑容,嘴角抽搐几下:外头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吗……。艾伦靠在他那张椅子里坐着。

他把三明治放下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我应该是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曾经是,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受伤了,建筑工地上的事故,艾伦说。有时候能想起来,有时候不能。

“你……”

我是你以前的同事。辞职了,休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沉默挺久,又对艾伦说了声谢谢。艾伦说不用。

他们收拾餐具,清理桌面,阿明提出他负责洗碗,艾伦没有推辞,进了厕所去呕。他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只有稀稀拉拉掺一点薄红的水,阿明过来敲门,他解释说是胃的问题,老毛病了。

有气无力瘫在沙发上,阿明坐到他身边,不知道从哪搞出来堆旧报纸,殖民地近三个月内印刷的,安全范围内。艾伦被阿明的一个个问题戳着,有一句答一句。没有队伍出发去搜救过吗?其他地区可能还会有地震的幸存者;这里是殖民地,和本国之间怎么联络?这房子防震吗?他全按阿明自己写下来的答案答阿明的问题。历史博物馆在哪,可以去看看吗?

改天吧,艾伦说。

无所事事的一天,午饭剩下来的东西凑合当晚饭吃了。当日剩下的三片药,艾伦没想要拿给阿明,只是正好在给自己找安眠药,对方走过来,顿了一下,主动问他要早上的药吃。艾伦看着他服下,这回是真没吐出来。

“胃还难受吗?”对方吃完药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给你泡了蜂蜜水……”

“不用了。”安眠药搁在架子底层。怎么会放在底层?艾伦摇摇头:“我要去睡了。别一个人出去,你不认识路,博物馆我们可以明天去。有什么事情,记得喊我。”

阿明愣了下,很快老老实实点头:哦。在艾伦转身走开的间隙中说晚安,就是这一声,让艾伦忽然想起来,他完全没问过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没问过艾伦叫什么。

但他不想再想这些。这是很好的一天,没有人扯着他的领子大吼大叫着崩溃在他眼前,世界之中仿佛没有了死人,也没有活人。明天,阿明就会恢复正常,而现在,他要歇息了。                

艾伦醒过来,他其实早就无法睡觉了,睡眠不过是意识在漂浮。漂浮中他看到尖刀从自己的床边刺下来。

一边的枕头被他抄起来挡,刀口在布料上狠拉开一道,羽毛纷扬之间艾伦抬脚猛踹过去,阿明闷哼一声,被踢在床角,听起来像是把刀落在了地上。艾伦想起准备午饭时,他转在自己边上,目光原来不是在锅具是在刀子上踱过去。还想起更久远的,刚做训练兵时,他笨手笨脚,全班倒数第二个学会怎么用立体机动,而自己倒数第一。但阿明很快又抽出第二把刀。刺过来的时候一样被格住,艾伦捏扭他的手,刀掉下去。

可他没注意到第一把刀落在什么地方,被对方捡起掷过来,艾伦侧头躲开,这一个瞬间里他被阿明压着摔到地上去。

“……”

他骑在他身上,掐他的喉咙。

“……,……去……死……”

艾伦呲了一声。他在挣扎,但原来他已经抬不起阿明的重量。 他看见对方狰狞的脸,咬得龇裂的牙,他看见月色在那金发上映出来的星点弧光。

“……我要……杀了你……”

阿明嘶着声音。

“救大家……救……所有人、救三笠……救……艾伦……”

他不断梦呓,是施给自己的咒语,音节不断循环,破碎,最后重合成回音,我要救艾伦,救艾伦,救艾伦救艾伦救艾伦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艾伦忽然平静下来。你可以杀我,他说,实际没那么连贯。但没有人会回来了。

阿明呆滞的蓝眼睛瞪大了看他。什么?

你不记得了?你想忘掉,对吧?

但我们一起把人类都杀光了。已经谁都不在了。

他开始发抖。那手还掐在自己脖子上,但力道松下来,艾伦很容易就把他给推在地上。他也不再起身,只是跪在地上,手抓着脸。不。不。不可能、我不是已经舍弃了一切吗?不,不,他大睁着眼睛,血一样的泪割下,不该是、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啊,我是为什么才,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艾伦站起身,揉了揉脖子。阿明还那样蜷着,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东西,而艾伦走到床头柜去,抄起方形台灯,朝阿明脑后砸过去。对方的身形顿了顿,向前倒下。铺着地毯,所以没什么声音。

他放下台灯,立在房间中央,喘着气。过了一会儿,艾伦拎起阿明的后领,把空壳拖回他自己的房间。

把阿明拖上床。他该走了,但艾伦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月光转到夜空的另一侧,他站在全然的黑暗之中。

他俯下身,手探到床铺与枕头之间,他知道阿明枕着那东西才能睡觉。很顺利就摸出手枪,枕上的金发乖巧地随他的动作涟漪。对方应该是没发现枕头下的东西,不然就能省很多事了。

艾伦把枪上膛,对准阿明的后脑勺。

他的脑子里开始漂浮许多字句,要去杀人的感觉像要去入睡一样。

脊髓液的回收问题。

这枪没消音器。

记忆调整。

笨手笨脚。什么?什么?不,不不不。不是这个。

这是陈腔滥调,但他想他的发小已经死了很久,早在他开始丢失记忆之前,早在地鸣之前。具体是什么时候,如果有一日,艾伦能够追溯到自己的已完成的死期,那么他也就能得到阿明的。

然而此刻,他还一无所知。不只是他们两个,这殖民地上每一个幸福笑容的人都一无所有。

阿明侧着、背对他躺着,微的一点蒸汽盈在那后脑勺上。艾伦撑过去看了一眼,他蹙了一晚上的眉松下来,看起来只是筋疲力尽睡着了,现在是安宁的神情。不用到明天早上,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只是走之前,艾伦把自动手枪放了回去,搁在他的枕边。

它是他的新海螺,他会希望它在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的。                 第二天是周日,艾伦下楼,看到阿明扶着额头坐在桌边,很沉重似的表情。他见怪不怪,直接进厨房做早饭。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他没回头,只管自己煎蛋。

“所以,那药没什么用。”站在艾伦身边,阿明嘟哝说,算是对醒来看到的枕边枪的回应。艾伦拿锅铲撬了撬煎蛋金色的边缘。

“也许我该把枪给你。”

他回过头看阿明了:“也许,是你只吃了一个疗程不到的药,可以再坚持一下。”

对方有气无力地:“是吗?”

“总还是可以试试。”

不宽敞的厨房里,他们默默地并肩站了一会儿。

最终,阿明说:“我会再去见次医生……跟他说一下情况。看看,是不是需要,加大剂量,之类的。”

“好的。好。”

蛋滋滋地在炸。

慢吞吞地,艾伦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阿明悻悻着说,“你很忙吧,三笠陪我去就行,我去叫她。”

说完,他转过身,向着世上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而去。留下艾伦一个人在这厨房,低着头,拿木铲戳那熟过头了的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