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艾               艾伦等了阿明太久,先是看等待室的报纸(头条新闻:新型嫁接花卉展不日将于特罗斯特举行!),溜了一圈这诊所的结构(“药房不能进人,谁让你进来的!”),甚至还和另外一个病人家属聊了几句(“你看上去脸色很差,你也得流感了吗?”)。最后,他在门口台阶上窝着睡着了。时间不多,太阳不少,他抓紧每分每秒让自己多晒晒阳光。

他没有做梦。他早就再也没有梦了。迷迷蒙蒙中有人在身边轻轻降下,近到能从发丝间感到对方的呼吸,艾伦今年终于把头发给剪了。他也可以任由对方,但艾伦抬起头。阿明惊了一下。

“呃,”他缩回身,很尴尬。“我以为你睡着了。”

“是睡着了。”艾伦揉了揉眉心。而对方回过头去,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腿上,握紧着拳。这是个正襟危坐的姿势,适用于迎接重大挑战,但这是阿明,所以艾伦知道他很紧张,他很害怕。他伸手过去,握了握对方紧攒的拳头;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艾伦不问结果如何,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医生说,应该还有六年……”对方小声说,“和你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响。艾伦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对方苍白脸上使劲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又不是你的错。”

艾伦还是坐着,沉默。握住对方的手,他在晕乎乎地晃荡脑袋:“得告诉三笠……告诉大家……就今晚吧,趁大家都在。正好。”

艾伦兀然出声:“要说吗?”

“要是瞒着她,对她也太不公平了。”阿明呆愣愣地望着前方,手指却下意识般地颤动,扣上艾伦的手。他顿了顿,像是鼓足要勇气:“你可以,当我说的时候,你能不能陪——”

“当然。”他说。

对方长长吁了口气。终于是衷心笑起来:“谢谢你。”

而艾伦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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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事,就是退役之前大家就定好,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凑起来聚一下。这回地点定在让的双层露台公寓,不想来的人都被提溜来了,来了之后先检查完卫生,确认不合格就一声不吭坐在角落生闷气。

让清醒的时候在说他的期货投资计划,半醺的时候第四十三次讲当年军营里柯尼错穿上他的裤子的故事,彻底晕乎的时候逮到路过的艾伦,热泪盈眶,在他的肩膀上环过来:

“……哥们……我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别发神经。”艾伦说。

他把让的胳膊拨开,把他交还给长桌。这屋子里没有三笠,希琪把她拉到了楼上去给她打耳洞;这屋子里也没有阿明,这艾伦倒是只有一个猜想。这些日子,打从自己被宣告只有一年,他就老是一声不吭找个角落闷着,直到他自己的身体也出现异兆。找阿明这事艾伦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了,这次是公寓后门的小巷,那家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艾伦从壁角之后望见他,感觉就像第一次问他的名字,他窝在墙边里一个人哭。

艾伦半跪到他面前。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哭了。

“嘿,你还好吗?”

他的脑袋埋在双臂间,鸵鸟一样。晃了晃他金色的脑袋,发出阵古怪的咕噜。一听就是喝醉了酒。

“这儿冷,回去吧。”

艾伦扯了扯阿明。他还是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他的朋友细细颤颤地叫他,仿佛是小时候般的声音:艾伦……

他抬起来一点头。

却仍然把脸藏在手掌里,从牙关之间的颤抖,阿明小小声地说:“我很害怕。”

艾伦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六年,还是可以做很多事。”

“不,不……”那人不停晃着脑袋,像是要把这句话离心出去。“不……不是这个,我害怕的是……”他终于昂起脸来,艾伦看见他朋友的双眼通红:“……你要死了……那还有什么事可做?还有什么意义?”

艾伦垂着眼睛,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我不在,你也会过得很好的。”

阿明失魂落魄地仰着脸:“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我不是认为,”艾伦又呼噜了一把他纯金的头发。“我是知道。”

阿明还是稀里糊涂的一张脸。傻愣愣的,像是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到最后只是喃喃,三笠……

“今天就算了吧。”艾伦一边说,一边尽力架起他。这动作做得很艰难,阿明没有变重,只是他不断衰弱下去了。“总能找到别的机会和大家说的。还有时间。”

对方哼哼唧唧的。算是同意了。

也有准备好的客房,但他先把他架去了浴室。之前已经来过很多次,艾伦知道让把药都存在这儿,他把阿明搁在墙上,对方很乖地靠着架子站好,他背对着他,打开镜柜。

这房间里的灯按不开,兴许是坏了。艾伦在柜子里摸着黑,半天才找出来那醒酒药。他松了口气,阿明酒量很差,现在不吃点药下去,第二天他会头痛得想死。帮艾伦照出那瓶药的是短短一道月亮。映在柜格上,也映亮镜中的模样,他朋友白银月色下的闪烁金发,黯淡的脸,削瘦脸庞上完全的一道弧度,他认出那是一抹泪光。

“阿明?”

艾伦回过头,他手里捏着那小小的药瓶。而黑影憧憧地靠近,阿明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撞到镜柜上,破裂的镜面割着他的黑发与脸共血珠一道碎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