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艾 盛宴

              世界毁灭一年后,该认命的差不多都认命了,活着的人开始寻找继续活下去的法子。柯尼跟尼柯洛学了烘焙,曲奇不算难吃,但快到家的时候,艾伦的胃开始抽搐。如今他一个人住,进了门,没撑到洗手间——跌在玄关口,趴跪,开始呕吐——棕黑,柯尼第一份给他们分享的作品,然后是星点的黑,认不清楚,像被绞乱的内脏碎片,再是黑,纯然的黑,他逐渐看不分明,幻觉让呕出的血液漆黑如石油镜面。又或者,没有看错,这确实就是他血的颜色。

说不清吐了多久,艾伦最终昏倒在地上。又过了无人救援的十三分钟,他死了。

后半夜,艾伦醒来,尤弥尔花了六小时叫他复活。

他爬起来,清洁,打扫,自己和公寓,这片玄关又从死亡现场解构回寻常的模样。不多久天亮,准点和朋友们在车站碰头,他们要去看望希斯特利亚。分享完柯尼曲奇的人们齐齐站在面前,他们看起来都安然无恙。

艾伦望完一圈,没看见人,问让:“阿明呢?”

对方望过来一个怪异的眼神,“他没跟你说?他不能去了,临时被拉去开会。”

艾伦:“哦。”他们出发,火车一小时就载人抵达目的地,这是农场上平和、安宁的一天。

     

      晚饭后,其他人在希斯特利亚的宅子里留宿一晚,而艾伦独自启程,回家,和之前每次一样,开自己的小破车回去。乡村大道上独这一辆,大多数帕拉迪人还没有开车的习惯,所以发现方向盘和刹车失灵时,艾伦并不紧张。他只是等待,路长且直,地平线烧着落日,世界上只他一人,和载他也即将杀死他的车。高坡边缘的弯道来临的时刻,艾伦闭上眼。

再睁眼是在医院,三笠坐在他床边,很憔悴的一张脸。

“医生说,你伤得很重……但,还好……”

巨人之力如今是被极力避免的词,一切便挤压封死进她末尾两个字。艾伦坐起来,头颈还留存着生硬感,他依稀记得自己的颈椎是被撞击反着拧了一百八十度,但,还好。

他看到日历。

“我睡了三天。”

三笠点点头。

“你一直在这儿?”

“有阿明陪着我。”她说。“他很累了,一直加班,所以医生说没事之后,我就叫他先回去了。”

“是吗?”艾伦说。

“反正有我在这儿。”

这倒的确构成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辆车,是帕拉迪第一批生产的机动车辆,最早是供给调查兵团使用,这一年,继续任职的都给重新配了车,这一辆于是就归艾伦了。毕竟是早期的产品,运行不顺已经挺久,出这种事也不奇怪。机械部过来道歉,反复强调会加强检修,艾伦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车辆残骸捞起来查到底什么问题。

三笠要送他回家,而艾伦只是沉默。他们便在岔道口分手。      

           小巷里盈出的尖刀分解他的心脏。      

           他们这帮人走在马路上,四周的行人都避让三舍。阿明跟植物学较上劲了,喋喋不休在跟让讲什么雪松的十三种品类,对方一脸麻木的神情。艾伦走在前面,侧着脸听阿明讲话,就没留心到三笠说了什么。后来听清她是问这街角的路上怎么有血。

那血并不多,只几滴,在艾伦昨晚路过的砖瓦地上四角似地散开,像花一样。已经是三月,帕拉迪街头巷尾盛开一簇一簇春天,并不差这一朵红色,但它不愿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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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室里没有别人,阿明在最后一排看报纸。艾伦坐到他身边,他并不抬头。

埋着视线就开始说话:“他们又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报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但这篇文章里说你能单手抬起水泥柱,你能吗?”

艾伦手上开着一盒曲奇,放到桌上,朝阿明推过去一点。他还在看那报纸。“还说你可以踹破钢筋。上回还只是说环岛铁轨都是你建的,那倒也不算瞎讲。照这样发展下去,到明年你就该会飞了。”

“三笠说你不吃饭。”艾伦说。

“我没时间。”

“除了上班还要忙着和乡下小报较劲吗?没这个必要吧?”

对方终于抬起头来了,那盒曲奇冒进视线,很自然地就捡了一块啃起来。“就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艾伦嘟哝了一遍这个词。

阿明咬了半块饼干,咽下去。说:“报纸上都是你的名字,还有一点我的,但和实际的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他们说我俩感情依然很好。”

“实际是怎样,其实没人在乎。”

他低垂着头,蓝色瞳仁的目光侧在报纸间,迷惘似的样子。

“等到我们死了,就要以报纸上写的样子活下去了。”

“或者,”艾伦说,“只是死了。之后怎样,和我们无关。”

说完,他仰过脑袋,十指交叉了靠在椅子里,听天由命般的姿势。阿明叼起剩下的半块饼干,咔嚓咔嚓啃完,一边手上伸过去要再拿。也许他真的很饿了。

“寇尼,”他说,含混不清,“寇尼,进步、好快。”

艾伦闭起眼睛。

“不是柯尼。”他小声说。“是我做的。”

那点在曲奇上的手指停了一停。

阿明低着头,静静的脸庞。是过了挺长时间,他笑了一下。

“你的手艺比他好。”说完,又拿起一块,继续小口小口地啃。

“前前前任进击巨人有个业余爱好,这不公平。阿明,我想不通。”

他终于向艾伦转过头。依然那样蔚蓝的眼珠,眼底是很温和的神情。艾伦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朋友,微微歪着金色的脑袋,他们是在讲书上的故事,他微笑着。嗯?

“你怎么会杀这么多次都没成功?”艾伦停了停。接着问:“我的再生能力是到什么程度,你又不是不清楚。”

阿明微微抬着下巴,金得几近透明的睫毛,眼睛侧在其后看着他。

“我没有手下留情。”

“我知道没有。”

“我也不懂是怎么回事。”

“这不像你。”

对方沉默了一阵。末了,只是偏一偏头,向着桌上那盒曲奇。“这个,放了多少?”

“六十克,”艾伦说,“致死量的二十倍,足够吗?”

阿明点点头:“我用的剂量比要少一半,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说着,他接着吃手上的半块饼干。嘴里鼓鼓囊囊的时候抬起头,笑着说话,是真心想要表达感谢。

“谢谢你,艾伦。这个很好吃。”

他已经吃了两块了,所以艾伦也拿起曲奇。“真奇怪,”他说,飞快吃完一片。“你能忍到现在,一开始,我以为你第一个月就会动手。”

“我并不恨你。”阿明说。

“我把饼干拿来,放在桌上,”艾伦说,“我以为你不会再碰我拿来的任何东西。”

“我不恨你,”他说,“我只是没法再忍受……”

他没说下去。你也不需要他再说下去。

往窗外望出去,可以望见对面钟塔顶玻璃上的折光,这是你们的西甘西纳,你们的帕拉迪。世界毁灭之后,再没有人会轻易言爱,但这无需告白,你早已刀雕出你心的形状然后献上,给故乡,而如今,她终于安然无恙。

……但你又怎么能忍受呢?这劫后余生的世界,你能找到一个位置然后安睡吗?在深爱你的人的尸体中?在被你使用的人们的殷望中(他们的愿望实现了,然后呢?)?在跨过山,跨过海,你童年许愿过的伊甸园,那里如今有一座婴儿们用自己小小的指骨堆砌而成的小屋,你梦到自己在这屋里做梦。

然后,你醒来,透过清晨的雾气,看见黎明,这美丽、广袤的世界。而我绝不要在其中幸福。

你不介意沉没。

不是你渴望、或必不可少的,但……好吧,如果有人和你一起。

他本也可以幸福。

但他也不能。

而你并不介意。

阿明又拿起一块曲奇,咬住,然后靠近你,你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差不多是吻着你,把毒饼干渡给你,而你接受。你们在唇齿间把那饼干分完。

你们分开。他静静注视过你一阵。

“那一回,”他问,“过了多长时间,你身上的毒才开始发作的?”

“半小时。”

“好的。”阿明轻轻地说。半小时。

盒子里一共六块饼干,你们把它分完。

阿明走过去,把图书室的门给锁了,日落到了,桌子上划出他们的夕阳。是他又回到自己身边,他听到阿明小声问:“你后悔过救我吗?”

艾伦没有说话。脸上有湿热的,阿明摸了一把,是鼻血。他感到头晕,肩膀倾斜,靠到艾伦身上,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对方由着他。

夕阳一轮轮落下,听得到日暮钟声,街道上吵闹起来,是小孩子放了学要回家去了。

他们挨在一起,坐着。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