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艾                  阿明低头看墙角瘫着的这哥们。他捂着胳膊,皱着腿,鼻子汩汩流血,情况不好,但不会死,只是很有可能今后会被起个类似于歪鼻子比克之类的绰号。

他在不断呻吟,哦,天哪,疼,上帝,婊子养的贱东西,天啊,啊一一被阿明打断。他其实已经打了半天招呼了,但对方忙着动情叫唤,顾不上眼前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金毛,直到阿明蹲到他面前,朝他挥挥手。先生,你好。

“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几近耐心。“路人罢了,先生。想跟您打听点事情。”

对方充血的眼睛触目惊心地瞪着他。“什么?”

“您有见过一个年轻人从这里走过去吗?”阿明比划着,“大概是这么高、这么瘦。板着脸,走路很急。”

对方一囗血唾沫吐在他脸上:“看见我这伤了吗?”

他很平静地把脸擦干净。“他是黑头发,绿眼睛吗?”

“我没看清。”

“看起来二十岁不到?”

“他满脸胡子。”

“那可能不是我的朋友。”阿明说。

“这死妈的玩意儿一声招呼不打冲上来就往人的胃捅。”

“那的确是我的朋友。”阿明说。

对方又是一囗唾沫喷上来,这回他躲开了。伤员不再搭理他,摸索自己的裤腰腰际一一原来还是有力气一一找东西,而阿明伸出手:“在找这个?”

他举的是个摩托罗拉翻盖手机,10年代留下的经典款式。对方已经没有警惕的精力了,几乎是热泪盈眶地伸手迎上来,而他收回手。“告诉我,我的朋友去了哪,好吗?然后我会帮你找医生。我找了他很长时间了,我跟他有笔账要算。”

“朋友?”对面鲜血淋漓的脸歇斯底里笑起来,“是仇家吧?”

“我不知道。”阿明说。“我真的不知道。”

这伤重的人儿咯咯咯咯笑个没完,真是个乐观开朗的人哪。阿明深吸一囗气,这两年的光景,大家都是艰难度日,就算是他,脾气也不得不越来越暴躁了。所幸对方在他耐心耗尽之前开了囗。“他往东边走了。”

“谢谢你,先生。”他顿了顿。又抬头,问:“你刚刚说他是婊子养的?”

对方笑出一口红黄的牙:“你其实也同意,不是吗?”

“是这样的,我认识他妈妈,她对我很好,所以一一”阿明抽出那手机,翻开,掰成两段。摩托罗拉,不用费太多力气,又不是诺基亚。反正,过一会儿让会带着人路过这里。

阿明阿诺德重新戴起帽子,把脸遮进帽檐阴影。对方在大声哀呼,我操你妈,在这咒骂声里,他向着东边扬长而去。

走着走着,往事一幕幕在脑子里涌。那时候他俩还小。他每三天起码要哭一次鼻子,而且总有确实的原因可以让他哭鼻子。这回是因为说不过对方,恼羞成怒把他的书给抢了一一眼睛敷一会儿湿纸巾也就不肿了,但被打的侧脸淤青,这没办法。回宿舍,艾伦问怎么回事,阿明说自己摔了。

对方点点头,出门。半夜时回来,拒绝让阿明帮他上药,自己爬上床铺,闷头睡觉。第二天课上,那四个围住阿明的人全都缺席了。后来他们总是绕着他走。

谁都别想惹他妈的艾伦耶格尔,谁都别想。

而时光荏苒,眼下,阿明一个人在这片夜里匆匆地走,前襟藏着刀,后腰插着枪,衣袋里还有个破碎的摩托罗拉屏幕,鬼知道他怎么还留着这操蛋玩意儿。走过拐角,这便是东边的极致,对方只会出现在这里。

他忍不住小小声地叫了:艾伦。怎么也不像是寻仇的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心脏的砰跳减速下来,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七八个人趴在地上,没有艾伦,他们东歪西倒,断了腿脚,折了手臂,没有艾伦,满地的血、鼻涕、眼泪横飞,哦,天哪,疼,上帝,婊子养的畜生东西,天啊,啊——

没有艾伦。

到底还是没逮到他。

阿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翻了衣兜,把摩托罗拉掏出来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