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弗 only love 梗属于核桃                 弗洛克对于他能被分配到首都最好的房子表达过一些尖酸刻薄之意。

阿明懒得跟他解释,这是民众需要看到他们的英雄被荣耀。如果是他自己选,他宁可住回兵团宿舍。

能阴阳怪气不是坏事,至少说明这条命保住了。阿明刚把他拖回家时,他高烧,谵妄,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可愈合或不能愈合的创口,在淋漓的冷汗间一刻不停地发抖。因为是非法手段把人从监狱里偷出来,也因为弗洛克在如今的和平年代里臭名昭著——既然艾伦不在了,那么所有的恨都要追着他的代言人而来——阿明没法找医生。他能做的,就只有把曾经的战友放在床上,给他包扎伤口,喂药,在他被噩梦纠缠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弗洛克,没事了。已经不会再有人来伤害我们了。

弗:哈哈!做梦。

弗洛克恢复到可以下床的地步,阿明也重新开始上班。在发现弗洛克被埋在监狱里折磨之前,他从军部开完会出来,走在路上,看到两个黑发的小孩子,一男一女,吵吵闹闹,但是很快乐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呆呆地站着看。再清醒过来的时候,阿明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上都是撕出来的血,而让正把他钳在墙上,大声对他吼着些什么。

他的朋友们勒令他去休息,谁知道这段休假里阿明也没闲着,他向来擅长给自己找事。

这栋宅子,原先属于宪兵团的某个高层,如弗洛克所说,确实差不多是整个都城最好的房子,拥有完整一套的社交空间,从客房到会客厅,虽说没有客人更没有宴会。但至少给了他俩足够的空间可以无视彼此。天知道弗洛克窝在哪,他跟只猫一样,阿明每天只能通过食物和药品的消耗程度,判断人是不是还在,活动了多少。但至少弗洛克是个很有良心的室友,从不滥吃滥用,东西用完就洗净放回原处。除了报纸——不是阿明自己订的,只是,既然他是英雄,这种玩意儿总是会被善意裹挟着送上门来——进了这家门,就消失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弗洛克拣去,筑了巢。也无所谓,本来阿明就不想看。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止痛药的库存也不再有动静,阿明确信弗洛克已经痊愈了。

一切安排妥当。入夜,他站在自家的厅堂里,大声:弗洛克!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们最终面对面坐在桌子边。

“北方有一个小国,因为位置很偏,没有受到这一次的影响。对艾尔迪亚人的态度,他们也一直很中立。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假身份了,下周就有船出发,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而弗洛克只是很轻松地往后仰在椅子里。

“你去过这个国家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我记得你以前一直吵着要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啊,算了吧。”阿明说。

“抽空的时候,也许你可以过去看看。”

“如果你无所谓在这屋子里一直待下去,”阿明说,“那我也无所谓。但弗洛克,还记得吗?我活不了几年的。”

对方俯身过来,撑上桌子。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阿明?”弗洛克温声,怜悯似地看他。“还在惦记同窗情吗?我可是把你的朋友往死路上推波助澜的人。”

“而我是杀了他的那个人,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恨你。你到底要不要去?”

他开始笑了:“这就是你坚持的,是吗?爱——与和平——报纸我看了,你以为你已经糊弄住岛外人了?靠这套东西?”

“我还没有天真到这种地步,他们只是意识到了,狗到穷途末路会被逼成疯狗,这对谁都没好处。再说他们需要我们的晶爆石。这不是扮家家,这是利益交换。”

“但依然,你赢了,你证明了我是错的,人类真的能互相理解。是我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阿尔敏·阿尔雷特——先是西甘西纳的英雄!现在,你是全世界的英雄!”弗洛克哈哈大笑着,许久,停下。用他在监狱里被烧哑的嗓子又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金发的青年久久不语。弗洛克几乎已经要认定,自己的问题不会得到回答,而对方忽然抬起额发披散之间的眼睛,说:

“别用那个词来叫我。”               所以弗洛克到最后也没走。假身份丢给对方,阿明就没再管,反正大门不上锁,他想走随时能走。他也没精力去管了。

西欧国家派了建筑师过来援助,今天是欢迎会。前一天晚上,阿明翻着资料,对方提供的设计图纸,他们要在岛上建一座联通内外的桥。他莫名其妙就想起很小时候西甘西纳落成的一座,三五步的长度,他和艾伦在上面跳来跳去,他跳崴了脚,艾伦把他背回家。想着想着差点吐了。

最后又是趴桌上睡着,来宾名单和发言草稿都粘在脸上。到不得不出门的时间为止总共睡了两个半小时,在这一年里算是久的。灌一杯咖啡,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当他走出门,阿明看到大街小巷都是血淋淋的人在走。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马莱军服,内脏五官支离破碎,看起来就和他站在马莱军港上,从超大型巨人顶端俯望到的尸体一样。

他回屋,静了一阵。

这是幻觉。他知道这是幻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不是问题。阿明走出去,满街血肉模糊且而今终于平安喜乐的尸体怀揣满腔爱意向他打招呼。迎宾现场,没有四肢的贝尔托特向他腼腆地笑。转过头,只有半边脑袋的萨缪尔和达兹指引他这边走。他能忍住,回头再睡一觉就好了。他握手,致辞,一切如常,建筑师们被安排去接待处休息,有人过来递给他下半场活动的安排,阿明看着对方,只能靠那件系绳衫看出,这是把崴脚的自己背回家的人。他没有头。

吐到后来,他只吐得出清水,最后是那个被他开枪打死的女兵顶着头顶的血洞送他回家。从对方说话的语气,阿明认出来这是柯尼,说要留下来,陪自己,但阿明记得晚上还有接待宴,他叫柯尼回去。既然已经缺了一个人了。

阿明迷迷糊糊地躺在黑暗里。前两次发作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被他杀死的人一具具地在他身上炸开,而他咬着牙,等待寒颤和热潮交替过去,他能撑过去的。毕竟,除了忍着,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他现在是独自一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发烧了,也听不见自己在叫,只感到尸体们在身侧蜈蚣似地爬行。而那黑影就这样悄悄地飘进房间,临到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溺水的他揪住那人的手臂。

“……”

他的喉咙已经烧哑了,半响才出了声。

“……艾、艾伦……”

对方低着头。不作反应,静静任他抓着,知道都只是徒劳。

阿明浑浑噩噩睁开高烧的眼睛。

“……艾伦……艾伦……你听我说啊——”

“——你……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做到的,一个人都不用死……”

“……你看,我已经做到了……”

你是做到了,黑影低沉地说。你做得很好。

阿明恍惚着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他终于开始流泪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坠下来,顺着额角沿进枕头里去。

“……或者,我们逃吧……”

“我,你,三笠……这个世界……总有地方,是我们能去的……”

“……我们三个,在一起……这就够了,我满足了……”

不。弗洛克听着,忽然笑了。说:你才不会满足。             //            隔天清晨,柯尼就领了医生过来。阿明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些什么事,只是三四天后,他退烧醒来,世界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常的意思包括弗洛克也不在这屋里了。

就食品消耗的库存来看,他病倒的第二天,弗洛克就走了。毕竟柯尼知道他不愿被人打扰,不会带医生之外的人过来,弗洛克可不知道。在暴露前撤走是个很明智的选择。显然,他没有道别,也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但阿明并不在意这个,三笠出岛时他也没有去送她。他只希望那些没来得及告别的人而今都一切安好。

阿明默默收拾好自己和屋子,出门,上班去,一定已经积了山一样的工作。他跨进办公室,让抬起头的瞬间差不多是尖叫起来了。

他骂骂咧咧把阿明拎回家,字面意思,拎回家,你需要休息。阿明连连点头,对方前脚走,后脚他就戴起帽子溜出去。留在屋子里只会让他疯得更厉害,这话他也没法跟让讲。

阿明坐在广场喷泉边发呆。

上一回被迫休假,就是在这广场溜达完一圈,躲过四个想过来和他握手的人,终于意识到工作对他而言更像个避难所,而这避难所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阿明已经想不起来那时怎么会突然想去监狱,也许是因为曾有人——打住——他不能再想了。

负责人当他是来视察工作的,还没开口,已经热情领他进去。设施更新过啦,制度完善过啦,吧啦吧啦,最终很神秘地引他进牢房深处。

隔着铁栏杆,他看着铁链纠缠的那人。双臂高吊,肩颈垂下,枯腻的长长红发游荡,叫人想起凝固的血。他一直以为对方死在了军港上,被阿明自己疯狂的爱与梦想所杀;可他却出现在这里,这业已自由的帕拉迪岛上的监牢深处。像一只被倒悬曝尸的鸟。

向导用的是很自豪的邀功一般的语气:

“他杀了很多人,我知道,他甚至还曾经试图杀死您……但请放心!他再也害不了任何人啦。”

阿明别过头。

“是吗,我也觉得他罪有应得。”

他又让典狱长领着他走了一圈。看清楚监狱的结构,第二天把弗洛克给偷了出来。

哪怕只有他一人,这活也不难。才和平了一年多而已,士兵的水准下降得飞快;更关键的是,显然守卫不认为会有任何人来救弗洛克。

计划中唯一比较困难的部分是如何把这个比他高,比他重的人弄回家。

但当阿明把弗洛克背在肩上,他感到自己像是托起一叠鸟骨。

之后就是弗洛克在他家休养生息,两个月后,精神抖擞,离家出走。而阿明又病倒了一次,如果剧情继续发展下去,他马上就又要心血来潮,或许又去哪个看守所,又捡回来一个耶格尔派的人。但不用多久他就想起来,弗洛克越狱的消息传出后,柯尼去查证过一次。耶格尔派的其他士兵确实都已经死了。

阿明起身,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回到家,报纸在门廊上。捡起来坐到门厅的小桌旁扫了两眼,谢天谢地,他失控的消息没有出现在头条上。以防万一,阿明又往后翻了两页。

报纸上的照片不很清晰,篇幅也不大。但能看清,三笠的头发长了很多,被扎在脑后,简简单单一个马尾辫,像他们十八岁时候她的样子。一脸尴尬的神情——如今阿明已经习惯走在路上忽然有人过来拍照了——但她习惯不了,也许永远都习惯不了。

照片的背景一片墓地。文章上写,这是日出国,古城郊外,三笠祖上的墓园。文章上还写,这位隐姓埋名,浪迹天涯的英雄被认出后,她被当地的名门邀请去宅邸共进晚餐。然而三笠很快就不见了,截止新闻发出,没人再在日出国见过她。

听起来人挺精神的,这就行了。

阿明放下报纸,呆呆地坐在桌边。想起很早以前,三笠说,有机会的话,想去日出国看一眼。而他在边上叫她带自己一起去。他忽然就再看不懂纸上的字。

再醒过来天都黑了。看起来,他是又靠在桌边睡着了,而一阵敲门声把人给牵起来。阿明摇摇晃晃站起身,门铃一声声地叩,他走过去,感觉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往下掉。

站在门廊上的是个士兵,看着很年轻,穿着宪兵团的制服。见到他,立刻行礼:“先生!……”

他们如今换了一种军礼。和平年代,献出心脏这样的话听起来有点太激烈了。

“弗洛克·福斯特,”年轻人缓,且严肃地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确实渲染出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两个月前,他越狱了。今天,有人在这附近目击到了他。”

阿明做出一个受到极大震撼的表情。

“我们担心他要对您不利,既然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来到这条街,您所在的这条街上,”对方恳切地望着他,一脸真心实意地忧心忡忡。“我们已经完整搜查过了这一带,但如果,福斯特是躲在了某处,要等到入夜后,潜入您的屋子……”

“其实弗洛克也没这么喜欢我。”阿明说。

“请让我守在这里。”卫兵大声说。“我绝不会打扰到您。只是,如果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请您立刻呼唤我。”

他看着对方还没褪尽雀斑的脸庞,十五六岁,最多了,他和艾伦刚开始当兵无非也就是这年纪。而他还以为,和平年代,孩子们会更爱去念书,踢球,之类的。

“现在宪兵团都让新人来值夜班?”

那孩子僵了僵,几近怯生生地:“我是自愿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威尔。”

“威尔,”阿明念过这名字,“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他紧了紧肩上背的枪带,“是因为您,我们才还有家可回的,这世上许多人都是。原本我们要和岛外人互相残杀,直到谁也不剩下……但事情不必变成这样的,对吧?这是您教会我的。天亮后,我会自己离开,但这天晚上,请——请让我留在这里。”

而阿明只是看着他。他还年轻,不必去看见自己崇敬的人眼底里血涂的东西。

卫兵始终不愿离去。也不肯进门。在自己的门廊下总比在别的什么天知道的地方好,阿明最终给他拿了一条毯子,一壶热茶。那孩子很感激,抱着枪杆,在台阶上坐下,开始他的守夜。

而他回房。那报纸还摊在桌上,阿明想了想,放回到它被送达时停靠的位置,但抽出了三笠的那一张,带回自己房间,藏好。然后他匆匆地跳着台阶下楼,进到厨房。大门在整个屋子的另一端。

“出来吧。”阿明说,他声音不大,但确信对方可以听见。“这里的声音,前门不会听到。”

不多时就响起一阵窸窣。

按理说,这就是该报告给门口那小卫兵的异常动静。但他只是倚在早餐桌旁,等着。

那人靠到厨房双开门的红木边框上。

和大多数大户人家一样,这宅子有一道隐蔽的后门,当初阿明就是从后门把弗洛克给背进来的,原来那时他也不是全无知觉。那头红发乱蓬蓬的,抵在门框上,脸上却是很悠闲的神情。

“我以为你已经在船上了。”阿明说。

“只是去散了个步。”

有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低头,看见对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的血蜿蜒开一条红线,一滴滴地落下。

阿明转身离开,医药箱在浴室里。再出来的时候,弗洛克已经很自然地在餐桌边安顿着了,腿翘在桌上,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阿明往他身侧他坐下,胳膊拉过来就开始包扎,也不问伤是怎么来的。

这沉默是在向对方索取同样同质的东西,只不过弗洛克不准备识相。看着他给自己的伤口消毒的样子,开口:“之前是怎么回事?”

“感冒,”阿明垂着眼睛,说,“工作太累了。”

弗洛克看了他一眼。

“这感冒还挺厉害的。”

酒精棉花放到一边,他起身,低头在箱子里翻止血粉。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控制得住。辛苦你操心。”

“听听,文化人哪,”弗洛克又笑了,“少来多管闲事也能说得这么委婉。”

“但,确实,”阿明精疲力尽地说,“谢谢你。”

“不是我想做慈善,只是你万一死了,对我也挺麻烦的。”

他抓起药瓶,坐回去。拽过弗洛克流血的手臂,以阿诺德的标准来说,动作算不上温柔。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对方对此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而说:“我猜,你是不会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救我了。”

阿明铺完药粉,伸手取绷带,一圈圈地给他绕。

“一定要有个理由吗?”

弗洛克耸耸肩。“换成另一个人,救另一个人,或许不用。但这是你和我。”

“怎么,你和我还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深仇大恨吗?”

“天啊,阿明。”他咯咯笑起来,“我理解,相信我,我也搞过这一套玩意儿,艾尔迪亚人需要一个高贵的偶像,甚至现在是全世界人都需要。但咱们现在是在你自己家的厨房里哪,阿诺德大人,不是在什么新闻发布会现场。你可以不用再装了。告诉我呀,你为什么要救我?施恩就这么痛快吗?”

但对方只是抬起头,他看见他的眼里泛着血丝。

“你知道,三笠,直到她离开,一句责怪的话她都没有对我说过。没有人怪过我。”

“怪你什么?太勇敢还是太善良啊?”

阿明像没听到一样。“所以你可以随便挑衅我,如果这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我无所谓。但如果你是故意想激怒我——为了什么目的——省省吧。我已经没那种感觉了。”

“挑衅?”对方勾了勾唇角,眼底终于露出豺狼那样阴郁的神情。“我不玩那些花招了,那些东西完全没用,你已经证明了。现在我只尽力诚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没有我要再继续忍着的理由了。……你总是说要谈谈,对吧?我们来谈谈吧。如果你也能对我诚实。”

他从阿明手中抽回手臂,已经包扎好了。末端的白绷带绑着一个小小的节。对方漠然看着他。

“柯尼把你送回来。他不放心你,让你住到他家去。你拒绝了他。”

“因为没有这必要。”

“但你很寂寞,不是吗?所以你救了我。”

阿明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在这屋子里。”

他们原本就坐得很近。弗洛克,他侧身过来,没有擦净血珠的指尖轻轻踮在阿明的手臂上。

“……到头来……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比一个人要好。是吗?”

而他坐在那里,听着这温声细语,却只是垂落着肩膀,枯槁成一截没有眼泪的死木。

阿明说:“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弗洛克昂起头。这个流亡中的人执着自己一双流血的手,却是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说:“天啊。你这个可怜虫。”

然后他俯身下来,是那只破碎的手伸了出去,扣住阿明的肩膀,对方的脸上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而他吻上去。

他料想阿明会推开他。然后,或许,对方终于会想通,把他押回监狱。但阿明并没有动。弗洛克薄薄地睁了眼去望他,那蓝眼睛静静的,他居然并不惊讶。

阿明闭起眼睛。微微地泛起来,弗洛克感到他在回吻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真的就仿佛一对恋人一样。

并不是太长的时间;但也因为那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谁也说不清楚到底久不久。他们分开。

那是两张面对面的椅子,他们两个各自停栖回去。

厅里有一阵是静的。弗洛克拿手背拭着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原来你是接过吻的,我还以为……”

顿了顿。又目光幽幽着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会去看阿妮。”

而阿明只是无动于衷看着他。

弗洛克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噢,天啊。”他大声,“不是阿妮。”

对方一言不发地起身。弗洛克发现了,阿明从来不做自己以为他会做的事情。他不是要离去,这次是他靠近过来,手几近温柔地抚上弗洛克的侧脸。他以为对方是又发了疯,下一刻,又要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但他只是无言,大拇指扣下去,侵进自己的唇齿。他的舌腔能感受到阿明指腹上的枪茧,他们都有;粗粝地摩挲过去,抵进他侧切牙旁,原本是犬齿的地方。如今那上下左右坐落着四个空洞。原来是这么回事,弗洛克明白了。

阿明收回手。桌上就有纸巾,他低头抽过来擦了擦。

“他们这样对你。”

心甘情愿的人会乖巧地含起牙齿。

但显然,弗洛克即便无法拒绝,也很难心甘情愿地给其他犯人或看守口交。碍事的东西就要弄掉。这话不用自己说,他也相信对方已经明白过来了。阿明毕竟聪明。

他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并不怜悯,愧疚,甚至于愤怒,没有,说什么,我该更早把你带出来——谢天谢地。只在这一刻,弗洛克真的感激阿明。你们知道彼此的过去,知道你我这样从所爱之人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身上不会有虚假的悲痛。而这一刻,他看着面前这个他刚刚吻过的金发青年,对方看起来只是——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会这样对另一个人?为什么这世界如此之大,却依然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为什么我能下得了手杀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我的妈妈不得不被巨人吃掉?

这种困惑不多时,就褪色成麻木的空洞。是这些日子以来,弗洛克已经在阿明脸上看惯的神情。

最后,他只是说:“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寂寞,柯尼,或者一条狗,作为室友都比你要更加有趣一些。”

弗洛克“哈!”了一声。真心实意,快活地笑了,这晚上第一次。“这才对嘛,好好先生阿诺德。”

“我还是没放弃想把你从这屋里赶出去。”阿明说。“去塞西亚的船每周都有。”

那个笑容还在他脸上:“我是不会走的。你心里明明也清楚。”

“那就试着在我死之前让全帕拉迪的人重新爱上你吧,抓紧点,时间不多。”阿明起身,把东西理回药箱。弗洛克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而他也只是垂着眼把绷带和药和血排列归位。

静了一会儿,对方忽然轻轻说:“我很抱歉。我没有阻止艾伦。”

阿明关上药箱。“没人能阻止他。”

“我不是说一年前的事。”弗洛克说。“我是说玛利亚之墙夺还战。”

他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弗洛克以为他终于要放弃——而阿明只是仰起脸,向他抬起很温柔的蓝色眼睛。

“那不是你的错。”他停了停,又说:“很多事都不是。”

弗洛克竟忽然也什么话都说不出。

“晚安,弗洛克。”阿明疲惫地说,拎起药箱。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巧克力玛芬,我已经重新买来,塞在老地方了。既然你喜欢吃,就自己随便拿。”

他走出厨房。红发的青年歪在桌边不动,望他的背影,说:“我吃那玩意儿只是因为你买的其他东西都太难吃了。”

“那就告诉我你要吃什么。”

阿明走上楼梯。很快,弗洛克看到,他的房间里点起一盏小小的灯,孤独、寂静地燃烧。直到第二天天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