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弗 恩典                 半夜三更,从档案室里出来,阿明在行政大楼的走楼上遇到弗洛克。嗨,弗洛克,这话他没说出口,不仅因为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个不该活下来的人,还因为对方的嘴角肿着,不像是过敏、被揍了一拳,而是被什么东西长久粗粝地磨蹭。该死的阿明发现自己认识这种伤口。

对方倒是很无所谓一样:晚上好,阿明。说完,满不在乎似地走开去了。越过自己的肩膀,走向身后去,而阿明回头,看到弗洛克的步子一瘸一拐。

走廊的另一头,是如今军团高官的办公室。那盏灯火仍然亮着,如今他们用的是晶爆石,清洁能源,而阿明依然觉得那屋里玻璃窗后透出来的灯火,像是吸饱了油似的,摇曳都是满足之后发出来的一声饱腹的喟叹。

阿明在努力,想要找到和世界和解的方法;他常在档案室里待到半夜,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资料。也就常半夜在走廊上遇到弗洛克。阿明在档案室做些什么,半个兵团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弗洛克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他们遇上,点头,招呼,晚安,结束。显然,无论是人生,还是伤疤,弗洛克都没兴趣跟阿明探讨。这很正常,曾经有一家人的孩子逮着他欺负,而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艾伦咋咋呼呼问他怎么又摔青了脑壳,三笠不会。她默默帮他把面包捡回篮里。

可他看得见,第一次是嘴角。

第二次是颧骨磕绊的划线。

第三次是手腕上的勒痕。

第四,第五,每一处的伤痕他都认得。

他的朋友是军团里数一数二的战斗力;他的朋友是巨人;他自己是巨人。如今,没有任何人再会向阿明·阿诺德出手了。

但他浑身发僵。

他站在走廊末端。望到远远另一头,弗洛克坐在地上。是很远的,所以他看得并不太清楚。对方是靠墙坐着,脱力似的,却又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像要勉力离去。阿明匆匆忙忙地奔过去……对方谢过,但不要他扶。

“弗洛克……”他垂着视线,慢慢地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你的……”

对方看了他一眼。他是青紫的那一个人,可却是他低过来的眼神怜悯,骄傲似地。弗洛克说:没有。      

    艾伦又不知上哪去了。最近经常这样。是他们三个坐在午餐桌边。

“我见到佐伊了。她挺好,鞋铺的生意不错。但她还是说后悔退伍。”让说。

“说到底,她当年到底为什么走了?她成绩可好了。”柯尼说。

“艾德蒙。”让说。

“什么?”柯尼说。

“艾德蒙。”让说。

“他妈的。”柯尼说。

“她叫我不要再提这事。”让说。

“这怎么——这——这事就不管了?”柯尼说。

“她现在过得挺好。”让说。

“没人治一治这王八蛋?”柯尼说。

“抓不到线索。他太精了。”让说。

“狗屎。”柯尼。

“好像还不止女兵。”让说。

“狗屎!”柯尼说。

“我想揍那家伙一顿。”让说。“现在军团里没人能动我们几个,我想——把那家伙绑起来,在边上放一个,你知道吧,那种会自动回弹的玩具,对准他的卵蛋,弹上一整个晚上——”

阿明吃完他的燕麦粥。                    他准备好匕首,绳索,枪具,麻醉剂。他从来不是什么强壮的人,就只能在舞台道具上花功夫。

阿明想过,要不要叫艾伦。他的朋友远比以前沉静,但阿明依然不敢保证,听到这样的事情,他会不会抄起手边最近的镇纸去把军官的脑袋砸扁。这不是艾德蒙应得的,有些人就该活着接受惩罚。

也不想叫三笠。他知道那女孩遭遇过什么,他不要叫她回想。

当然还有其他选择。然而他不想向任何人解释动机;仿佛是为了弗洛克,而他知道更多还是为他自己。

他布置好陷阱,在马克·艾德蒙的必经之路上。总之,那老男人被倒悬起来,大骂,但倒吊毕竟不是一个合适演讲的姿势,更何况还有把匕首亲在你喉口。于是轮到阿明来说话。

“离弗洛克·福斯特远一点。”他大声说,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静许多,没有人会发现他在颤抖。“离他远一点。离所有——你的下属——远一点。明白吗?如果你再碰任何人任何一根手指。”

对方依然还有嗤之以鼻的余裕:“这是警告?”

“不,”阿明说,“这是报复。”

他走开。对方还涨着脸说了些什么,他并不在乎。也许他还可以,来个什么回旋踢之类的,敲在对方那大肚皮上,或者,就像让说的一样。但这不急,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可以来这些事。

马克·艾德蒙被倒吊了一晚上,天亮时被放下,同时下达的还有他的解任令。一些人不再愿意忍气吞声,被某个人召集,呐喊,另一些人正好看到了这么个把柄;冤仇得报的有,弹冠相庆的也有。阿明不管这些,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接下去要继续去忙别的事了。

如今半夜,离开档案室,走廊上稀缺了人;白天中午的军营食堂,他听到弗洛克叽里呱啦在讲话。对方在食堂的一端,自己和艾伦和三笠和让和柯尼和萨沙在食堂的另一端,基于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这泾渭分明的分割并不奇怪;但至少,那些进了调查兵团的新兵,他们跟弗洛克关系都很不错。不再出现在午夜的走廊,白天他在大家聚集的地方精神十足地说话。

阿明终于松了一口气。艾伦原本在手边安安静静吃东西,听到叹声停下勺子,抬起眼,问他怎么了。他笑了下,说没事。

但阿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很不对劲。

只是说不上来是什么。             //           后来,艾伦死了,这没什么好多说的。三个人为他痛哭,三个人说他活该,三个人为他喝一杯酒,最后一人同他一道死去。

阿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下到这牢房来。进入到和平年代,绞刑已经太赤裸,枪决太响亮,如今他们用的是注射死刑,左右各一根针,只有一个执行官手中的是必杀毒药,为了消解两人的罪恶感。罪恶感,好像这年头谁还缺这玩意儿似的。死刑明天早上六点执行。

按照规定,没人能再来看弗洛克。但警卫就是放阿明进来了,毕竟你们以前是战友,对方带着一种理解的宽慰表情对他说,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多人用这样的神情对他说话,可明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懂。真正懂的人站在这地下牢房的铁栏之后,他即将死去。

而阿明站在铁栏前。对方坐在床上,在看一本书,又或许只是在发呆,终究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那看起来是一个洁净的死囚房。

他依然说不出口。这好像又是一个午夜走廊的相遇,他有一种基于自己更体面更安然无恙而生的的窘迫,到头来还是对方先抬起头,看见他。嗨,阿明。弗洛克说。我想过你也许会来看我。

“为什么?”阿明问。

“为什么,”对方喃喃,像是被这么个问句搞糊涂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一定是最恨我的人。”

“我并不恨你。”阿明说。

“哦,天啊。”他说。“对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人,你是可以说实话的。”

“我为什么要说谎?你做了你的选择,我还不至于要为别人选择去保护自己和家乡来恨他。”

对方“哈”了一声。不过也无所谓弗洛克信不信自己说的话。

“那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阿明苦涩地沉默过一阵。

“我……很抱歉……那段时间,如果我能早一点出手帮你,你就可以少受一点苦……”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但他能够说的出口的只有这个。

而对方看起来很困惑。

“你在说什么?”

阿明并不解释。弗洛克顿了一会儿,像在努力理解似地,半响,说:“所以那时候动手脚把艾德蒙拉下马的真的是你。”

他没有说话。

弗洛克看起来试图忍耐。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大笑,声响把这牢狱回荡成一座广阔的山洞。他走到铁栏前,临着阿明,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他大声说——

“白痴,是我自己去找那个艾德蒙的!义勇军的物资被扣在他手里!不管他是察觉到了,还是想自己私吞,红酒送不到那些老头子的手里,我们的计划就不能实现!”

“可他就是不肯松口,无论我怎么……但你把他赶跑了。”

“然后来的是博尔特,他比艾德蒙要好搞多了。我用一个晚上就说服了他。”

说完,他又笑起来,如果有第三个人站在这儿,他一定会认为弗洛克疯了。但阿明只是想起那天晚上,他带着满身的伤,朝自己望过来的眼神,那双骄傲、怜悯的眼睛。

笑完了,弗洛克小声,低低地念,我不后悔……

“你也一定也不后悔。对吗?”

他们两个站在铁栏的两侧。他们都是囚徒。

越过栏杆,弗洛克伸出手,抚向阿明惨白的脸庞。依然小声地,他说:“但还是,阿明,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

他靠近他,冰凉,已然死去的嘴唇……轻轻扣下在他的唇上。

他们分开。阿明看着他,从头到尾,他都是那样木然地站着。弗洛克离开他,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最后笑了一下。

“要是觉得恶心,你就当我是代别的人吻的吧。”

他回到那床上,重新拿起那书。弗洛克不大确定阿明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能,他再没有离开,弗洛克不清楚。一切铁栏之外的世界都化为他将要步入的黑影。将要离开的人不是阿明,是他,但也无所谓,他们之中从未有任何一人离开任何一人。                        第二天,弗洛克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他从那后脑勺认出来驾驶座上的是谁,没有修平的一截金发微微地翘着。窗户透着四周,他们在沙漠中行驶,不知来路,也再不会有什么归途。

“我以为我已经该死了。”弗洛克说。

“你休想。”阿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