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弗 heaven knows that I'm born too late for these ghosts that I chase with these dreams I inflate painted skies in my brain every day I'm Carl Sagan in space to escape this old world                     弗:“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明:“不知道。”

弗:“是因为我在那屋顶上说的那些话吗?”

明:“不知道,你说什么了?”

弗:“你要一直这样飘下去吗?我是说、我不是,你不要误会,但你要怎么才能安息?”

明:“不知道。”

弗洛克说要冷静一下,从房间里出去倒水,回来看到阿明很拘谨在椅子上坐下,原本是浮在天花板上,他解释说这样自然一点。解释同时有透明的身子自然地穿出椅背。

弗洛克手上还拿着那杯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原本晚上想再看点书,但眼下桌前的位子是阿明在坐着,虽说也不构成不能用椅子的理由。童话故事说你可以穿过幽灵,触感如穿越冰河,也许他可以尝试,而弗洛克坐到自己床边。

“我要睡了,”他用自言自语的语气大声说,“明天我要去见谈话师。”

对方很郁闷一样:“我不是你的臆想,你可以去问艾伦,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一只红头鹅打进过河里。”

弗:“我才不要去问艾伦耶格尔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一只红头鹅打进过河里。”

他去问艾伦他小时候是不是被一只红头鹅打进过河里。对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问三笠干嘛跟弗洛克讲这事。

弗:“见鬼!”

他是真的见鬼了。第二晚,幽灵又出现在他卧室里,弗洛克判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观察对方是不是那种会吃人的妖怪东西。

弗:“你能让硬币动起来吗?”

明:“我试试看。”

快到月底了,弗洛克身边没找到硬币。阿明对着钢笔笔盖努力了很久,没有反应。

弗:“你可以在纸上写字吗?”

纸仍是白的。

弗:“啊!蜡烛!”

明:“你这屋子漏风。”

但是我可以穿墙,阿明说,反身融进墙壁里,留了半截胳膊在外面挥手。弗洛克请他不要再那样做。

“你可以附身活人吗?”

对方忧郁地瞅着他。弗洛克说身上有点冷。

明:“你这屋子真的漏风。”

两周后,全体调查兵团成员换到了新的房间,封装完好的窗户,真正一人一间的宿舍,而不是你的同事都死得差不多了所以你可以独享一间宿舍。弗洛克捧着纸箱走在前面,阿明跟在他身后,他发现他高兴的时候会飘得比较高。

“以前的组织会被取消吧,”鬼魂一路叽里呱啦,不肯停下,“所有人现在都共享同一个总部,这是个好的开始,本来就不该再把兵团分成三块了。”

他把自己小房间的门脚跟碰上:“顶级套房还是宪兵在住。”

对方像是没听见他说话:“现在大家的目标都是相同的,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

“之前的情况?”弗洛克把箱子放下,“你是说不会再有人被推去送死了吗?”

对面的表情僵了,“……不是非要打仗,我们可以试着谈判……”

“玛利亚之墙上的那些人,他们根本不听我们说的——”

“我们……我会一起想办法——”

“老天啊,阿明,”他没忍住,“我不是说……但你已经死了……”

“啊,”对方愣愣,“是的……”

那晚剩余的时间,幽灵默默蜷在弗洛克的新书架边,仿佛还有重力挂在身上。约定是屋主睡觉后,他就不能再留在屋子里,到了时间,阿明正准备出去,弗洛克问他要不要一起看书。其实是帮阿明翻书看,他盯那本新印的帕拉迪全貌地图册好久了。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趴桌上睡着的,早上醒来,幽灵不在房间里,第二晚才又回来,他又翻书给他看。

阿明不在人前出没,白天也看不到他,自己的房间之外他在哪里飘荡,弗洛克不清楚。训练回来,长官要求他去资料室归档文件,影子从书架间飘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大惊小怪。

倒是对方主动解释:“这里经常有东西可以读。”

“我以为白天,你会去海边之类的地方……你怕阳光吗?”

鬼魂晃动得仿佛一片烛光:“去不了,倒不是阳光的问题。我没法跑出这一带太远,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把你埋在了这附近,”弗洛克探身抽着文件盒,“是这个原因吗?”

“这里?”对方看起来很困惑,“为什么?”

“在训练兵营地,有个纪念园……玛利亚之墙的士兵都埋在那里,新兵会被带去参观。”

他领队去过一次,看那些孩子摇曳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人群里望女王登基。

而幽灵小声:“我相信大部分人更愿意被埋在自己老家。”

“需要我问问吗?或许可以搬到什么地方,至少是西甘西纳?”

“用什么理由?算了吧……”对方垂着眼睛,“眼下,别的事情更重要。”

我可以帮你报文件号,阿明接着说,这样会快很多。工作提早完成,幽灵飘在屋里,研究展开的新式立体机动装置设计图,弗洛克靠在窗台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明说话。

有视线聚着自己,他低头,看到艾伦耶格尔正站在楼下的草坪上抬头望,他俩的眼神对上一阵,很快就错开,弗洛克把烟给掐掉。

“也许你可以再试试,说不准艾伦忽然就能看见你。”

他听见阿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的烦心事情够多了。”

弗洛克也就不再提这事。幽灵陪着他,一路说着些无聊的闲话,慢慢晃悠回宿舍去。

第二天是全兵团参与的大会,用昂扬的语调宣布些烂消息,岛外人比我们多,比我们先进,但是全岛人会团结一致啦、整个世界的人都想杀光我们,但还是要保持信心啦!弗洛克听不进去,心不在焉瞄来瞄去,视线遇见新兵们,捕到他们脸上是厌倦的神情,席间去洗手间,从镜子上发现自己与新兵一样的脸。

人难得凑齐,晚上聚餐,从玛利亚之墙回来的人被分在同一桌。艾伦三笠早早就离席了,弗洛克和让坐到最后,两人都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你也去找过那个谈话师了?怎么样?”

“那些被什么割喉者传说吓尿裤子的宪兵听听可能的确够了,”弗洛克说,“对我没有啥用。”

“没啥用,是啊,”对方伸手,去拿酒瓶,“说来说去都是要对兵团保持信心,好像问题出在这事上一样。”

他手上的杯子停住,“不是吗?”

让又接上一杯,他的酒量并不好,渐渐软倒下来。

“我总是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是啊,马尔洛,弗洛克小声地嘟哝。而对方喃喃:马可……

“有一天,”让趴在桌上,说,“我以为我看见阿明了,我从总部大楼里出来,半夜三更,有片黄东西飘在棵树后,那头发和个子,只会是他啊。我跑到树后头看,其实只是枝枯叶子被风吹掉下来挂着。谈话师说是太累了。我没告诉她,那影子只有半边脑袋……政变时候,被我拿枪打死的宪兵就是那样……我们还要再杀多少人?”

“……老天啊……我不该这样想,他死得那么痛苦……可有时候,我觉得阿明并不是更倒霉的那一个。”

他低垂着喝醉的脑袋。

“我喝得太多了,弗洛克,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吧。”

说完,让把自己扣在桌上,没声音了。弗洛克找了个新兵,帮自己把让拖回房间,而他俩的宿舍在另一幢屋子。一同回房间的路上,新兵也借了酒劲,开头只是小声埋怨高官,后来声音越来越大,骂得慷慨陈词,弗洛克一句句应着,脑子里回响让的醉话,我们还要再杀多少人呢?可我们之中又还有多少人会被杀啊?

走过拐角,新兵的声音忽然顿住,啊,耶格尔先生。

那人靠着墙站,近日以来越来越阴沉的脸衬在午夜走廊上。

“怎么了,耶格尔先生?”弗洛克问,“在等谁吗?”

对方朝弗洛克扬一扬下巴:“有时间?”

“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了?”

“我有话找你说。”

“鹅的事情我没跟别人说。”

他没笑。夜色涨潮般涌起,渐渐把那人的五官都隐没进去。

“如果你愿意来的话,”他慢慢地说,“我在三楼的客房等你。”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走开去了。新兵也找了个显然是借口的借口溜走。弗洛克站着,没动,下意识地抬头望完一圈,才发现自己是在找阿明。而这一片黑夜黑得单调,没有其他颜色掺杂在里头。他于是向前走去。

黎明的时候回房间,看到阿明百无聊赖一样晃在书架边。见他回来,飘飘荡荡地浮过来,问大会开过了?聚餐喝了这么久?怎么样?弗洛克说都挺好。

晚上回房间的时间慢慢变少,如果阿明问起来,他已经想好一沓理由,可对方并没怎么问过。却也不离开。回去后总还能看到有幽灵在屋里候着门。等他回去,随口聊两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

逐渐弗洛克也能和艾伦讲些计划外的闲话,有些情绪他没法对阿明说。对方嗯嗯地应,至少还是有在听。有一天忽然想起让说过的话,那一枝枯黄的树叶,转述了一遍旁敲侧击,但艾伦只说是让太累了,他这人就是这样,想得太多。所以计划需要等到成熟后再告诉他们。

转而问弗洛克:“你有看见过什么吗?”

弗洛克转着手上一支钢笔,

“没有。”

“我不是说你有问题,”对方避开目光,“出了问题的人可能是我,但……”

末了又停住,“算了。”

“怎么了?”

对方绷着脸:“没事。”

“每当我觉得其实你也并不讨人嫌的时候……”

他不肯再说下去。

又过了几次碰面,艾伦在实验中莫名失了控,弗洛克把他从巨人身体里割出来带走。应急队赶到前只他们两个在林子间,失了四肢的人靠树坐着,弗洛克看着他,一双刻满巨人痕的眼睛看起来远比十七岁要老。

沉默,对方一脸了无生趣的表情。蒸汽氤氲间,艾伦忽然说,那天,他从楼下望见弗洛克,你在窗台上抽烟。

那时候你就盘算着……

你背后浮着团血淋淋,肉泥一样的东西。说完,艾伦垂下头,不再说话了。弗洛克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响起应急队跑动的脚步声音。

艾伦被带去医疗所。所以这晚他早早回了房间,抱了动物图册靠在床头,已经熟悉阿明阅读的速度,翻页的时机不会早也不会晚,但自己并不在读。对方聚精会神着在看,挨在他身侧。

“也许岛外也会有这种鸟,”看着书上的图片,幽灵用一种充满希冀的语气说,“等到你们能够出去的时候……”

弗洛克冷不丁问:“其他人呢?”

“嗯?”阿明从书里回过神,“什么?”

“其他人,”他重复说,“马尔洛他们,你有见过他们吗?”

对方怔了怔,“……我的记忆只到贝尔托特放出蒸汽,再醒过来,就在兵团总部了。没有见到有和我一样的……”

哦,这样。弗洛克又翻过一页,空气从安静转而向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他们是彻底消失了。

幽灵抬起头,不再读了。

“也有可能是特定的人才能看见他们。”

“就像只有我能看见你?”

对方没说话,弗洛克接着说:“说到底,为什么只有我?我和你,我们几乎都不认识。如果不是艾伦或者三笠,至少该是你们那帮老团员吧?”

阿明看着他。

“艾伦和你说什么了?”

他在纸页的棱角上划着指腹,

“没说什么,只是和你说的不大一样。”

对方哑然望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最后留下一脸裂痕般的神情。

“我是找过艾伦,见到我的时候,他看起来很痛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我不该再去找他了。”

书被弗洛克落到一旁,“所以你才来找我?”

他愣愣着:“我也不是——”

“——也找过让,而你告诉我只有我能看见你!”

“你呢?”鬼魂用从未有过的音量大声说,“每天晚上,你也不是去练什么新立体机动了,对吧?你到底在跟艾伦计划什么?”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弗洛克说。

对方用淋雨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这怒气来得没多少道理,他试图冷静,却听见自己又说:“要怎么让自己消失,其实你也是知道的,对吧?”

鬼魂最后看尽他一眼,融化进墙壁,从屋子里出去了。是过了一会儿,弗洛克起身,打开窗户,屋外是填满整个窗框的黑夜,没有除此之外的东西。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过身,关灯睡觉。第二天在走廊上遇到完好无损的艾伦,他俩对视了一眼,晚上继续推进计划。结束之后回到房间,今夜他没有找到阿明。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后,弗洛克问:“你说在我身边看到过一团肉块,最近它还有出现过吗?”

艾伦怪异地看他一眼,“没有。”

满了一个月,他又问了一遍。对方还是说没有。

“就当那回是我说胡话吧,好吗?”他厌烦地说,“但也别说什么该去见谈话师,那根本没用……”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弗洛克说。

和艾伦分开后路过片树林,想起让说的话,绕进去转了圈,没看见有什么枯黄的叶子,眼下是春天。弗洛克准备回去了。背后响起树叶窸窣的声音,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阵夜风。他慢慢走开去。

几天后,新兵收拾好装备,出门夜巡去。如今没有打巨人那么时髦的活,人类流匪才是他的工作。到了巡逻点,有人从拐角后冒出来,嗨、还记得我?咱俩一起把醉鬼基尔希斯坦扛回他房间。新兵当然记得他是谁。

他俩沿农田间的坡道走下去。并肩的人说是在附近办事,听说会有同事过来巡逻,就加入他一起走。我加入调查兵团前是驻屯兵,但那时候的治安可要好多了,管理放开之后就是会有这种事,对吧?宪兵现在倒是轻松。

“福斯特先生,”新兵说,“这片区域我已经走过很多次,没有问题,我可以独自巡逻。”

“叫我弗洛克,好嘛。巡逻很无聊的,我也想要回去路上能有人说说话。我们一起走吧。”

他踌躇着:“我要巡逻到午夜……,您明天还有工作,还是早点……”

对方下一句直接问:“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新兵张着嘴,没说话,弗洛克接着说:“我还以为你是想要聊聊才会跟踪我。”

两个人都停下脚步,这一段算得上荒郊野外,入夜更加什么人也没有。居民住家的灯火飘在远方,衬着手中提灯散开的余光,他看到对方咧开嘴角,微微笑起来。

“为什么紧张?我们都担心岛的未来,想要做些事情,来谈谈吧。那天晚上你就听见艾伦耶格尔和我说的话了,对吗?”

他浑身僵硬,“我不是,故意、我走错了路……你们就在那拐角……”

“啊,对。”弗洛克心不在焉地说。“我哪知道他突然把人叫走就是要说那种话题,以后会注意的。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新兵强压着自己镇定:“告诉你?”

他看见那人眼底幽鬼一样的光,贴近向自己:“这不是我和艾伦两个人就能做成的事,加入我们吧。兵团的五十年计划就是个笑话,高层的那些家伙光顾着推卸责任,什么主意也拿不出来,本来他们就只在乎自己的乡下农场,马莱人开个条件,整个岛都可以被卖出去。你不是也认为这样下去没有活路,大家是在等死吗?你不是也觉得自己和岛民都被辜负了吗?”

“我,”他咬着牙,“我确实,也这样想……”

“我们不是要成为第二个高层,”对方继续往下说,娓娓道来,“是让有想法的人都参与进来,我们自己来保证这座岛可以存活下去。这才是兵团该有的样子,我们选择当士兵的本来目的,不是吗?”

新兵绷了一阵表情。说:“我不能加入你们。”

那人依然微笑着,嘴角的弧度都没有降下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年轻人愣愣着,忽然大声:“——你们是要杀光全世界的人!不是只有军队,还有平民!男人女人都会死,老人孩子也会死!”

对方平静地看着他。“那些人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而我们要继续杀下去吗?”他几乎是哆嗦着,“如果只有杀能解决问题,岛内人就可以永远保持一致吗?到那个时候,我们又要怎么办?”

弗洛克的视线扫着他,

“你还有别的法子?”

“我没有,”他深呼吸了口气,“但我们可以向兵团抗议,依赖五十年计划,不再考虑别的方案,到最后只会变成我们和全世界人你死我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所以才要一起想办法……”

对方嘀咕一样,念着他的话,“一起想办法?”

“我们可以好好计划一下,怎么去跟高层抗议,”新兵鼓足勇气似地,小心翼翼说,“还有其他人,我认识的一些朋友,他们会想要参与的。”

红头发的前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已经告诉谁了吗?你的朋友?”

“不,不,还没有,我想要找机会和你先谈一谈,幸好说出来了。”他松了口气。“耶格尔先生如果想要参与的话,他也可以一起,过个几天,或者明天……”

“这附近有个地方。我们两个可以先聊聊。”对方用平淡的语气这样说。

啊、嗯,新兵点点头。完成夜巡之后……

他转过身。弗洛克等着他向前走开两步,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枪支。而他看到那一双手也摸向腰侧,对方抽手之前就把自己手里的枪砸过去,枪支使用很容易能被查出,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新兵被枪砸得一个趔趄,弗洛克趁势把对方撞倒在地上,压他的喉咙。他的力气从来不算大,那人垂死挣扎间把他推开,跌撞样子手脚并用地爬,要去摸自己落在一旁的枪。而弗洛克从自己胸口的衣袋中摸到只钢笔。抓着对方的头发揪回来,旋开笔帽的钢尖刺进眼窝,今夜响起第一声惨叫,没有关系,这一带有流匪出没。他不去看血、晶状体、胡乱抓着自己的手和悲鸣,世间万物中仅剩的一支钢笔拔出后就再刺下去。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就安静了。也没有人赶来,呼救总是不被人听到。灯火离他们太远了。

弗洛克喘着气,昂起身。

那年轻人此时已经是温暖融洽的一滩。他骑在新兵身上,平复着呼吸,慢慢地起身。

从新兵身上摸到钱袋,和脖子上的挂坠,打开一看是个女人的肖像。那挂坠他也带走。钢笔从深陷的血肉间扭出来,大衣上溅满了血,没有关系,完事之后,他会把这件衣服埋掉,去领一件新的。他对许多东西都是如此。

脸上也有温热的星点,他胡乱着去抹,手止不住地在抖,可指尖的血迹触到嘴角,那里凝固的是上扬的形状。没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所以弗洛克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什么样,只是有古怪的声响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声响在夜里。他相信自己是在笑。

弗洛克镇定下来。该带走的东西都已经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就离开,尸体被散漫地布置在大道上。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走,在准备好的地点处理好大衣和新兵的挂坠。新兵,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唯独把钢笔带回去,低头在独间宿舍的水池里洗。流水一遍遍穿过笔管,浅粉的水色终于消失时他才发现笔头已经折断,这笔不能再用了

弗洛克抬起头,面前是洗手台的镜子。

他在镜中看到一抹金色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撑在洗手台两侧,镜中看见自己平淡,若无其事的脸,没有人会知道他今晚做的事。和将要去做的事。他想起去参加其他士兵和阿明的葬礼,艾伦和三笠都无话可说,所以是让上台发的言,阿明救过我,为此他杀了人,事后吐得很厉害,他不想杀人……我们谁都不想。但他会去做这事。

弗洛克把钢笔扔进垃圾桶。洗漱完,上了床,关灯睡觉。我们谁都不想,是吗?

但我想,我是,我要。我会去做成这事。

月光落下在他的床沿,幽灵就坐在那里。他如果回过头,就可以看见那头金发被月色映得闪闪发亮。而弗洛克闭上眼睛。

他听见幽灵说:“你还是可以收手。”

“我不会再停下了。”弗洛克说。

他以为他会走,约定就是如此,表象被撕裂之后更没有什么必要伪装友好。但第二天早上,弗洛克醒来,发现幽灵还坐在那里,他的床边,依旧是前一晚的背影,他应当是在这里坐了一夜。只不过幽灵的陪伴是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的。

弗洛克愣了一会儿,没忍住,叫他、阿明。对方回过头。

他看见幽灵湛蓝的右眼上戳着一个自己用钢笔穿出来的血洞。

照常上班,到了下午,新兵巡逻中遇害的消息在兵团里传开,不久就派一队人过去。听说是被当场击毙,原来真的有流匪。走过食堂可以听见一路帕拉迪人仍在自相残杀的感慨。

还有葬礼,致辞的是新兵骂过的那一位高官,依然是滔滔不绝在讲体面话,心中应当导出罪恶感的一端却开始生产讥笑。没在人堆里望见艾伦,可能是上头指令他少抛头露面,也可能是自己溜了。倒和埃尔文的视线对上,人坐在长官席上,目光却朝自己这边望过来,弗洛克直直迎过去。没多久,对方别开视线。

葬礼结束就匆匆走开,今晚是未来的耶格尔派第一次的集会,他要先去确认地点。走离人群,向偏僻的小屋,渐渐有东西浮现在他身后,不需要回头就能知道。

那声音说:“埃尔文团长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弗洛克望了望。这段路没有旁人,不然阿明也不会出现。

“那他可以直接把我关进牢里。”

“是关于你还没做的事。”

他忍不住笑了:“新兵们都想了解艾伦,共同兴趣的人聚在一起聊个天,只是这样而已,不违法吧?我不会告诉新兵后续的计划。”

“但我会告诉他。”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弗洛克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最多是把我赶出军营,还什么计划都没开始。但一个不听话的始祖巨人,你的好朋友,他是铁定会被换掉的,你知道的吧?”

鬼魂一声不吭。

“我没法阻止你,”弗洛克说,依然往前走。“不管是你想听见什么事,还是你想告诉什么人。”

“从玛利亚之墙回来的人才看得见我。”那声音稀薄地说,“但只有你,能看见我,而不是看见一个怪物。”

他终于回头。看见幽灵,阳光下越发透明的金发,十五岁荧光般的脸庞,一滴绛色的锈血,从他本该是右眼的黑洞中滴下。

“不再是了。”弗洛克说。集会的小屋近在眼前,他推门进去。

预定来的是七人,而七人带来自己的朋友,朋友带来朋友的朋友,最后是并肩接踵一整屋的人,昂着头听他讲话。他越过屋子里新兵们星星亮起光的眼睛,也越过自己嘴里不断冒出的字眼,存亡、艾尔迪亚、希望、新帝国;鬼魂遥远飘摇在小屋的后方,用那只破碎的右眼和自己对望着。

他以为他会再次消失,结果晚上回了房间,弗洛克又看到悬空的影子。

“如果你们成功,”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而阿明缠上来,“杀光岛外的所有人,岛上的人又要怎么继续活下去?”

他坐下,幽灵的声音在背后:“他们的科技……当初就是发现了晶爆石,才有岛上后来的发展,你们不是还要开通铁轨吗?……”

他出门去。宪兵团里有存了异心的人,他要探探对方的口风。而对方还是一路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假如艾伦可以控制所有人的记忆好了,就算大家都忘记,尸体也不会消失,总有一天,会有人想要出岛去……”

他戴着兜帽,在雨夜里走,去赴耶蕾娜的约。雨云后藏着的月亮逃下来,亮成身边的一片幽灵,跟着他:“不只是日出国,如果我们可以和更多国家建交,让岛外人知道我们真实的想法……”

他侧过头,难得应阿明的叨叨:“真实的想法?”

“没有人想要战争,”已死了的人说,“我们谁都不想死。”

“没错。”弗洛克说。

他勒死撞破后要去举报他与耶蕾娜见面的义勇兵。

阿明的脖子被掐出一道紫黑的痕迹。

要让支持自己的宪兵高官上位,每天在他的竞争者饭食中放一点粉末。

他看到对方仅剩的左眼里也流下带毒的黑血。

马莱战俘绑了护士,要逃向高墙之外。

弗洛克在集体大会上被表彰,为他在人质绑架案中的高效反应和狙击技术。如果鬼魂漂浮在他身前,他可以看见他胸口被子弹碎裂的心脏。

“也许你认为是我不把那些人当人,”午夜的房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大声,“但我并不是因为恨谁才这样做的,岛外人、马莱人,他们也是一样的人类——我当然知道!我也认识莱纳·布朗,和他说过话!但还能有什么办法?”

幽灵曝在他眼前,向外倾倒着眼珠和内脏,血在身上月光般淋漓,刻出每一道被自己杀死的人,而弗洛克看着他。他不移开视线。

他等着阿明跳起来继续回嘴,可幽灵不再说了,只是用孤零零的眼神望着他。这不是他愿意忍受的。弗洛克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但对方不离开,拟态成坐在椅子上的模样,抬头望月亮发呆。他要睡了,却仍然半睁了眼睛望月下的幽灵,半透明的身子融化在不透明的血迹里。鬼使神差问:“你想看书吗?”

而对方说:“你该休息了。”

弗洛克的手臂盖起眼睛。不去看,也没有脚步声能够听见,但对方靠近了过来,他就是知道。落下在他的身侧,曾经就是这样一起靠着翻书页。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相对着,只是躺在一起,依然还有距离,隔开而仿佛越过后就可以触碰到彼此。他已经看不到金色的发梢,都被深红淹没,但不会有一丝一毫沾染在白色布料,幽灵静静破碎在他的枕头上。

“刚进训练兵营,教官就叫我们要诚实,”弗洛克喃喃似地说,“可谁能靠那样子活下去。”

阿明依然没有声音。

“但是,想想看吧,”他清了清嗓,用振奋起来似的声音说,“只要我能成功,就没有人再能阻止艾伦,所有敌人都会被消灭,大家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会给你们建真正的纪念碑。不是什么新兵的学习营地,所有人都会记住,谁才是真正的英雄!没有人再会忘记你,还有其他人……”

“弗洛克,”那鬼魂开口,说:“我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静住。

他不再说话,肩膀慢慢顿下去。

幽灵一直在他身边,他们躺在一起,直到天亮。

第二天,调查兵团启程出发。

护卫森严,但弗洛克成功帮助艾伦离开。半年之后,他们突袭雷贝利欧。

他被关进铁栏,可逃走并不困难。之后的事发生得很快,艾伦从自己身体里解剖出骨架,敌人都被雷枪和吉克炸死,弗洛克站在马莱人和帕拉迪人的尸堆间,仰头望高墙一层层地虚化脱形。

他们守在港口。来过一些人,手里拿着雷枪,和他们一样。没有太成形的抵抗,硝烟静下来,他依然还站着,把背叛的和背叛的尸体拖去同一个地方。继续守在港口。

到了第六天,渐渐不再有天边闷雷的声音,也没有人再来港口。弗洛克带上还能动的人,去海的另一边。

他们下了船,军靴踏在地面像在踩云朵。岛外人把自己铺满大地,厚度叠得均匀平整,血掺白骨碎混出粉红色,眼前广阔得梦幻一般。一路向前走,确信没有人、再没有人了;弗洛克向与他同来的孩子们宣布:“现在,我们艾尔迪亚人自由了。”

有人别过头去呕吐。而他继续往前走,红白纹理的大地无限延伸,这是个宁静的世界,更重要的,这是个公平的世界,凡有生命一视同仁被碾死。而我在我敌人的尸体上散步,我是站在尸山上的人!听见自己在笑,终于确实地感到快活了、安心了,这一处十二指肠揉成的肉泥还太软嫩,军靴陷进去、拔出来,裤脚泅成深红,斑斑驳驳一路沿上,他抬起手,看到指间也是红的。明明没有碰过血。

他看见鬼魂,无数从血海间升起,萦绕他,他并不害怕;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事。鬼魂尖啸着,叫他听不懂的语言,向他缠出被碾碎的肉色的手,而弗洛克只是回过头。背后一个人也没有,原来已经没有人与他一同在走。

他呆了一会儿。朝着空无一人,大声:“阿明?是你吗?”

没有回应他的声音。

“阿明?”弗洛克问,“你在那里吗?”

“你在这里吧!你不愿意见我吗!”

他徘徊在血海上,叫着幽灵的名字。然后才想起幽灵是跨不过海洋的。

他们回家。落到出发处,几乎整个兵团剩下的人都等待在这港口。背景是一片整齐并列的枪口,为首的上前:“福斯特先生,这里是女王签发的公文。我们要逮捕你。”

弗洛克问:“什么罪名?”

“反人类。”士兵说,给他的手腕扣上手铐。    审讯室是间空荡荡的屋子,两张椅子,中间一张桌子,桌上一盏低低压起的灯。弗洛克戴着手铐,百无聊赖等了三十分钟;此前已经在牢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个月,帕拉迪报纸停印了。也没有什么人来看他。

第三十一分钟,埃尔文·史密斯推门进来,坐进弗洛克对面。那灯只够映亮团长的半边棱角脸庞,阴影抹出来就是莫测。弗洛克不知道自己的脸落在对方眼里又是什么模样。

“晚上好,福斯特。抱歉迟到了这么久,工作总是会临时来,这些日子。”

“也没有什么事要我今晚去做。”弗洛克靠在椅子里,尚且还是很轻松的样子。“迟到不奇怪,我奇怪的是,那天没有在港口看见您,我们出发去海外前也是。我以为您不会愿意错过出席这种重大场合呢。”

“我在组织灾后救援。城墙巨人走出去时,没有什么疏散干净的应急路线能提供给他们。”

弗洛克的表情很平静。“这样。”

“你可能会想知道,艾伦·耶格尔消失了。地鸣启动的广播后,再也没有过任何来自他的消息。地震测量仪一个月前就不再反应,地鸣已经停止了。城墙巨人停在帕拉迪岛最远端的世界尽头,但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始祖巨人去了哪儿。也许艾伦已经死了。”

“坦白讲,”弗洛克说,“他也没有和我讨论过地鸣之后想做什么。”

“岛外的世界,我们还没能完整探索多少区域,见到的都是相同的样子,你已经见过。到今天,救援队还没有找到任何的生还者。”

他盯着对方。

“救援?”

埃尔文抬起眼:“我原本以为你会对被城墙巨人踩死的岛民数量更感兴趣。”

“既然您不会忘记告诉我。”弗洛克说。

团长、这词或许不太确切,弗洛克不大确定如今他的军衔是什么、平平着目光,与自己对视。灯火对他表情的描绘渐渐失效。

“将要有一场审判,弗洛克,不是你和你的士兵最讨厌的高官,人民会组成大陪审团,由他们来审判,决定该如何看待你。”

“因为反人类?”囚犯微微笑着,“真奇怪,上次听到这个字眼,是一帮宪兵阻挠调查兵团对抗墙外人。你们把他们关进大牢。”

对方拿起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搁在桌上,斜出一沓纸页。

“我们梳理了——从头到尾,所有事情,怎么下的红酒,暗杀,怎么帮耶格尔独自前往马莱。你一早就知道他要屠杀整个世界的人。你协助他。”

“是德雷克,对吧?”弗洛克问,“他告诉你们,而你们给了他什么奖赏?德雷克大尉、德雷克勋爵?”

埃尔文把其中的一张纸渡向他:“德雷克三等兵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自杀了。这是他的遗书,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与事实有出入。”

弗洛克不去读那纸。

“我要见达特·格朗特。”

“什么?”

“宪兵团的二把手。格朗特副团长。”

“我知道他是谁,为什么?”

“怎么,他不愿意见我吗?那或许审判时,我会不小心说出一些关于他和兵团的有趣的事。”

“我没有与格朗特副团长谈过你的事。”

“在我们的国家,就算是囚犯也有传唤人的权力,不是吗?尤其要在我这样杀光全世界的人身上彰显才正是司法公正。”

“问题是,”埃尔文垂着眼睛,“格朗特先生,他已经死了。”

弗洛克看着他。

“他是吉克的无垢巨人们中的一个。”埃尔文说。

“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可能会去喝那红酒。”

“也许是某天突然来了兴致。”

“他不可能忘记那红酒不能喝。”

“也许他是不小心搞错了酒。”

弗洛克凝视着埃尔文。

一沙一沙地,他缓缓笑了起来。一声声蔓延开,渐渐回荡成充斥房间的骇笑。

“艾伦的计划,你知道得并不比我晚多少,是吗?埃尔文团长?”

对方并不回话。

“有人告诉你,对吗?所以我们的集会从来没被阻拦过。所以那时艾伦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走。”

绝不会有屋外的第二个人听到房里的对话。而埃尔文依然缄默。

“天啊,团长,”弗洛克笑得没完没了,疯了似的模样,“以前,我老觉得你是恶魔,必要的那种。可如今,咱帕拉迪的老百姓头上降临的是天使啊。”

男人交叉着十指,双肘搁着桌面。“我成为我被人民需要的角色。”

而弗洛克靠向前:“你才不在乎什么被城墙巨人踩死的人民,所有人里我最清楚,但看看哪,曾经是不被理解,但看得比谁都更远的调查兵团团长、然后是玛利亚之墙的英雄、现在是人民的救星!足够忍辱负重、和屠杀世界相比也足够干净,他们爱你,是吗?好感到自己也足够强大干净了!”

对方毫无触动。坐在椅子里,静静看着他笑。

“弗洛克,”埃尔文语气平淡地问,“你看见过幽灵吗?”

他不回答。

“每一天,”金发的男人昂着脸,说,“我睁开眼,看见被我骗去送死的士兵的脸,因为我指挥失误,被拍烂在树上的下属的脸,我得了针剂,就不能得救的烧焦尸体的脸。”

“所以,”弗洛克说,“你对自己说,不是你自己想要这么做,一切,为了不辜负那些死人。”

“帕拉迪人现在安全了。”

“然后你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那人从唇间轻轻翻出话:“而你能吗?”

囚犯安静了片刻。又笑起来,俯下身。

“如果再来一次,”弗洛克温柔地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人,不在真正派上用场前折损,控制更多高官,更小心。但我还是会杀。我要杀光整个世界的人。如果艾伦耶格尔不行,我就自己上。或许我就是想这么做,我不会再说谎了。但你还有八年时间,埃尔文团长,你要一直装下去吗?”

而对方说:“谢谢你救了我。”

审讯室里空气的质感仿佛砂纸。

“还是可以把你给送出去,”埃尔文用一种淡漠,绝不叫人感到自己正被施恩的口气,“告诉他们,你受了伤,发炎,死在牢房里。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还会有没有被毁坏的地方,你可以找到新的生活……”

“我要审判。”弗洛克说。  
            他走向刑场;他走向法庭。

有一个绞刑架,观刑的人充满台下;旁听座位座无虚席,而今日他们都是陪审。他看不清数量,不是因为太远,自从岛外归来,死者们就不离开他,附着在凡经过的活人身上,都是血肉揉碎后柔软的样子,半透明地湿润开一片,他的视线于是也模糊了。

法官敲起法槌,宣读他的罪证,你与义勇军合谋,把野兽巨人的脊髓兑入红酒,导致士官和士兵共七十八人死亡、你与艾伦·耶格尔密谋推翻兵团的管理等级,引发雷贝利欧战争、你计划杀死全世界除岛以外的人类。

“八年前,你自愿加入兵团,要为王家和岛民献上心脏。”

“我发过誓。”

“你杀害同胞,策划种族屠杀。”

“而这就是我献上的心脏,”弗洛克说,“每一件事我都做过,到今天,再也没有人会伤害这座岛了,如果这还不够的话——告诉我,如果你们能让自己也相信——告诉我!每个人都可以清白地活,什么都不必牺牲!”

他的声音荡在高穹顶下,壁教往日的礼拜堂,如今成为法庭,受审人站在拆不走的女神像下,隔开死者血肉的雾,他终于看清帕拉迪人的脸,惶惶不安第转动着,没有人说话。敌人消灭了,但他们永远都挣脱不开地狱了。

但陪审团中有人站起:我们和岛外人不是只能你死我活!

他望向说话的人,认出那是某个宪兵高官的女儿。舞会上,她饮完红酒的爸爸牵起她,在大厅中央合着音乐跳舞。

有男人的声音,枯萎一般,但依然回荡开:原本也有和平谈判的机会……

他穿着分发的政府标志的应急大衣。很容易猜出是被城墙巨人波及到的难民。

我们本可以和岛外人谈谈的。坐在前排的女人说话。

弗洛克确信自己见过她,但想不起来在哪。终于回忆起来,是一只挂坠盒里封着的肖像。很久以前,他杀死了一个新兵,把他的脖子上的挂坠扔进河里冲走了。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落下在沉默不言的人之间,每一个说话的人各刻一张受难的脸。他已不再去试图辨认他们,只是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在玛利亚之墙,他没有听从命令,转身走开。忘记梦中吉克的石雨落下时自己在哪,直接被砸死,还是在哪个屋檐下倒数。只是记得自己离开了。

他忽然感到如释重负。

法槌落下,大陪审团给出他们的判决,判处福斯特有罪。

“在训练兵营地吊死我。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弗洛克说。

他们遂他的愿。作为整个兵团体制的终结。               在一切都死绝的世界上,所有人发誓自己会去理解,会去爱。

最后一个连系仇恨的人在囚车之中,他独自一人,陪伴的唯独亡灵,知道他也即将来了,它们静候在他身边。

抵达训练营,弗洛克在枪口的环绕中下车。教官曾经点名用的高台如今立着绞索架。

台下的人群呼喊,涌动也像他们第一天入营时乱糟糟的样子。

而他走上台阶。步子比自己想象得更稳。

索套套上他的喉咙。

执行人开始宣读他一生的判词。

而弗洛克不看他,也不听他,和台上台下一切有生的人,他看见他人创造、由他经手,整个世界血淋的尸体在自己眼前铺展开来,极近之处就有鬼魂悬浮在他面前,不见人形更不见五官,肉块蠕动成痉挛一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但弗洛克凝视着它。

慢慢地,他笑起来了。

他小声地叫:“阿明。”

那幽灵,漂浮着,在他面前。起初没有反应。渐渐,它开始颤抖:

“你可以看见我……”

“我知道是你。”

一旁的处刑人盯着他,而弗洛克向着幽灵微笑。

“我听见……”它破碎地说,“地动山摇的声音,但脱离不了这里,没有人能看见我,……我想要离开……”

“现在,我回来了。”弗洛克说。

台下的人群抗议、欢呼,处刑人大声喊着就位。

他们望着彼此。

幽灵问,为什么你能看见我?

因为我是来见你的。我想见你。

你可以让我离开吗?

请让我吻你吧。

它战栗着,俯下身,那套着绞索的死刑犯昂起脸,向血肉吻上他冰冷的嘴唇。幽灵颤动过一阵,便也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