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弗 刀雕心脏          

 

阿明睡不沉,有气息温热着贴近,他就惊醒,对方突然对上他一双瞪圆的眼睛,也被吓一跳。这山间岩洞落不进多少月亮,但他们至少还能捉到彼此的目光。

“你看起来在做噩梦。”

他垂过一轮视线,望见对方的手。

“你为什么拿着刀?”

“显然了,”弗洛克说,“我是想趁你睡着的时候捅死你呢。”

“抱歉。”阿明嘀咕。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对方哼了一声,背过身,躺回去了。阿明看着他拉起军大衣往身上盖,动作很不流畅,左手毕竟不能成为他的惯用手。不知道弗洛克把那柄匕首收回了哪里,也许是掖在心上。

而他也平躺下去。他梦到的是手中被平举的枪,眼前站齐成纵列的人,马莱人,日出国人,帕拉迪人,温顺腼腆地依次排到他面前,而他开枪。子弹中在眉心,人倒下,被拖走。一个,一个,下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队伍。

后半夜阿明再没闭眼,他很累,但更不想有梦。弗洛克在身边蜷着,很冷的样子,脸掩进衣摆下面。他把自己的大衣也加给他。

天亮,他们重新出发。出了山林就是大道,多的是失去了家的旅人,杀人的人和流亡的人汇流进同一条路,不向终点,向着惯性。比起蜗牛壳的背包和漫无终点,这前行中茫茫的沉默更让他们像一群动物。

弗洛克今天走得很慢,出发的时候阿明就察觉到了。身份暴露、阿明把他从病床上背出来前,他左腿的膝盖还没有长好,就拖成现在的颠簸。但他又很快发现,不是腿的问题,弗洛克的肩线倾斜着,不向左臂,向右边,好像那空荡荡的袖管里正有重量在拖垮他。

阿明仰了头问:“又在疼吗?”

对方皱着眉头:“给我片药。”

阿明沉默着,弗洛克于是也就明白了。没事,还没到不能走路的程度,他说这话是为了叫对方把那一脸沉痛的难看表情给撤下去,结果却是阿明扯了他往小路走。眼前不多久露出来片棚子,塑料防水布撑出来的顶,木头板钉起来连成一片,算是围出四四方方的一块,但还是有里面床铺的样子从缝隙漏出来。这种建筑被人们称之为医院,用来盛放一些快要死的人,他俩每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

阿明把弗洛克领到片树荫下头,目光匆匆往医院瞥:“在这等我。”

“你要干吗,谈谈?’能分我们点止痛药吗,既然这儿的人都已经没救了’?”

对方面无表情从行装里抽出来把匕首,他自己的那一把。

“倒也不用一下子进步这么快。”弗洛克说。

人笔直往医院那边去了,头也不回。弗洛克靠了树,摇摇晃晃着站,有路过的人朝这边看过来,他垂下眼睛,戴起兜帽。这一路上多的是穿军服的人缺胳膊又少腿,对方很快又移开视线,但他也并不摘下帽子,百无聊赖了往医院那边看,阿明进去了就再没出来,但弗洛克望见一个矮胖的男人,肩上背了个小女孩,被人停在门口,拒绝他的摆手样子像是在说不必了。

他也没有等很久。那头金发在这平地之上几乎起到了聚焦阳光的作用,带着一种晃瞎人眼的亮度沉默行近,最终降落到他面前,掏出一板银闪的铝箔药片。弗洛克没接。

“你是给谁来了个手活还是怎么的?”

“……这药效比之前那种要猛,”对方的声音很疲惫,“平时吃一粒就够了,痛得厉害,也不要超过两粒。”

“行吧,”弗洛克说,“你是给管药的口了一管。”

“想得挺美的,这年头口就能换到一板药。我把匕首换给那人了,反正你这里还有一把,我平时也用不上。”

“先说好,到时候咱们在荒郊野外被八个壮汉包围,我是不会把匕首借给你的。”

“你是准备吃这药吗?”阿明问,“还是留着幻肢痛让它继续给你带来演讲的灵感?”

他接下那药片。阿明回头找水壶,但弗洛克已经剥出来两片囫囵吞下去了。他俩在树下坐下,一块行军干粮掰成两半,默不作声地就相对着开始啃。弗洛克视线的余光瞥见先前那个被拒绝的男人,小姑娘已经离开了他的肩胛,他把她抱在双臂之间,不知再要去哪里,茫茫地在人间走,而他收回目光。过会儿再望过去,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谢了。”弗洛克嘟哝说。

阿明垂下手,他那份压缩饼干只被咬了一小角,就朝弗洛克递出来,可能智慧巨人走路靠的确实是光合作用;他接下来。

他们在这一带过的夜,有医院的地方就会有聚集地,夜宿更安全,难民们会共用一些资源,火堆烧高烧亮。但他们还是离开营地中心的篝火,蜷缩在边缘的地方。

小时候阿明家里养过只猫。

那时候爸妈还在,家里还没有一穷二白,猫被养到二十斤,不比骨瘦如柴的小男孩轻多少,有段时间阿明噩梦连连,半夜睁眼一看是猫蹲在他胸口。最近这日子过得和那时差不多,只不过没有猫,这世界上柔软的、会去爱人的东西,它们都被倒吊起来。流亡的人们风干好它们,彼此依然还会在一起。

而他梦见……风干的人……被摆成桌椅的姿态,从尸僵到腐烂,作为昙花家具呈现,以此成为奢侈的商品。他推门,进入市场,中东桌子五千元,马莱架子七千元,艾尔迪亚们打了折,收在消防通道,但又都被取出来,放在展示餐厅,亲爱的人们围在桌旁,为他庆祝生日。许愿吧,永远幸福;吹蜡烛吧。纸盘子摊开,是要分给朋友们,而他拿起蛋糕刀,看到桌板上露出来的一只怯生生眼睛。

阿明睁开眼,看到弗洛克压在他胸口。

说压着不大确切,他是快要压上去了。

“你大喊大叫。”弗洛克说。

阿明偏过头,显然是个厌恶的态度,弗洛克知趣地让开,而对方竟然是哇地一声开始吐了,天啊,尤弥尔在上,场面很难用言语形容,只能说幸好他们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吃。

他弓起身,转过脸,咳得没完没了,能感受到弗洛克从背后在注视着自己。没想到的是有手安抚似地拂上来,轻轻在拍他的背。阿明差不多是震了一下。

那手一阵一阵捋他的肩胛,咳嗽慢慢缓下来。

这是个露天的营地,在树林之间。弗洛克递来水,阿明仰着喝完,往背后树干上靠过去,精疲力竭地耷拉下肩膀。对方盘着腿,坐到另一边,都是无言地望着篝火。

垂着视线,又望见那把刀,贴着弗洛克的小指,永远是在他咫尺的地方。阿明别开眼。

“我吵醒你了。”他讷讷说。

“我没睡。”

阿明看向他。“我很难睡着,”弗洛克说,“但睡着了就不会再做梦。”

他很不敢相信似地:“……不会吗?”

“即便做过,”对方用很漠然似地语气说,“我也记不得了。”

阿明低着头。听到对方又说:“你得换块地方睡觉。”

他吸了吸鼻子:“……你睡吧。我守夜,保险一点,就算这里是营地。”

他不跟他客气,挨在火旁又躺下了,拍了拍背包,那是他的枕头。阿明看着自己手里的大衣,又觉得弗洛克未必肯要,还是等他睡着再说。

他看到弗洛克是已经闭了眼睛。却又开口问:“你是梦到什么了?”

阿明右手拇指上的枪茧摩挲着中指的指节。之前,每一次巨人化,他都是把钢刺刺进这手指里。多少次的实验;但这手上没有疤。

“小时候,我家养过一只猫……”他慢慢说,小声地。“……长得很大个,明明也没喂他多少东西。爱黏着人坐,但它太重了,压在身上很痛。”

爸妈走后,爷爷把猫带走,说是送去了乡下朋友的农场养。他再没有见过猫。

“你知道吗?哪怕是不亲人的猫,睡觉的时候,也会跑过来,挨在人身边……,……如果他睡在你的胸口……”

“我没有养过猫。”弗洛克说。

          他在空军设施附近的急救营地遇见弗洛克。

遇见听起来仿佛双方都清醒,实际情况是弗洛克高烧昏迷,而阿明晕晕乎乎,想不起来自己先前是怎么昏过去的。伤口小,也就没什么蒸汽,被搬到营地时已经转醒,漫无目的在铺位间走时望见弗洛克,他伤得要重得多。护士感动他们的重逢,她并不知道阿明是谁,只当他是一败涂地的某国军人中的一个(倒也没错),当然也不会知道弗洛克是谁;救治他。阿明再没有找到其他任何人。

他们没在那营地停留多长时间,也许本就不该停在那里,但阿明不敢带弗洛克走。不确定砸中他的东西是什么,但那玩意压碎了他的右臂,弄折了他的左腿,还有感染,这营地的抗生素很不充足,没法让弗洛克退烧,但至少能让他的状态保持稳定。前两天睁了眼,迷迷糊糊,对着阿明的脸喊,玛戈尔,我想喝冰啤酒。

他扶起弗洛克的头,喂了他一些水。再拿了喝空的瓶子去接,拐角后的水源处有窃窃私语,看到他就静下。阿明匆匆从他们身边过去。

他带走所有能拿的物资和装备,两把匕首,是隔壁床的士兵被蒙上白布抬走时,他从对方的军装下抽下。天亮前,阿明背着弗洛克离开。

他们仿佛是走在地平线上,路两边是人与瓦砾做的沙漠。

确信不会再有人追来,阿明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这一个破碎的镇子空空荡荡。有一处卧房还残着半个屋顶,药品还够,干粮也有,他在镇边找到棵被路过的人滋养的果树。

但弗洛克烧得越来越厉害,有医生说过,他这条胳膊这辈子也许再不能抬起来,却没说骨碎会演变成感染再到坏死,乌紫的面积肿开手肘,阿明拆下原本作固定的木板,已经没用了。对方的神志始终浑浑噩噩,呢喃着胡话,用许多不同的名字叫他。医疗急救是他拿过好成绩的课程,脑袋里还有贝尔托特的知识,但用不着这些,谁都看得出来弗洛克快撑不住了。

阿明三四天没睡过觉,守在床边,这会儿完全是乱糟糟地在想,也许只是药效还没到,这最后一个他认识的人明天就会好起来;也许他可以把弗洛克背回营地。他可以求他们,拿什么作交换都行。后来才想起走的时候营地里就已经不剩什么药了。如果能有一支巨人针剂……

弗洛克偏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彼特……阿明拿起水壶。但他不喝,只是嘟哝,快结束了。彼特。别抱怨了,快点做完,我可以回去睡觉。你也可以回家。

说完又睡过去。阿明不知道彼特是谁,对方梦呓过的大多数名字,他都不认识。也有过共同的故人,但唯独阿明自己的名字没被提过。说起来,他和弗洛克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哪个思念的人,对方也不知道他做过的梦。但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被剩下在这屋里?

他垂下眼睛,看那红头发烧在床上,像要熄灭的火。

他在床边坐了一晚上。

破晓的时候起身,去准备。

天足够亮的时候,阿明坐回到床边。弗洛克,他小声地叫,一声声连成起潮。床上的人总算颤了颤睫毛,半睁开高烧的眼睛,看过来,不确定那双眼底是否有映出自己,但他开始说。

“你右手的感染很严重,抗生素压不下去,不会再恢复到之前的状况了,如果继续留着,肢体会坏死,会影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

对方望给他一个模糊的眼神。

“我要给你截肢。”阿明说。

弗洛克没有反应。

“我,看过别人做,有止血带,刀,我找到了一套针具能缝合,这个夹子,可以做止血钳……”

他偏过头。那双烧满血丝的眼睛竭力地要睁着,他说:不。

“你会死的。”

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说他不在乎。

阿明开始发抖了。觉得自己卑劣。

“不能连你都在我眼前死掉。”

不。奄奄一息的人摇晃着头,不。气若游丝,阿明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语句最后沉降成不断往复的音节,不。不。不。 这屋子的地窖有一瓶伏特加,唯一能有的麻醉,递到弗洛克嘴边,他拒绝。不。阿明喝下一口,用嘴渡给他。他挣扎起来——不!不!不!不!阿明压住他。一条生命的重量,它在他指间这样轻。

他发现他的手如此稳定,不消多久就意识到这种冷静实质是冷酷。他割破,剪切,剔除,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相同的事情,他伤害人,然后幻想有人能够从中得到拯救,到最后,留给他们的是一个荒凉的世界。弗洛克大睁着眼睛,冷汗从他绷紧的额角渗下,另一只手抠着床沿,青筋迸起——但他始终没有出声,一点点也没有。阿明看到被他咬烂的嘴角,血在那里也淌下。

他做完。

把匕首上的血在袖管上擦干净。弗洛克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静静地,他一言不发,望着天花板。湿透额发的冷汗已经开始凝干,阿明找出来最后一块干净的毛巾,他零散地躺着,由着阿明弄。

阿明起身,拿起弗洛克的右手,带出这屋子。他处理好它,远藏在远离他们的远方,但它将在他今后每一晚的梦中出现。

他回到屋子,看到弗洛克依然还睁着眼睛。在床边坐下。

眼泪流下在他察觉到之前,水渍泅进颜色已经很深的军服布料里。他不该说的。

但他呜咽着,

“……弗洛克,对不起……”

他没有这个资格。他感到自己不配流泪。

床上的人胸口起伏,由此他知道他还活着。弗洛克闭起眼,阿明以为他要睡了,但声音响起,有一瞬他以为自己听错。

“阿明。”

这次之后,弗洛克再也没有叫错过他的名字。阿明抬起头。

他轻轻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了惩罚,活着就是惩罚。

一周过去,弗洛克退了烧,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下床走路。断肢处结好后,他们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离开这个小镇。

启程的时候,弗洛克问他讨要那把刀,割掉了他右手的那一把。在阿明反应过来前,弗洛克就解释是为了防身,这样乱的世道,没有家伙把在身边不安全。其实不用解释阿明也会给他。

他们向西南前进,帕拉迪的方位,如今也只有故乡能够成为目标。一路上遇到许多人,听到许多事,但没有过哪怕一点关于恶魔之岛的消息。他们也没有费心思打听,前进的方向不会被任何事改变,既然选择只有一个。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沉默的废墟逐步替换沉默的人。而他们不断前行。

阿明举着张搜刮到的破地图,他们已经在大陆的边缘地带,穿过这个国家的森林,另一头就是海港。

“也许我们能找到只船。”

“也许在这港头的人足够聪明到知道要开船逃跑,” 弗洛克说,“或者这港头的人都已经死光了。还有什么东西会一起被踩扁呢?船。”

“还有一个办法,”他皱着眉头,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了:“既然城墙巨可以渡海,你可以等我回去,再开船过来……”

“不错。”对方嘀咕说。

“……但不知道岛上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知道我姑且还算是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吧。”弗洛克说。

阿明揉着眉心。“到了海边,先试一下?说不定可以带着你……”

再说吧。对方说着,转过身去了,他要去捡夜晚露营的篝火。弗洛克对回帕拉迪这事兴趣缺缺,更多像是漫无目的,却抓到了根稻草,先前阿明还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多想。其实也不奇怪,毕竟阿明自己也不想回家。

       

      TBC

好像不放就没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