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弗 接https://writee.org/apres/ming-fu-0txq If you'd allow me to read your mind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8:23         (一间狭窄的房间,窗户上锁,房里只有桌上一盏灯,入夜后也没有月光。他靠在椅背里,腿翘在桌上。)

(有人进入房间。他抬起头,对方在桌子对面坐下,手里一沓文件被放在台面上。)       奈尔·德克:晚上好。

:宪兵团团长!

:您亲自来审讯我。晚上好。

奈:这不是审讯,我一直想和我们调查兵团像你这样的同僚说说话。

:您知道我。

奈:我当然知道,你也是玛利亚之墙的英雄,法斯特先生。

弗:福斯特,我的姓,f后面跟的不是a是o。

奈:(拿过桌上的表格,改抬头上的字母,放回去)

奈:福斯特先生,我的团里经常有人提起你,说你灵活,聪明。一定比我手下那些准备了这份文件的家伙要聪明得多。

弗:您可以直接叫我弗洛克。

奈:弗洛克,我想你知道为什么会被请来。

弗:戴维斯·罗根死了。

奈:他是宪兵团的军官。

弗:每个宪兵军官死了,都会有调查兵团的士兵被调查吗?

奈:要是他们死在自己家的床或者酒桌上就不会。别担心,这只是标准流程,你可以把这当成聊天。

弗:只不过聊天的内容会被记在纸上,我要在上头签字。

奈:签字前会先经过你确认的。我要开始了,弗洛克·福斯特,可以告诉我,戴维斯·罗根死的时候,你正在哪里,做什么吗?

弗:我怎么会知道罗根大校是几时死的呢?

奈:我的错。七月八日的凌晨三点,你在宿舍休息?

弗:上周五吗?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从宿舍出去,去了训练场,没留意是几点回去的,但大半个晚上我都在那里。凌晨三点?好精确的时间。

奈:科技水平进步,尸检技术也进步了。

弗:没错,科学进步,那天晚上,我在训练场上练习新式的立体机动装置。

奈:有邀请谁和你一起吗?

弗:邀请人来观赏我不停摔狗啃泥吗?不了吧。

奈:你一定知道,七月八日的下午,史普林格进了调查兵团训练场后的树林,要装日常训练的靶子,然后在一个陡坡下发现了戴维斯。他的头已经被啃掉一半了,看着像是松鼠之类的东西,这世界上吃人的东西远不止巨人,老天啊。

弗:我听说他是意外摔了一跤,脑袋边有块带血的石头。但宪兵团并不认为是意外,是吗?

奈:有没有人能证明,八日的凌晨,你一直在训练场上训练?

弗:场地上有痕迹。

奈:痕迹什么时候都能弄上去。

弗:听起来我已经是你们的头号嫌犯了。

奈:不,你不是。         -   审讯室B 7月11日 下午03:13         明:我在散步。

韩:凌晨三点?

明:在那树林……

韩:我知道那树林。你没吃吗?我给你的药?

明:那个,吃了,挺有用的,吃下去没多久就会睡着。

韩:但是,凌晨三点,你在树林里散步。

明:是啊。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8:31         奈:能给我看看吗?你的手腕?

奈:好的,谢谢。看上去很痛,你找过医生吗?

弗:为了两道淤青?

奈:会影响立体机动的训练。

弗:这就是立体机动搞出来的,实际上。如果你落地之前,没有把锚掰正——

奈:啊,不用解释,我知道这个。

弗:您当训练兵时也受过这种伤?

奈:戴维斯和我是同期,你知道吗?

弗:我知道史密斯团长与您是同期。

弗:他想进调查兵团,戴维斯,训练兵立体机动的结业考试,他是全场表现最好的,比那什么英雄史密斯好得多。用不着等打分,看他飞的样子我们就知道他一定是第一。他肯定也知道,从天空上朝我们笑啊,然后就摔下来,两个手腕被拧了正正好好一百八十度。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调查兵团说这种人如果要来就是送死。

弗:于是罗根先生进了宪兵团任职。

奈:负责管物资采购,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弗:有其他的训练兵一不小心弄出两只手腕的伤吗?

奈:戴维斯能进宪兵团是因为他姓罗根。

弗:啊,这就没办法了。

奈:家里给他置办了一套内地的房子,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漂亮老婆,老婆又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们在后院养了一匹马,还有一个带暖房的庭院,而我这个宪兵团团长的女儿还不知道有没有钱去学钢琴,我们认为他该满足了。地下街的妓女们来拦宪兵巡逻的队伍,说戴维斯,我引用原话,‘性变态装进一个军装皮套里’,还不肯给额外的价。我的前任长官叫他付够了钱,把那两个妓女给打发走。

弗:而罗根继续在他的位子上坐着?

奈:罗根副团长,我是说,年长一辈的罗根,前驻扎兵团副团长,他指挥了847年的夺还作战,领这块土地不再养得起的人出墙去送死,他自己也去死。于是戴维斯在他采购主管的位置上,没有人会动他。

弗:但就没有其他哪个死人的儿子被封了肥差吧。

奈:有两个问题——我想知道你的想法:那天我也在,妓女向我们展示了她们的伤痕,请猜猜看,弗洛克,她们伤在了什么地方?我提示过的。

弗:她的伤就和罗根手腕上的一样。

奈:和眼下你手腕上的伤也一样。

弗:他在其他人身上复制自己的伤痕。

奈:而这伤痕现在就出现在你手腕上。

弗:是啊,既然,我也是使用立体机动的士兵。

奈:我们就不再在这事上浪费时间。第二个问题,你说到847年的其他牺牲者——他们的遗属——如果这些活下来的人,他们要求复仇,甚至特权,你会认为这是合理的吗?

弗:德克团长,您坦诚对我,所以我也对您实话实说,您说您知道我。在我的家人中,有847年的士兵吗?

奈:据我所知,没有。

弗:那就不会。

奈:如果,不是你的家人——是某个,你亲近、我是说,你身边的人——

弗:我身边也没有这样的家伙。

奈:有时候我觉得,兵团的大改革是好事。但也有些好传统没继续下来。

弗:对上级说话还是不能这么直接,是吗?

奈:这其实没有什么问题。我指的是,你们该像我们那个老时代一样,对同期多一点了解。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3:21       韩:你父母是在你六岁那年失踪的?真抱歉,突然问这个。

明:他们在研究热气球,想翻出墙外去,最后一次在家吃饭时说要去试飞。所以我想可以直接一点,说他们死了。

韩:之后是祖父抚养你,是吗?玛利亚之墙被破坏,他带着你一起进了内地——

明:然后死在847年的夺还作战里。我知道罗根大校死了,我也知道他父亲是夺还战争的指挥,为了这事,我才会被叫来,是吗?

韩:我找你是因为——

明:宪兵军官死在调查兵团的营地里,而我有作案动机。

韩:所以需要——

明:显而易见的,一个出身西甘西纳的人就该——

韩:你情绪不好吗?最近?

明:……没有。只是……

韩:我瞎问的。我不在乎。不管你是不是半夜抱着枕头哭到睡着,或者什么,两点五十分结束实验三点零五分开始开会,而中间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只有厕所,我是说,我在乎,但不是现在,不在这鬼地方,这里是审讯室。

明:韩吉团长——

韩:不要韩吉团长我,没人在这会摸着你的头,说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这房间里我是调查兵团团长,你是超大型巨人,准备好像个成年人一样说话了吗?

明:七月七日,晚上十一点,大概是三十分,我睡不着,书也看不下去,干脆就出去散心,穿过训练场,到场地后方的树林去散步。

韩:训练场入口的门岗说,没有看到你经过,他们那里是必经之路。

明:对其他人而言的必经之路,我的房间在宿舍二楼,东面尽头,窗下对着训练场后方的森林。其他人的房间都在西面,他们要去训练场,必须从宿舍一楼出去,绕过大楼,从门岗进。但如果我想的话,可以直接从卧室的窗台跳下去,二楼的高度,算不上什么。这很容易被调查出来,我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自由出入那林子,戴维斯·罗根死时所在的林子。

韩:是我把你安排在那房间的,我想,如果可以出去散心,不被打扰,或许会帮到你……

明:那林子确实帮到过我,很多次。

韩:但不是这一次。

明:我很感谢,一直都是。

韩:你在故意折磨我。七月七日的深夜十一点三十分,你从自己房间的窗台翻出去,接下去呢?

明:我在林子里散步。

韩:一直在林子里?

明:没有,后来走到了训练场边缘,不确定是什么时间,我没有带表。

韩:然后继续散步吗?

明:我看见场上有人,是弗洛克,当时他看起来正在练立体机动。如果你们有调查过训练场门岗,应该会有他出入的记录吧。

韩:没错,有他进入的记录。

明:进入的?

韩:弗洛克有看见你吗?

明:进入的记录?

韩:阿明,弗洛克有看见你吗?

明:……

韩:阿明?

明:啊,呃,弗洛克,他有,他,嗯,他向我打招呼,我,我没有理睬他。

韩:什么?

明:我心情不好,那时候,然后,他,弗洛克……他说了些话。

韩:噢,老天啊。

明:其实也没什么。

韩:你们吵起来了?你走开了。

明:……

韩:你走开了,对吗?

明:……

明:不,我没有。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8:53

 

 

弗:然后他走开了。显然,阿诺德不屑于计较这些,转头继续散他的步,而我练我的立体机动。

奈:你和阿明阿诺德关系不好,是吗?听说你们两个当众吵过架。

弗:不,没有,和我吵架的是他那个发小,我们尊贵的始祖巨人,而他在他背后躲着。那天我和阿明根本没有说什么话,原本我也不是在针对他个人。

奈:但你们关系不好。

弗:看怎么定义关系。

奈:至少没好到知道彼此的背景,是吗?

弗:我知道他老家是西甘西纳,既然他和尊——

奈:——尊贵的始祖巨人是同乡,但我说的是,你知道他唯一的亲人从玛利亚之墙逃进了内地,然后又去了847年的夺还作战吗?

弗:啊。你们认为是他杀了罗根大校。

奈:没有人认为谁杀了谁,我们需要排查

弗:假如说,人是阿明杀的,你们要怎么处置他?

奈:我猜是和其他任何杀了人的人一样处置。

弗:但他是超大型巨人,或者说……正因为他是超大型巨人,是吗?调查兵团的超大型巨人。调查兵团的始祖巨人。不是驻扎兵团、或是宪兵团的……

奈:军团如今是一个整体。

弗:是啊,除了三个兵团依然还有不同的人员等级,不同的军费资源。调查兵团今年的经费可跟以往不一样了,对吧?

奈:眼下的问题是,弗洛克,和阿诺德分开之后,你一直都在训练场上吗?

弗:对,但如果要问阿明去了哪里的话,我没太注意,他很快就不见了。

奈:直到凌晨三点,你回了宿舍。

弗:没那么晚,但我也没留意回去的具体时间。

奈:那这就有个问题了。

弗:什么?

奈:弗洛克,我们已经问过训练场值夜班的门岗,七月八日的凌晨,他们没有看见你从场里出去的印象。

弗:也许他看漏了。

奈:没有看漏你的进场。

弗:我出去是在后半夜,守门的已经很累了。

奈:值夜班的有两人,一个闭眼时,总有另一双眼睛还睁着。

弗:……

奈:弗洛克?

弗:……

奈:这不是审讯,七月八日的晚上,调查兵团的训练场上和树林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要知道这些,仅此而已。没有人认为是你杀了戴维斯呀,你根本不在我们的嫌疑名单上,你和他,唯一的联系只有手腕上的伤,而那是被立体机动搞出来的,不是吗?

弗:我没有说谎,从训练场下来之后,我就回了宿舍。

奈:没有人说你说谎。

弗:但关于另外一件事,我确实说谎了。

奈:你知道阿明离开后是去了哪,对吗?

弗:他没有离开。

奈:什么?

弗:他在训练场边缘晃悠,我看见他,跟他打了招呼。然后他就跟我在一起。

奈:我没看出来这有什么要说谎的必要。

弗:这是私人事务,和军务,和罗根大校的事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像您这样的高级长官。

奈:在训练场遇见而已,在哪个高级长官耳朵里也不会是违规的事。弗洛克,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没关系。

弗:天啊。

奈:什么?

弗:我们是在训练场上做爱啊,团长大人,半夜遇见,那地方又没有其他人,于是我们就做了。他把我压在地上,拿皮带把我的手绑起来,插入我之前,他什么润滑都没做,很疼,但没多久我就湿透了。在没有屋顶也没有墙壁的地方做真的很舒服,德克团长,你知道吗?

奈:你是说——

弗:我被他操射了,我控制不住,高潮的时候浑身发抖,他把我翻过来,这时候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我亲了亲他,他就也射了。

奈:……

弗:然后我们又靠着树来了一次,我们还……您看上去并不想听。

奈:而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弗:罗根大校,啊,愿他安息,我想他和他的妓女并不会在一起说什么贴心话,而我和阿明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做爱,只有这样而已。他爱的是他的那些朋友,不是吗?他的朋友也爱他,但他好像又觉得这帮朋友的爱让人不堪重负,恰好我倒是完全不在意他,他也不在意我。

奈:你们是双方约定的性伴侣吗?

弗:有时候,他会比较粗暴,但我并不讨厌。

奈:确认?

弗:我不会用那么正经的字眼,伴侣什么的。但,好吧,是啊。

奈:弗洛克,我必须要告诉你,实际上……我们已经审问过阿诺德了。关于那天晚上的情况,他向我们说明过。

弗:啊。

弗:是吗?

弗:您该早点拆穿我的。但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说谎。

奈:唯一的问题是,有一点,阿诺德说的和你说的有些不一样。

弗:什么?

奈:他说是他强暴了你。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3:44

    明:他没认真,很明显的,大概认为我不会是他的对手,还是训练兵营里的倒数第一。也许的确是,我也不知道。

明:我把他绊倒,压在地上,掐他的喉咙。他喘不过气,松开的时候不停咳嗽,我正好骑到他身上。

明:他不停挣扎,想把我撞下去,我不知道如果成功,他会怎么对我,我用立体机动的铁线勒住他的手。慢慢的,他也不再动了。

明:我结束了,站起来,他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不看我,也不说话。

韩:不,不。

明:我说的都是实话。

韩: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岛上有活人变成死人,死人变成巨人,整个兵团里最有礼貌的人突然变成强奸犯也不比这更奇怪——但是,天啊,该死,尤弥尔啊——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明:我知道要怎么去伤害人,我想伤害他。

韩:见鬼的,阿明……为什么……

明:从授勋仪式起我就开始讨厌他了。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9:07

 

  奈:弗洛克?

弗:唔、咳,咳咳……

奈:你还好吗?

弗:不,呃,哈哈,抱歉、哈哈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奈:调查兵团到底都对你们的脑子做了什么?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3:59

 

韩:门岗说,没看到弗洛克从训练场出去,当然也没有你进出的记录。

明:他没力气走路,我扶他回去,还是从我的房间翻窗进楼。他在我的房间里躺了一阵。黎明时,他离开了。

韩:七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你从宿舍翻窗出去,进树林散步,走到树林和训练场的交界处,在那里遇见了弗洛克,他正在练习立体机动。你们发生了口角。你攻击他、侵犯了他。最后,你带着他离开,回去和来时是同样的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明:没有。

韩:那么罗根呢?

明:什么罗根?

韩:罗根大校,同一个晚上,他死在你散步过的树林里,你被叫来这审讯间的原因,还记得吗?

明:我没有见过戴维斯·罗根。

 

  -   审讯室E 07月11日 晚09:11

 

奈:我还是不明白。   弗:我不想再从门岗那路过,他说,好吧,那就从树林里穿回去。整个调查兵团的宿舍,唯独阿明那一间的窗户面对树林,他于是可以直接从窗子翻进训练场的林子,您知道吗?

奈:戴维斯出事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了。

弗:我猜也是。我们进了他的房间,都倒下了。我很累,但睡不着,他也一样。天亮起来时,我回自己房间去,免得,您明白,在走廊里遇见什么人。后来才发现我的外套落在了阿明房间里,也不知道他是扔了,还是怎么。他也没还给我。

奈:就只是这样?

弗:第二天,罗根大校的事情传遍了兵团,原本我们就已经够忙了。那一夜之后,我和阿明没有再私下见过面。

奈:因为戴维斯·罗根死在你们接触的同一时间?

弗:我听说他是死在凌晨三点,那时我们已经回去了。

奈:还死在你们接触的同一个地方。

弗:不,德克团长,我和阿明不再见面了,因为我们之间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关系。罗根大校,他是在森林里出事的,而我们在训练场上。

奈:没错,戴维斯在森林里。但,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宪兵团高官午夜会出现在调查兵团营地的树林?门岗根本没有他的记录,为什么他可以进入训练场?为什么他会死?

弗:而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奈:感谢你的配合,福斯特先生,你告诉我们的已经足够多了,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阿明阿诺德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弗: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奈:我换个问法,你认为他对你做了什么?

奈: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一定清楚,对吧?       -

审讯室B 07月11日 下午04:13

      韩:埃尔文刻意跟团员保持距离,他认为这是必要之举。他的工作内容经常是选出一部分人让他们去送死。

韩:我不想那样,我想了解我的团员,让他们也了解我。但到头来,我们都不是以为自己能成为的人,是吗?

明:有人会一直提醒你,你不该在这里吗?

韩:实际上,比你想象得还要多。

明:所有的事情我供认不讳。

韩:你会被带去监禁所。拿到弗洛克的证词我就把你交给司法部。我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我的团员,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原因,不只是我,其他人也不会容忍,阿诺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一切惩罚我都接受。

韩:哦,你会的。而我们都认为你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就是因为这吗,让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你知道吗?原本……你可以找我来谈谈……

明:现在说这也已经太迟了。

韩:没错。在这纸上签字吧。

      //

     

那瘦长的身形立在牢房门口,从背后而来的灯光中逆出一轮暗影。而他被那影子惊醒,忽然就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周遭现实的触感像是做梦。

“行了,”来人转着手上的钥匙串,“出来吧。”

阿明还呆愣着,半天终于缓过神,慢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禁闭所牢房的床铺睡得人腰酸背痛,他揉着肩,蹒跚往外。走出房门时,领导用一种很和善的语气提醒他不要落下行李,他由此知道她还在怒火中烧。唯一的行李是军服外套,充当了一周的盖被,此时已经是皱巴巴的一团,被他拿在手上。自由之翼的刺绣肩章磨在掌心,触感像在发烧。他走出牢房。

一路站岗的士兵都在侧目,而他们两人在沉默中一前一后走。走出去,爬上阶梯,离开这地下禁闭所,久违地映下来,却也不会觉得更自由。

走在从建筑到建筑的衔接间,此时附近没人再能听见他们说话了。韩吉侧头向他。

“你不问吗?”

阿明揉着太阳穴。习惯了地下室的光线,眼下他只觉得眼前一切开阔亮堂得叫人头疼。

“既然来接我的是你,不是宪兵团的人。”

对方哼了一声,转回头去。“没错,我显然又犯了个错误。早知道就让哪个宪兵来吓吓你。”

他蔫蔫:“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团长那只完好的眼睛不咸不淡地瞥过来:“是哦?真的吗?找人把你换掉也接受吗?如果你认为——始祖巨人——他会有牢骚;总统没办法解决他的抱怨,但却可以把你们两个一起换掉。明白了吗?”

到这里,年轻人反而是一张平静的脸,

“弗洛克呢?他在哪里?”

“今年的新兵下周要去巨木森林训练,他申请一起去,作为教官,之类的,我想我也没什么立场能拒绝他。”韩吉说。“宪兵团不肯放弃,这条路走不通,又想从罗根案下手。睡牢房很难受吗?可你至少还有张床。弗洛克在审讯室里被关了二十四个小时,他们找不出意外事故之外的线索,关押期限到了,才放他走。”

阿明没有说话。

韩吉继续说:“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但——你们最好离彼此远点。”

没错,他默默地想,我已经这么做了。

说出口却是:“罗根案就这样结了?”

“这个案子从来没立过。”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他们走过一片草地。路上渐渐散出打着哈欠走在通勤路上的人,前面就是分叉口。

我们不再对彼此说实话了。他听见她平淡地说。认为说了也没用,帮不了对方,也帮不了自己,保持表面上太平,对大家都好。直到有一天,谁都再也装不下去了,但这时候——即便再想要好好说话——也没用了。

阿明终于感到干涩的喉咙生出些痛苦来,那苦楚在胸腔里沉郁地振动着,他张口,

“……我不会再向你们说谎了。”

她向他露出一个无限辛酸的笑容。

“你违反了军规,这是对外的说法,具体是哪条军纪,为什么会违反,有人问我,我说等你出来之后自己会向他们解释。你会好好解释的,对吧?”

他抬头,望了望不远处大楼上挂着的大钟。“这会儿他们都还在宿舍。”

“顺带一提,”韩吉说,“你的房间被换掉了。”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对方摇摇头。“我有别的地方要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凝视他,这是韩吉·佐耶的脸,不是身负使命的调查兵团团长的脸。晴天之下,终于开朗起来,阳光一般的神色,望着他。

“就当是我好奇好了,阿明,罗根是你杀的,对吧?”

是晨风和朝阳,明亮敞在他与韩吉之间。但他看见的是月夜,树林,男人松弛、厚赘的裸背,大理石般冷色横在积地的枯叶与灌木间。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肉。唯独一道鲜血从后脑画出来,在男人身体上涂出尸体的意象,而那尸体忽然开始耸动,原来他没有死。

是你!失血的眼睛聚焦清楚自己的加害者,怒骂迸出来,你这个不该活下来的人——你偷走了埃尔文的针剂!大摇大摆舒服过日子,什么也不愿做、什么都做不到!我会上报给总统,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他脸色惨白,站着,眼见暴行的怒火,杀人的正义,这些都和肾上腺素一齐消退了。手上还拿着那块充当了凶器的石头,但他开始颤抖,耳朵嗡嗡作响,辱骂声都不再听见,仿佛回音成黑夜般幽远、恐怖,遥不可知的东西。

但那声音忽然静下。阿明在恍惚间抬头。

他看见他,背对着月光,光影形成对他身形的勾勒,还有他右手上的石头。那男人再一次地安静了,这一次或许是永远。而那人站在那里,他人的血,自己的血,随遍布的青紫淤痕一起走在赤裸的身上,而他仍是高昂着头站着。

他本是面无表情的。感到对方在看自己,他咧开嘴,开始笑了。

“小阿明,”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你坏了我的大事了。”

“我没有。”阿明说。

       

他和韩吉在喷泉广场分手。这玩意儿是新造的,中心一座近日越发常见的始祖尤弥尔雕像,长发飘动,凛凛的女神模样。听说尤弥尔教的信徒人数光速增长,如今是越来越多的人需要寻求信仰。

他不想回去。答应了韩吉要回去,但他不想回去。坐在喷泉边发呆,广场的角落,入眼有早餐的餐车,卖面包,饮料,蒸汽氤氲摇出来,稀稀落落着有顾客光顾。

有人买了咖啡,贝果,拿在手上,高高兴兴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隔开半个广场的距离,阿明望那人吃早餐的样子。他站起身,也到餐车边去,要一杯拿铁,一个可颂。烘过的面包热乎乎装纸袋里递来,他摸了把口袋,震惊过一瞬,马上红了脸:“啊,这,抱歉,我今早出门时……,……我以为……”

那店主面无表情盯着他。这会儿没穿自由之翼的军大衣,他在对方眼里落成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的白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宽阔手臂横挥着把东西收回。身后排队的人晃动着身子,阿明退开,两手空空着,站到一边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最终还是向那张长椅去。

他在椅子的左边一端坐下了。先前买贝果那人在右端,贝果已经吃完了,眼下在喝咖啡,看着不像是马上会要离开的样子,悠悠闲闲。

所以阿明开口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对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自己的杯子。最后又看向他。

“所以你现在又能和我说话了。”弗洛克说。

“我听说,”他的声音虚弱,“你在审讯间里被关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别误会,我做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团整体的共同利益——”

共同利益?”他忿忿,几乎有怒火暗暗烧起:“如果你按照我说的,从树林里离开,经过入口门岗回宿舍,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

“顺带一提,”弗洛克清清嗓子,“我的手完全好了。感谢你的关心。”

阿明又沉默下去。手上的外套被他横在腿上。

咖啡还有半杯,但弗洛克起身,拿去一边的垃圾桶扔掉。阿明正以为他要不辞而别,却看到人又往餐车去。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一个可颂,一杯咖啡,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弗洛克把早餐塞进手心里。阿明懵懵说了声谢谢,拘谨握着杯子,在夏天里捧成冬日暖茶捂手般的样子。

他喝了口咖啡。黑色的苦味往喉咙里渗下去,阿明问:“你为什么在这?”

“来找城里最棒的咖啡。”

“这还不如我们食堂。”

“你只是因为那店主让你下不来台在闹脾气。”

“那是我自己的错,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要说谁让谁下不来台,是这咖啡正在对那辆餐车做的事。”

弗洛克哼哼唧唧,“随便吧,就当我是闲着无聊,晃过来的。怎么?你觉得我是故意等在这儿的吗?”

对方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基于人刚从牢里出来,不是不能理解,但依然是看了叫人心生烦躁的脸庞,弗洛克正在脑子里编着离开的借口,却听到对方问:“为什么是罗根?”

他顿了下。

“他很有钱。”

“其他有钱人还有很多,但他们不会……”阿明结结巴巴,很艰难地咬字,“……那样,我还以为是……”

“也不只是钱,他是宪兵团的高官。”

“所以你想转去宪兵团。”对方忽然用一种很冷漠的语气说。

“有人以调查兵团士兵的身份为傲,愿意一路骄傲到巨人的肚子里。”弗洛克开始感到这段对话索然无味,“但我就算了。”

“你不像是会后悔的人。”

他侧过脸。终于看向他。

“你了解我多少?”

“没足够了解到知道你干吗要爬我的窗子。”阿明说。

弗洛克站起身。拽过阿明,金头发的狼狈得只来得及搁下咖啡,那外套还拿在手里。广场上这会儿已经散了人,也就没人看见弗洛克把阿明拉进小巷、推到墙上。

“我救了你,”他撑在他面前,恶声恶气,“你那绝顶聪明的脑袋瓜难道看不出来吗?”

对方紧绷一张脸,咬牙似的:“我不需要。”

“不需要?”弗洛克冷笑起来,“那你要怎么证明,罗根死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宪兵团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早就知道那房间窗户的事了!”

“我有我的办法,”但他不说是什么方法,“关键是,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我根本就不用——”

“不用说我强奸了弗洛克吗?”

那双防备地望着自己的蓝色眼睛终于松动开来,阿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话,却又都咽下去。

他最终开口,几近颤抖着:

“我很抱歉……”

“不,你并不。”弗洛克说。而对方只是沉默。

“让我最后问一件事吧,你说你去处理罗根的尸体,我们分开,那会儿是十二点吧,我回到宿舍的时候也就一点不到。也就是说,是我,我是在十二点前把罗根砸死的。”

“没错。”他回答,很空洞似的眼神。

“但尸检报告上说罗根是三点死的。”弗洛克说。

“他们的尸检出问题了。”阿明说。

他们静静在小巷中站着,他们都在阴影中。一步开外就是阳光。

弗洛克靠过来,阿明可以躲开,但他没有。暗处光线微薄,仅有的光线也被彼此的距离吞没掉。他于是就不再看见,只有触感,嗅味,对方的气息从唇齿间传过来,让他想起牙膏,面包,苦涩发酸的咖啡味道,一切不太洁净的东西。弗洛克在咬他的嘴唇,不是要伤人,轻轻地咬,像不肯收爪子又想要贴近的猫。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然后才想起做过很多次爱却从没和彼此接过吻。

他们分开。阿明微微地喘着气,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他宁愿不去想。弗洛克的手还握在自己脸颊旁,拇指的茧摩挲着剐蹭。

“我翻进你的房间,回去之前……”

“……在你的房间里留了点东西。你可以去看看,衣柜的最底下一层……”

“我知道。”阿明说。

弗洛克几乎是怪异地看着他。他给他看了看手上至今仍拿着的大衣。

“出门的时候,我也没来得及分清是哪件。”

对方失声:“老天啊,你真的很……”

然后他又俯下身。这一次他回吻他了。

他们仿佛在相拥,结束之后也继续维持贴近的距离。却依旧什么关系也没有,唯独手上沾了同一个人的血,除此之外,依然是陌路。

“我去不了宪兵团啦,”靠在自己耳边,阿明听到他说,故作轻松般的语气。“下周,新兵开营去玛利亚之墙的森林训练,我会一起跟去。说不定教官是更适合我的活。”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耸耸肩。“也许一个月。也许,谁知道呢。”

“好的,”阿明说,“只是顺带一提,韩吉团长说明天就要继续巨人实验,就在这座城的郊外……”

“对,对。”弗洛克说。

他们离开彼此。

“我该回去了,”阿明慢慢地说,“艾伦和三笠 ,他们该担心了。”

“没错,你们相亲相爱的西甘西纳一家人。”弗洛克站开,“我也要走了,提前去新兵营熟悉一下。”

“那么,回头再见了,弗洛克……”

“再见。”弗洛克说。

他退开几步。转身,向着小巷之外,头也不回地步入阳光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阿明继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望见左手,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他。弗洛克当然是已经走远了。也可以再去追他,新兵营在左手的路,自己知道怎么走。而阿明转过身,向着右边,也从这小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