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弗 恶魔召唤                  

阿明沉默了挺长时间。弗洛克知道他必然会问,却也看到他脑子里天人交战。而最终他还是说:“是艾伦的?”

“我不知道。”弗洛克说。

“行吧,”对方喃喃。“行。”

有一段时间了,他烟不离手。这会儿也是习惯性地摸了香烟出来到嘴边,叼着愣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来,收回去。还对弗洛克说:不好意思。

而对方只是从善如流从自己手里拿了烟和火过来悠然点上抽起来。

阿明觉得自己好像该劝劝他。但他没有。   是一个暴风雨夜,弗洛克敲响了阿明的房门。敲这个词不大确切,他是把自己整个人摔到门上,然后慢慢滑落下去,阿明一度打不开门。人拖进来,半天他才确认这是谁。他以为弗洛克早死了,就和许多自己没来得及告别的人一样。而对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弗洛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阿明坐在床边抽了一晚上的烟,当时他那聪明的脑袋还没有能把对方身体的异常和妊娠联系起来。这事怪不了他,但事后阿明依然有点抱歉。

他的知识有限,书本上也写得语焉不详,硬着头皮去请教,最后搬了一车的东西回来。弗洛克看着他布置房间,垫子,取暖器,消毒水,开口也不讲什么感谢的话,只说:“你不问吗?”

阿明把一只布偶小熊放在橱柜顶上:“问什么?”

“问为什么薰衣草是蓝的。”弗洛克说。“废话,当然是为什么我会怀孕。”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问过谁为什么人会变成巨人,而巨人又会变成人吗?”

弗洛克想了想,好吧,他耸耸肩,没有。

“那不就是了。”阿明说。

他回过头去,给那小熊摆出一个招手问好的姿势。而后问弗洛克为什么被他找上门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是阿明呢,这弗洛克也说不清楚。他们两个从来都不熟。岂止不熟,上一次的非公事对话,弗洛克洋洋洒洒,慷慨激昂,总结他的发言中心之一:该活下来的不是你。对方脸色沉痛地站在对面听着,末了点点头:你讲得对。弗洛克一梗,最后灰溜溜走掉。

后来;下一次面对面说话已经是四年后,当时艾伦已经跑了。背景前情统统略过,总之就是,要潜入雷贝利欧的一处险要建筑,为三天后的突袭做准备。没别的人有空了,必不可少的搭档工作只有阿明能做,而这工作里包含杀死守卫的马莱士兵,说明的时候他料想对方得要磨磨唧唧半天,可能还要抬起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无助似地望自己一阵。

但阿明只是点点头:哦,好啊。弗洛克又是一梗。

枪声太响,也不好弄出太多血迹:所以弗洛克抓住那人的双臂,阿明从背后把他勒死。那是个还很年轻的士兵,攀在枪管上的手指滑动着,总很紧张的样子。

他们走在回营的路上,并着肩默默无言。弗洛克印象里,阿明总是吧啦吧啦,说不完的话,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站在艾伦身边,而自己在看着艾伦。和弗洛克走在一起,又有一具尸体的幻象拖在身后,他就表现得很沉默。是临近终点,已然安全了,阿明忽然偏过头,呕——

他扶着路边的树,看着是快把胃给吐出来了。弗洛克站在边上,出于一种战略上的需求,拍拍阿明的背,好言相劝,如果他做不到炸毁军港,至少提前告诉大家一声。

对方并没有说话。低着头,撑膝盖站起来,手背拭过嘴角。

他做到了。

弗洛克事后想起那双眼睛,淋在树影间,几近有些阴郁地瞥着,原来早不是以前踌躇煎熬的样子。事后指的是艾伦死了他也快死了被扔在牢里平躺着泥瓦地却感觉胃在被踢。

他逃出来。辗转了一段时间,感到快撑不住的时候望见一个金发在路上走。怎么说呢,这世上的事情。而对方很自然地接收他,就好像每周三都能在家门口捡到一个身怀六甲的老同事。

时间剩得不多,阿明匆匆忙忙,不是在买东西就是在找人讨教经验,后来走在路上人看他的眼神都诡异了起来。他不管这个,只是犹犹豫豫,到头来还是跟弗洛克商量要不要找个专业医生。

“我觉得没必要。除非你不想做。”

“我确实不想做。”阿明说。

“话又说回来,”弗洛克说,“也没听说过哪个地方出过帮男人接生这种事,所以放心吧,你和医生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

对方往床边的沙发上一坐。

“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样吗?生下这孩子之后?”

“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我来照顾你们母子两个之类的话。”弗洛克说。

“我无所谓。”对方的语气很寡淡。“只是我也照顾不了多少年,你最好提早想想接下去怎么办。”

“我连孩子的名字都还没想清楚。”

“那就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来。”

“尼尔?”弗洛克问。

阿明弓起背,撑着下巴。“好普通。”

“洛克?”

“我以为我们是要认真做这事。”

“玛利亚姆。”

“还行。”

“莉莉。”

“你在想什么?”

“艾伦。”

阿明往后一倒。

“你不是说不知道是谁的吗?”

“从数学统计的角度上来说,基本是他的。”

他仰在沙发靠背上。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橱柜的阴影侧住他,弗洛克只看得见他半边眼睛。

“我是说,真的,”阿明慢慢地说,“你想叫他什么都可以。”

他起身,走的时候带了一本育儿书出去看,弗洛克没有叫过他,接下去三天他就没靠近过这房间一步。

第四天,和同事晚上喝了酒回来,理智剩得不多,在把自己收拾好扔到床上中消磨殆尽。阿明浑浑噩噩地躺着,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数尽了,一共四颗星星,方形顶灯四个角上的灯泡组成一个银河,这就是他如今所拥有的,四颗星星的夜空。

他感到有温热的覆下来,遮住他最后的星星。

第五天,他醒来。弗洛克在房间里听到一系列爆炸声,乒铃乓啷,像是有一辆马车开进了这屋子。阿明最终抵达他的房门口:“我以为你连路都走不了了?!”

弗洛克放下手上的书。很淡定地:“这个,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对方脸色青白地看着他,他补充:“没有人受伤,你放心吧。”

他一脸不敢置信似地走了。这之后晚上睡觉都锁门。但也没有要发生第二次袭击的迹象,这房子里一日日落得都很安静。

不久后的午夜,他渴醒,是喉咙被噩梦烧干。阿明摇摇晃晃起身,之前无数个被折磨的夜晚,他选择回到梦魇,作为自己理应接受的惩罚的一部分。但这个晚上,他走出去。

走廊上,阿明低着头,看着地板,点点滴滴地列开一路,黑暗里也是鲜红。

他小声地念:“弗洛克。”好像期望那一滴血能回应自己似的。

循着血迹。点点面包把汉塞尔与格莱特引向糖果屋。

缝隙后透着灯,但门板紧闭,也许是因此,阿明没有听到新生儿的啼哭声。他从不把弗洛克描成一个吝于求助的人,但这一次,他也许是预谋好的。也许他早就下定决心要自己完成这一切。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看到床上的两人,差不多是相拥着入眠。

阿明探探弗洛克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他做完自己本应第一时间完成的一切,照顾好弗洛克,给昏迷的他盖好被子;洁净孩子,裹好进襁褓里,抱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们说小孩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总是很丑,是这样吗?他看见他樱色的脸庞。弧圆的线条,温软细腻地触着他的手指,脸颊上透明的绒毛叫人欲吻。

他看见他黑色的头发。

他细密,纤长,鸟羽一样垂下的睫毛。

他醒了。阿明想他也许会哭,想要血亲的安抚,奶水,之类的。但孩子笑起来,他碧绿、湿润的眼睛,新生儿微微发蓝的眼白,好奇似地转,打量阿明,从被毯交叠间伸出圆圆的手、挥舞着,洽洽地笑。他可以想见一年,两年,十年后,这孩子走在青绿树荫下回过头的样子。他已然垂垂将死,而这是全新的生命,在这个艾尔迪亚已然自由的世界上,被抱在自己胸前,温暖,小小地依偎着他的心脏。

有一滴水,落下在婴儿的脸上,他迷茫了很久,这是房间里,不可能下雨什么的。那是自己的眼泪,阿明后来才发现。                 弗洛克醒来。

阿明坐在床边,抱着他和艾伦的孩子,天色已然蒙蒙发白,他理应是已经在那儿雕像了许久。

弗洛克试图开口,发出来的嗓音却像是哑掉的琴。他咳嗽了两声,总算还能发出虚弱至极的声音:“……想等你下班回来再说……”

“他死了。”阿明说。

弗洛克眨了眨眼睛。

他们俩都是沉默很久。

他问:“他没有活着见到你吗?”

“不,”阿明说,“是我杀的。”

他把男婴还给弗洛克。他接过他。喉咙上有一道折痕,但依然是那样鲜艳的脸庞,还来不及把灰败盛在脸上。

“我不能让他回到这个世界上。”阿明说。

这话太冠冕堂皇了,顿了一会儿。他说了实话:“我没法再看着他。”

弗洛克侧过身,细细地凝视孩子,自己付于的血肉。手指轻轻地划在他的脸上。

过了一阵,他说:“唉,真好。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下不去手,但到最后关头,你总还是做得到的,对吧?这样就好,阿明,其实我经常感觉对不起你,但现在,我们两清了。”

说完,弗洛克心满意足似地闭上眼睛。手臂扣过去,拥抱孩子。

他的婴儿已经入梦了,他会追上他。          

          并那只毛绒小熊,他们把孩子埋葬在树下。              

          一个月后,阿明去叫他吃早饭,发现弗洛克已经不在了。他在暴风雨夜中出现,在暴风雨夜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