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社畜 原告证人

                 律师终于叫他的名字了,阿明咽了咽,走上证人席,其实也就是一处挂了牌子的隔断,殖民地的临时法庭比较简陋。他有点紧张,没经历过民事庭审,西装也不合身;是那套第一次去岛外时的正装,穿上才发现已经宽了许多。嗯,我宣誓,我的证言尽我所知毫无隐瞒完全我叫据实陈情,我叫阿明阿诺德。我是——

“我们都知道你是谁。”法官说。

啊,嗯。他有点窘。我是说,我是希斯罗夫人,也就是原告,的邻居,我租借了她对面的公寓。

希斯罗的律师正对他,民间的律政系统不过是这几年才形成的东西,倒学得很有模有样。“阿诺德先生,我手上有一份您在摄政大道公寓的租赁合同,写着您的租期从今年三月开始,这半年里,您与希斯罗一家的交往多吗?”

不多,我工作比较忙,经常需要加班到很晚,没有多少遇见邻居的机会。节日的派对,工作的原因,我也没能够去希斯罗家。

“也就是说,您与希斯罗夫人并没有过多少接触,是吗?”

在走道里打招呼不能算的话,没有。但希斯罗夫人是位热心肠的女士,分给过我她买多的水果。

“您是否接触过希斯罗先生?”

在楼里打过照面,但出事之前,我不知道他就是希斯罗夫人的丈夫。顺便我见过他们的女儿,开派对那次她来我家送过请柬,如果你要问的话。

谢谢,谢谢您。律师说。“我要开始问了,今年十月三日的晚上,事件发生前,您在哪里,您在做什么?”

我——阿明顿了一下。艾伦走进庭审间,穿一身黑衣服,病恹恹的脸,慢吞吞拖自己走到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坐下,他望见。他以为他不会来。

他俩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忘记了,不重要,无非是找借口来翻旧账。砸了不少东西,最后艾伦摔门出去,阿明坐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扶着额时门被敲响,开门,是隔壁的邻居。阿明说没事,反过来问她她的脸是怎么了。

阿诺德先生?律师问。他回过神。

“我带了文件回家,十月三日,吃过饭继续办公。我记得是从八点多,对面的房子开始吵架。起初我以为只是口角,但过了九点,声音越来越不对劲。”

九点十三分,律师补充说。然后您去敲了希斯罗家的大门。

“没人应门,小孩子一直在哭,我强行闯进去。”

您看到了什么?

“希斯罗夫人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她的丈夫揪着她的头发,还在把她的头往桌角上撞。”

他感到艾伦在看着自己。

“希斯罗先生还在骂他的女儿,说她是个只知道哭的蠢货。”

他也看向艾伦。不多久,他们都别开目光。

您阻止了希斯罗先生,是吗?

“我,不,我试图阻止,但希斯罗先生曾经是防卫队的成员,格斗能力很强,而且不确定他是否随身带着枪,正面冲突不是合适的做法。我让希斯罗夫人先带着女儿离开,我来让她的丈夫冷静一下。”

希斯罗先生拿刀刺了您。

那口子不到一小时就愈合了。阿明说:“刺在右肩,到今天要写字还是很困难。巡逻的警卫队恰好路过公寓外,发现了希斯罗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被保护了。这就可以了。”

被告席上取保的人听到这里,依然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但轮过眼睛,目光终于盯向他。但这个,阿明可以不去在乎。律师正过身,法官大人,如您所闻,您所见的不仅是一名刺伤了阿诺德先生,我们新殖民地建设者的行凶人,更是一名失职的丈夫、失职的父亲,给他的妻子与年幼的女儿造成了长期且深重的身心伤害,我们要求解除希斯罗夫妇的婚姻关系,下达对希斯罗先生的限制令,遣返他返回本国,新西甘西纳区不需要这样的一位——

最后。因为他是他,阿诺德先生可以补充他没被问到,但想说的话。

“我注意到了,”阿明低着头。在证人席下,拇指掐着食指。“希斯罗夫人的脸和手腕上有过伤痕,我问过她是怎么回事,但没有采取强制措施,我以为……如果我能早些意识到有多严重,多问两句,……我很抱歉……”

他抬起头。希斯罗夫人坐在原告位里,吸了吸鼻子。但艾伦已经不在旁听席上了。                 他一直留到庭审结束,送那对母女回家。她们换了套房子住。

阿明也租去了别的房子,不过是出于工作的原因。镇子的东南角在建历史博物馆,这是需要他重点关注的项目,住在工地附近比较方便。

回新家的路是条偏僻的小路,白天就人少,入夜更加没人。跟踪者的潜行并不高明,阿明装作没察觉,继续向前走,冷静着在想:自己身上没多少钱,用来说服劫匪或许并不足够;包里装着一沓博物馆的施工图,还有他的笔记,三种草拟的假说,预备于下一次的记忆失效,拜托,别动这个,拜托。走到有人的地方是不是还要五分钟?

一颗子弹射穿他的颈椎。枪是消音的枪,他的喉咙是被轰碎的喉咙,就只有膝盖顿地、人倒向沙土的闷响,敲不碎宁静的夜晚。那人跑上来,踩在面朝下倒着的阿明肩膀上,他的右肩膀,朝脑袋上又补了两记子弹。终于收了枪,似乎是踉踉跄跄地跑了。

阿明躺着。

很奇怪,他不是没有中过枪,地鸣的最后阶段,右眼被射穿,他直接就失去意识了,再醒过来已经回了岛。但此刻他却醒着。发不出声音,看不见东西,不能动,只是醒着。

恍惚感到蒸汽正烧在弹口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愈合到可以起身。没有人路过,这样其实反而方便,没有尖叫、脚步、他可以安静躺在这里,在自己的血泊和月色之中。没有人经过我回家的路。

他静静地躺着。

也不是不希望自己可以就这样死掉。

分辨不清时间走了多少,但似乎是肌肤已经长回来了,可以感到四周地面的微震。终于到来的人驻足停留,但并没听见有什么叫声,脚步也不慌乱,他于是马上就知道是谁。

艾伦蹲下来,脸在蒸汽里头浴了会儿,伸手,拎过对方的领子,把阿明翻了个面。见到他所见的,马上啧了一声。

“挺吓人的。”

“那你别看了。”阿明说。原来他的喉咙已经愈合了,只是嗓子变得像风箱那般粗重的声音。

“能动吗?”

“不能。不知道是不是大脑有部分被打坏了。”

艾伦脱下自己的外套,把阿明的头包起来,那玩意这会儿是一团布偶翻出红与金染色棉絮的样子;拖起他,向路边的树林里去,暂时躲躲可能会出现的路人。地上的一滩血,那是没办法了。

把阿明靠到一棵树下,他拍拍手,在对方身前盘腿坐下。

“怎么会搞成这样。”

“重点是这个?”阿明瓮声瓮气,从盖着自己半个脑袋的衣服下头说话,“所以你带枪了没有。”

“带了。”

“那就简单了。”

三枪都中在脑袋的人还活着有些讲不过去。

但如果,是开枪的人记错了,两枪打在其他地方,唯一击中头部的子弹也只是侧了过去,这就说得通了。阿明痛得厉害,平生第一次不想多说话,还在想要怎么用最短篇幅跟艾伦解释清楚,却听到咔哒的声音——搞什么,这家伙膛都已经上好了。

一直都是这样,他们从来没有过同样的梦想,同样的理念,然而真要到需要作恶的时候却很有默契。像诅咒一样。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最后,阿明嘶哑着说。他差不多已经恢复到可以接受新的子弹了,所以艾伦正拿着枪口瞄来瞄去,看另外的两枪要打在哪里。听到这里,枪口漂移的曲线顿了顿。

他没说话,不过原本阿明也就不是要他回话。末了,自言自语一样说:要不是你来了,我还得等伤口长好,再找枪来打自己。谢谢。

艾伦听得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还举着那枪。

你故意的?这我还怎么开枪。

阿明哑着嗓子笑了:你会因为这种事就开不了枪?

也是,艾伦说。扣动了扳机。

这一回,阿明听到一声轰响,然后就昏死过去。真好,他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被护士们包围,激动说着什么大难不死,奇迹啊,奇迹。而阿明想起他真正的那一次大难不死却只是死的开始。                 犯人很快被逮捕归案。并不困难,嫌疑人也很快供认了,本来也就没什么能脱罪的机会。只在听说阿诺德抢救成功的时候惊叫起来,不可能,我明明轰掉了他大半个脑袋。

这是艾伦转述给他的,显然治安警认为阿明脆弱的心灵承受不来这么残酷的话,只说给了他的第一发现者及救命恩人听。说脆弱,不是因为他绑了满头绷带,脖子被固定着,不能动;是希斯罗们不来看他。听说是已经搬回本国了,其实阿明挺能理解。

博物馆建筑队的人过来探病,送了果篮。里头的黄桃总共六个,三天啃完,艾伦这个救命恩人角色也实在扮不下去了,第四天起没再出现过。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颈套拆了,阿明歪过脑袋,看窗外,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墙外的天空。

他很久没有这样休假过。望了一会儿,就再迷迷糊糊睡过去。

阿明出院的时候,希斯罗先生的审判结果也下来了。虽然是未遂,但因为是殖民地的第一例谋杀案,对象又是当地名望比较高的人物,绞刑立刻执行。处刑当然是不对外的,然而,因为他是他。

他坐在旁观席上,空气一如在法庭上的触感。当他那天走上证人席,正好领带,看见被告席里佝偻着的人,却只想:我的审判在哪里?现在坐在死刑场,看那绳子垂下,晃荡,人走上,最终人也晃荡。我的绳子在哪里?

艾伦不在这里,许久以来的第一次,阿明开始想念他。

所以,希斯罗先生死了。他望着那飘摇的尸体,没有宽慰,更不解恨,死灰一样的毫无触动,只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是一个能够得到惩罚的杀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