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社畜 你们一无所有                   他们一前一后走,分头在废墟中一路搜过去,刚口角完彼此需要冷静一下,但依然不是妥帖的探索方式,艾伦因此差点被勒死。他推门,走进间状似书店而今露天的房子,有人埋伏在门后,拿铁线吊上他的脖子。

两人一路颠簸,撞坏不少原本就已支离的东西,最后是艾伦被掐着摁在地上,半大身形的少年,瞪一双血红眼睛看他。原来自己已经衰弱得推不开一个小孩。脚步啪嗒啪嗒,是阿明听到声响寻过来,进房间,把地上生死搏杀的两个人看进眼底。沉默片刻,他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阿明又进来,看完一眼,他又出去了。

眼前开始走马灯,阿明第三次进来,艾伦濒死的视线余光中,他看到对方很困惑似的神情。行凶者没心力分神,只艾伦听见了阿明的嘟哝:什么,你不巨人化吗?

他抄起本硬壳书,走近,朝人脑袋抡上去。那小孩顿下来。

人被从自己身上扯开。艾伦蜷地上咳半天才顺过气,劈头盖脸一句:“你在干吗?”

对方是惭愧和无辜掺杂的一张脸:“我以为你想自己解决。”

说着俯下身,是要拉他起来,而艾伦真也就握上那只手。他们把那小孩靠一只书架绑住。

喉咙疼,艾伦于是拿着水壶到一旁坐着,看阿明蹲到苏醒的俘虏面前,举着词典,结结巴巴仿南大陆的语言。而回应是短词的循环,恶魔。渣滓。去死。这几个词,哪怕是外语,格里沙也很熟悉。艾伦默默听着,不清楚阿明听懂没有,而对方只是继续努力比划。

骂声没持续太久,沉默,恐惧漫上来,他看见那小孩微微地在发抖。而阿明始终诚恳着一张脸,不知说了什么,对方逐渐也不再那样瞪着视线,慢慢垂泪出来一双眼睛。后来竟然也真的沟通起来,有问有答。艾伦不太能听懂确切意思,拼凑孩子碎裂的声音,仍然是一些短词不断循环,妈妈。哥哥。朋友。人。他们在哪?

阿明拍拍他的肩安抚。站起身。那孩子是低着头在啜泣,没看见阿明从后腰抽出枪,对准自己。没有呼喊,只一声枪响就结束了,艾伦捧着那壶水喝。

喝完说:“我枪呢,你藏哪去了,不然怎么会被人摁在地上打。”

“怎么是我藏起来的,”阿明说着,把枪收起来。“就在行李里,你自己不带在身上。”

继续搜索废墟,现在是一起走。没找到其他的幸存者,也许那孩子说了真话,而他的尸体被留在那书屋里。保险起见,还是让艾伦牵了两匹马溜跶出城,到达安全地带后发射信号弹,说起来还是当年调查兵团剩下的东西。

把马拴好,不久望见城镇方向腾起的蘑菇云。艾伦从行李里翻出枪,别到身上,原地生了火。阿明再出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还是能看清精疲力尽一张脸,由远至近,往火堆边坐下:“有吃的吗。你没弄吃的?”

“没找到罐头,”艾伦说,“你藏哪去了?”

“怎么又是我藏起来的?昨天就吃完了。”

艾伦:“那我们吃什么?”

阿明:“盐烤土豆。”

艾伦:“下顿吃什么。”

阿明:“烤土豆。”

艾伦:“盐呢。”

阿明:“用完了。”

艾伦深呼吸一口气。他对生活质量其实没什么要求,刚潜入马莱那阵天天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只是讨厌想起以前,在开垦地,也是一天三顿吃番薯。但人生就是不断循环往复。

吃完了睡觉。阿明背对自己,蜷在火堆的另外一头,缩起身子就仿佛变回少年时很小的一个。艾伦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天上,马莱灯火通明,星星就比在帕拉迪时看见的黯淡,而今,夜空又恢复成灿烂的。

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有没有睡着。早晨把阿明拍醒,对方正顶着一头茸茸的金色乱发发呆,艾伦把地图递过去。

“原路返回也可以,但好像有条山道,走起来会更快一点,我圈出来了,你再看一下。”

另外一个还呆愣愣的,举着被塞过来的纸:“做什么?”

“该回去了。”艾伦说。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起头,看艾伦。

眼神是终于醒了:“怎么又说要回去?”

“我们已经出来一个月了,没找到什么舰队,没有幸存者,什么都没有。”

“昨天的……”

“你放着不管也会自己死掉。”

“而我把他给杀了,”阿明放下地图,“我不明白,当初说要出来收尾的人不是你吗?什么时候——半途而废——”

“那也要这地方还有东西可以来半途而废。”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对方盯着他,“你知道吗?”

艾伦没说话。

“只有去看了才能知道。”阿明说。

这话出来,两个人一阵沉默。回过味时都恶心得厉害。

最后是对方投了降,嘀咕说殖民地不盯着也确实不行,再走一段……内陆的生态被破坏得彻底……幸存者不会离开海岸线太远,如果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我们向北走。”艾伦说。

他们收拾起露营工具,废墟里刮出的书,土豆。两个人,两匹马,在被他们杀死的世界中走。

依然什么都没找到,但总算还能有条干净的河流。阿明宣布说他们这顿可以吃水煮土豆。

艾伦垂着肩膀去打水,半途却发现什么,把阿明叫过去。两个大大耳廓抓在手里,棉花糖的尾巴,脚掌有气无力地蹬,乌溜的眼珠泪眼一样汪汪转着,看两个人。

“啊,这个,”对方兴高采烈地,“书上有,叫沙漠棉尾兔,是躲在兔洞里逃过了地鸣吧?这品种生命力很强的。你看它喉咙上的斑纹,是这种兔子的特征……”

他们把它给吃了。

晚上火堆旁的氛围都变和缓,智慧巨人其实不需要太多食物补给,但毕竟是热东西落进胃里。艾伦揪着毯子昏沉,而火堆另一头还在说着棉尾兔,吃什么东西,在哪里睡觉。繁殖得多,因为绝大多数兔子都在成年前就死掉。絮絮叨叨。久违了,地鸣后有段时间,阿明变得很沉默。

他沉默,间或应一声,嗯。不知道兔子的话题什么时候结束的,已经搞不懂他现在在说的又是什么东西。话说回来,你在殖民地都是去哪吃饭的?食堂还是外面的店?艾伦?

艾伦:嗯。

“……你没有在听呀。”

抱怨的话,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艾伦半睁开眼睛。

他喃喃:“我想睡觉。”

“好的,”阿明说,“简单来说,食堂没饭了,所以我在家门口的餐馆吃饭。食堂怎么会没饭的呢?明天再跟你说。总之,你回殖民地前的一个月前,有一次我去吃晚饭,发现整个建筑队的人都聚在那餐馆里,原来是……”

他的旅伴有气无力:“你可以直接说谁什么时候在哪怎么死的。”

“你当这是什么,我又不是犯罪小说的侦探。他们在不同桌子,我以为只是正好在同一家店,但突然灯灭了,有人被拉到中间,蜡烛点起的时候他们放了,什么,是叫纸礼炮吧,还有蛋糕,马莱人会吃的那种甜东西,店长从柜台后端出来,哇啊……”

最后总结:“原来那天是建筑队队长的生日。”

空气安静一阵。

“没了?”艾伦问。

“没了。”阿明说。

“晚安。”艾伦背过身,把毯子蒙过头。织物隔音隔得只剩篝火滋滋,也可能是阿明没有再说话了。快睡着前才又有声音模糊过来:“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这太可怕了。他听到阿明喃喃着说。

艾伦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阿明说想再找找其他兔子,跑去河边了。艾伦翻行李找耳塞,理应带着的,反正每回要去殖民地阿明家借宿,他都会记得揣上。半天没找到,倒是又看见自己的枪,不习惯带在身边,遇袭后没两天就又放回去。是耶蕾娜带来岛上的鲁格P09,马莱军队的制式装备,岛上做的仿制品都不成功,最后统一销毁了。

艾伦盯着那枪管看。

阿明回来了,提满一把黑不溜秋藤蔓条状的玩意,“没兔子,但我从河里捞到了这个,叫水草?感觉是和海滩上挂的是一样的东西,火烤烤也许能吃……”

说着看了眼他手上拿着的东西,

“唉,拿耳塞是什么意思啊,知道了,我不吵你了。”

“只是在整理东西。”艾伦说着,把耳塞塞回包里去。水草干有股怪味,艾伦丢了,而阿明仍然收了一片进包里,同样被藏起的还有琥珀色的石头,兔子耳朵,都是他踏上这片大陆后一点点集出来的东西。艾伦当然不去问收这些东西是要干吗,只想起那一个海螺,被砸碎了,拿在阿明右手割着左手,血流成地图上小径分岔的样子。那碎片理应是已经被他扔掉了。                     继续向北走,离开河流,土地呈出一种玫瑰色,盯久可以认出是融化后浮在土质的肉泥。昨天下过雨,每两三步间就有同一种虫从土层间探出头,不像是他们看熟的褐蚯蚓,身上盈着一种很惊险的亮蓝。阿明蹲着拿树枝逗了半天,说想做标本。艾伦把他拖走。

再继续走,一片湿地里栖息了群大鸟,粉红颜色,尖尖高高的脚,阿明也说不上来名字。没吃,因为抓不着,争要不要用巨人时鸟惊飞起来,很快溶成小点,再没看见过。

尸体群群簇簇从他们的脚边走过。因为看得太多,渐渐就不会再看见。

没有他们要找的。

两个人头发都长了,淋在肩膀上,像十五岁末来到海边的样子。海又一次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一前一后,是阿明赶上前要看条虫子,最终不过是地上一道雨的痕迹。就维持这样的步调,艾伦牵着马,慢慢地在其后走。

“快到我们停船的地方了。”

“……是啊。”

“海岸线已经快要走完了,内陆不会有人幸存,你说过的。”

“……是啊——”

而对方依然是在四步开外的地方往前走,并不回头。

“再走一点吧,也许这里的地形可以让人躲过地鸣,出了这里……走完这段我们就回头。”

好的。艾伦说。

他们走在山谷里,家乡在千里之外。这是个好天气,阳光聚焦在那头金发上,随着步调一跃一跃,他看着,感到一阵中暑般的恍惚。说不清楚是否真的因为周遭一切都太过明亮。我认为地鸣可以让仇恨终结。我以为。……我们还要走多久呢?要再杀多少人?

哪里会有尽头呢?

“其实我很高兴。”

声音不大,但知道阿明能听见。前方的人步子没有停,唯独向着身后微微侧过一点脸。

“原本我不想要一起来的人是你。”

“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啊。”艾伦说,“幸好最后是你选了跟我一起来。”

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我们以前就约好要一起去外面未知的世界。”

阿明不再回头了,依旧朝前走。隔开挺久,说:“你根本从来都不想和我去探险。”

“我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对方不回话。他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你肯定会想这一切是不是值得。我也会想,就算是我。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可什么看起来都不对劲。

“但我还是能跟你一起走,这不是我应得的,但现在它实现了。事到如今,比起罪恶感,我还是更感到安慰。”

他看到那个背影干涸成一座雕像。

最后,艾伦说:“谢谢你陪我一起来这里。”

这一处晴朗的太阳下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阿明反身去摸后腰上的枪;艾伦比他动作快,已经解了保险扣下扳机,弹道从对方耳侧割过去,血流下之前阿明就开枪,炸开的却只有走火的枪管和持枪的手。他捂着断下的手指愣愣抬头,而对面瞄准。这次艾伦没打偏。

他歪了歪,侧着 倒下去。受了惊的马踏着蹄子在蒸汽间嘶叫,但这大陆是死者的大陆,活人的吵闹振不开沉默。山谷依然静谧。

艾伦拽过缰绳。始祖和进击都未必能承受超大型巨人的核爆,正确做法一定是先隔开距离。就在这里也可以变身也可以,但如今他能维持形态的时间已经被缩得很短。跨上马之前艾伦回望了一眼,他的发小静静地卧在沙土地里,一动不动。

他可以挣扎的,却只浸在自己的血泊里,半边脸庞的神情不愤恨,也不困惑,只百无聊赖,眼睛凝成富家女洋娃娃脸上嵌的蓝玻璃珠子。看着是已经死了。

马在颈边喷着鼻息,艾伦放开它。也不过去,只望着。

对方听得见。

他低着声音嘀咕。

“什么,你不巨人化吗。”

“……”

“起来。”艾伦说。“我们打一架。赢了,你就把我吃掉,然后回家去。”

尸体动了动。应来梦呓一样的声音:“也行。”

“或者我把你吃掉。”

更轻的声音:“也不是不行。”

艾伦低头看着他。

“你还在撒什么娇?”

回应他的就只剩下沉默。

他走过去,近到对方身边。那枪和阿明断下的手指散落在一处,是没用的东西,他仍然把它踢开、蹲下。没说话,一时只有蒸汽喷逸的声音。他等到气雾淡下去了才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指望对方回话,现在是艾伦在自言自语:“漂流幸存者……那也只是个要把我引出来的幌子。他原本是什么人?”

阿明努力想正过脸,开口,听起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努力咬合:“你想知道吗?”

“不想。”艾伦说。“所以瘫痪的事情也是假的。”

“……那是真的……突发事件,我还在想,如果他开口……幸好你直接动手了。”

“这么确定是我杀的。”

“那不然呢。”阿明说。

“根本没有什么舰队……”他慢慢地说,“而那个幸存的小孩……瞎猫碰到死耗子。是我们的运气太差了。”

是那孩子的运气太差了。他纠正他。

“你的运气也太差了。不过你也根本没费心思。”

枪还握在手上。艾伦在阳光下竖起,给被它打穿的人看一眼,对方无言地看着。

“岛上做的阻铁达不到要求的规格,用不了几次就会磨损成会轻易走火的薄度。第一批完全仿制了马莱鲁格的外观,纹路的质感却还是有差别。你不喜欢枪吧,所以马莱制造品被你分给我的枪掉包走了也分不出来。可我一摸就能知道。”

“……也可能只是我搞错。”

“岛上制造的枪大部分都被销毁了,不费劲去找根本找不出来。”

蒸汽的速率慢下来,艾伦在迷雾中说,你也没有把马莱枪藏好,睡着的时候我一翻装备就翻到了。我也犹豫过……

“但我朝你先开枪了。”

“没错。”

艾伦低着头。说,我只是想检查一下。提醒你,不要再用那枪……

阿明呛了一下,血倒灌进喉咙里,咳得几乎叫人想要去抚他的背,但他笑起来,检查?他哈哈大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那把枪或许不能用!……你从来……不对我说……

艾伦的眼神冷下去。你不也是一样。

他没力气再笑了,仰平在血中,血沫咳完了,愣愣望着天空。

“……”

“……生日会……”

“那天,回去之后……脑子里一直听到……他们唱的歌,……我睡不着……”

“……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幸福? ”

艾伦看着他。

“我以为这就是你努力想做到的事。”

“我也以为,可是那天白天……下过雨,泥地里凸出来一截小孩的手指骨头……”

但建筑队的人是无辜的,阿明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没有理由不能幸福。要说的话,岛外的人其实也一样。没有罪过的人是这样,犯过错的人也是无奈,不是他们自己想要如此。贝尔托特是无辜的,莱纳也是无辜的。就连你我好像也是无辜的。

有罪的人到底是谁?

艾伦起身,拍了拍裤子。

“昨天的湿滩有脚印,这附近已经都是平原,但西边还有森林,一定是在那里。要是你一枪没能打死我,我会变身,然后去炸毁森林,没问题吧?”

他反手把枪扔在对方的手边。

阿明挣扎了下,依然没能起身。右手炸断三根手指,左手只一根,但不是惯用手,他用残存的手指竭力摸索向枪把。保险开着。艾伦垂着眼,看他扣着扳机瞄准向自己的眉心。

那枪口颤抖得厉害。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原因。

而他只是静静站着。

不是太长时间,阿明最终松开手。枪从他手指间滑落下去,胸口起伏着,他喘着气,闭上眼睛。

艾伦看他不再动,弯腰从血泊里把枪拾起来。阿明仍然在那儿躺着,艾伦走回到马身边,把枪身上的血擦干净,还是不喜欢带在身上,塞回包里去了。挂着行李的马困惑不已地朝他甩着鬃发,他听到背后的人说:“那枪里其实没有子弹了吧?”

动物的呼吸蹭过来,艾伦捋着马脖子安抚,心不在焉着回答:“是啊。”                       阿明伤好之后,他们动身,走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