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社畜 安歇                   艾伦中午刚到殖民地,在旅馆放下行李,就听到阿明住院的消息,还叫他过去。住院了叫我干吗我又不是医生。但想想可能是幌子,就还是去了。

进了病房看到人躺床上,果然很精神地举着书在看,见到他很精神地招呼坐,完全不像有病,艾伦靠墙站着。阿明也不多劝,上来就问本国兵团里还有多少人记忆是保留着的?艾伦说没了,都洗掉了,只剩那几个你知道的。你要干吗?

“没了?”

“自杀的太多。”

阿明揉着鼻梁,不好办的样子。本国的军备情况我没你了解,军舰呢?有没有高机动的?只剩客运货运的那些。你要干吗?

我不会游泳,阿明说,自言自语似的。也许是这个原因,你的城墙巨人可以游起来,而我巨人化后进海里就沉下去。为什么做训练兵时候没人教我们游泳?

“你到底要干吗?”

阿明说海滩上冲上来一人。

“哦。”

所以你最好坐下。他说。

慢慢地,艾伦把背抽离墙壁。病床边贴着只木头椅子,他拉开,坐下。 对方还是躺着,不过把书给放一边去了。

人是前天破晓被发现的,迷在沙子间,焦晒脱形得像一株海草,险些被略过去。一开始只当是行船失事的本国人,刚准备上报,却发现这人破烂衣服上绣的胸标有点古怪。当前版本的故事是岛外诸国在战争中同归于尽,如此说来,一般民众都算是受害者。火速送进头等病房,昨晚人醒了一次,但没说上话就又昏过去了。

“也巧,”阿明抬抬下巴,“他就在楼上,这一间病房的正上方。”

“你还不如直接安排到他隔壁。”

对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半路遗落了话,最后说:“殖民地日报的人今天早上想进医院,被拦住,我才知道这事。”

艾伦别开眼。“而你说他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来着?”

他心烦意乱似的:“我也不可能什么角角落落都盯着。”

“是不可能,”艾伦说,“但我记得,有人说殖民地的事他可以自己搞定,叫我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我也记得有人跟我说外面的世界他已经清空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阿明清清嗓子:“热水,床头柜壶里有,自己倒。”

艾伦伸手拿杯子,忽然反应过来,对方说早上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无所谓了。纸杯里倒了茶,自己叼着喝,也倒一杯,递出去。

但阿明只是继续往下说:“那人的制服样式我看过了,胸标像是南方哪个国家的样式,海军,你是从向北出发的,可能是哪片南方的海域漏掉了。”

艾伦收回杯子。“他在海上漂了半年?”

“历史上的最长记录是14个月,我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的,不过那两个船员把第三个人吃掉了。幸好不是艾尔迪亚人,吃了彼此的脊髓也不会有反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伦没笑。

“说不定还有一艘大型舰艇还在哪漂着。”阿明说。

“或者靠岸了。我们也没再去过南大陆,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楼上的被派出来侦查。”

“也可能是逃出来的,极端局势,军队内部意见不同意,哗变发展成械斗,常有的事情……”

这我们不都挺清楚的,阿明说。

说这话时候不看床边的艾伦,望着天花板。越往下讲越放空,听众在沉默中消失。有必要确认清楚情况。但他不会随便开口的吧,既然不能被改变记忆,结局就只能被灭口,对方心里肯定也清楚。要拷问吗?要从一开始就伪装成是地鸣的幸存者集中地吗?……谈谈……啊……哈哈……

“所以你是为什么住院的?”艾伦问。

人给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扯出来,茫然了一会儿,说:“哦,也是想跟你说这事。注意脊髓液一次性不要取太多。”

艾伦:“啊。你要死了。”

“暂时还不至于。”

他的目光垂向床上蒙着的被单。也不想问太多是多少。

“腿不能动?”

对方又是在揉鼻梁。说腰以下都动不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医院里睡了两天。今天早上醒过来,发现动不了。”

也许明天就好了,阿明补充说。

艾伦靠椅子里坐着,深感无趣似的一张脸。想起来吉克之前也被大量取过脊髓液,也没见他有什么后遗症,照旧到处活蹦乱跳。确实,也许明天就好了。这么想着的时候,阿明说他列过一张名单。

“你是说哪些人可以在我不行的时候把我吃掉。”

“我给自己也列过一张。”阿明说。

“晚点给我看看。”艾伦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你还抽烟了?”

“为什么不,怕五十岁时候得肺病死掉?”对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摆摆手,别在走廊里抽啊。艾伦没搭理,出了病房,步子散漫踱着,向通往楼上的楼梯。

手侧在口袋里,摸匕首的轮廓。还有枪,钢丝索,但都不好,太明显。心不在焉地上到第三层住院区,想也许会有守卫在门口什么的、并没有,太顺利,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虽说遇到了也无所谓,一个触碰就可以消除记忆。但简直仿佛是有人指引他前去一样。向来如此。

不难定位,艾伦推开楼上的那一间病房。床头上的病历版姓名这一栏写着无,这便就能确定了。

拉着窗帘的室内一片昏黄,病床边导管交错,连成生命线,也许拔开哪根管子就能结束,但艾伦低头,看床上昏睡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原本就如此,他的头发映出一种艾伦熟悉的金;脸是凹陷的,额头在漂泊中被海风刻上纹路,却有鼻尖是那样圆满地翘着。自己理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气息没法被遮蔽,受难者的意识迷迷蒙蒙,眼睑一阵颤动、睁开,瞳孔底映出艾伦。啊,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那人浑噩了片刻,蓝眼珠子忽然瞪大,震荡恐惧,你、艾伦抽过枕头把他埋在下面。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稳健、沉静。地鸣后日渐显露出的衰弱只在安逸的日常间,再逢要去杀人的时刻就一扫而空。地鸣时,他在高高的始祖巨人之上,看不见被自己杀死的人们的脸;此刻,手掌下的人,他的脸被白枕头的洁净覆盖了,他依然看不见。

但有触感,砧板上已死的鱼在弹跳。地鸣时也一样,所有城墙巨人都与他相连,他想起生命在他脚下融化的触感,摆在前路时是一道哭声熔合的沸鼎,走过去了之后就是静谧。6岁问妈妈死是什么,妈妈说死是睡着。

但妈妈,你骗了我,死不是入睡,睡眠是好的,而你死的时候被旋开头颈捻你的脊椎。也许只是你也从未真正想过死是什么。但我看见曾经活着的人,他们被扭成字母符号的形状,原来象形是这样得来;死了之后依然还在惨叫,再不久就会发臭。可最残暴的是杀死你的人也会流泪。

我杀小孩,杀女人,杀男人,杀老人,我吃人,因为这些都是必不可少,我要救三笠,救阿明,救大家,他们终于得救了。

他们得救了,对吗?

艾伦松开手。

拿开枕头,他重新看见无名者的脸。一点黄沫挂在嘴边,大睁的双眼,眼球凸向眶外。他看起来不再像阿明了。

艾伦垂着眼看他。末了,手掌瞑上他的眼睑。

枕头放回原位,推开门,出去。没几步迎面就过来两个白大褂,但并不留意他,谈着病例匆匆就从艾伦身边过去。而他走着自己温吞的步子,下了楼梯,临到阿明的病房门口被个匆匆走路的小护士撞上,对方连连道歉,而艾伦摇摇头,没事啊,没事。打开门,进去。

自动点播机见人进来立刻就噼里啪啦继续播放:“要是明天我还是动不了,你能不能推我去野外,试试巨人化?今天上午我割了手,愈合力还在,应该没问题吧?我弄了辆车,钥匙在我家进门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我家的钥匙在床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你会开车吗?你是不是没开过车?耶格尔医生开过车吗?要不要练一下?从城北开出去……”

“阿明,”艾伦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我会去找到剩下的那条船。或者已经在哪片大陆扎营的人,我会找到他们。”

对方还是那样无力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又不是没有自己干过。”

阿明沉默过一阵。名单,他喃喃着说,“我会调整一下,看看还有谁,可以陪你去干这事……如果我……”

这事,艾伦听得好笑。做过的事情,要去做的事情,事到如今了他竟然还说不出口。而他的眼前正浮着自己最近一个杀死的人,那张死去的脸,连着发枯的金发,凝固在他们头顶之上的房间。

他看着阿明。半阖着眼睛,像是很累了,却还在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理解的东西,絮絮叨叨。那金发也流在白枕头上。

“其实有一回我做梦梦到我掐死了你。”艾伦忽然说。

他听到,朝艾伦转过头。眼底却是很温和的神情,脸上笑着。

“我也梦到过。”阿明说。

他现在很少笑了,可这一个笑容却不是假的。艾伦发现自己居然还是能分辨得出。

“明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吞吞地,“什么时候?”

“早一点?开去郊外也要时间……我想,早点确定……”

“那就六点。”

好。阿明说。

有一会儿,他们静静地相对着。谁都没说话。

房外忽然很吵,他们对视了一眼,艾伦起身,出去看是什么事。阿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被单往上拉。百无聊赖着,想再把那本书拿起来看,却怎么也够不到。望着天花板,有一片浅灰在扑朔,可能是哪只鸟振翅的影子。对方不多久就回来了。

艾伦把门在身后关上,

“那人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是突发的心脏衰竭。”

“是哦,运气真好。”阿明说着,把被单往上拉,他要休息了。闭上眼才想起也不清楚自己说的到底是谁,也许他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