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日 猫             最后一个礼拜,我把一只黑猫抱回了家。这或许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可我忍不住想找什么来作伴。从出生起,它就一直在我家楼下独自游荡,靠迷路的老鼠和疲惫的麻雀维生,不亲近人,也不被人亲近。那天夜里,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它,它浸没在黑暗中,静静靠着花坛的一角。我打开手电筒,它的瞳孔瞬间被灯光折磨成笔直的线,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我抱起它,它远比我想象的要温驯,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瘦骨嶙峋的身姿在我怀里蜷曲成一团,挺立的双耳侧着碰上衣领。它伸出爪子,轻轻地磨蹭我的袖子。它始终不发一言,残断的尾巴末端按着我的脚步一颠一颠,瞪大了眼睛,视线攀着楼梯。

进了家门,我放低身子,它很自然地跳出我的手臂,足迹在家里面踏了一周,最后找到阳台边缘的墙角,以和在花坛里一样的姿势躺进去。我关上灯,它又一次被淹没进黑暗里。

第二天,我办完辞职手续,马上就回了家。在路上,我想它可能已经逃走了,可能因为被软禁的愤怒把家里弄的乱七八糟。而当我打开家门,看向那个客厅的角落,它还在那里,听到我发出的声响,头斜斜地抬起一点,看清是我,又垂下了视线。我准备好的水和猫粮,它都动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它对新环境不喜欢也不排斥。

我们两个房客彼此之间漠不关心。它不亲近我,我也不主动去接近它,我管我看书,它管它发呆,彼此相安无事。它从来不叫,我怀疑它也许已经在长年累月的野外生活中已经弄哑了嗓子。它始终吃的很少,动的很少,平时一般都只蜗居在那个角落里,偶尔会抬起脑袋,望向窗外的天空,那几天的天气都很好。

一周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

最后一天,太阳特别好,我和它一起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它从墙角里走出来,窝在那一方阳光中,四肢摊开,尾巴微微地晃动。它看起来从未有过地放松,眯着眼睛,而我在看它。

我从没有好好看过它:它不吃人给的食物,自然也不给抚摸。实际上也没什么人对它有兴趣,黑猫在我们这里一向意味着不祥的征兆;而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把它抱回家。黑猫躺在我的手边,我看着它额头上锯齿状的伤痕,骨节曝露的断尾,侧腹之下的肋骨勒着皮肤呼吸。阳光里,它浑身的黑色毛发柔软地趴伏,却映不出哪怕零星一点的亮度,它从头到脚都是纯然的黑色。

我伸出手,第一次抚摸它。它钝钝地睁开眼睛,看向我。我轻轻地搔挠着它的两耳之间,手指顺势滑下去,捋过它的背部。柔软的毛发流在我的指间,可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它拱起身子,怪罪地看着我。我愣了愣,它从我的手底抽出了身,转回身,又回到它的角落里。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给它喂完最后一顿饭,然后抱起它下了楼,它依旧还是那样蜷缩在我的怀里。我走到它常逛的空地上,蹲下身子,它轻轻地跳出去,就和那天一模一样。它站稳,抬头,在它的头顶,是行将燃烧殆尽的天空。

而黑猫走出去。天空的颜色朝着地平线不断深化,而它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暗里,没有回头。我这才发现,从来不是黑暗吞没它,而是它自己走向黑暗,那一直是它的一部分,就算在阳光底下,也和它在一起。

我回家,处理最后的一些事情。不少母亲认为在家分娩是最放松的方式,而我也认为,死在家里是最舒心的死法。把所有想的起来的事情搞定,凌晨一点我完成了自杀。事实证明,什么自杀者会下地狱的说法都是扯淡,我的灵魂在自己的尸体边一直溜跶,也不见有什么天使来送我去地狱。早上五点太阳起床,晨曦穿过透明的我,这世间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本就也不应有什么变化。

不只是天使,来找我的人也没有。自杀之前,我光考虑着怎么死得舒坦,有些问题现在才暴露出来,比如眼下,我的尸体没法被收拾了。不出意外的话,我的尸体会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一声不吭地渗进地板的缝隙里,就像我的人生一样。不是说我在意肉体的状况,我毕竟已经死了;可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尽管这房子归我所有,不用担心会有一个发狂的房东,可还是会有气味干扰到隔壁的邻居,他们曾在新年分给过我一盒草饼。

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在死后,我才发现,我居然还有无能为力的愿望。

它就在这时候来了。

有一处的窗户我没有关紧,它在那小小一段的缝隙前拼命缩紧了身子,挤进了房间。它悄无声息地跃下窗台,轻巧稳重地迈着步,一如它既往的模样。现在的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它的行迹,我的黑猫扬起尾巴,走向它的角落。我也在那里,我选择在它待过的地方死去。

它到达那里,停下,缩起身子,坐在我的身边,就像那个最后的下午一样。

我已经死去了一天多,尸体在这个夏天已经开始腐烂。我知道猫不是食腐动物,哪怕是面对只是失去鲜度的肉,它们都会走开。我猜想它马上就会掉转头去,从窗口离开,可它没有,它凝视着我的尸体。

然后它起身,靠近过来。它阖起眼睛,俯首,触碰我不瞑的眼睛,鼻尖沾上外涌的眼内液,嘴轻轻地贴上我的额头。

那仿佛像是一个吻。

我已经明白它要做什么,我的灵魂睁大了眼睛看它,它终于结束了那个吻,小小地张开嘴,咬下我的皮肉,这是第一口。我皮肤的状况已经像是松松垮垮挂在衣架上的套子,轻轻松松地就被它扯了下来,它耐心地咀嚼,吞咽,我听见肉块滑过它喉咙时的咕噜声。

它撕开我的皮肤,舔舐我的关节,亲吻我的颅骨,黑色的毛发沾染黑血因而依旧是黑,它优雅地踏遍我的全身。我不断变小,变小,白骨凸露出皮肉之外,而我的功臣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它从进食中抬起头来,向着我的方向,它喵喵地叫了起来。

好了,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我为房子付清了一切款项,未来的70年都不会有人来打扰;而我也如愿能够快速突变成一具白骨,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这一切都要感谢你。黑猫细细地叫着,像是在祈求奖赏,我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抚摸它的头。你做的很好,谢谢你。它歪过脑袋,亲昵地蹭着我,然后又埋下头去,继续它的进食。曾经,黑暗是它的一部分,现在,我是它的一部分。谢谢你,让我能够快速地、干净地,静静地从这个世界消失。我已经无法回报什么,但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