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               阿明整理完文件时已经很晚了。他锁了档案室的门,钥匙还给门卫,匆匆向宿舍去,刚出了行政楼的大门就被人按着脑袋往墙上撞去。

他看不见。小巷间的黑夜,眼前闪烁开的雪花状的刺痛,而且对方的手掌捂着他的脸。他从那手掌的纹路间闻见汗水、喘息,和兴奋的味道,对,兴奋。

“……谁?!”

他问,大睁着一无所得的眼睛。阿明发现,自己的声音很难不颤抖,他毕竟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多年被欺凌的经验让他能够飞快推断出,自己的反抗有没有用处,在这里,没有;所以他只是问。而他的加害者只是不发一言。

对方一定是看准了时机,阿明想。这两天,艾伦被关了禁闭,他和让打架打得惊天动地,整个训练兵营人尽皆知。但为什么?他没钱,废话,这营地里没有人有钱;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在自己身上,长官让他整理的不过是历年的食宿补贴清单,而他答应,也只不过是为了能在训练之余被准许去图书室看看书。为什么?

一切全都笼罩在黑暗中,却依然能有一个清晰的念头,让他冷静万分地在脑中想起:艾伦绝不能知道这个。

“你要做什么?”阿明战栗着问。依然没有任何回复。从被撞击的额角,血,不多,但盈下到眼上,温热地抚摸他的虹膜。眼前的世界交错成黑红的叠影,他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依然还能听见声响,那是拉链滑动的声音。               女朋友今晚让自己摸了她的胸部;弗洛克心情很好地慢悠悠从小树林晃回宿舍,插着裤袋,吹着口哨。半路上眼前飘过一道急影。如果不是望见对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制服,弗洛克几乎都要以为撞见小偷了,那跑速,心急火燎啊。他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背影,随着影子远去,弗洛克也耸耸肩,回到自己的路。然后他望见那小巷。

那人坐在小巷口。从样子就很容易能看出来,这家伙不是闲着无聊,想到屋外来坐坐,那是一种跌坐的姿态。他当然也可以选择无视,但弗洛克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嗯,这家伙叫什么来着,跟他不太熟——金头发,小个子,像条尾巴一样跟在那吵得要死的家伙身边——啊——

“阿明,”弗洛克出声,呼唤那人。“你怎么了?”

倚墙坐着的人朝他抬起头来。他看到他的眼睛,蓝瞳孔在夜里点着些许难以言说,又触目惊心的东西。

“我——”他又低下头去。晃着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扶着墙,阿明慢慢地站起来。

“我……我没事。”

他答非所问。而弗洛克只是看着他。

“你脸上有血。”

对方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下巴上还漏了一道,弗洛克提醒他,他说谢谢。

“……你有看到什么人吗?”

“我只看到他是黑头发,这么高。这么宽。”弗洛克说。“但你知道,这差不多匹配到了半个训练营的人。”

“确实……”对方小声嘀咕。

“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吗?”

他摇摇头。阿明按了按那伤口,已经肿起了一块。其实还好,并不严重,血擦干净,等艾伦后天走出禁闭室,什么也不会被他看出来,就是这两天可能要躲着三笠走。头发有点乱,但衣服都是完好的,就说是太暗,不小心撞到了墙上。他向来笨手笨脚,不会有人怀疑的。

只是在他腰上,有一块水渍,透着白衬衫。

他不去碰。对方看见了,而阿明装作他没有看见。

“我要回宿舍了……”弗洛克慢慢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地方要去的话……”

“啊,嗯。”阿明钝钝地回答。走出小巷,明澈的月光漾在路上。他们沉默着并肩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弗洛克,嗯,你能不能,不要告诉……

“其实咱们都不怎么想跟你那哥们讲话。”弗洛克说。

“谢谢。”阿明说。

“但你不会想就这样算了吧?”

如果他说,算了,弗洛克想,那我当然也无话可说。而对方没有回答。他们一路无言,回到宿舍,分开,甚至还互相道了句晚安。

弗洛克很快再次忘记阿明的名字,对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起眼的人,在他心中逐渐退化回一些刻板的标签,金发,小个子,而今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懦弱。回宿舍那条路上的月光消散无痕。

但一个月后,纳森·哈里斯被赶出了营地。他被成功壮阔了胆子,想要对赫里斯塔下手——这女孩的名字在训练营里可没有一个人会忘记——然而,在他动手前的那一刻,一支小分队从天而降。人赃俱获。哈里斯是被抬出训练营的,医生说,至少未来半年内,他没法再走路了。没有人为此感到抱歉。

问题在于,赫里斯塔的后援团是何时埋伏起来,去等待哈里斯的。

弗洛克吃着他的土豆泥。对面桌子,阿明·阿诺德正滔滔不绝地对他黑头发的朋友们说着些什么,两个人都是心不在焉地嗯嗯嗯嗯啊啊啊啊,显而易见只是在应付。但阿明不管,他很快乐地继续讲着。弗洛克想,他不会再忘记这个人的名字。

脑袋上的伤虽然痊愈了,但每逢拐角,三笠总还是很紧张地拽着阿明走路。他也确实蔫过两三天。而今,天气已晴,弗洛克听见他兴高采烈绕过桌子去找了马可,说下午要跟他一起修立体机动。

只是无论他走到哪里,多么快活。弗洛克都没法忘记他腰上那一块濡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