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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无影灯下 &amp;mdash; A  Blog</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rictia/tag:无影灯下</link>
    <description>A 的存文地</description>
    <pubDate>Fri, 19 Jun 2026 06:34:25 +0000</pubDate>
    <item>
      <title>往事</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rictia/wang-shi</link>
      <description>&lt;![CDATA[父子出门偶遇热情萨摩耶，拼尽全力无法战胜&#xA;#原创  #无影灯下&#xA;&#xA;!--more--&#xA;&#xA;        我不记得我爸爸长什么样子，我也没有他的照片，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孤儿院来的怪东西也是有父母的呢？我不会叫肯尼斯老先生爸爸，和你不一样，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虽然我的爸爸也没有很好，但并不至于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你说你想你父亲去死，身上的伤痕则完成剩下的叙述，我见过这种分享秘密的仪式，说完很多话之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从此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联系，那不代表我也得开口说话配合你从书上学来的过家家游戏。你没见过游戏玩到最后他们怎么把所谓的背叛者揪出来围殴，再向大人告状说他偷了东西的。&#xA;&#xA;        你真烦，坐在仓库门边上，好像一只快被晒干的蝉那样一动不动。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喜欢折腾虫子的尸体，用针穿过虫腹，等它不再颤动手脚，风干成气味难闻的装饰品。但你不想把我做成那种虫子，如果你想，我就揍你。你没听懂，却装作听懂了，保证不会把今晚的话说出去，絮絮叨叨地向圣母发誓。你为什么要向一个别人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发誓？就像默认了谁都懂你那一套似的。&#xA;&#xA;        我没有理你，晚上的星星很亮、很多，只是一扇窗户的范围也有足够我数半个晚上的数量。太烦人了，你又开始讲你的书和书里的故事，你在说童话，但星星上什么也没有，也不是顽皮的眼睛，更不会落下来变成神秘的宝物。不，你没在说童话，你在念一首诗。我听不懂，你听见了吗，你高兴了吗，你满足了吗，我听不懂。我不想懂诗。因为我爸爸从来不打我。我和你没什么一样的地方。&#xA;&#xA;        你的父亲打人，我的爸爸写诗。他不是诗人，但他每天不喝酒的时候都在写诗，写了字的纸像雪花一样从桌子上掉下来，把他埋在里面。妈妈下班回来会做一切家务，除了收拾那些纸，她就像绕过垃圾堆一样避之不及，让我每过几个小时就去叫醒他，免得丈夫在呕吐物里把自己溺死。妈妈从没要求过他别再写诗，爸爸却经常哭着说他不会再写诗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他都要从椅子上缩到地上，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求饶，我想他应该是被吓得这么说了。妈妈总需要我照顾爸爸，因为你爸爸病了，你得看着点，伊万。我很乐意，我想我那时候很乐意，妈妈和爸爸都需要我，而且爸爸总有病好的时候。他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衬衫，刮干净胡子，带我出门去郊外认不同的树，告诉我树们不同的名字，还有名字代表不同的诗。我以为他爱写诗才每天都写诗，就像我看到楼下每天都有人按时出现，等着玩秋千，但他说不，他不爱写诗。他蓝色的眼睛像一块被剪碎的塑料布。他拥抱我的时候很少才会用力，那天他就很用力，差点把我弄晕。爸爸需要我，所以不论他病好没好我都陪着他，我拥抱了回去，爸爸的肩膀不像任何一个大人，而像一个巨大的布偶娃娃——我既没有布偶娃娃，也不记得那个拥抱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看着很像而已。&#xA;&#xA;        妈妈不给爸爸请医生，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去出版社就是去看医生。因为他除了去市里的出版社外基本不出门，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去，手里除了拿稿子，偶尔会牵着我。不过就算带上了我，也从来不让我跟着一起上楼。我在入口的台阶上等他，看医生总是让人不开心的，我很理解爸爸每次下来都一副要哭的样子，只要回去安慰他一些时间，他就不会又喝到烂醉，只会默默地哭。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白，把人的影子涂得黑黢黢的，穿制服的人都不在门口站着了，他在玻璃门后面盯了我一会，在我以为要赶我走的时候进了一个房间里，再没出来。我不明白，所以我继续在原地等爸爸下来。&#xA;&#xA;        然后，有个很和善的叔叔从院门进来了，他看到了我，不像其他人那样装没有看到，而是蹲下来问我要不要喝水，天气太热了，他说。我不认识他，妈妈教过要离陌生人远一点，我准备摇头的时候，爸爸从楼上下来了，他跑得那么快，像是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急促地弹跳，骨碌碌的，冲过来抱走了我，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xA;&#xA;        斯捷潘！有人在爸爸身后大喊，爸爸差点又摔了一跤，颠着怀里的我，我没去过游乐场，也许那天的感觉和坐海盗船差不多，都害怕下一秒就要从高处被甩出去，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而人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等爸爸跑进了附近的居民楼之后，层叠的楼梯还是阻止了他的脚步，他要喘不上来气了，只好把我整个地抱在怀里，好塞进他那件过宽的外套里头，蹲下来，免得我露一根头发丝在外面，被来者的拳脚砸中。随你做什么，不可以动我的孩子！他闭着眼睛，发着抖，我第一次听见人牙关紧咬着打颤是什么声音。&#xA;&#xA;        不，老天啊，我没有，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恭喜你回来了。你是不是没认出我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那个叔叔气喘吁吁，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他没上到这一层来。爸爸战战兢兢地回头，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了手臂，试探般冲他喊：我为什么要记得你是谁？&#xA;&#xA;        你果然不记得我啦，你可一点没变。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像在指责，反倒有些高兴，我是叶廖科夫啊，你还记得吗？写了红色的岩石那首诗的，那时候你不喜欢我的诗，也就没记住我是谁，不过没关系，后来我们又做过自我介绍、认识彼此了。那是你儿子吗？嘿，你好，小家伙！&#xA;&#xA;        爸爸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还难看，又羞愧，又如释重负，又努力挤出笑容来。他……手足无措，慢慢站起来，怕得连衣服都抓皱了。对不起，我很抱歉，对不起，我那时候做得不对，你该记恨我的，真抱歉，我真是个该死的家伙，我不该在别人面前唱那首曲子，不，我是说，我不该嘲笑别人的句子，我那时候太傲慢了，你要是想报复的话，做什么都可以……&#xA;&#xA;        不，不，我早就原谅你啦。你那时候就道过歉了，没必要现在还为那个道那么多次歉。而且你的诗确实写得很美，我知道你们和我不太一样，更在乎句子的韵脚和语病，这只是个误会。后来我们不是解除误会了？&#xA;&#xA;        我不记得了，抱歉。爸爸喃喃着又道了一次歉。&#xA;&#xA;        那个叔叔真的很和善，他笑得一点都不叫人害怕，让人想起暖和的、收获时节的太阳。他们聊了起来，说了很多关于诗的事情，爸爸听到他出了诗集的消息明显地高兴起来了，只有他喝酒喝得恰到好处的时候才会那样笑，他会对妈妈笑，对她说很多像唱歌一样的话，不过妈妈从来不回应他。叶廖科夫叔叔的高兴更体现在动作上，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斯乔帕，你的儿子可真懂事，我们聊这么久，他也不闹着要走。他们说的话像一只只鸟儿自由自在地飞向天空，但最后爸爸也没有把他的诗稿给叶廖科夫叔叔看。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爸爸说：叶廖科夫同志，你走在前头吧，别让其他人看见你同我走在一起。&#xA;&#xA;        噢，别担心那个。叶廖科夫叔叔耸了耸肩，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说：他们老早就批评过我了。那时候我说，古罗斯的诗确实很美，而且富有生命力，像扎根在土地里的树根，我不觉得实话不该说出口…天呐，你怎么了？不不，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后果？我确实没被选上当什么副部长，但现在照样领一份不错的工资。你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斯乔帕，别道歉了，你快道够我一年收到的歉了。&#xA;&#xA;        于是爸爸很勉强地牵着我的手同叶廖科夫叔叔走到出版社前头，他好像是去办事的，爽快地同我们分开后就进了楼里。爸爸没有停留一秒，立刻走上人行道，过了马路，他领着我走了很久很久。现在我知道他应该是忘记回家的路了。叶廖科夫叔叔办完事从出版社出来、在方向相反的路上看到我们的时候，应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一点，声音也相应地低沉了一些，拉住爸爸：你要去哪？你要回家吗？你还记得你家的地址吗？&#xA;&#xA;        我背出了地址。叶廖科夫叔叔夸了我，他拍了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小伙子，他的手很大、很厚实，走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像一堵墙——他更像你们印象里的苏联人，电影里那种——一路上，他还试图继续同爸爸说诗的事情。但爸爸心不在焉，又出奇的冷静，他说：叶廖科夫，你应该同其他人说你只是想要嘲笑我，而不是帮助了我。你知道文联那些人已经把我的名字弄掉了。你的诗集不该也被这样，你还能写诗，同我扯上关系你就再也写不了诗了。叶廖科夫同志，你应该……&#xA;&#xA;        我不记得他一路上说了多少叫别人不要理会他的话。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爸爸一直都没朋友，他叫别人不要拜访他，不要认识他，不要同他打招呼，他松开别人的手比别人伸手来拉他的速度快得多。叶廖科夫叔叔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他确实照爸爸说的话做了。我们的家里还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一直都是三个人。但那也很好，我不想要住在大房子里也不想要朋友。]]&gt;</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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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ref="/arictia/tag:%E5%8E%9F%E5%88%9B"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原创</span></a>  <a href="/arictia/tag:%E6%97%A0%E5%BD%B1%E7%81%AF%E4%B8%8B"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无影灯下</span></a></p>



<p>        我不记得我爸爸长什么样子，我也没有他的照片，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孤儿院来的怪东西也是有父母的呢？我不会叫肯尼斯老先生爸爸，和你不一样，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虽然我的爸爸也没有很好，但并不至于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你说你想你父亲去死，身上的伤痕则完成剩下的叙述，我见过这种分享秘密的仪式，说完很多话之后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从此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联系，那不代表我也得开口说话配合你从书上学来的过家家游戏。你没见过游戏玩到最后他们怎么把所谓的背叛者揪出来围殴，再向大人告状说他偷了东西的。</p>

<p>        你真烦，坐在仓库门边上，好像一只快被晒干的蝉那样一动不动。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喜欢折腾虫子的尸体，用针穿过虫腹，等它不再颤动手脚，风干成气味难闻的装饰品。但你不想把我做成那种虫子，如果你想，我就揍你。你没听懂，却装作听懂了，保证不会把今晚的话说出去，絮絮叨叨地向圣母发誓。你为什么要向一个别人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发誓？就像默认了谁都懂你那一套似的。</p>

<p>        我没有理你，晚上的星星很亮、很多，只是一扇窗户的范围也有足够我数半个晚上的数量。太烦人了，你又开始讲你的书和书里的故事，你在说童话，但星星上什么也没有，也不是顽皮的眼睛，更不会落下来变成神秘的宝物。不，你没在说童话，你在念一首诗。我听不懂，你听见了吗，你高兴了吗，你满足了吗，我听不懂。我不想懂诗。因为我爸爸从来不打我。我和你没什么一样的地方。</p>

<p>        你的父亲打人，我的爸爸写诗。他不是诗人，但他每天不喝酒的时候都在写诗，写了字的纸像雪花一样从桌子上掉下来，把他埋在里面。妈妈下班回来会做一切家务，除了收拾那些纸，她就像绕过垃圾堆一样避之不及，让我每过几个小时就去叫醒他，免得丈夫在呕吐物里把自己溺死。妈妈从没要求过他别再写诗，爸爸却经常哭着说他不会再写诗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他都要从椅子上缩到地上，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求饶，我想他应该是被吓得这么说了。妈妈总需要我照顾爸爸，因为你爸爸病了，你得看着点，伊万。我很乐意，我想我那时候很乐意，妈妈和爸爸都需要我，而且爸爸总有病好的时候。他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衬衫，刮干净胡子，带我出门去郊外认不同的树，告诉我树们不同的名字，还有名字代表不同的诗。我以为他爱写诗才每天都写诗，就像我看到楼下每天都有人按时出现，等着玩秋千，但他说不，他不爱写诗。他蓝色的眼睛像一块被剪碎的塑料布。他拥抱我的时候很少才会用力，那天他就很用力，差点把我弄晕。爸爸需要我，所以不论他病好没好我都陪着他，我拥抱了回去，爸爸的肩膀不像任何一个大人，而像一个巨大的布偶娃娃——我既没有布偶娃娃，也不记得那个拥抱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看着很像而已。</p>

<p>        妈妈不给爸爸请医生，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去出版社就是去看医生。因为他除了去市里的出版社外基本不出门，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去，手里除了拿稿子，偶尔会牵着我。不过就算带上了我，也从来不让我跟着一起上楼。我在入口的台阶上等他，看医生总是让人不开心的，我很理解爸爸每次下来都一副要哭的样子，只要回去安慰他一些时间，他就不会又喝到烂醉，只会默默地哭。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白，把人的影子涂得黑黢黢的，穿制服的人都不在门口站着了，他在玻璃门后面盯了我一会，在我以为要赶我走的时候进了一个房间里，再没出来。我不明白，所以我继续在原地等爸爸下来。</p>

<p>        然后，有个很和善的叔叔从院门进来了，他看到了我，不像其他人那样装没有看到，而是蹲下来问我要不要喝水，天气太热了，他说。我不认识他，妈妈教过要离陌生人远一点，我准备摇头的时候，爸爸从楼上下来了，他跑得那么快，像是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急促地弹跳，骨碌碌的，冲过来抱走了我，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p>

<p>        斯捷潘！有人在爸爸身后大喊，爸爸差点又摔了一跤，颠着怀里的我，我没去过游乐场，也许那天的感觉和坐海盗船差不多，都害怕下一秒就要从高处被甩出去，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而人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等爸爸跑进了附近的居民楼之后，层叠的楼梯还是阻止了他的脚步，他要喘不上来气了，只好把我整个地抱在怀里，好塞进他那件过宽的外套里头，蹲下来，免得我露一根头发丝在外面，被来者的拳脚砸中。随你做什么，不可以动我的孩子！他闭着眼睛，发着抖，我第一次听见人牙关紧咬着打颤是什么声音。</p>

<p>        不，老天啊，我没有，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恭喜你回来了。你是不是没认出我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那个叔叔气喘吁吁，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他没上到这一层来。爸爸战战兢兢地回头，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了手臂，试探般冲他喊：我为什么要记得你是谁？</p>

<p>        你果然不记得我啦，你可一点没变。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像在指责，反倒有些高兴，我是叶廖科夫啊，你还记得吗？写了红色的岩石那首诗的，那时候你不喜欢我的诗，也就没记住我是谁，不过没关系，后来我们又做过自我介绍、认识彼此了。那是你儿子吗？嘿，你好，小家伙！</p>

<p>        爸爸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还难看，又羞愧，又如释重负，又努力挤出笑容来。他……手足无措，慢慢站起来，怕得连衣服都抓皱了。对不起，我很抱歉，对不起，我那时候做得不对，你该记恨我的，真抱歉，我真是个该死的家伙，我不该在别人面前唱那首曲子，不，我是说，我不该嘲笑别人的句子，我那时候太傲慢了，你要是想报复的话，做什么都可以……</p>

<p>        不，不，我早就原谅你啦。你那时候就道过歉了，没必要现在还为那个道那么多次歉。而且你的诗确实写得很美，我知道你们和我不太一样，更在乎句子的韵脚和语病，这只是个误会。后来我们不是解除误会了？</p>

<p>        我不记得了，抱歉。爸爸喃喃着又道了一次歉。</p>

<p>        那个叔叔真的很和善，他笑得一点都不叫人害怕，让人想起暖和的、收获时节的太阳。他们聊了起来，说了很多关于诗的事情，爸爸听到他出了诗集的消息明显地高兴起来了，只有他喝酒喝得恰到好处的时候才会那样笑，他会对妈妈笑，对她说很多像唱歌一样的话，不过妈妈从来不回应他。叶廖科夫叔叔的高兴更体现在动作上，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斯乔帕，你的儿子可真懂事，我们聊这么久，他也不闹着要走。他们说的话像一只只鸟儿自由自在地飞向天空，但最后爸爸也没有把他的诗稿给叶廖科夫叔叔看。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爸爸说：叶廖科夫同志，你走在前头吧，别让其他人看见你同我走在一起。</p>

<p>        噢，别担心那个。叶廖科夫叔叔耸了耸肩，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说：他们老早就批评过我了。那时候我说，古罗斯的诗确实很美，而且富有生命力，像扎根在土地里的树根，我不觉得实话不该说出口…天呐，你怎么了？不不，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后果？我确实没被选上当什么副部长，但现在照样领一份不错的工资。你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斯乔帕，别道歉了，你快道够我一年收到的歉了。</p>

<p>        于是爸爸很勉强地牵着我的手同叶廖科夫叔叔走到出版社前头，他好像是去办事的，爽快地同我们分开后就进了楼里。爸爸没有停留一秒，立刻走上人行道，过了马路，他领着我走了很久很久。现在我知道他应该是忘记回家的路了。叶廖科夫叔叔办完事从出版社出来、在方向相反的路上看到我们的时候，应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一点，声音也相应地低沉了一些，拉住爸爸：你要去哪？你要回家吗？你还记得你家的地址吗？</p>

<p>        我背出了地址。叶廖科夫叔叔夸了我，他拍了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小伙子，他的手很大、很厚实，走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像一堵墙——他更像你们印象里的苏联人，电影里那种——一路上，他还试图继续同爸爸说诗的事情。但爸爸心不在焉，又出奇的冷静，他说：叶廖科夫，你应该同其他人说你只是想要嘲笑我，而不是帮助了我。你知道文联那些人已经把我的名字弄掉了。你的诗集不该也被这样，你还能写诗，同我扯上关系你就再也写不了诗了。叶廖科夫同志，你应该……</p>

<p>        我不记得他一路上说了多少叫别人不要理会他的话。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爸爸一直都没朋友，他叫别人不要拜访他，不要认识他，不要同他打招呼，他松开别人的手比别人伸手来拉他的速度快得多。叶廖科夫叔叔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他确实照爸爸说的话做了。我们的家里还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一直都是三个人。但那也很好，我不想要住在大房子里也不想要朋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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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4 Oct 2025 11:42:0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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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朝颜</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rictia/tel7cifveq</link>
      <description>&lt;![CDATA[#原创 #无影灯下&#xA;&#xA;!--more--&#xA;&#xA;蝉撕心裂肺地鸣叫着。&#xA;&#xA;八千代家的宅邸位于深山，夏日也不曾沾染过多暑气，可美枝子还是像趴在树上不断啼鸣的蝉一样，被这夏日灼烤得眼前发晕，一进入院子，就快步奔向了和室。那儿如她所预料的，白发蓝眼的少女端坐着的身前，摆着一大壶麦茶，手掌高的杯子外壁凝结了水珠，这画面对她来说无异于甘霖，她迅速地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咽下冰凉的茶水，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xA;&#xA;少女轻巧地执起沉重的茶壶，又为她满上，递过去浸了井水的帕子，才慢慢询问：“美枝子大人，您的仪态呢？”&#xA;&#xA;“在若水姊这里不想讲究仪态……不要像八千代松华那样讲话啦！今天被他挑剔了一上午，好累啊……”&#xA;&#xA;白发少女微微一笑，宽容柔和、或是说相当不走心地安慰：“松华大人对您期望很高呢，真是辛苦了。”&#xA;&#xA;“期望和现实的差距，真希望有个人能清楚地让他明白啊，一个月就想让从没学过京都腔的乡下土包子学会礼仪什么的，完全是痴人说梦吧。我啊，在家的时候最多也只学过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把筷子插在饭上，没过过吃鱼要从规定的方向吐骨头的生活，也不知道喝茶的时候茶杯要转向好让别人看见花纹，更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嚼米饭多少口才咽下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嚼的时候数错了怎么办，总不能吐出来吧？”美枝子一一数着最近学习的餐桌礼仪，和服袖子不合礼地露出一大截小臂，虽然尽量坐直了，也还是做不到像若水那样严丝合缝地将上半身挺成直线，接过了湿漉漉的帕子为脸颊和脖颈降温，“而且，那家伙还真的数了我嚼了多少次，简直是……变态。”她小声嘀咕着最后那个不太符合身份的词。&#xA;&#xA;“但是您还是记清楚了这些条文，仪态也比刚来的时候进步许多，不如说，短短一个月，能一边补习国文、历史和咒文，一边把礼仪课推进到现在的地步，已经证明了您果然是预言中的家主呢。”&#xA;&#xA;对于八千代家前任家主做出的改变了自己人生的预言，美枝子多少还维持着理智，没在八千代家的地盘出言不逊，说到底，任谁突然被一阵风绑架到马车上、又远离了自己家和城市、被迫来到陌生的山里，哪怕从普普通通的旁支家的女儿变成了少主，见识了前所未见的神秘与华贵，也很难对这样的现实心怀喜悦吧。八千代美枝子能够进入学校成为女学生，而不是像邻居家的阿吉或者街对面的睦子早早订婚，靠的是父母的偏爱，出生在这样的家里让她深感幸运，没想到这份幸运持续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六年。她尽量不去想父母的心情，免得在紧锣密鼓的课程里分心，可提到这个预言，她还是为之焦虑和迁怒。&#xA;&#xA;不过，不管怎样，把气撒在无关的人身上是不对的，美枝子有这样的自制力，她也只是抿了抿嘴，换了话题：“下午还要训练，真是的，一想到还要面对松华的脸就不想去了。”&#xA;&#xA;“松华大人不像那么刻薄的人呀？”若水歪了歪头，笑容温婉，“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赏罚分明、从不苛责下属的家主，他难道对您有第二幅面孔吗？哎呀，真是……”女孩转了转放在身边的绣球花枝，没继续说下去。&#xA;&#xA;“倒也没有这种事啦……”美枝子无精打采道，把真正的理由藏了起来，毕竟，要告诉同龄的少女自己最开始上课那几天对着松华那张端丽又带着丝妖气的脸曾看呆过，实在是太羞耻了，而且还被用超复杂的句子询问“您是不是觉得问题太简单了不想回答”，相比下来就连之前学校里总是刁难她的国文老师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了。她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只是一直一直一直在纠正我的姿势，直到我以为都结束了，才告诉我说，耐力训练现在开始；等时间到了之后，马上又开始挥刀练习，两百下一下都不能少，而且还要用数数来告诉我，哪一次不标准，直到我做标准了才往下数哦？他是恶鬼吧？是恶鬼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xA;&#xA;“呼呼……恶鬼啊，说不定呢。”若水为她生动的抱怨笑得眼睛弯弯，用袖子掩住了嘴角。&#xA;&#xA;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现在都快变成美枝子的心理阴影了，尤其是那家伙盯着握刀的手或者胳膊平平地数数到一半停下来的时候，偶尔才会告诉她应该抬高一点或者手指放松一点，她有时候真想一拳揍到他脸上好让这人吐露出到底哪里需要修正的。真是的，虽然说八千代松华不会凶神恶煞地呵斥自己，可什么提示都不给地判错更让人心焦啊。美枝子的学校老师会对后进生的习题露出叹息的神情，证明了教师多少还是对学生抱有期待的，而现在给美枝子上课的男人，不论她故意做错多少都只会用同一种语气要求“少主，请认真些，再来一遍”，好几次她都怀疑，对方难不成在故意折腾人，用下马威树立起自己作为教师的威严？&#xA;&#xA;她嘀嘀咕咕地把这个猜测同端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听她说话的少女分享，又在说完后反省自己：“呜哇，还是不要这样想别人吧，退散退散，若水姊也别当真啊！”&#xA;&#xA;“听起来真的很烦恼呢，不过，也许您的猜测也没有偏离轨道哦。松华大人有的时候很严格、很不好相处，这也是其他人都愿意听他的原因之一，啊，不如说是作为上位者管理家族的才能吧。对重要的、能为家族做贡献的族人，特别重视……”若水轻描淡写地把一些残忍的、直接将忤逆者扔到后山喂妖怪的御下手段省略，将桌上插了一支绣球花的瓷瓶转了个方向，拿起剪子开始修剪采摘上午摘回来的花，“夕纪大人也很惊讶呢，松华大人对代理家主这个位置认真到那个份上。”&#xA;&#xA;“我就知道，虽然那家伙经常笑着，但果然是笑面虎吧！”穿着明黄色和服的少女对打探到的信息有了自己的判断，将松华的形象与曾见过的学校的山长作了对应，“就算是很温柔礼貌地说话，也还是给人胆战心惊的感觉。不是威严……是直觉上的畏惧——不听从的话，会有糟糕的事发生之类的。”&#xA;&#xA;“是这样吗？那……您要不要拜托夕纪大人在旁边观看呢？夕纪大人在的话，您精神上应该会更轻松些。”&#xA;&#xA;“欸，夕纪大人吗？”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角色，美枝子愣住了，八千代夕纪正是做出了那个改变她人生预言的上一任家主，一个月来，她也不过见着对方三次。其中，在第二次，也就是正式将她介绍给八千代家族人的会议上，美枝子目瞪口呆地看到前一次见面时身着男装的男人穿着黑底绣金云与白鹤的大振袖坐在上首，面对族老们的质疑，眉梢扬起，涂了鲜红口脂的唇扯出微妙的弧度，将轻蔑的表情用手里的扇子盖住，说：“确实，她是八千代家珍贵的、预言中的家主，应该保证那孩子的血不被外流。但是，把她从父母的身边带走已经很可怜了，为了那女孩的幸福着想，理当由她自己选择丈夫，诸位也是少主的长辈，有资格在此见证少主的选择。还请，遵守诺言，切莫阻挠。”&#xA;&#xA;在场所有人达成了一个只有她不知道的协议，那时，美枝子能感觉到那些衰老的、阴森的面庞上可怕的眼神都盯住了自己，有的满是贪婪，有的满是恶意，也有的忧心忡忡，好像她成了污染池水的脏污似的。她紧张地目视前方，僵硬得像根木头，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而八千代夕纪对此视若无睹，一点也不在乎小姑娘在偷偷打量他。族老们的身后跪坐着的是他们的儿子，美枝子慢慢地移动视线，在压力下，这些看起来有着同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就像鬼故事里从墙壁中浮现的怨魂。她转过一圈后，尽到了表演的责任，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指向了坐在夕纪身后的八千代松华——正如对方前一天晚上向她传话的那样，那张好看的脸宛如在节日受供奉的市松人偶，压根看不出任何情绪。在场之人一片哗然，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群蝇围绕着尸体打转，她看见夕纪合上扇子，露出獠牙似的不紧不慢问道：“怎么了，诸位，这孩子已经按你们要求的选定了丈夫，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吗？”&#xA;&#xA;“可是，她选的是——”&#xA;&#xA;“只要是八千代家的人，必须是八千代家的人，不是这样约定好的吗？临到头来反悔了，可不是长辈该做的事吧。”夕纪说话的腔调在此时也故意变成了女性的口吻，“还是说，你们现在，并不打算维持长辈的矜持了？”&#xA;&#xA;那个时候的气氛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即将迎来狂风暴雨的焦灼，在某种无形的低压下，族老们各怀心思地承认了少主与现在的代理家主的婚约。对于此事，美枝子没有太大的真实感，她觉着自己和松华都是夕纪握在手里攻击其他违逆者的工具，留下的印象还不如夕纪女装的形象和对方表现出的危险性深刻。因此，对若水的提议，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夕纪大人是可以拜托这种小事的人吗！”&#xA;&#xA;若水眨了眨眼睛，温柔地、安抚般地说：“夕纪大人不会吃人哦，您只是还没有和他熟悉起来，不如明天我带您去见他，一起喝杯茶、聊聊天吧？”&#xA;&#xA;“不不不，那个，我是说，虽然引见也行啦但是不是快了点！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美枝子连连回绝，“还是麻烦若水姊你去请夕纪大人来指导我的训练课程吧！嗯，就是这样，慢慢的、有理有节地接触比较好，突然拜访又自顾自地邀请人也太奇怪了！”&#xA;&#xA;“您难道是害羞了吗？”若水又掩着嘴笑了。&#xA;&#xA;“不要打趣我啦……”这下，女孩是真的害羞了，双颊染上了比刚刚坐下时因炎热而起的更多嫣红，好半晌，才低下头说，“我只是……有点害怕。”&#xA;&#xA;若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一如既往、从无改变地映着这个拥有着另一种命运的、和自己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像是怕吓到对方、或是与他人共享秘密般轻声问：“您在害怕什么呢，您可是八千代家的少主，所有人都很重视您，家族也会保护您，没人舍得让您受伤的。”&#xA;&#xA;“我不是害怕受伤，而是，很可怕……就像要接近直立在大地上、高耸入云的高塔那样，仅仅是在地上仰望就觉得眼前发晕了。总感觉，塔会压下来、倒下来似的。”美枝子呢喃着含糊不清的直觉在心中激起的景象，“一想到要和那样的人面对面交谈，就下意识地想避开，很奇怪吧？”&#xA;&#xA;她比我想象得敏锐多了。白发少女拨弄着瓶子里的花，拈起手边的一支蓝色绣球，插了进去，转动着脑筋——是让她继续保持这份恐惧笼罩下的孤立无援感，还是依旧用扮演知心朋友的方式，增强美枝子对自己的依赖呢？夕纪大人是无所谓的，倒是松华……那家伙会干涉吗？用怀疑自己意图操控八千代家少主的理由？也不是没可能，还是谨慎些吧——只不过在她开口前，美枝子就已经重新恢复了朝气：“果然还是因为夕纪大人是很厉害的人吧，以前完全没见过只靠普通地说话就能让所有人都那么害怕的人。我第一次看见堤坝上涨潮的时候也都吓得不行，哭着和父亲说想要回家，现在大概也是这种想要想谁撒娇的心情吧？哎呀呀，这可真不行……”&#xA;&#xA;“所以说，若水姊最好啦，拜托拜托，帮我向夕纪大人邀约，请他来看我明天的武术训练吧！”她停顿了一会，回到之前的话题，郑重说出了请求，眼睛直视着若水，坐得笔直，双手合十，就像在向对面的少女祈愿。&#xA;&#xA;我可不是神佛啊，若水在心里想到，而且，你完全不懂祈祷是要献出什么东西的。真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她往花瓶里再插了一朵花，调整了一下角度，微笑着说：“好呀，我会向夕纪大人转达的。”&#xA;&#xA;当然，转达完后，若水没有多向松华提起一个字，期待着那东西见到夕纪出现在道场的表情，每一次她都看得很清楚，不管再怎么想要表现得不在意，八千代松华在夕纪在场的时候，都要比其他时候更紧绷。她恶意地揣度着是不是做仆人的忘不了自己的本分，毕竟他只是暂代了家主的位置，并没有解除掉与主人的契约，而再怎么宽松的契约，也改变不了受制于人的事实。互相行礼过后，她同正在挥刀的美枝子笑了笑，跪坐在夕纪身侧，果不其然，松华皱了皱眉，撇开了目光。&#xA;&#xA;夕纪今天穿着普通的黑色男式浴衣，依旧在头上斜戴着般若面具，没有敷上浓重妆容的脸更容易看出他已经不年轻了。他眼神锐利，盯着正在训练的美枝子，并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在做完一组训练后，隔空点了点手腕和肩胛方向：“进度太慢了，她挥刀的速度和力道都是花架子。”&#xA;&#xA;然而就像拆台似的，站在更近位置的松华恰好说道：“嗯，很不错，休息一分钟做下一组吧。”美枝子放下架势，看了看松华，又看看夕纪的表情，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想要到若水身边去，却不敢靠近夕纪的两难在她脸上一览无余。&#xA;&#xA;若水轻巧地笑笑，既没有对着美枝子，也没有对夕纪说：“夕纪大人呀，上次在后山练刀的时候把刀镡甩了出去，我们找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有找到……真是非常可惜，只好重新为大人换了一把刀。”&#xA;&#xA;夕纪的眼刀扫向她的时候，白发少女依旧端坐着，不分一丝一毫给这人，而松华更是拢起手，礼貌地对前任家主说：“夕纪大人，心灵系能力者请带领少主做心灵能力的训练，万分感谢。”&#xA;&#xA;“你在说我碍事吗？”&#xA;&#xA;这阴森森的话语并不是对着美枝子去的，因此她还能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畅快地享受短暂的休息时间。不过，背着身笑完后，迎接她的还是松华那毫无变化的声线与全无感情倾向的指示：“少主，时间到了，请您继续练习吧。”&#xA;&#xA;取笑他人被老师抓包这种事对学生来说还是有些羞耻，美枝子紧张地应了一声是，再度摆起架势，胳膊明显地抖了一下。这回若水指向明显地开始安慰她：“没事的，夕纪大人的水平呢，哪怕是一般人也……总之，还请不要太担心，看着夕纪大人开始训练吧。”&#xA;&#xA;“看着我她就能学会了？”夕纪冷笑一声。&#xA;&#xA;“看着您，美枝子大人或许就没那么紧张了。”&#xA;&#xA;“哦？有个垫底的，心里踏实多了，对吗？”夕纪这回伸出手，并起食指和中指，隔空点了一下若水的脑袋，又点了点松华的脑袋，“你们两个，礼数呢？”&#xA;&#xA;美枝子握着刀，直觉开始嗡嗡作响，对夕纪做出的动作提心吊胆，注意力完全被对方吸走。真奇怪，这个人明明刚才什么也没做，连斥责都不曾，为什么却让她紧张得想要立马逃跑呢？她专注地、试图不被察觉地、像是动物观察捕食者那样观察夕纪，却被恰好抓住了偷瞄的瞬间，那一刻她心脏狂跳，仿佛在拉门的缝隙里看见了幽灵，立刻把眼珠转了回去。&#xA;&#xA;“哼……”好在，夕纪没有追究的意思，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会美枝子，继续等待着那二人的回答。&#xA;&#xA;“夕纪大人已经不是家主了呀，不知不觉就更想要亲近您了呢，实在是失礼。”若水再次捂着嘴笑了，和服的袖子掩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在这副图景里就像古画里的美人，明眸善睐，却掩不住鬼气森森。而松华的注意力依旧专注在美枝子身上，等若水的话说完好一会，才语气淡淡地附和：“是啊，您已经不是家主了，您亲自前来指导，难道不是想要我等辅佐少主尽快登上家主之位吗？”&#xA;&#xA;这是不是有些逾越了啊……美枝子在心里打鼓，就算是她也听出来若水和松华好像对夕纪有些不满，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想夕纪大人继续做家主？就像历史故事里那些忠于主将的家臣，如果首领在穷途末路之际想要自刎，他们也会跟着玉碎……不对不对，现在的气氛更像是逼宫啊！还是说平时他们就是这样开玩笑的？关系应该很好才会开这种玩笑吧？&#xA;&#xA;夕纪听完他们的回答，不置可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随性，袖子把女孩的鬓发拂乱了些，而后支着膝盖站起来，走向松华。美枝子本来还在心里想，夕纪大人的动作就和她父亲摸她才梳好的头发一样，分不清是故意惹人讨厌还是真的没轻没重，随着他的靠近又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夕纪命令松华给自己加练几个小时。幸好，男人停在松华面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拉着松华垂落在胸前的长发，将对方拽得低下了头，也和对若水一样，揉乱了他的头发。&#xA;&#xA;而后下一秒，美枝子眼前便被濡湿的、鲜红与灰白的血肉淹没，无头的尸体砰然倒地，大片发黑的血液从那个腔子的口上流溢出来。见到这样可怕的、突然超出现实与日常的、前所未见的画面，女孩的身体就像被狂风侵袭的房屋般猛烈震颤，下一刻就要倒塌，她以为自己尖叫了起来，但眼前惨状已经夺去她的神智，喉咙里连一声细小的呜咽都说不出，更别提身体其他部位了。&#xA;&#xA;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八千代若水立刻领悟到这位前代家主对那东西做了什么——一张引爆妖物肉身的符纸，八千代家在除妖时最常用的手段，从前，他们没少见到夕纪命令镰鼬将符借风力追向逃匿的妖怪，在八千代夕纪的操控下，原本能逃掉的妖怪们除了要与除妖师战斗，还要同时与不受控的妖躯搏斗，自然无法再同以往一样护住自己的核心，八千代家家主的赫赫声名便是由此传扬出的。她只是没想到，夕纪有一天会对八千代松华做这样的事，比这惊讶更高涨的是惶恐，在小时候，若水曾希望夕纪能像她曾窥见的、八千代家里的老师对有所建树的孩子摸摸头以作鼓励那样抚摸自己的头，所以在刚才，她从夕纪的动作里得到的是获得一份自己都已经遗忘了的礼物的欣喜，而现在这点微小的喜悦成了差点殒命的惊吓。和八千代松华不同，她还有一部分是人类，受到这样的伤害，她会死。&#xA;&#xA;好在这一刹那的惊魂未定持续的时间不长，她得以继续安稳坐着，看到那个被接回来的女孩子比见着人死在面前还要更崩溃的神情。啊，就是如此，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他是想让未来的少主知道真正的妖怪是多丑恶的东西了吧，尤其是八千代松华这东西。这就是八千代家真实的样子，她冲着神色惊慌的女孩露出欢迎般的微笑。&#xA;&#xA;而美枝子自然是没有任何余力去看地上那团遗骸之外的东西的，那已经不再是身着和服、长发及腰、面容端丽如人偶的八千代松华了，不，或者说，这才是松华真正的样子。从无头的尸体中流出来的黑红污血逐渐扩大，将地上的碎肉和脑浆全裹挟了进去，而后从中如菌丝发育般膨胀，人的指节、肝脏、骨茬、头发、牙齿……种种脏污膨大的器官从血泊里翻涌出来，将地上的尸体拱得一动一动，就像许多虫子组成的肉海在蠕动，它们中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张尚且完好的幼童的脸。美枝子被这骇人景象吓得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停不下来地干呕着。然而，这仍不是结束，就像孩童在百宝盒里翻检自己想要的玩具，那些肉块寻找着什么，或是说不断地更新迭代，飞快地生长又凋落成血块，终于凑齐了头颅所需的骨肉，组合成一颗与之前无异的松华的脑袋。尸体也动了起来，将它从乌黑粘腻的血里捡起，漆黑的长发和血丝一块黏在它身上，即使素白的脖颈上没有伤痕，脸上也没有爆开的痕迹，也能看出经历了一番可怖的遭遇。&#xA;&#xA;站在这里的依旧是八千代松华，除了被血污浸湿的和服和略有脏污的长发，没有任何指明他刚才经受了什么对待的线索，甚至连表情都纹丝未动，平和地、极尽礼貌地用标准的京都口音对才给自己施予痛苦的主人说：“夕纪大人，请注意您的举止，这样失态的样子让少主大人看见了，多少会影响她的心情。少主大人要是落下太多功课，我恐怕得请您在别馆修养些日子，以免您和少主相互打扰。”&#xA;&#xA;“哈。他们真的敢禁足我吗？”夕纪笑了一笑，“这种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处的威胁，你不会平时也在用吧？”&#xA;&#xA;美枝子有些恍惚地在地上看着刚刚才杀死过某个……活物的人正同被他杀死的东西说话，就像所有超出常理的画面都是她的幻想，就像一阵来得突然的骤雨打湿地面又迅速被阳光照得水滴都留不住，她迫切需要什么能稳固真实感的证明，于是扭头看向了八千代若水。穿着天蓝色和服的女孩跪坐在他们后方，脸上也溅到了点点血滴，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才被提醒了似的擦了擦脸，而后仿佛只是擦掉了什么灰尘似的，轻巧地微笑感谢。&#xA;&#xA;她一定是混乱到头脑都控制不住身体了，或者是再没有什么可供稳固住自己的东西就要软倒在地了，不然她哪来的勇气对才实施了暴行的人询问这种问题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是惩罚，也不应该这么儿戏……连玩笑话都不能允许吗？”&#xA;&#xA;没有人指责她对长辈出言不逊，夕纪稍微观察了她一眼，尽管语调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太高兴的样子，美枝子却直觉地感觉到，他现在给人的感觉要安全得多：“愚钝，已经身在八千代家，见识过妖怪的模样，却还认为人和妖怪是一样的吗？”&#xA;&#xA;美枝子瑟缩了一下，她在被绑走的第一天就知道八千代家是位于深山的除妖师家族，也见过现出了原形、形状怪异、头生角独眼或肋下生翼的妖怪，它们有的会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有的只会固定回答几个单字，还有的除了些许古怪的感觉外和普通的动植物无异……神奇、神异是此前她对妖怪的印象。而今天，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被撕开面皮，成为尸体与肉块拼装成的怪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站在了面前。她不能说现在的松华在她心里和之前一样。&#xA;&#xA;“你是八千代家未来的家主，除了要学会用眼睛分辨妖怪，还要用心分辨非我族类。看清楚、记清楚你喜欢的皮囊底下是什么东西。”夕纪伸出手，抓住松华的下颌，让他的脸对准美枝子，而那张不带攻击性的美丽面孔也凝视着美枝子，说出赞同的话：“是呢，正好说起来这件事，应该为您补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xA;&#xA;松华轻轻拂开夕纪钳住自己脸庞的手，将差点又断裂的头颅固定好，俯下身，垂下眼帘，托住美枝子的右手，带着它触碰自己。首先是口，而后是头，最后是心。“请您记住，八千代家使役妖怪，使用的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三重契’，第一重是‘言语’，主人的命令，我等必须遵从；第二重是‘行为’，主人的念头，可以控制我等的行为；第三重是‘性命’，只要主人想要，我等时刻献上生命。有了这三重契约，八千代家收服的妖怪，都未有过反叛举动。不过，也有些妖怪不曾刻下契约，您要小心不在名册上的妖怪。”&#xA;&#xA;“你没给她看那东西？”&#xA;&#xA;“名册副本已经在上周交予少主。”&#xA;&#xA;美枝子看着松华那张曾让她小鹿乱撞的脸，手指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将她冻得一动不敢动，喉咙却违反意志似的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看过，我当时听你说是仆役的名册，以为是家里仆人的……”字迹工整的纸张上罗列的名字确实不太像人名，可美枝子以前生活的街区，也有不少孩子到别人家帮工后被改了更贵气的名字，她完全没想过那些名字并不属于人类。&#xA;&#xA;“那么，是我传达不周。之后您的文化课里，会加上对妖怪的说明。”&#xA;&#xA;松华这样说完后，想要顺势把她扶起来，而美枝子只在最开始借了一下力，按之前他教的着力方式，稳稳当当地站住了。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语气，强撑着对八千代夕纪躬身致意：“感谢您今天的教导。”然后顺着这股气，也对松华行礼，认下了他对夕纪说的：“我现在的样子实在失态，还请允许我回房间打理一番，再继续今天的课程。”&#xA;&#xA;“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请多保重。”八千代松华和八千代夕纪对少女表现的反应都是眨了眨眼睛，夕纪兴味地点点头，直接转身走了，而松华留了一刻，对美枝子说：“回去复习名册，明日考察。”&#xA;&#xA;等到他们都离开，美枝子一屁股坐下，还没喘上几口气，立刻意识到地上的血迹还留着，她强忍住恶心，从里面找出粘黏在地上的符纸碎片。大部分都已经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只有一些边角还勉强能看出上面是用朱红写出的纹路。她尝试着拼凑，把皱缩和折角的碎片展开，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方形的框架。&#xA;&#xA;“八千代家的符，现在只有一两位家老和他们的子嗣知道绘制的原理，其他人不过是凭借天赋和力量模仿罢了。美枝子大人，您还学不了的。”若水的声音从她上方响起，用不辨喜恶的、八千代家标志性的京都腔说道。&#xA;&#xA;她转过头，看到梳着双股麻花辫的少女半蹲在自己后侧，眼睛看着地上的脏污，说话时仍保有平日里的微笑：“之后仆役会来清扫，美枝子大人，您还好吗？需要我扶您回去吗？”&#xA;&#xA;“嗯，我还好。我只是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能做到这么……吓人的效果。如果下次再见到，就能避开，或者帮别人避开了。”&#xA;&#xA;“您担心被符纸伤害吗？还请不用担心，八千代家的符纸只对妖怪起作用，据说是因为引爆的是妖气，普通人的话，大概会认为这不过是乱涂的纸罢了。”&#xA;&#xA;“这样啊……”美枝子从若水的话里又得到了一些她所在的是一个世代以除妖为基业的地方的实感，人和妖怪在这里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东西，尽管，人也有被奴役的，妖也有作为权力者的，可根本性的差异在夕纪毫无顾忌地暴行里被揭露得淋漓尽致，又在这张符纸的使用范围里更清晰明了。她还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再次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将最后一件衣服收拾进行李箱里般询问若水：“妖怪也和人一样，受伤了会痛吗？”&#xA;&#xA;“那是当然了，哪怕是付丧神那种从器物中诞生、没有血肉的妖怪，在被审讯的时候也会因为疼痛哀嚎呢。”若水笑得很温柔，口中说着在八千代家哪怕是个三岁稚童都知道的常识，“审讯也好，封印也好，杀害也好，妖怪们都有不同的弱点，这也是家族里代代相传的秘辛。您作为少主，想来必须要全部背下来吧，实战的时候，松华大人也会为您安排合适的对手，还请多加小心。”&#xA;&#xA;回去的路上，美枝子比平常更沉默寡言些，这也是应当的，她在一个月前还是对这边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而若水也有着自己的心事，不像以往那样关注着、窥视着美枝子的心情与思想，两个女孩都心不在焉，几乎是一路无话地回到院落里。因为课程结束得比平时更早，仆役们还没有准备好给美枝子清洁的热水，她于是草草地洗了把脸，回到卧室，伏在矮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天发生的一切着实挑战了她的接受能力，闭上眼，眼前仍是一个人的脸爆开成碎块的样子，还有更恶心的、肉块黏合蠕动的画面。此前就连最可怕的噩梦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中，这让她反而有股悬浮感，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柔韧的膜。但刚才若水所说的妖怪与人的分别又像一根针，扎穿了将她保护起来的膜，令丑恶且血腥的东西从那一边渗了过来。&#xA;&#xA;尽管美枝子的父母将她保护得很好，在学校和生活里，她也还是能接触到一些部落民，她见过父亲在外出时同母亲小声地说每个月下旬都来店里买入大量货物的浅川祖上是屠夫，要她少同那家人说话；听过邻居家的小春说她的表姐想要和部落民的男子结婚，家里人直接把她赶走，将她视作给家里丢脸的垃圾；还有去年离开学校的一个学姐，也是因为被发现隐瞒了原本的居住地，父亲是从秽多聚集的下町出来的人……以前，老师教过所谓的鬼，大多是古代为了躲避战乱和赋税而逃进山里的人的后代，或是外来者、失败者、叛逃者……种种不被社会需要的人被冠以的蔑称。她为那些人的遭遇难过，同样，也为八千代家奴役妖怪的形式难过。尽管这本来不该是她该做的事，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很想大哭一场。&#xA;&#xA;种种悲伤、恐惧、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此刻也充盈在八千代若水的心里。她的房间不论白天黑夜都一样昏暗，四周摆了许多灌注了药水的玻璃器皿，里头浸泡着染过颜色的金鱼骨架，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幽暗的光，实在叫人难以想象房间的主人是她。今天夕纪引爆松华头颅的那一幕也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印痕，以至于无法像往常一样地为美枝子提供安慰，巩固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回到了只有自己在的地方，她不再维持完整的假面，缓缓地靠着墙坐下，此前被压抑的惶恐如啃食着树木的白蚁，不断动摇着她心中的认知：那家伙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他在惩罚那东西？不，绝不是以往折断骨头、挖出内脏那种责备，八千代夕纪的动作太平静了。他已经想好了，要清理掉不服从他的人偶吗？就像他以前清理反对他的家老那样……毕竟他什么都知道！不论是我，还是那东西，或者是镰鼬和子猫，谁的心声都逃不过！我们……不，不不不，不会的，我和它们不一样，我还有用，我是他看重的未来家主的替身……因为美枝子还活着，所以不会舍弃我的……&#xA;&#xA;啪嗒，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水滴落在了她的和服上，若水无声地哭着，鄙夷着自己此刻仿佛从绝境中逃出生天的欣喜。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只有这种价值，不是早知道了吗？如果美枝子死了，自己可逃不过啊；就算美枝子死了，自己恐怕也活不下来吧。女孩一边抹掉不断流出的泪水，一边想着美枝子的名字，吞咽着嫉妒与恨意，丝毫不知更深处的那份悲伤也流淌到了与她命运相连的女孩心中，此时此刻两个人正共同哭泣着。&#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rictia/tag:%E5%8E%9F%E5%88%9B"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原创</span></a> <a href="/arictia/tag:%E6%97%A0%E5%BD%B1%E7%81%AF%E4%B8%8B"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无影灯下</span></a></p>



<p>蝉撕心裂肺地鸣叫着。</p>

<p>八千代家的宅邸位于深山，夏日也不曾沾染过多暑气，可美枝子还是像趴在树上不断啼鸣的蝉一样，被这夏日灼烤得眼前发晕，一进入院子，就快步奔向了和室。那儿如她所预料的，白发蓝眼的少女端坐着的身前，摆着一大壶麦茶，手掌高的杯子外壁凝结了水珠，这画面对她来说无异于甘霖，她迅速地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咽下冰凉的茶水，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p>

<p>少女轻巧地执起沉重的茶壶，又为她满上，递过去浸了井水的帕子，才慢慢询问：“美枝子大人，您的仪态呢？”</p>

<p>“在若水姊这里不想讲究仪态……不要像八千代松华那样讲话啦！今天被他挑剔了一上午，好累啊……”</p>

<p>白发少女微微一笑，宽容柔和、或是说相当不走心地安慰：“松华大人对您期望很高呢，真是辛苦了。”</p>

<p>“期望和现实的差距，真希望有个人能清楚地让他明白啊，一个月就想让从没学过京都腔的乡下土包子学会礼仪什么的，完全是痴人说梦吧。我啊，在家的时候最多也只学过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把筷子插在饭上，没过过吃鱼要从规定的方向吐骨头的生活，也不知道喝茶的时候茶杯要转向好让别人看见花纹，更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嚼米饭多少口才咽下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嚼的时候数错了怎么办，总不能吐出来吧？”美枝子一一数着最近学习的餐桌礼仪，和服袖子不合礼地露出一大截小臂，虽然尽量坐直了，也还是做不到像若水那样严丝合缝地将上半身挺成直线，接过了湿漉漉的帕子为脸颊和脖颈降温，“而且，那家伙还真的数了我嚼了多少次，简直是……变态。”她小声嘀咕着最后那个不太符合身份的词。</p>

<p>“但是您还是记清楚了这些条文，仪态也比刚来的时候进步许多，不如说，短短一个月，能一边补习国文、历史和咒文，一边把礼仪课推进到现在的地步，已经证明了您果然是预言中的家主呢。”</p>

<p>对于八千代家前任家主做出的改变了自己人生的预言，美枝子多少还维持着理智，没在八千代家的地盘出言不逊，说到底，任谁突然被一阵风绑架到马车上、又远离了自己家和城市、被迫来到陌生的山里，哪怕从普普通通的旁支家的女儿变成了少主，见识了前所未见的神秘与华贵，也很难对这样的现实心怀喜悦吧。八千代美枝子能够进入学校成为女学生，而不是像邻居家的阿吉或者街对面的睦子早早订婚，靠的是父母的偏爱，出生在这样的家里让她深感幸运，没想到这份幸运持续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六年。她尽量不去想父母的心情，免得在紧锣密鼓的课程里分心，可提到这个预言，她还是为之焦虑和迁怒。</p>

<p>不过，不管怎样，把气撒在无关的人身上是不对的，美枝子有这样的自制力，她也只是抿了抿嘴，换了话题：“下午还要训练，真是的，一想到还要面对松华的脸就不想去了。”</p>

<p>“松华大人不像那么刻薄的人呀？”若水歪了歪头，笑容温婉，“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赏罚分明、从不苛责下属的家主，他难道对您有第二幅面孔吗？哎呀，真是……”女孩转了转放在身边的绣球花枝，没继续说下去。</p>

<p>“倒也没有这种事啦……”美枝子无精打采道，把真正的理由藏了起来，毕竟，要告诉同龄的少女自己最开始上课那几天对着松华那张端丽又带着丝妖气的脸曾看呆过，实在是太羞耻了，而且还被用超复杂的句子询问“您是不是觉得问题太简单了不想回答”，相比下来就连之前学校里总是刁难她的国文老师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了。她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只是一直一直一直在纠正我的姿势，直到我以为都结束了，才告诉我说，耐力训练现在开始；等时间到了之后，马上又开始挥刀练习，两百下一下都不能少，而且还要用数数来告诉我，哪一次不标准，直到我做标准了才往下数哦？他是恶鬼吧？是恶鬼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p>

<p>“呼呼……恶鬼啊，说不定呢。”若水为她生动的抱怨笑得眼睛弯弯，用袖子掩住了嘴角。</p>

<p>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现在都快变成美枝子的心理阴影了，尤其是那家伙盯着握刀的手或者胳膊平平地数数到一半停下来的时候，偶尔才会告诉她应该抬高一点或者手指放松一点，她有时候真想一拳揍到他脸上好让这人吐露出到底哪里需要修正的。真是的，虽然说八千代松华不会凶神恶煞地呵斥自己，可什么提示都不给地判错更让人心焦啊。美枝子的学校老师会对后进生的习题露出叹息的神情，证明了教师多少还是对学生抱有期待的，而现在给美枝子上课的男人，不论她故意做错多少都只会用同一种语气要求“少主，请认真些，再来一遍”，好几次她都怀疑，对方难不成在故意折腾人，用下马威树立起自己作为教师的威严？</p>

<p>她嘀嘀咕咕地把这个猜测同端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听她说话的少女分享，又在说完后反省自己：“呜哇，还是不要这样想别人吧，退散退散，若水姊也别当真啊！”</p>

<p>“听起来真的很烦恼呢，不过，也许您的猜测也没有偏离轨道哦。松华大人有的时候很严格、很不好相处，这也是其他人都愿意听他的原因之一，啊，不如说是作为上位者管理家族的才能吧。对重要的、能为家族做贡献的族人，特别重视……”若水轻描淡写地把一些残忍的、直接将忤逆者扔到后山喂妖怪的御下手段省略，将桌上插了一支绣球花的瓷瓶转了个方向，拿起剪子开始修剪采摘上午摘回来的花，“夕纪大人也很惊讶呢，松华大人对代理家主这个位置认真到那个份上。”</p>

<p>“我就知道，虽然那家伙经常笑着，但果然是笑面虎吧！”穿着明黄色和服的少女对打探到的信息有了自己的判断，将松华的形象与曾见过的学校的山长作了对应，“就算是很温柔礼貌地说话，也还是给人胆战心惊的感觉。不是威严……是直觉上的畏惧——不听从的话，会有糟糕的事发生之类的。”</p>

<p>“是这样吗？那……您要不要拜托夕纪大人在旁边观看呢？夕纪大人在的话，您精神上应该会更轻松些。”</p>

<p>“欸，夕纪大人吗？”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角色，美枝子愣住了，八千代夕纪正是做出了那个改变她人生预言的上一任家主，一个月来，她也不过见着对方三次。其中，在第二次，也就是正式将她介绍给八千代家族人的会议上，美枝子目瞪口呆地看到前一次见面时身着男装的男人穿着黑底绣金云与白鹤的大振袖坐在上首，面对族老们的质疑，眉梢扬起，涂了鲜红口脂的唇扯出微妙的弧度，将轻蔑的表情用手里的扇子盖住，说：“确实，她是八千代家珍贵的、预言中的家主，应该保证那孩子的血不被外流。但是，把她从父母的身边带走已经很可怜了，为了那女孩的幸福着想，理当由她自己选择丈夫，诸位也是少主的长辈，有资格在此见证少主的选择。还请，遵守诺言，切莫阻挠。”</p>

<p>在场所有人达成了一个只有她不知道的协议，那时，美枝子能感觉到那些衰老的、阴森的面庞上可怕的眼神都盯住了自己，有的满是贪婪，有的满是恶意，也有的忧心忡忡，好像她成了污染池水的脏污似的。她紧张地目视前方，僵硬得像根木头，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而八千代夕纪对此视若无睹，一点也不在乎小姑娘在偷偷打量他。族老们的身后跪坐着的是他们的儿子，美枝子慢慢地移动视线，在压力下，这些看起来有着同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就像鬼故事里从墙壁中浮现的怨魂。她转过一圈后，尽到了表演的责任，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指向了坐在夕纪身后的八千代松华——正如对方前一天晚上向她传话的那样，那张好看的脸宛如在节日受供奉的市松人偶，压根看不出任何情绪。在场之人一片哗然，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群蝇围绕着尸体打转，她看见夕纪合上扇子，露出獠牙似的不紧不慢问道：“怎么了，诸位，这孩子已经按你们要求的选定了丈夫，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吗？”</p>

<p>“可是，她选的是——”</p>

<p>“只要是八千代家的人，必须是八千代家的人，不是这样约定好的吗？临到头来反悔了，可不是长辈该做的事吧。”夕纪说话的腔调在此时也故意变成了女性的口吻，“还是说，你们现在，并不打算维持长辈的矜持了？”</p>

<p>那个时候的气氛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即将迎来狂风暴雨的焦灼，在某种无形的低压下，族老们各怀心思地承认了少主与现在的代理家主的婚约。对于此事，美枝子没有太大的真实感，她觉着自己和松华都是夕纪握在手里攻击其他违逆者的工具，留下的印象还不如夕纪女装的形象和对方表现出的危险性深刻。因此，对若水的提议，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夕纪大人是可以拜托这种小事的人吗！”</p>

<p>若水眨了眨眼睛，温柔地、安抚般地说：“夕纪大人不会吃人哦，您只是还没有和他熟悉起来，不如明天我带您去见他，一起喝杯茶、聊聊天吧？”</p>

<p>“不不不，那个，我是说，虽然引见也行啦但是不是快了点！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美枝子连连回绝，“还是麻烦若水姊你去请夕纪大人来指导我的训练课程吧！嗯，就是这样，慢慢的、有理有节地接触比较好，突然拜访又自顾自地邀请人也太奇怪了！”</p>

<p>“您难道是害羞了吗？”若水又掩着嘴笑了。</p>

<p>“不要打趣我啦……”这下，女孩是真的害羞了，双颊染上了比刚刚坐下时因炎热而起的更多嫣红，好半晌，才低下头说，“我只是……有点害怕。”</p>

<p>若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一如既往、从无改变地映着这个拥有着另一种命运的、和自己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像是怕吓到对方、或是与他人共享秘密般轻声问：“您在害怕什么呢，您可是八千代家的少主，所有人都很重视您，家族也会保护您，没人舍得让您受伤的。”</p>

<p>“我不是害怕受伤，而是，很可怕……就像要接近直立在大地上、高耸入云的高塔那样，仅仅是在地上仰望就觉得眼前发晕了。总感觉，塔会压下来、倒下来似的。”美枝子呢喃着含糊不清的直觉在心中激起的景象，“一想到要和那样的人面对面交谈，就下意识地想避开，很奇怪吧？”</p>

<p>她比我想象得敏锐多了。白发少女拨弄着瓶子里的花，拈起手边的一支蓝色绣球，插了进去，转动着脑筋——是让她继续保持这份恐惧笼罩下的孤立无援感，还是依旧用扮演知心朋友的方式，增强美枝子对自己的依赖呢？夕纪大人是无所谓的，倒是松华……那家伙会干涉吗？用怀疑自己意图操控八千代家少主的理由？也不是没可能，还是谨慎些吧——只不过在她开口前，美枝子就已经重新恢复了朝气：“果然还是因为夕纪大人是很厉害的人吧，以前完全没见过只靠普通地说话就能让所有人都那么害怕的人。我第一次看见堤坝上涨潮的时候也都吓得不行，哭着和父亲说想要回家，现在大概也是这种想要想谁撒娇的心情吧？哎呀呀，这可真不行……”</p>

<p>“所以说，若水姊最好啦，拜托拜托，帮我向夕纪大人邀约，请他来看我明天的武术训练吧！”她停顿了一会，回到之前的话题，郑重说出了请求，眼睛直视着若水，坐得笔直，双手合十，就像在向对面的少女祈愿。</p>

<p>我可不是神佛啊，若水在心里想到，而且，你完全不懂祈祷是要献出什么东西的。真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她往花瓶里再插了一朵花，调整了一下角度，微笑着说：“好呀，我会向夕纪大人转达的。”</p>

<p>当然，转达完后，若水没有多向松华提起一个字，期待着那东西见到夕纪出现在道场的表情，每一次她都看得很清楚，不管再怎么想要表现得不在意，八千代松华在夕纪在场的时候，都要比其他时候更紧绷。她恶意地揣度着是不是做仆人的忘不了自己的本分，毕竟他只是暂代了家主的位置，并没有解除掉与主人的契约，而再怎么宽松的契约，也改变不了受制于人的事实。互相行礼过后，她同正在挥刀的美枝子笑了笑，跪坐在夕纪身侧，果不其然，松华皱了皱眉，撇开了目光。</p>

<p>夕纪今天穿着普通的黑色男式浴衣，依旧在头上斜戴着般若面具，没有敷上浓重妆容的脸更容易看出他已经不年轻了。他眼神锐利，盯着正在训练的美枝子，并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在做完一组训练后，隔空点了点手腕和肩胛方向：“进度太慢了，她挥刀的速度和力道都是花架子。”</p>

<p>然而就像拆台似的，站在更近位置的松华恰好说道：“嗯，很不错，休息一分钟做下一组吧。”美枝子放下架势，看了看松华，又看看夕纪的表情，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想要到若水身边去，却不敢靠近夕纪的两难在她脸上一览无余。</p>

<p>若水轻巧地笑笑，既没有对着美枝子，也没有对夕纪说：“夕纪大人呀，上次在后山练刀的时候把刀镡甩了出去，我们找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有找到……真是非常可惜，只好重新为大人换了一把刀。”</p>

<p>夕纪的眼刀扫向她的时候，白发少女依旧端坐着，不分一丝一毫给这人，而松华更是拢起手，礼貌地对前任家主说：“夕纪大人，心灵系能力者请带领少主做心灵能力的训练，万分感谢。”</p>

<p>“你在说我碍事吗？”</p>

<p>这阴森森的话语并不是对着美枝子去的，因此她还能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畅快地享受短暂的休息时间。不过，背着身笑完后，迎接她的还是松华那毫无变化的声线与全无感情倾向的指示：“少主，时间到了，请您继续练习吧。”</p>

<p>取笑他人被老师抓包这种事对学生来说还是有些羞耻，美枝子紧张地应了一声是，再度摆起架势，胳膊明显地抖了一下。这回若水指向明显地开始安慰她：“没事的，夕纪大人的水平呢，哪怕是一般人也……总之，还请不要太担心，看着夕纪大人开始训练吧。”</p>

<p>“看着我她就能学会了？”夕纪冷笑一声。</p>

<p>“看着您，美枝子大人或许就没那么紧张了。”</p>

<p>“哦？有个垫底的，心里踏实多了，对吗？”夕纪这回伸出手，并起食指和中指，隔空点了一下若水的脑袋，又点了点松华的脑袋，“你们两个，礼数呢？”</p>

<p>美枝子握着刀，直觉开始嗡嗡作响，对夕纪做出的动作提心吊胆，注意力完全被对方吸走。真奇怪，这个人明明刚才什么也没做，连斥责都不曾，为什么却让她紧张得想要立马逃跑呢？她专注地、试图不被察觉地、像是动物观察捕食者那样观察夕纪，却被恰好抓住了偷瞄的瞬间，那一刻她心脏狂跳，仿佛在拉门的缝隙里看见了幽灵，立刻把眼珠转了回去。</p>

<p>“哼……”好在，夕纪没有追究的意思，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会美枝子，继续等待着那二人的回答。</p>

<p>“夕纪大人已经不是家主了呀，不知不觉就更想要亲近您了呢，实在是失礼。”若水再次捂着嘴笑了，和服的袖子掩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在这副图景里就像古画里的美人，明眸善睐，却掩不住鬼气森森。而松华的注意力依旧专注在美枝子身上，等若水的话说完好一会，才语气淡淡地附和：“是啊，您已经不是家主了，您亲自前来指导，难道不是想要我等辅佐少主尽快登上家主之位吗？”</p>

<p>这是不是有些逾越了啊……美枝子在心里打鼓，就算是她也听出来若水和松华好像对夕纪有些不满，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想夕纪大人继续做家主？就像历史故事里那些忠于主将的家臣，如果首领在穷途末路之际想要自刎，他们也会跟着玉碎……不对不对，现在的气氛更像是逼宫啊！还是说平时他们就是这样开玩笑的？关系应该很好才会开这种玩笑吧？</p>

<p>夕纪听完他们的回答，不置可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随性，袖子把女孩的鬓发拂乱了些，而后支着膝盖站起来，走向松华。美枝子本来还在心里想，夕纪大人的动作就和她父亲摸她才梳好的头发一样，分不清是故意惹人讨厌还是真的没轻没重，随着他的靠近又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夕纪命令松华给自己加练几个小时。幸好，男人停在松华面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拉着松华垂落在胸前的长发，将对方拽得低下了头，也和对若水一样，揉乱了他的头发。</p>

<p>而后下一秒，美枝子眼前便被濡湿的、鲜红与灰白的血肉淹没，无头的尸体砰然倒地，大片发黑的血液从那个腔子的口上流溢出来。见到这样可怕的、突然超出现实与日常的、前所未见的画面，女孩的身体就像被狂风侵袭的房屋般猛烈震颤，下一刻就要倒塌，她以为自己尖叫了起来，但眼前惨状已经夺去她的神智，喉咙里连一声细小的呜咽都说不出，更别提身体其他部位了。</p>

<p>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八千代若水立刻领悟到这位前代家主对那东西做了什么——一张引爆妖物肉身的符纸，八千代家在除妖时最常用的手段，从前，他们没少见到夕纪命令镰鼬将符借风力追向逃匿的妖怪，在八千代夕纪的操控下，原本能逃掉的妖怪们除了要与除妖师战斗，还要同时与不受控的妖躯搏斗，自然无法再同以往一样护住自己的核心，八千代家家主的赫赫声名便是由此传扬出的。她只是没想到，夕纪有一天会对八千代松华做这样的事，比这惊讶更高涨的是惶恐，在小时候，若水曾希望夕纪能像她曾窥见的、八千代家里的老师对有所建树的孩子摸摸头以作鼓励那样抚摸自己的头，所以在刚才，她从夕纪的动作里得到的是获得一份自己都已经遗忘了的礼物的欣喜，而现在这点微小的喜悦成了差点殒命的惊吓。和八千代松华不同，她还有一部分是人类，受到这样的伤害，她会死。</p>

<p>好在这一刹那的惊魂未定持续的时间不长，她得以继续安稳坐着，看到那个被接回来的女孩子比见着人死在面前还要更崩溃的神情。啊，就是如此，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他是想让未来的少主知道真正的妖怪是多丑恶的东西了吧，尤其是八千代松华这东西。这就是八千代家真实的样子，她冲着神色惊慌的女孩露出欢迎般的微笑。</p>

<p>而美枝子自然是没有任何余力去看地上那团遗骸之外的东西的，那已经不再是身着和服、长发及腰、面容端丽如人偶的八千代松华了，不，或者说，这才是松华真正的样子。从无头的尸体中流出来的黑红污血逐渐扩大，将地上的碎肉和脑浆全裹挟了进去，而后从中如菌丝发育般膨胀，人的指节、肝脏、骨茬、头发、牙齿……种种脏污膨大的器官从血泊里翻涌出来，将地上的尸体拱得一动一动，就像许多虫子组成的肉海在蠕动，它们中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张尚且完好的幼童的脸。美枝子被这骇人景象吓得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停不下来地干呕着。然而，这仍不是结束，就像孩童在百宝盒里翻检自己想要的玩具，那些肉块寻找着什么，或是说不断地更新迭代，飞快地生长又凋落成血块，终于凑齐了头颅所需的骨肉，组合成一颗与之前无异的松华的脑袋。尸体也动了起来，将它从乌黑粘腻的血里捡起，漆黑的长发和血丝一块黏在它身上，即使素白的脖颈上没有伤痕，脸上也没有爆开的痕迹，也能看出经历了一番可怖的遭遇。</p>

<p>站在这里的依旧是八千代松华，除了被血污浸湿的和服和略有脏污的长发，没有任何指明他刚才经受了什么对待的线索，甚至连表情都纹丝未动，平和地、极尽礼貌地用标准的京都口音对才给自己施予痛苦的主人说：“夕纪大人，请注意您的举止，这样失态的样子让少主大人看见了，多少会影响她的心情。少主大人要是落下太多功课，我恐怕得请您在别馆修养些日子，以免您和少主相互打扰。”</p>

<p>“哈。他们真的敢禁足我吗？”夕纪笑了一笑，“这种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处的威胁，你不会平时也在用吧？”</p>

<p>美枝子有些恍惚地在地上看着刚刚才杀死过某个……活物的人正同被他杀死的东西说话，就像所有超出常理的画面都是她的幻想，就像一阵来得突然的骤雨打湿地面又迅速被阳光照得水滴都留不住，她迫切需要什么能稳固真实感的证明，于是扭头看向了八千代若水。穿着天蓝色和服的女孩跪坐在他们后方，脸上也溅到了点点血滴，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才被提醒了似的擦了擦脸，而后仿佛只是擦掉了什么灰尘似的，轻巧地微笑感谢。</p>

<p>她一定是混乱到头脑都控制不住身体了，或者是再没有什么可供稳固住自己的东西就要软倒在地了，不然她哪来的勇气对才实施了暴行的人询问这种问题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是惩罚，也不应该这么儿戏……连玩笑话都不能允许吗？”</p>

<p>没有人指责她对长辈出言不逊，夕纪稍微观察了她一眼，尽管语调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太高兴的样子，美枝子却直觉地感觉到，他现在给人的感觉要安全得多：“愚钝，已经身在八千代家，见识过妖怪的模样，却还认为人和妖怪是一样的吗？”</p>

<p>美枝子瑟缩了一下，她在被绑走的第一天就知道八千代家是位于深山的除妖师家族，也见过现出了原形、形状怪异、头生角独眼或肋下生翼的妖怪，它们有的会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有的只会固定回答几个单字，还有的除了些许古怪的感觉外和普通的动植物无异……神奇、神异是此前她对妖怪的印象。而今天，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被撕开面皮，成为尸体与肉块拼装成的怪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站在了面前。她不能说现在的松华在她心里和之前一样。</p>

<p>“你是八千代家未来的家主，除了要学会用眼睛分辨妖怪，还要用心分辨非我族类。看清楚、记清楚你喜欢的皮囊底下是什么东西。”夕纪伸出手，抓住松华的下颌，让他的脸对准美枝子，而那张不带攻击性的美丽面孔也凝视着美枝子，说出赞同的话：“是呢，正好说起来这件事，应该为您补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p>

<p>松华轻轻拂开夕纪钳住自己脸庞的手，将差点又断裂的头颅固定好，俯下身，垂下眼帘，托住美枝子的右手，带着它触碰自己。首先是口，而后是头，最后是心。“请您记住，八千代家使役妖怪，使用的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三重契’，第一重是‘言语’，主人的命令，我等必须遵从；第二重是‘行为’，主人的念头，可以控制我等的行为；第三重是‘性命’，只要主人想要，我等时刻献上生命。有了这三重契约，八千代家收服的妖怪，都未有过反叛举动。不过，也有些妖怪不曾刻下契约，您要小心不在名册上的妖怪。”</p>

<p>“你没给她看那东西？”</p>

<p>“名册副本已经在上周交予少主。”</p>

<p>美枝子看着松华那张曾让她小鹿乱撞的脸，手指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将她冻得一动不敢动，喉咙却违反意志似的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看过，我当时听你说是仆役的名册，以为是家里仆人的……”字迹工整的纸张上罗列的名字确实不太像人名，可美枝子以前生活的街区，也有不少孩子到别人家帮工后被改了更贵气的名字，她完全没想过那些名字并不属于人类。</p>

<p>“那么，是我传达不周。之后您的文化课里，会加上对妖怪的说明。”</p>

<p>松华这样说完后，想要顺势把她扶起来，而美枝子只在最开始借了一下力，按之前他教的着力方式，稳稳当当地站住了。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语气，强撑着对八千代夕纪躬身致意：“感谢您今天的教导。”然后顺着这股气，也对松华行礼，认下了他对夕纪说的：“我现在的样子实在失态，还请允许我回房间打理一番，再继续今天的课程。”</p>

<p>“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请多保重。”八千代松华和八千代夕纪对少女表现的反应都是眨了眨眼睛，夕纪兴味地点点头，直接转身走了，而松华留了一刻，对美枝子说：“回去复习名册，明日考察。”</p>

<p>等到他们都离开，美枝子一屁股坐下，还没喘上几口气，立刻意识到地上的血迹还留着，她强忍住恶心，从里面找出粘黏在地上的符纸碎片。大部分都已经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只有一些边角还勉强能看出上面是用朱红写出的纹路。她尝试着拼凑，把皱缩和折角的碎片展开，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方形的框架。</p>

<p>“八千代家的符，现在只有一两位家老和他们的子嗣知道绘制的原理，其他人不过是凭借天赋和力量模仿罢了。美枝子大人，您还学不了的。”若水的声音从她上方响起，用不辨喜恶的、八千代家标志性的京都腔说道。</p>

<p>她转过头，看到梳着双股麻花辫的少女半蹲在自己后侧，眼睛看着地上的脏污，说话时仍保有平日里的微笑：“之后仆役会来清扫，美枝子大人，您还好吗？需要我扶您回去吗？”</p>

<p>“嗯，我还好。我只是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能做到这么……吓人的效果。如果下次再见到，就能避开，或者帮别人避开了。”</p>

<p>“您担心被符纸伤害吗？还请不用担心，八千代家的符纸只对妖怪起作用，据说是因为引爆的是妖气，普通人的话，大概会认为这不过是乱涂的纸罢了。”</p>

<p>“这样啊……”美枝子从若水的话里又得到了一些她所在的是一个世代以除妖为基业的地方的实感，人和妖怪在这里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东西，尽管，人也有被奴役的，妖也有作为权力者的，可根本性的差异在夕纪毫无顾忌地暴行里被揭露得淋漓尽致，又在这张符纸的使用范围里更清晰明了。她还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再次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将最后一件衣服收拾进行李箱里般询问若水：“妖怪也和人一样，受伤了会痛吗？”</p>

<p>“那是当然了，哪怕是付丧神那种从器物中诞生、没有血肉的妖怪，在被审讯的时候也会因为疼痛哀嚎呢。”若水笑得很温柔，口中说着在八千代家哪怕是个三岁稚童都知道的常识，“审讯也好，封印也好，杀害也好，妖怪们都有不同的弱点，这也是家族里代代相传的秘辛。您作为少主，想来必须要全部背下来吧，实战的时候，松华大人也会为您安排合适的对手，还请多加小心。”</p>

<p>回去的路上，美枝子比平常更沉默寡言些，这也是应当的，她在一个月前还是对这边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而若水也有着自己的心事，不像以往那样关注着、窥视着美枝子的心情与思想，两个女孩都心不在焉，几乎是一路无话地回到院落里。因为课程结束得比平时更早，仆役们还没有准备好给美枝子清洁的热水，她于是草草地洗了把脸，回到卧室，伏在矮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天发生的一切着实挑战了她的接受能力，闭上眼，眼前仍是一个人的脸爆开成碎块的样子，还有更恶心的、肉块黏合蠕动的画面。此前就连最可怕的噩梦都不曾出现过的场景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中，这让她反而有股悬浮感，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柔韧的膜。但刚才若水所说的妖怪与人的分别又像一根针，扎穿了将她保护起来的膜，令丑恶且血腥的东西从那一边渗了过来。</p>

<p>尽管美枝子的父母将她保护得很好，在学校和生活里，她也还是能接触到一些部落民，她见过父亲在外出时同母亲小声地说每个月下旬都来店里买入大量货物的浅川祖上是屠夫，要她少同那家人说话；听过邻居家的小春说她的表姐想要和部落民的男子结婚，家里人直接把她赶走，将她视作给家里丢脸的垃圾；还有去年离开学校的一个学姐，也是因为被发现隐瞒了原本的居住地，父亲是从秽多聚集的下町出来的人……以前，老师教过所谓的鬼，大多是古代为了躲避战乱和赋税而逃进山里的人的后代，或是外来者、失败者、叛逃者……种种不被社会需要的人被冠以的蔑称。她为那些人的遭遇难过，同样，也为八千代家奴役妖怪的形式难过。尽管这本来不该是她该做的事，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很想大哭一场。</p>

<p>种种悲伤、恐惧、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此刻也充盈在八千代若水的心里。她的房间不论白天黑夜都一样昏暗，四周摆了许多灌注了药水的玻璃器皿，里头浸泡着染过颜色的金鱼骨架，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幽暗的光，实在叫人难以想象房间的主人是她。今天夕纪引爆松华头颅的那一幕也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印痕，以至于无法像往常一样地为美枝子提供安慰，巩固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回到了只有自己在的地方，她不再维持完整的假面，缓缓地靠着墙坐下，此前被压抑的惶恐如啃食着树木的白蚁，不断动摇着她心中的认知：那家伙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他在惩罚那东西？不，绝不是以往折断骨头、挖出内脏那种责备，八千代夕纪的动作太平静了。他已经想好了，要清理掉不服从他的人偶吗？就像他以前清理反对他的家老那样……毕竟他什么都知道！不论是我，还是那东西，或者是镰鼬和子猫，谁的心声都逃不过！我们……不，不不不，不会的，我和它们不一样，我还有用，我是他看重的未来家主的替身……因为美枝子还活着，所以不会舍弃我的……</p>

<p>啪嗒，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水滴落在了她的和服上，若水无声地哭着，鄙夷着自己此刻仿佛从绝境中逃出生天的欣喜。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只有这种价值，不是早知道了吗？如果美枝子死了，自己可逃不过啊；就算美枝子死了，自己恐怕也活不下来吧。女孩一边抹掉不断流出的泪水，一边想着美枝子的名字，吞咽着嫉妒与恨意，丝毫不知更深处的那份悲伤也流淌到了与她命运相连的女孩心中，此时此刻两个人正共同哭泣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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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2 Aug 2025 21:29:3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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