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断剑
武侠pa,一个不太复仇的复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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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下雨之前富冈义勇就逃进了山里。戴着罗刹面具的鳞泷左近次从榕树深深的阴影中走出来,面容可怖,悄无声息。但富冈义勇已没有呼救的力气。
就在昨夜,姐姐茑子把他藏在床底,任由自己被一柄长剑刺穿喉心。富冈义勇向南跑到天明,如同一只被寒风紧追的麻雀,一路不停,只是因为受惊。所以当他停下,那一路随行的恐惧也很快消散。他跪倒在草地里,双腿麻痹,呼吸间尝到肺里的血锈味。他恍惚地明白过来,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不在人世了。这一认识使他身前身后的景象,乃至正在剧烈起伏的胸中,迅速褪成一片空空如也的惨淡。因此当鳞泷朝他走过来,罗刹面具狰狞的注视和这个清晨闪烁的天光并无不同,不能使他心中增加一分的侥幸。或许无可避免,他注定也要遇害,只不过他的姐姐替他延长了期限。他像一缕逃逸的魂魄一样记起了死亡。
然而鳞泷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发出一种砂纸般的老人的叹息:
“真可怜啊。”
富冈义勇看到了鳞泷背上的剑。这是他生下来见到的第二把剑。在富冈义勇刚满十三岁、还未涉足江湖的眼中,剑都是一样的。此时他还不能分辨,这一把剑和那一把淌着他姐姐的血的剑有什么区别。鳞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剑取下,以徐徐道来的速度将剑展开。富冈义勇在光洁的剑身上看见自己的脸,因尘土覆盖风干的裂纹而显得破碎。随后,春雨如约而至,雨水在剑上洇开,使剑刃显出异样的光晕,剑上照出的面孔变得更加模糊,遥远得像是来世。不知为何,他无法从这黯淡而虚幻的照影中抽出目光,也无法闭上眼睛,直到鳞泷把剑推回鞘中。
“真可怜啊。”
这是鳞泷第二次叹气。第一次是为富冈义勇的遭遇。这次是为他身上将要发生的事。鳞泷走过江湖是非多年,认得出与世无争的人,家破人亡的人,武学才能如深埋的金脉一般沉默的人。富冈义勇同时是这三者。因而他的未来如星宿列布般显而易见。
“要不要跟我走?”
鳞泷的声音很苍老,但稳固地穿透了雨声。富冈义勇困惑地看着那张面具。
“你是谁?”
鳞泷并不回答,反问道:
“想不想报仇?”
如果富冈义勇要报仇,鳞泷就把他送下山。千百个门派,总有地方可去;反之,鳞泷可以留下他。
富冈义勇脸上浮现出更大的迷茫:
“报仇?”
密集的雨脚围住他们,如同一团稀薄的雾。富冈义勇脸上浸透了雨水,毫无血色。
“你知道是谁杀了我姐姐吗?”
“半年前,杀人剑从恒山南下,近日在附近有出没的消息。”
鳞泷以自己的剑作示范,指道:
“杀人剑的上刃有两道如钱眼大的缺口。”
昨夜的噩梦再度浮现在富冈义勇眼前。他痛苦地闭上眼:
“......但我和姐姐都不认识他。”
“他是一把随心所欲杀人的剑,不会过问性命。”
也就是说,这是无妄之灾。富冈义勇紧紧咬住嘴唇,不再说话,好像他嘴里含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雨势渐大,铺天盖地。鳞泷观察着富冈义勇的神色,做出了决定。他背过身,示意富冈义勇攀住他的肩膀。老人枯槁的背宛如唯一一条大道,为富冈义勇指明了不知通往何处的前路。鳞泷背起散架的少年,走进树林更深处。
富冈义勇睁着眼,雨幕如一把模糊的刀,隐隐向他透露着世界的另一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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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勇被鳞泷收为徒,是在锖兔回来之后。
闻名武林的剑客鳞泷左近次,某天起不再有他的消息流传。他的剑连同他的余生一起,隐没在了狭雾山茫茫的雾海中。鳞泷年轻时没有收徒,远离江湖是非后深居简出,收了三名弟子。
狭雾山弥漫着经久不散的浓雾,将误入山中的人尽数吞噬,尸骨不见吐出。其中,有三名慌不择路的孤儿被鳞泷收留过。富冈义勇是最后一名,锖兔先于他。锖兔比富冈义勇小上一轮春夏,持剑的姿势比富冈义勇挺拔得多,仿佛不曾失去过任何。
锖兔回到狭雾山时,富冈义勇扎了半个时辰马步,双腿岌岌可危。有人在富冈义勇背后撑了一把。于是他不得不继续蹲下去。
锖兔年轻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行了。腿要废了。”
富冈义勇栽下去,摊坐在地,仰头望着锖兔。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锖兔替他笑道:
“真可惜,来的不是师傅,是师兄。”
过了好一会儿,富冈义勇腿恢复一些知觉,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师傅......他没有教我。”
“那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能稳住下盘再教我。”
“那就是要教你了。”
锖兔的右脸上有道残忍的疤,从耳鬓一直盘踞到嘴角。但他笑起来,使它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痕迹。
注意到富冈义勇的视线,锖兔解释道:
“和你一样,我也是捡来的。”
富冈义勇脸上一阵燥热,迅速把脸低下去。
“......失礼了。”
锖兔哈哈笑了两声,像一记凿子打下去,富冈义勇把头埋得更低。跟着,一只手出现在富冈义勇的视野里。那只手的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
锖兔朗声道:
“来。起来。”
富冈义勇握住那只手。锖兔巍然不动地将他拉起来,抛给他一把剑。成年人使的剑对富冈义勇来说太长太重,他差点没接住。锖兔却轻而易举抽出了另一把同样的剑。
“难怪半路传信要再买一把。”锖兔持剑点在他们中间,对富冈义勇抬抬下巴,“你试试。”
富冈义勇茫然地站着:
“我不会。”
“我不躲,也不出招,你只要能打掉我的剑。”
富冈义勇脸上清楚写着不明所以,像一条突然被捞上岸的鱼。这让锖兔觉得很有意思。他咳了一下,声音扮得更强硬:
“还是说这点胆量也没有吗?”
这句话富冈义勇听懂了。他犹豫了一下,举起剑,剑鞘也没拔,向锖兔挥去。毫无意外地没能撼动锖兔分毫,但半路脱出的剑鞘砸中了锖兔。由于事先说过不会躲,锖兔迎着剑鞘定在原地,他忍住额头阵阵钝痛,努力显得不在乎这个意外并且不受影响:
“再来。”
锖兔的不退让使富冈义勇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赧愧消失了。富冈义勇用力挥击,锖兔握剑的手始终纹丝不动。他微微喘着气,看向锖兔。锖兔居高临下望着他,嘴角有一丝快乐的微笑。他突然意识到这对锖兔来说只是玩耍,就像以前他和姐姐玩投壶,只不过他可以不用认真,可以撒娇,姐姐会让着他。
富冈义勇莫名地生起气来,张口咬住锖兔的手。锖兔惊呼一声,剑终于脱手。
“你干什么?!”
锖兔忍住没劈富冈义勇的脖子,费了一番力气把他从手上扒开。看见富冈义勇一脸稀里糊涂的眼泪,气一下子泄了。
那之后一段时间他们几乎没说过话。鳞泷收富冈义勇入了师门,单独带他练功。锖兔独自对着剑谱修炼。朝夕见面,午食夜寝,在一个小茅屋里,两人就像看不见对方一般。有天鳞泷把富冈义勇甩手给了锖兔。锖兔领着富冈义勇到溪边,往树上一靠,示意富冈义勇使几招看看。富冈义勇拔出剑,演了剑谱前四招,招式妥帖,没有哪里出错。锖兔心知师傅把他俩都看在眼里,正要开口,富冈义勇先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位师弟还在置气吗?锖兔感到有些好笑:
“当然是因为师傅。”
富冈义勇呆站着,侧过一边脸,轻轻地望着锖兔。锖兔说完,意识到他不是在问这个。
但回答还是一样:
“因为师傅捡到了我。”
“那之前呢?”
那之前,和富冈义勇还未失去亲人一样,锖兔生在普通的农户家,脸上也没有那道疤。此刻看见富冈义勇的眼神,锖兔便明白了富冈义勇的疤在心里,他日夜抓挠,它便一直流血。
于是锖兔也拔出剑,朝富冈义勇走过去。
“再试一次,现在你能把我的剑打掉吗?”
富冈义勇眼皮也不抬,好像这邀请是老套的闹剧。
“看看你这阵子有没有长本事。”锖兔不紧不慢道。
他们不过一样的年纪,富冈义勇也很吃挑衅。
“还是说你就只有那点三脚猫的嘴上功夫?”
话音刚落,富冈义勇的剑刺了过来。锖兔一个挽剑,轻易地把富冈义勇拨开。
富冈义勇皱起眉:
“你出招了。”
“没说不出招。”锖兔微微笑道。
富冈义勇瞪了锖兔一眼,复又摆起攻势,冲向锖兔。五个回合间,分晓已经明确,但富冈义勇毫不在意,仍然对着锖兔的剑较劲。
“师傅收留我之前,问过我要不要报仇。”锖兔突然开口道。
“但是我的仇人结了太多仇,师傅在山下捡到我的时候,还告诉我,我的仇人已经在别的地方,死在了别人手里。也就是说,我无仇可报了。”
富冈义勇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又变了剑招,再度发起攻势。锖兔一边拆招,一边说:
“我问师傅,既然无仇可报,我能去哪里报仇。师傅只回我一句话:仇是报不完的。”
两把剑铮铮的碰撞声中,锖兔的讲述如河流一般漂向了那晚簌簌响动的山林。在得知仇人已经死去时,锖兔既不觉得痛快,也不恨不能亲自将其手刃。仇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恶徒,他曾经拥有的生活却无可挽回了。时至今日,他仍不明白鳞泷的那句话是何种含义。他告诉鳞泷,既然仇人已经死了,那他就不报仇了。鳞泷说,那么你随我走吧。
锖兔跟在鳞泷身后,问道,如果我要报仇,你就把我扔在那儿吗?
鳞泷说,我会送你去别的地方。我不收仇怨未了的徒弟。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麻烦。
不知为何,那时锖兔感到鳞泷在面具下的表情是怅然若失。
富冈义勇的剑掉在地上。锖兔注视着他的手如枯叶般垂下去。
“我的仇人还活着。”
锖兔若有所思道:“是吗?那你要报仇吗?
“我不知道。”富冈义勇微弱地说。“我能报仇吗?”
锖兔耐心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富冈义勇沮丧道:“死的本该是我。”
“所以?”
“我的姐姐......本来可以逃走,我......”
锖兔打断他:
“捡起来。”
锖兔把剑指向富冈义勇,重复道:“把剑捡起来。如果想死,现在就可以。”
富冈义勇捡起剑,又被锖兔一挥打掉。锖兔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头,他离死亡仿佛真的只有毫厘之差。这时富冈义勇绝望地发现,他并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甘心白白地去死。
锖兔放下剑:
“你姐姐既然救了你,你要辜负她吗?”
富冈义勇一言不发,眼睛红红的。锖兔怕他又要以泪洗面:
“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姐姐说,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出来。”
锖兔没办法了,问富冈义勇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取了一壶溪水,递到富冈义勇手里。富冈义勇仰头喝水,由于还在哽咽,喝一半漏一半。锖兔看他洇湿一片的前襟,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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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勇再度听闻杀人剑,已是拜师的十年后。自二十岁出师下山,他和锖兔不辜负鳞泷隐退前的名声,江湖上逐渐闪烁起他们的名字。在富冈义勇二十三岁那一年,杀人剑无迹可寻的名号终于如同一把迟来的箭,呼啸着擦过他的耳边。
向他们说起杀人剑的是某个不见经传的门派。那个人刚刚成为遗孤,惊魂未定:
“错不了,就是杀人剑!剑上两枚铜眼大的缺口,那恶徒,屠我满门!不共戴天!”
富冈义勇望向他被仇恨灼烧着的眼睛,仿佛某种催促,他感到动身的时候到了。
沿着杀人剑留下的尸体追踪的半年间,一种不祥的直觉一度如影子般飘扬在身后。当锖兔拿着两个油纸包的包子朝他走过来,富冈义勇隐隐体会到想起姐姐的那种疼痛。他没有接,说:
“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锖兔打量了他一下:
“那我做什么呢?”
锖兔的语气太平淡了,富冈义勇不敢看他:
“锖兔,你可以先去别的地方,你不是说江南的酒最好?你先去那里等我吧。”
“溜下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富冈义勇懊恼地想,是他害锖兔也回不去。
“我会去跟师傅请罪,求他原谅你。当时都是我的错......”
锖兔把包子塞到富冈义勇嘴里:“先吃,要凉了。”
两个人吃完,富冈义勇接着说道:“如果师傅不原谅你,我会自戕谢罪。”
“你自戕了他就会原谅了吗?”锖兔淡淡道。“师傅压根没生气。”
说着他掏出帕子,往富冈义勇脸上一递:“擦擦。”
富冈义勇呆愣道:“他没生气吗?”
锖兔好笑道:“他要是不同意,我们能出师了就走?”
富冈义勇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通。
“但是我现在要去报仇,师傅肯定很生气,还扯上你......我还是自己去吧。”
锖兔一脸不争气地看着富冈义勇:“ 那你就别提报仇。你说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不行吗?”
富冈义勇沉默不语,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不能再回狭雾山了。鳞泷左近次匿去深山,留下一句不再插手江湖是非。锖兔想起和鳞泷的最后一面,显然师傅在面具后已经明察秋毫:
“记得我带你回来时说的话吗?”
“记得,您说仇是报不完的。”
鳞泷说:“我说我不收仇怨未了的徒弟。”
锖兔接道:“因为很麻烦。”迟疑片刻,他又说:“但您还是把义勇带回来了。”
“嗯,我很久才想通,活着总有仇怨,大大小小的区别罢了。我也是因为心里有仇怨才避不入世。”鳞泷的语气里有种久远的无可奈何。
“你和义勇......都是好孩子。你们不是靠仇恨活到现在,你们两个在一起,用不着我担心。但是义勇,害他姐姐的杀人剑——据传他非寻常人,既是青年,又是白翁,有时是女人或少年的模样。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但从我初入江湖,至今没人取他性命。如有可能,你们不要去寻他。”
因此锖兔做好了打算:打不过,他就带富冈义勇逃走。然而,交锋水落石出的时刻却令人难以接受。面对富冈义勇以多年前杀亲仇人的厉声质问,杀人剑表现得事不关己。
“你们也是寻旧仇的?上一任剑主已经死了。”杀人剑轻蔑地笑了,“或许是上上任?无所谓了,你们也把命留下吧。”
原来杀人剑真的只是一把剑,它只是从一个恶徒转移到另一个慕名而来的恶徒手里,因而无法被打败。只要它的名号在流传,连是否是同一把剑也不重要。
此刻的杀人剑,武功显然在他们二人之上。但他们合力,取胜未尝不可。而得知向杀人剑复仇永远是苍白的徒劳,这一事实使富冈义勇短暂地忘记了一切,只剩下怒火。他出剑招招拼命,杀人剑反因贪生有所顾忌,加上锖兔替富冈义勇掩护,一时间两人占据上风。眼看要落败,杀人剑以肩膀接下富冈义勇一剑,将杀人剑的缺口卡住锖兔的剑刃,内力向手腕一振,握剑拧开,咔的一声,锖兔的剑应声而断。二人未反应过来,杀人剑又换以左手,以一剑毙命的势头朝富冈义勇颈侧的空档劈去。顷刻间,锖兔的呼声变得十分遥远。富冈义勇以为自己正命丧于此。但很快,他意识到脸上飞溅的血不是自己的。
杀人剑带着肩膀上的贯穿伤逃走了。锖兔奄奄地叫他:“义勇。”
就像有只可怕的手在胃里翻搅,富冈义勇难以发出声音。锖兔受的伤从颈部劈到了胸口,必死无疑。富冈义勇既不敢碰他,又想着要止血。他解下自己的外衣,一边包住锖兔的伤口,一边说:“锖兔,你等一下。你把金创药放在哪里?”
锖兔此时已经看不清富冈义勇,但听到富冈义勇的声音,放心了大半。但想到鳞泷说过仇是报不完的,他又替富冈义勇担心起来。他想说你别去找杀人剑报仇了,如果你非要去,我也没办法,那就替我还他一剑。但锖兔的声音也失去了。他只能握握富冈义勇的手,示意自己还能感受到他。
富冈义勇背着锖兔的遗体回到狭雾山山脚。夜露尚未蒸发的清晨,浓雾的树林中,富冈义勇感到鳞泷的目光从那里面传来,一如他曾经注视慌不择路奔逃来的自己。
狭雾山的雾是天然的迷障。以前富冈义勇和锖兔迷路过很多次。忘记第一次是谁的好奇心起头,他们偏离居所太远,越走越没方向,每块土每棵树每棵草都是一个样子。到后来,富冈义勇觉得他们走得足够久,几乎走到另一座山上去了。
“狭雾山有这么大吗?”富冈义勇忍不住问。
锖兔拿剑探路,在地上敲着走:“不知道。从外面看着没这么大吧。”
“你不认识路啊。”
“我之前没来过这儿。本来我不会到处乱走。”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到处乱走呢?”
“还不是带你玩。”
“你生气了吗?”
“本来没生气。”
那就是生气了。富冈义勇心想。
后来,师傅在日落前把他们带了回去。师傅对他们很放任,只要不随便下山,对他们的玩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总是锖兔领着在前面走。
富冈义勇把锖兔遗体放在山林入口,转身走开。不多时,遗体被洋溢的雾气吞没,如一叶舟消失在汪洋。两天后,富冈义勇再返回,遗体已经不见了,地上放着一块玉。他认出那是师傅的剑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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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义勇最后一次得到杀人剑出没的消息,在他三十五岁,剑术和心都如古井一般的年纪。锖兔死后十多年间,他冰冷地行侠仗义,沿着山野城镇一路追迹,终于追上杀人剑的行踪。
在血光浸染的河边,杀人剑正砍下一名行脚僧的头。富冈义勇站在石堆上看着,剑铮然出鞘。
越至臻的武功,胜负分晓越快。过去那么多年,现在的杀人剑还是不是当年那一任,对富冈义勇而言已无关紧要。他的决心如此冰冷而恒久,使杀人剑感到了害怕,因为那并不是对他的仇恨,不是对任何一位杀人凶手的仇恨。那是站在无可动摇的庞然大物对面的仇恨,如同一面镜子,这样的死物不具备活人的动摇。
杀人剑当下立决,转身逃跑,但眨眼,富冈义勇又刺了过来。杀人剑以剑上的缺口卡住富冈义勇的杀招,另一只手迅速掏出匕首。但在他掷出匕首前,一把断剑割断了他的喉咙。瞬息间,杀人剑在富冈义勇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富冈义勇紧紧握着那柄断剑站在原地。断剑的剑首挂着他姐姐的发绳,系着鳞泷的剑佩,随着挥剑的余波不住地摇晃。随后,富冈义勇上前捡起杀人剑,端详了片刻:这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剑,剑上有两道钱眼大的缺口,但除此以外,并无特别之处。
他把僧人埋了,带着杀人剑离去。
分别二十余年后,富冈义勇再次走进狭雾山的雾里。上山的路他在梦里和想象中走很多遍,因此没有变得陌生。山腰的小茅屋里,鳞泷端坐在榻上,已是一具枯骨。其实并不意外,师傅年岁已高,应当在安宁中坐化。屋外不远有一座无碑的坟,在富冈义勇和锖兔经常比试练剑的小溪旁。坟上长了一些杂草和零碎的花,随着风声轻轻摇晃。富冈义勇打扫完,把鳞泷葬在锖兔旁边,给他们上了香。他从怀中取出那把断剑,又站了一会儿,日暮西斜,他在夜色覆盖完全之前离开了。
有段时间,江湖中杀人剑的名号彻底销声匿迹。很长很长的岁月里,一把生锈的断剑屹立在狭雾山飘渺的浓雾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