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鸟

#映an

经过一座三面环山的小村子,火野映司已经口渴了半日,改道就去讨水。小路两边草木茂盛,独叶草涌向路中央,绸缎般光亮,又绿,像来不及退去就凝固的潮水。映司渴极了,走得有种被追赶的感觉。他一心想着凉水浸透口舌的滋味,没注意一路鸟兽无声,近傍晚的夏天,连虫子都不肯叫一声。

到了村口,向一户人家敲门,指节叩击木板的声音异常清脆,把他自己都吓一跳。映司这才反应过来,路上紧追他的,是自己一刻不停的呼吸和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四下的声音都干涸了。他后退一步,甚至袖袍衣料滑下手臂都是不小的响动。没人应门,他该喊一声,但他嗓子太干了,发出一个音节也是旱地行舟。

映司敲了第二次门,门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后打量他。映司说,水。他的声音是哑的,幸好屋里的人认出他的口型和干裂出血的嘴唇,转身取了碗水给他。映司喝完水递回碗,门仍然警惕地掩着。他清了清嗓子,说谢谢您。门骤然合上,像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奇怪的是这一下足够用力,都带出一阵风,却没有声响。很快门又开了,一个女人押着一个男人出来。女人光着脚,因为鞋正被她押在男人后脑勺。女人看起来骂骂咧咧,男人唯唯诺诺。这一幕光是看起来很热闹,也没有声音。怪异感如同一只越长越大的手,把映司攥在原地。

女人摁下男人的后脑勺,张嘴念叨起什么。映司会唇语,看懂她让男人道歉,刚才不该唐突赶人。映司马上说没关系。女人无声地说,小道长,他平时不是这样。之前有旅人经过,他都会请他们进来休息。现在……唉,如你所见,请你尽快离开吧。映司问那是怎么回事,他听不见这里的声音。男人拨开女人的手,和她吵起来:他就是在赶映司走,再晚些映司也要被发现。

从他们的口型,映司知道了村庄这样安静的原因,不是他听不见,是声音都消失了。自从五天前一只鸟飞来这里,所有声音在产生的瞬间就被它拿走。

映司问去哪儿找那只鸟。女人和男人在一片无声中手舞足蹈地吵起架来,出不了声也不影响人生气。映司说话简直是打扰他们。两只手一齐沿着村中小道指去:走到尽头。巴不得映司快点离开。

沿路家家户户紧闭,经不起再失去更多,整个村子如同一具萧条的枯骨横陈。渐渐地,映司发现他踩到树叶也没有了声音。他加快脚步,走动的声响反而越来越稀疏。声音正从他体表被收割走。还好村子不大,没多久就走到头。映司停在山洞前。他摸了摸胸口。现在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映司走进漆黑洞口。一个稚嫩的童声说,站住。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对方不说话,他继续走。一个将要气绝的老人说,滚!映司没止步,置若罔闻。敢过来就死!这次是一个愤怒高亢的女声。映司更加确信声音消失的源头就在里面,他半点没犹豫,使了缩地云步,转眼就到洞底。一座人等高的山神像站在正中央,供桌上的果盘已经空了,两根烛火盈盈地晃动。神像发出一声冷笑:他们还叫了个道士来。这句话也是由各种嗓音拼凑成的,主谓宾来自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人,道士这个词又从知道和信士拆解来,乍一听还要消化一会儿才理解,如同材质颜色迥异的布料随意缝合成一片,十分怪异。

我只是经过这里。映司说。他还能说话,看来这只鸟也很谨慎,不贸然出手。那还有余地,他想。

那就快滚。

村里人家给了我一碗水。受人恩惠,我不能白得就走。

出洞左拐一口井,够你还十碗水。

又是五张嘴说一句话。内容一多,安库就东拼西凑,总要给每个字找到他最满意的音色。一个村子的声音还是太少了。他得扩张地界。

映司往前走一步,说,他们不缺水,倒是丢了声音......一阵锋利的风刮过他脸颊。映司抬起手,两指夹住一根羽毛。他摊开手到眼前,昏昏的烛光下,羽毛红如真正旺盛的火焰。

趁我还没改主意,怎么来的怎么走。

趁我还没改主意,怎么拿的怎么还。

一道影子猛然从神像后面窜出来,直扑映司命门。映司抬手侧身一转,道袍扬起,迷了安库的眼睛。安库擦过映司腰间,映司收手就拿住他后颈,施法定住。大开大合瞬间完成,安库愣了一会儿,破口大骂。映司听了一会儿,这村子文化水平不高,脏话五花八门,道道不堪入耳,想必这鸟怪也不知道他搜刮来的词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是声音还回去,村口那两个人就这样吵架吗?映司说,这招你才用过,没见我防住了吗?映司把那根羽毛在安库跟前晃晃,马上就听见他牙咬得咯咯响。

映司手抓了抓,摸到翅膀,厚厚的羽毛。他后退几步打量起来:好大的鸟......怎么只有一边翅膀?

你杀了我,这些声音也不会回去。这个村子永远别想从死寂里恢复。哈哈。

映司摸摸下巴,说,我本来以为,按照一些鸟什么都往窝里叼的习性,你就是喜欢收集声音。但你是不是,说不了话?

安库不说话了。映司说,这里又黑又冷,待久了怨气入体,容易变得阴暗。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安库被映司扛起来往外搬,这实在有损他的尊严。于是他说,知道这里面最阴暗的正是谁吗?我修得人形之前吃人不下百具,他们的怨气现在还在我的内丹里。

这是你没修出人言的原因吗?

哼。我可是鸟王,人不过为我役使,还想妨碍我修炼?

洞外阳光敞亮,映司把安库搬到草丛上,理了理道袍。安库一边火红的翅膀羽光闪闪,很是漂亮,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才浪费。

鸟王是凤凰吧?你是凤凰?映司看来看去,背着手围着安库转了一圈。

那种杂鸟算什么?我才是真正的鸟王。

映司说,我听过一个故事。以前有双头鸟,一只头叫迦喽嗏,另一只叫优波迦喽嗏。常年一只头醒另一只头睡。又有摩头迦树,千年一结果,迦喽嗏独食此果,未叫醒优波迦喽嗏。于是优波迦喽嗏怀恨在心。正是两颗头共用一身,使它无法品尝摩头迦果的味道,圆满地得到果实。迦喽嗏入睡时,优波迦喽嗏便吞下毒果,宁愿两只头一起死去,以同迦喽嗏分离。

安库脸上浮现失去的表情,一动不动,像缺损的月亮幽幽地站在夜里。

映司接着说,迦喽嗏即是后来的凤凰。但没人知道优波迦喽嗏后来如何,有说它抱着残缺之心至死,因此只能长出一半的翅膀。有说毒果毒伤了他的喉咙,他再也不能啼叫。也有说既然迦喽嗏为凤凰,优波迦喽嗏也当为一方鸟王。你觉得呢?

安库看上去要把映司撕了。

映司叹口气,说,好吧,其实哪种都无法证实,我都是从小话本上看来的。不过道观的经文有写,优波迦喽嗏的内丹剧毒,人不可用,只有凤凰欲吞下,与其和合为一。剖开优波迦喽嗏之时,可以引来凤凰。

安库笑了,哦?现在露出算盘了,要杀要剐随你。装什么好人?哈哈,你也别说是为了村民。他们就世世代代做哑巴吧!

映司说,那倒不一定,凤凰自己有仙乐般的鸣叫。而且他是善鸟,想必愿意把声音还给村庄。

安库看了看映司。两人都不说话。安库眼睛里的凶恶趋于平静。映司开始听见树林传来鸟叫,洞下暗河汩汩的水流,树叶在风中摇摆,絮絮密密的声音。

安库说,你动手吧。我的东西我亲自扔了也不假别人的手。再过十秒,剩下的声音都会回去。

映司哭笑不得,你真把这些都当你的啊?

不然呢?我生来没有声音,就说明世界上一切声音都随我取用。

好任性啊。好吧,这就成全你。

安库闭上眼睛。

你现在真的不能说话了吗?

安库怒视映司,幸好映司也很会看眼神。叫他别磨蹭。映司郑重地点点头,捏了个决往安库眉心一按。

好了!

安库感觉哪里不对,仅仅钳制他身体的力道消散了。安库动动手脚,呼啦一声退开一丈远,狐疑地看着映司。

我没说过要取你命呀。映司一脸无辜地说,我一开始就说了,只是帮村子拿回声音。

就为了这个?无聊。安库活动一下肩膀。他打算换个地方收集声音了,跟这个道士扯来扯去真是浪费时间。

不过以防万一,要是又碰上哪个村子被你吃掉声音,不是得再来一遍?我干脆还是把你带在身边吧。

安库面无表情:你不如杀了我。

当然不会一点好处都不给你。映司冲安库笑笑,我的声音都给你了,随你用。

安库盯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安库此刻就能说话,他一定狠狠嘲笑映司是个傻子。映司看出安库脸上的意图,好像已经听见安库骂他。

映司说,出行在外,风餐露宿本就足够了。我身无长物,声音对我也不是必需的。

安库没见过映司这么,身心赤贫的道士,但是送上门来的声音,哪有不要的道理。他也不用费劲去搜刮了,先用着再说。遂答应下来。安库示意映司抬点头,手就在映司脖子前挥了下。刹那间天地都寂静了,他们有如处在一颗屏息的心脏中,巨响接近无声。

映司困惑地看向安库:每次拿声音都这么费劲吗?

安库沉默了一会儿,用映司的声音说,不知道,第一次有人主动把声音给他。